第274章 议亲

得了章越的首肯后,章实于氏与杨氏托庄大娘子往吴家说媒。

庄大娘子这一趟不是登吴家的门,而是登了保人欧阳修的门,商量投帖子的事。

宋朝提亲一般要送两次帖子。

第一次帖子男方要写下自家三代成员的姓名、官职,附上住宅田产等信息,托媒婆送上门。

第一次写的情况比较简略,称“草帖子”。女方若有意这门亲事,则会交换帖子,也是起草与男方差不多内容的帖子送还回去。

第二次‘细帖子’就正式多了,更详细地介绍家世等等,也就是正式定帖了。

到了这一步,两家也就算是定了亲。

定了亲就与成婚差不了多少。

庄大娘子头戴羃,紫色裡衣,这身装束是汴京最上等的媒婆打扮。

庄大娘子到了欧阳修府上,欧阳修妻子薛氏也听过庄大娘子的名声,她自己身子不太舒服,就让欧阳发和长媳吴氏见了她。

庄大娘子先向吴氏表达了章家求娶之意。

吴氏当然是心中大喜,不由面上却甚是平淡。

吴家家风是如此,李太君当年自己看上吴充嫁入了吴家,故而几个女儿婚事倒也是从不避讳,拿出来讨论。

之前章家没派媒婆前来时,吴氏不免替妹妹担心这担心那的,章越如今省试第二,会不会因那么多媒婆上门提亲而一时心猿意马。

如今对方请了庄大娘子这位汴京有名的媒婆上门来,说明章越心底是真正明白着,这少年做事是个首尾的人,知道什么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吴氏当即大喜,不过在家外面架子和派头还是要摆足的。

欧阳发正要一口答允下来,吴氏却道:“之前说是中了进士后再下定,我还要道要等殿试之后呢,故而庄大娘子上门来,倒是令我吃了一惊,着实没有料到。”

“我毕竟已是外妇,虽说与娘家都在汴京,但已久不回门。更不方便特意去问一问母亲意思,还是庄大娘子自己上门一趟吧。”

欧阳发闻言很是无语,自家娘子隔三差五地回娘家,自己不敢说什么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自己面与外人扯谎。

庄大娘子看了吴氏微微笑道:“本来吴府我也是熟门熟路的,不敢让吴大娘子费心。但想来谁不知吴大娘子在李太君那最是贴心,当初嫁给欧阳府上那嫁妆可铺了一条街面啊,故而来求你说句话。”

吴氏听得心花怒放笑道:“哪有嫁妆铺了一条街面,都是道听途说之词,再说这些都是摆个外人看,不值几个钱,实在的挑一个箱子就够了。”

庄大娘子摇着团扇掩嘴笑道:“晓得晓得,一个箱子就是金山银山了。”

说到这里,庄大娘子话锋一转言道:“不过话说回来,吴家的几位娘子嫁入都是宰相门第,那一个个都是命极好的,生来就享这场大富贵的。”

“咱们章家郎君比几位姑爷是清寒了些,所幸也快是进士了,咱们汴京不是有句俗语‘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

欧阳发终于忍不住道:“其实我当初与娘子定亲时,爹爹也是刚贬滁州后回朝,当初下聘之时,也是左右为难,拿不出多少聘礼来。”

吴氏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欧阳发察觉吴氏脸色不对立即言道:“多亏泰山泰水不弃,将娘子下嫁给我,如今日子才算好了些,这富贵日后享也不迟嘛。”

吴氏听欧阳发这么说,脸色才好看了些。

“正是。正是。”

庄大娘子附和地笑道第一次上门,也算是投石问路,没有说得太多,而是约了过两日再来。

庄大娘子走后,吴氏看向欧阳发质问道:“你方才何意?还拦着章家给我妹妹聘礼不成?”

欧阳发叫屈道:“娘子我哪是这个意思,你也知三郎是寒门出身,哪拿得出那么多聘礼,我这么说,也是免得到时候人家难堪。”

“那也不可让我家十七自降身价,媒婆还没开口呢,你倒先这么说了,是你欧阳家嫁女还是我吴家嫁女?”

欧阳发闻言敢怒不敢言,转而笑道:“是是,这是你吴家婚事,但三郎也是我小姨夫么。再说了我与三郎好歹也是世交,章吴两家婚事谐了,这不是我与娘子都乐见其成的事么?”

