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托付(求月票)

伐陈……

伐陈啊。

晏代清看着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却沉默恍惚了很久。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想到了年少苦读书卷的过去,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陈国的阳光,和读书时候,碾过窗外青石地板的车轮。

伐陈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利剑,彻底地将晏代清的记忆和现实之间,再度劈斩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江南八月末的风中,已经带着了些微萧瑟的寒意,晏代清手掌笼了笼袖袍,看着远处的天澜,想着自己家中的爹娘,他离开家的时候,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位名士。

“可是,爹,娘,我真的成为名士了吗?”

“你们,会以我为傲吗?”

哪怕,儿子要亲自成为天策府的一员。

讨伐故国。

晏代清的神色有些复杂。

其余知道了这个消息的天策府核心成员,也都心情激荡。

天下一统的机会,即将要到来了。

天下四方乱战,列国平静了一年多,除去了正常的休养生息之外,各国都有自己的其他手段去恢复国力。

应国靠着铲除贪官污吏,填补了国库的空缺,而李观一所部,一方面有赖于世家的支持,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于西域三十六部可汗王们王库的储藏。

但是,攻伐一国,旷日持久,之前鏖战数年,民生百姓受到了极为大的冲击,此刻若是再度发动一场长达三五年时间的战争,哪怕是李观一麾下都会出现流民和叛乱。

十年之内,七成的时间在打仗的话,即便是中原百姓也绝对忍不了。

此刻,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发动正面硬仗的机会。

天策府之前的战略也很清楚。

借助陈天意暴露的那些补给之地,利用太古赤龙秘境,积蓄兵力,等待时机一到,即刻出奇兵,长驱直入,以破陈国都城,以及关翼城。

虽然说大家都觉得应该集中兵力,先攻克陈国都城江州。

关翼城虽然也是富庶之地,但是不过只是个卫城。

战略意义上,远远不能够和江州城相提并论,可以先行搁置。

但是素来冷静,且从善如流的秦王殿下,只在这里的时候极为固执甚至于倔强,一定要将关翼城也放入第一阶段的攻城目标,不肯改变。

只有破军先生,以及晏代清先生,陈国金吾卫出身的那些战将们猜得到大概的缘由,无法,既是君主的要求,诸多谋士们也只好群策群力。

此刻那里已经积攒了数万兵力,都是精锐的西南飞军,这样一支军队,正面攻城略地不够。

但是在陈国的国内空虚的情况下。

突然出现,直讨其都城。

则完全可以完成战略目标。

只是这样的战略,极为难以实现,需要有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一个将天下的注意力都引过去的机会,以让突袭的战略成功。

这一个机会,天策府已经等待了很久。

陈文冕看着李观一送来的信笺,握着长柄双刃兵器的手掌不自觉地用力,这柄自狼王手中升华而成的神兵不断发出鸣啸之声。

“娘亲,父亲……”

陈文冕想到了自己差一步就可以救下的娘亲,想到了被斩首的父亲,心口钻心地痛,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常常做噩梦。

梦中又回到了当年的陈国大祭,到处都是火。

他疯了一样地去寻找自己的娘亲,找到的时候,娘亲微笑看着自己,然后双手一推,把他推出去,自己则被火焰吞噬,每次到了这里的时候,陈文冕就会在噩梦中惊醒。

浑身冷汗,坐在那里许久不能够回过神来。

常常就在这冷寂的月色之下,一坐整夜。

这往日因果,这足足二十年的夙恨,终于要迎来结束的一天了。

陈文冕握着兵器,神色紧绷,而萧无量注视着陈文冕。

感觉到了后者身上的元气波动。

“……从七重天踏足八重天的心劫关隘,就在这里吗?”

“若可踏过去的话,少主踏入八重天,就不会再有阻碍了。”

这种战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密。

李观一的密信没有广泛地传递开来,只有天策府,以及针对陈国战略的核心成员知道,李观一此刻还在西意城中,加固城防,时而在西意城的城墙之上出现。

偶尔率军外出,游荡于四方,将靠拢过来的三方势力小股军队击溃,顺手打个劫,俘虏士兵回来交给樊庆将军点化。

与此同时,江南道开始了调动兵马,在调动兵马的过程中,每一次都会有一批精锐悄无声息地消失掉。

其中甚至于还有刚刚恢复过来的越千峰。

越千峰的战戟在这一次的战斗当中,被大汗王击碎了一把,在休养的时候,悍不畏死的越千峰,成功得到了霸主秘藏之中的五把之一,英将军之斧的认可。

此刻一手玄兵战戟,另一手则是握着曾经的天下前十之名将所留的神兵雏形,越千峰在熟悉招式和兵器之后,和岳鹏武大战一场,后者亲口评价,越千峰发挥出的实力,进一步提升。

换言之,可以更痛快地和天下前十的神将比斗。

知道李观一要攻关翼城。

越千峰却自放声大笑:“好几年前,就是老越我亲自打得关翼城,天下乱了这么多年,这一次,又该是老越我来再打这一招头阵!”

“哈哈哈,交给我,我就不信还能遇到天下前十!”

越千峰也不顾冬日要来临。

率领一些精锐,趁着天策府在江南兵力变动的机会,遁入山峦之中,朝着秘境所在方位前去,并且带走了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面重铸的那些重型甲胄。

天策府最核心的战略启动。

而于应国当中——

越发老迈的姜万象拄着剑,站在大殿之下,看着秋风萧瑟,他的白发已经有些暗淡偏灰,脸庞上的肌肤也已经有了些许的塌陷,看上去就如同是风烛残年一般。

却如同垂暮的苍龙。

姜万象看着战报,道:“李观一,占据了西意城和阿史那的地方,却并没有立刻出兵,顺势把这优势进一步地扩大化,事出反常啊,太师。”

姜素站在姜万象的旁边,仍旧一身黑袍。

袍服之下隐见甲胄,气质毅重,犹如山峦,姜素的神色有些悲伤。

姜万象的衰老速度比起预料中的还要更快,神武王之乱才过去了两年时间,当日还可以端酒徐上摘星楼的姜万象,看上去就比姜素更为老迈了。

“已拿下了西意城,却不进一步推进战线,反倒是固守不出,李观一所图甚大,恐怕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姜万象道:“哦?不知太师觉得,李观一要做什么?”

姜素道:“倒也不算是毫无动作。”

“草原太过于辽阔了,在突厥的大汗王打算攻取西意城外至中原的疆域的时候,他就不得不从原本阿史那占据的草原退开。”

“秦王趁着这样的机会,成功将阿史那的土地占据了。”

“但是对西意城区域内,兵家必争之地却是毫无动作。”

“既收敛此地,必谋取他方,犹如长蛇之阵,首不动则尾动,尾不动则首动,秦王所图,恐怕是要趁着西意城之变化,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顺势从南逐北,讨伐陈国。”

姜素抬起手,随意一抓,旁边卫士手中的长枪飞出,落在他的手中,顺势舞了一个枪花,长枪在地上划了一条线,道:“彼时陈国必然回防,西意城若可顺势出兵,两路齐出,则陈国恐有大变”

姜万象道:“那么,太师觉得,我等该如何?”

姜素道:“将此消息,告知于陈。”

“且令秦王和陈鼎业两方厮杀,这两个国家势力,任何一方强过另一方,对我大应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唯有两方势均力敌,才能为我大应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姜万象安静看着地上被画出来的一道道沟壑,许久后,道:

“那就顺着太师的意思走吧。”

姜素颔首,他随意把手中的战枪插入地面,跟着姜万象往前走过着宫廷,年少的时候,姜万象的身高比他低矮许多,后来那少年人逐渐变得意气风发,个子也拔高了,在他之上。

后来,姜万象老去,衰朽,现在又比他矮了。

比起当年的少年人还要矮些。

姜素陪着姜万象往前踱步行去,姜万象嗓音平缓,说话的时候也已经有些絮絮叨叨起来:

“朝堂里面的蛀虫,已经被我除去了一大批,但是,只要我离开,现在这些忠臣们也会逐渐变心,那时候就有劳太师了。”

“杀一批便可,倒也不必全杀,这些读书人都很聪明,若是见得你要将他们全部铲除的话,怕是会彼此联起手来,到了那个时候,国家会从内部崩塌的。”

“要让他们自己之间,从内部分裂,彼此为敌,彼此举荐,彼此怀疑对方,才能够维持住稳定,自古而今,所谓的帝王之术,不过只是让文臣武将内部制衡,却都忠诚于君,一致对外,不过只是些操弄人心的手段。”

“这些手段,太师肯定是……”

姜素忽然开口打断了姜万象:“陛下。”

太师姜素肃然道:“臣只是将领,这些帝王之术,臣不懂,也不必去懂。”

姜万象看着太师姜素,许久后,笑着道:

“好好好,知道了,你着急什么啊这宫殿里面,也没有埋伏什么刀斧手,也不可能我摔一下什么东西,就从哪个假山后面窜出来三五百,把你团团围住切成碎肉。”

“况且,不要说三五百刀斧手,就算是三五千刀斧手,也不是太师你的对手吧。”

“剑狂慕容龙图能够杀穿三千铁浮屠,太师你也不会弱于他吧。”

“哈哈哈哈。”

姜素看着大笑着的姜万象,眼底悲伤。

年少时候的姜万象身边,也如今日之李观一一样,有这所向无敌的身影在,只是,当年的少年,如今却已经垂垂老迈。

姜素回答道:“是巫蛊一脉的续命蛊,只是,臣已经搜寻过了,天下并没有什么能够让有君王之气的您修行的蛊虫。”

姜万象呢喃了什么,垂了垂眸,有些遗憾,旋即就洒脱道:“是吗?”

“是这样啊,哈哈哈,毕竟走的是天子之路,天底下什么蛊虫能够承载天子的气数呢?不外乎如此,也算是天命了,哈哈哈。”

“看来,朕走的道路,确实是无法替代。”

姜素道:“续命蛊的效用,不过是在寿数将尽之后,再续数年,最多不会超过十年,剑狂慕容龙图的气势勃发,毕竟是武道传说,又有什么样的异兽,可以承载武道传说的消耗?”

“巫蛊一脉的续命蛊,在他身上的效果,一定会弱于常人。”

姜万象慨然叹息,道:“是吗?可是,寿数要尽的时候,还有晚辈不惜一切代价,去跋涉万里,亲自冒险,将这样的宝物带回来给自己,寿数尽头之后,还可以恣意地挥剑。”

“这样的事情也果然是让人羡慕啊。”

“青春年少之时日,一去不回,唯此岁月长河,就连朕,也是无可奈何啊,说起来,我那两个儿子……”

姜素垂首。

姜万象安静了一会儿,道:“天下有变从李观一的所作所为来看,战事又要再起争端,我已将国家的气运,尽数托付给太师你,之后,就让我的二子做个所谓的皇帝。”

“若是长子,他恐怕会反对太师你攻取四方的决意。”

“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你再将我的二子废掉就是了。”

老迈杀伐的姜万象说出了足以让人感觉心寒的话语,他看着远处,手中拄着那把君王的剑,道:“至于高儿,高儿……他是个好的儿子,和姜远不同。”

“想要当皇帝的,就让他当皇帝,想要过太平日子的,就让他去过太平日子吧,请太师你给高儿一个平静的生活,至于我那个心狠手辣,对父亲下手的儿子。”

“就让他,做为傀儡去应对那些奸臣吧。”

姜万象骂了一句:“狗咬狗,一嘴毛。”

顿了顿,这白发苍苍的老家伙又转头朝着旁边呸呸呸。

“这不成器的儿子,竟连我这个父亲都骂。”

“该打,该罚!”