吴氏道:“我们几个姐妹都是风风光光的嫁人,那也不能薄待了我妹妹。”

欧阳发见吴氏口气转缓笑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十七我见过是很通情达理……当然了,娘子你更是善解人意。”

欧阳发擦了把汗偷窥吴氏脸色,继续道:“方才庄大娘子不也是说了‘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当初老泰山相中度之时,他连士大夫都不是呢,但如今呢?”

吴氏言道:“进士又如何,我吴家出得进士还少呢?再说了谁又能保着他一直念着今日的好?”

欧阳发笑道:“三郎岂是普通进士,进士头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五等,一等一个出身。”

“三郎不仅省试第二,殿试时官家大有可能点他为头甲,如此在地方历练个三五年即可调回京里任职,日后官至公卿也是有指望。”

吴氏听此有些意动。

“更不用说,三郎才十七岁,若宦途上不出差错,最少三十年总是有的吧。到时不说你吴家,我欧阳家也可托他照看。到了我们两家这地位也不求如何兴盛,但保个不衰败破落就好了。”

“换句话说,一个是五十岁的相甲进士,一个是五十岁的头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相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头甲进士,旁人眼光里如何挑?”

五甲进士又称相甲不是末甲,说得是这一甲进士常出宰相,当然这也是往脸上贴金的说法,末甲毕竟不好听。

吴氏听了欧阳发的话,神色大为舒缓,嘴上仍硬言道:“这么说是我没有眼光,你有眼光不成?”

欧阳发笑道:“哪里,哪里,说来说去还是老泰山最有眼光。”

“怎么说?”

欧阳发道:“不说头甲进士里弱冠者有多少,就算眼前有那么个人,若无婚约在身,怕也是未必轮到咱们家吧。当年王文正公(宰相王曾)出身寒门二十五岁中了状元,李相公(李沆)和吕相公(吕蒙正)皆派人上门说媒要嫁之以女,最后王文正公没答允吕相公,而是娶了李相公之女。你说老泰山这眼光如何?”

吴氏忍不住绽出笑意道:“罢了,罢了,平日看你摆弄古玩,却还有些眼光见识。不过我想着,不可平白让三郎将十七娶走了吧,规矩还是要有的,否则让汴京其他官宦家里笑话。不然我吴家嫁出去的女子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欧阳发摇头道:“难怪外州之人就不喜欢与你们这般汴京官宦大族结亲,总是考验来考验去的,规矩也是忒多了。但我看来大族之间如此结亲尚可,但三郎寒族出身,咱们就低不要就高,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三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否则就不会省试一及第便着手婚事。若你们拿这些为难他,他也无需如何借着一切未备之词将婚事拖上两年,到时候他可等得,十七却等不得。”

“他敢如此待我妹妹?”吴氏怒道。

欧阳发眼看要砸,连忙道:“娘子,十七这般性子,你还怕人欺负到头上不成?”

“我是怕事久多变,你看如今上三郎家里提亲的都是没什么根底的官宦人家,但汴京里两府宰执谁家中没有待嫁的女子,如今不动是看在你们吴家昔日的情面上,若是拖的迟了…”

吴氏闻言被欧阳发说服了一大半终不再出言反驳。

欧阳发心底大爽,他这辈子可从没在吴氏面前如此扬眉吐气过。

不过欧阳发见好就收立即道:“只要三郎入了头甲,你与那几位出嫁的姐妹只有更风光更有颜面,没有在婆家抬不起头的道理。”

“连我身为姨夫也是跟着在娘子身边沾光。”

吴氏微微笑道:“你与三郎本就是朋友,何必借我来沾光。不过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相看三郎的哥哥嫂嫂如何?是不是厉害得紧的人?”

欧阳发笑道:“哥哥是极忠厚之人,那侄儿也是俊秀之才。至于嫂嫂我是不知,但听说也是出身商贾富家,绝不会小气,我听三郎多次提起当年他家贫无力读书,还是嫂嫂从娘家借钱张罗着,如此看来也是个大有见识的妇人。再说了,三郎成了家自是要分家,他哥哥嫂嫂又不是官宦出身如何拿捏他来,另一个哥哥也是早过继出去,再说章家这等寒门家产又能有多少。这妯娌关系我看处之不难,十七去了就是当家主妇。若你要十七摆足了架子嫁过去,又有谁来看?”

吴氏闻言放下心底一块大石头,她的三个妹妹嫁入大族都是婆媳,妯娌处得不好。十五娘算是姐妹中最有手腕,最能算计的,嫁入了文家数年后,如今也是没脾气了。

再说说自己吴家,两个媳妇如今也不好过,李太君虽上了年纪,但管家大权却丝毫不肯旁落,还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两个媳妇。

故而她当初得知十七娘与章越的婚事后,着实松了一口气,自己这妹妹脾气是姐妹中最刚硬的,哪能忍得住气啊。

“也亏得在汴京没几个穷亲戚要咱们扶持的。”吴氏自言自语几句。

随即吴氏又道:“我早与你道要与章大郎君好好结识,如此也方便递话,你可有办到?”

“怎么没有,”欧阳发笑道,“那日寿宴上不就识得了么?不过我也担心交浅言深,改日再上门一趟。如今我还打听至章大郎君到了汴京还没谋个差事,三郎之前虽没托过我,但我打算托爹爹照看一二。”

吴氏奖赏般地微笑道:“你总算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

欧阳发笑道:“娘子的事,我敢不尽力么?不过三郎既是及第,就立马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亲,你们吴家也切莫拿规矩挑人就是。既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当投桃报李,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我进一步你一也进一步。今日你给人提规矩,日后难保人家也给你提规矩。”

吴氏到这里,已被欧阳发完全说服,不过犹自嘴硬道:“那么章家好歹也得敬重,我也不求要如何如何,但总还要尽力,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欧阳发佯作不悦的道:“你还在意十七嫁得风光不风光,体面不体面,这不是为难人家么?我知道你是听说三郎他叔父家里是身家丰厚。可是我那日寿宴看得清楚,三郎与他叔父实为不合,你又何必为难三郎去低这个头呢?”

“再说了三郎中进士要撒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赴琼林宴,后面还有期集钱那都是大笔的花销,以往不少贫寒的进士都借贷于人,甚至质于书铺。三郎之前有个好友叫蔡持正(蔡确),就因家贫无以为资,借贷于同窗同乡,欠了一大笔钱,去邠州就任时因受贿被人告发,如今仕途堪忧。可想而知啊,你总不能为了你们吴家的体面,也让三郎去借钱去吧。”

吴氏听了这里,终于改口道:“省得,省得,我这与娘说一番,不过章大郎君那你也要交待一二。最恨汴京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表面上说是我们吴家眼光长远啊,又老拿十七庶出的话来说事。”

欧阳发闻言不由一笑。

吴氏皱眉道:“你笑什么?”

欧阳发正色道:“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说便是……你看这庶女适寒门,倒也般配?”

吴氏闻言先是气,随即又不由是笑。

我虽生在士族之家,但却是庶女,你虽是寒门子弟,但中了进士。

婚事之事还是门当户对最好,谁也不高攀谁,谁也不挑谁才是最合适的。

吴氏当即将章家已请了庄大娘子为媒婆来吴家下帖子的事,马上派了陪嫁来的丫鬟回去告之李太君,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同时将欧阳发的话提了提。

李太君也是极通情达理之人,当即告诉给吴氏,就说既是男娶妇,就一切按男方的规矩来,怎么方便怎么办。

咱们不仅不挑礼,而且章越登科后,吴家还会给一大笔的铺地钱,让他不必作官后为钱担忧。

何谓铺地钱?

原来这在唐朝时即早有名目,一般来说进士登第,赴燕琼林,这时候岳父家将要为女婿开支出一笔钱,谓之铺地钱。

但是宋朝自科举为寒门开通一条通道后。

不少出身寒家的读书人通过科举飞黄腾达了,岳家也要跟着沾光,改头换面了。

故别人称此庶姓而攀华胄,就称作买门钱。当然名目上这么说不好听,一般就是说送给女婿作贺的。

到了如今大多称为系捉钱,这捉当然就是榜下捉婿的捉。

如今不论男女两家谁家是当官的,甚至是不是榜下捉婿或者老早就结亲的。

总之只要女婿中了进士,岳家都会拿这个名目给女婿一大笔钱。

李太君还说让章越准备着殿试,定亲之事不着急着准备,吴氏得知消息后大喜,当即让欧阳发到章实家走了一趟告诉这消息。

章实正为章越的亲事发愁。婚姻之事,说来是两家结和,但万般归根到底还是在于一个钱字上。

聘礼多少?住在哪里?先要说清楚。

杨氏承诺给章越一处汴京的大宅子,此外汴京和苏州郊外的各一处的田产,还有三千贯作为娶妻之用,听闻为了此事杨氏还与章俞差些闹翻了。

章惇的媳妇张氏,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个庄田来,这在还不知章越与吴家婚事前就许诺的。

甚至为官没有几年的章惇也拿了五百贯(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若有这些钱财,也算可以风风光光地娶妻,不过章实却担心章越牛脾气上来不肯收这些钱财。

章实心想,吴家如何门第,怎么好委屈了人家姑娘,汴京官宦结亲规矩多,咱们也就按规矩办。章越不收,自己替他收了就是。这些事与自家弟弟的终身大事比起来都是小事,为了区区的面子难道日子不过了?亲也不结了?

最后章实又怪自己没用,不会持家,不会照顾家人,累得自家如今还要寄人篱下,否则哪要如此。

章实正想着如何说服章越呢。

不过欧阳发这时来了。

欧阳发何人?宰相的公子。

章实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屈尊来章家一趟,不过欧阳发一点也没有拿官宦子弟的架子。

欧阳发上门将吴氏吩咐给自己的话一说,章实这几日担心顿时皆是云消雾散。

欧阳发走后,章实先是高兴,又满是不放心地对于氏道:“这吴家说三郎中进士后给咱家一大笔钱,不仅如此还说规矩可以按我们老家那边娶媳的,嫁妆也可随便给。人家如此门第,为何这么好说话,我心底都悬了,没有半点主张了,这不是图咱们家什么吧?我这心底一直是不踏实啊,不会其中有什么名堂吧?”

于氏笑着与他道:“这有什么图不图的,咱们除了三叔,也没什么让人图的。我看说到底一句话,贫家娶妻难,这富家嫁女也不容易。”

“再说人家吴家是官宦人家,敢如此自是有底气在,不怕咱们看轻了。也是拿咱们当明白人来处着,咱们也莫要不知好歹了。”

章实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咱们快请庄大娘子上门…”

于氏抿嘴笑道:“瞧你想一出是一出。是了,溪儿呢?”

章实笑道:“去寻郭大郎君了,国子监三月四月五月都有混补,三哥儿已是托人将郭大郎君的名字报至管监那了。”

“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一并备考,他说也要考入太学。”

于氏失笑道:“他才几岁也考太学?”

章实满满自豪地道:“二哥儿和三哥儿似他这般大时也考入了县学,溪儿为何不许入太学,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哪个先生不这么与我说。”

于氏也是欣喜地笑道:“这话许你与我说,可不许你当面如此夸溪儿。”

章实笑道:“娘子放心,我省得。”

于氏言道:“不过我看郭大郎君兄这人倒是不错,自己勤勉不说,人品也好,学问又佳,虽说这科落榜了有些可惜了,但溪儿能从他读书,处处师之,日后无论是做人读书都是可以受益的。”

章实笑道:“娘子和我看到一处去了,你道我为何这般看重郭大郎君,就是如此。三哥能有今日,郭大郎君是一路扶持来的。咱们可不能忘恩啊。”

于氏以往听章实说这句话总要翻白眼,但如今却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

章实道:“如今郭大郎君在落魄时,咱们更得照看好人家,比平常还要关心几分,即便三郎不托我,我也是去看望的,至少让人衣食周全,不愁风雨。”

“再说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这般投缘,郭大郎君也是拿当初待三哥那般用心在对溪儿,我更要对人好了。”

于氏闻言眼里有几分湿润道:“有郭大郎君照看溪儿我就放心了。我记得三叔当年离家时,说了一句咱们章家出读书种子,你看二叔已中了进士,如今三叔也要是进士,下面是不是该轮到咱们溪儿了,弥补一二你当年不能读书的遗憾?”

章实笑道:“谁说不是呢?溪儿肯定是比我出息的,日后他二叔不照顾着,还有他三叔么。”

“娘子你放心,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章实握住了于氏的手,于氏露出些许羞色,双手一挣道:“让下人看见多不好,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酒好肉,你给郭师兄送去。”

于氏起身离屋,章实看着对方背影无限感慨,此生能娶这样的女子,真是不枉了。

“娘子,娘子,我让庄大娘子明日来一趟。”

庄大娘子得了消息,次日即至吴家登门了…

庄大娘子从吴府出门后,一脸喜色地到章实那见面就道:“章家大郎君,老奴要在这提前与你道喜了,你这杯谢媒酒我是喝定了。快准备准备吧。”

章实闻言后是惊喜交加,久久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

第275章 为何偏偏是你

据殿试不过数日的时候。

庄大娘子虽说还未与吴家正式下贴子。

但他如此频繁地上门走动,断然是瞒不住有心之人。章越与吴家定亲的消息,也渐渐在汴京传开了。

虽没明说是吴家哪个闺女,但吴家四个闺女都嫁了,唯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十七娘子未嫁,那不顺理成章的事么。

其实十七娘及芨两年来,汴京也有几户官宦显贵人家上门说亲,但吴家都是当面给予回绝了,连考虑考虑这样的话也没说。

不得不说,吴家也是厚道人家,虽说之前章越考中进士不知猴年马月的事,但礼数上可谓是清清楚楚的。

有一位曾至吴家提亲的男子,闻此倒是叹息良久。

此人名为王陟臣,他是名臣王洙之子,叔父则是官拜执政,吏部尚书的王尧臣。

但王洙,王尧臣先后病逝后,他虽说富贵不减,但家世还是一落千丈。

所幸王陟臣凭父荫得授作监主薄之职。

但王陟臣耻于以荫官就仕,于是在家读书,这一番以命官身份参加锁厅试最后得了第一,马上参加殿试。

王洙去世后,王陟臣随叔父王尧臣曾拜会过吴充。王尧臣在世曾有意与吴充结亲,当时带着王陟臣到了吴府见了吴充一面。

吴充对王陟臣流露出赏识之意。

不过王尧臣病逝之后,其家族一落千丈,这亲事也就无从提起了。

王陟臣倒是没有在意一心在读书上,偶然有次赴寺烧香时,见到了十七娘一面,不由惊若天人。

王陟臣多番打探得知对方是吴充的小女儿,当即明白原来对方就是伯父当初有意说给自己的女子。

王陟臣有等这一世命中注定之感。

他此刻已觉得此生非此女子不娶了,准备这一科考中之后,再风风光光地赴吴府提亲。哪知这一科他虽中了,但却给人捷足先登了。

王陟臣不知内幕,还以为只是提亲,其实自己也可上门一试,但他担心失了颜面,最后左思右想还是罢了。

王陟臣这几日也是无心读书,喝起了闷酒,同时也想着这章度之到底是何许人也。

此外得知此事的还有何七。

何七在吴府门前徘徊了一夜,他曾想过见吴安诗一面,但想来见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日李太君对他的不喜,丝毫不假辞色,令他彻底知道高攀吴家无望。

特别是解试落榜后,何七心灰意懒。

何七虽知此生无法得到佳人,但他便是如此心境,自己得不到,便要说她哪里哪里有什么不好,甚至嘲笑道,不就是一个庶出的,自己也看得上眼?

但如今真知道章越上门提亲后,何七反是忍不住了,一股万念俱灰之感从心底生出。

红着眼睛在外徘徊了一夜后,他本打算进去孤注一掷地找吴安诗提亲,但最后则去隔壁铺子却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封厚重的贺礼,反而满脸笑容地登门向吴安诗拜贺了一番。

吴安诗自是得意,面上却还道:“度之是只知道读书的人,若是能有何兄一半通情达理就好了。”

何七长叹道:“通情达理又有何用?如今能得举者,不以亲,则以势,不以贿,则以交。何某无媒无党,不能得举,此生怕是无望了。

吴安诗心道,你之前不是因为行贿之事而被夺了省试资格么?还说这句。

不过吴安诗倒是很看重何七,此人察言观色,机敏过人,日后可以用得着。于是吴安诗宽慰道:“此一时彼一时,似何兄之才等了两年又如何,就纯当作磨砺了。”

何七躬身道:“何某一介穷措大,蒙大郎君不弃,此生愿为大郎君执鞭随蹬。”

吴安诗闻言大笑,他看了何七所赠之礼心道,此人如此寒碜,还送这等厚礼,实在不易。

想到这里,吴安诗赠了何七一笔银子,反在他送得贺礼之上。

何七千恩万谢道:“大郎君此情何某此生都铭记在心。”

吴安诗笑了笑,这时但见一名美婢进来端茶还柔声道:“大郎君喝茶。”

吴安诗双眼直勾勾地盯在这美婢。

何七心底鄙夷,却在这时迅速起身道:“大郎君何某先告辞了。”

“好好。”吴安诗此刻心思早已不在何七身上了。

等何七一走,吴安诗即对美婢道:“你过来,坐在这。”

吴安诗朝自己的腿指了指。

美婢闻此不由羞涩一笑。

何七走出吴府大门,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石狮子手中掂量着钱。何七知吴安诗此人虽是能力平平,但喜在别人面前拿大,你在他面前表现得越是恭敬,越是捧他,他便越是高兴,对你毫不吝啬,当你是自己人。

想到吴大郎君对章越颇有微词,何七满是不甘心地想到,除了读书不如章越,我何七哪里不比他强?可为何偏偏是他?

何七知章越如今已是吴府的准女婿,自己如何对他也构不成威胁,反要遭他报复,如今唯独就是帮王魁夺得状元,杀一杀他的风头。

此刻王魁心情很烦闷。

他之前省试第三后,曾信誓旦旦地去想与富家提亲。

哪知富弼相公的母亲病逝,富府上下甚是哀戚,对他来提亲反而不喜言暂时不谈。

王魁又问富家娘子,富家娘子却告诉他,富相公的母虽不是他嫡亲祖母,但至小抚养她长大。她要守三年之孝,期间不议婚事。

王魁听了心道,哪有这个道理,此事虽出乎意料之外,但哪里没有从权之法。

最后还是富绍庭出面告诉他,眼下富家乱作一团,他爹如此也要丁忧,势必要辞相,如此官场上还有一堆的事要处理,故而暂不议婚事,等他殿试之后再议。

王魁闻此终于忍不住气,他之前一直仰富家鼻息,但如今他省试第三了,对方仍是如此对自己。

但他不敢当面与富家的人翻脸,而是回去自己生了一番闷气。

说实在的,王魁自得了省试第三后,满汴京里奉承巴结他的人着实不少,一来因为他省试得了一个好名次,二来是因看在他是富相的侄孙女婿的份上。

之前富商买通了相士,又掷一万钱言他今科必中状元,就是花钱为他铺路。

此外还有不少手段,如今汴京大街小巷里都传着王魁必中状元的风声。

如今殿试后请宴为他烧尾的京中达官贵人已是排了十几桌,就等他高中状元的消息。王魁心想,如今汴京连三尺孩童都知他要中状元,为何偏偏是富家对他态度却急转直下呢?

王魁纳闷了一阵,最后才知道原来那日自己糟蹋的女子,他的父亲找上门来了,如今在他的同窗间散布着他的消息。

王魁奇怪了,自己一直隐姓埋名,到底是谁泄露了风声?

最后王魁想来想去,怀疑至章越身上。

一来章越有动机,章越是解试第三,他是第一,如今章越是省试第二,自己是第三。

从解试第三至省试第二,这并非容易。

章越虽是文才出众,但如今为何能压自己一头呢?难道章越走了后门?

到了殿试之上,二人又是竞争之对手。故而想利用这件事来打击自己,令自己不能与他在殿试上相争。

至于富家知道了自己之事后,必然对自己生怒,难怪将婚事搁置下来。

这时何七又找上了自己告诉他,章越与吴家论亲之事。

王魁心底虽不悦,但面上笑道:“这真是要恭贺度之了,我实在为他高兴才是。”

何七问道:“你与富家婚事如何?”

王魁淡淡地道:“不顺,不过也无妨,我如今已是及第,殿试若入头等,就算榜下娶妻,又岂无珠翠之饰,顾簪罗帛花。”

王魁之前求娶富家娘子的心思很重,但如今已缓了下来。

富弼丁忧在即,听闻韩琦与他不睦,多半是不会夺情,如此去位的富相公,对自己帮的忙就没有那么多了。

以他今日身份地位,真还怕找不到良缘么?

何七道:“然也,大丈夫只要功成名就,又何患无妻。”

何七又道:“是了,卢大官人终于为你走通了门路,请得御药院里的得力之人,今晚为你设宴款待在樊楼。”

王魁闻言一愣道:“殿试在即,如今有什么应酬,我是能推则推的。”

之前王魁省试及第时,确实花天酒地数日,也是忙着结交贵人。

后来桂英与他言道,殿试上你的笔墨文章才是正经,这应酬之事何时再为也是一样。

王魁还是听了桂英的话,在殿试之前安心备考,如今听何七说请了御药院的人。

王魁当然是不愿去的。

何七当即道:“俊民兄,你真糊涂啊,糊涂。”

“何出此言?”

何七言道:“御药院是什么地方?除了为御内煎药外,还责此番试题印刷之事,这卢大官人好容易替你牵好的线,搭好的桥,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

王魁恍然原来是为了试题之事。

何七低声言道:“朝廷防舞弊之事都是解试省试,但殿试却防得不那么严,只要从御药院拿得考题,如此就多了数日准备功夫,以兄之才到时胜了章越,江衍,状元之位在手啊。”

王魁大喜道:“此行我当然是要得去。”

王魁心底得意,若有考题在手,此番殿试自己必是凌驾于章越之上成为状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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