姜素道:“是陛下你自己骂自己的。”

姜万象:“…………”

姜素又道:“况且,子不教父之过,姜高是你亲自带大的,但是姜远,姜远还小的时候,你的妻子就已经过世,那时候你为了稳定朝堂,联姻娶妻,立了许许多多的妃子。”

“逼走了高骧,也让姜远的性子越发偏激。”

“他之变化,你也是少不得干系。”

姜万象沉默许久,手里的剑一拄地面,大骂一声:

“狗皇帝。”

“满意了吧?!!”

姜素嘴角勾了勾,但是他的神色过于毅重沉静,这一丝丝的变化,实在是难以用肉眼看出来,只是姜万象却畅快许多了,他呼吸的时候,吸了口秋日的冷气,道:

“天地悠悠,年轻的时候,我和高骧情同手足,我去劫婚,他提着箭就敢和我一起搏命,可是后来,我变成了越来越好的君王,他却舍我而去,彼此之间,几十年没有联系。”

“我们年轻的时候说,要彼此约为兄弟,哪怕后来成为君王和将军也不背弃,我们约好每年秋天,落叶落满大地的时候三个人一起饮酒,可是现在,这落叶满地,只有我在。”

姜素沉静道:“臣莫非不是人?”

姜万象一滞,心底里面出现的悲伤一下被过于认真坚毅的太师打断了,无可奈何地一笑:“我说是当年的三个人,当年,太师!”

“当年,我不过只是个庶出的皇子,高骧也就是个小世家出身,不受看重的庶出子,旁人不理会我们,也就我们自己玩,高骧和我当年,是她拿着自己的首饰换了钱。”

“我们才有了自己的马匹和弓箭。”

“才能够从御林军做起,一步步做出自己的功业,她已舍我而去了,高骧也是如此,这里就只剩下了我这个被神武王的煞气破了气机的老家伙。”

“可是我死之后。”

姜万象的声音顿了顿:“我死之后,他还会回来的。”

“他终究是一方悍将,在武道上走出自己道路的武者,会成为太师你的助力。”

“到时候太师你不要怨恨他。”

姜素看着姜万象的背影,神色毅重,眼底伤悲:

“是。”

姜万象感觉到了太师姜素的情绪,他站稳脚步,用拄着的那把剑磕了下姜万象的腿,大笑道:“不要这么悲伤啊,太师,我还活着呢,我还没死。”

“我的心里面还烧着火。”

“这火虽然快要熄灭了,可还是有点温度的,能够延寿的天材地宝我也算是每日都在吃着了,就算是向天地再借几年的寿数,最后……”

“我也要,死在自己的道路上啊,太师。”

………………

天启十五年·十月初。

西意城中,李观一翻看着情报卷轴,当看到了十三两银子的时候,秦王的眼角扯了扯,死死盯着那十三后面,觉得会不会是少写了个万字。

最后确定,就是个十三两,心脏都在抽。

那是我们的钱!

是我们的学宫,水坝,后勤的钱!

秦王默默地在心里面记了一笔,而后把目光看向天空。

“应国收敛兵锋了……看起来,姜素和姜万象已经猜测出来了什么,不过陈国还是毫不客气地继续往前,陈鼎业,到底是在想什么?”

李观一已经不能够理解陈鼎业了。

青衫老者擦拭着剑器,慕容龙图这几个月在战场上倒是没有怎么样活跃,他只是翻阅了许多自己很感兴趣的卷宗,而后遥遥一剑,逼迫大汗王所部的铁浮屠放弃阿史那原本的草原。

十成十的威风八面。

慕容龙图手指拂过龙图剑的剑身,随意问道:“观一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南?秋水写信来问了。”

“已经是第十八道信了。”

李观一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要早些回去啊,只是,局势不分明,这个时候,反而不能够离开。”

战场的事情,哪怕只是一股精锐部队,袭击敌方都城,也不是今天一拍脑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需要一个精妙时机。

西意城之事,算是一个宽泛的机会,吸引天下人的目光和注意力,只是这还不够。

伐陈的事情,需要李观一回江南,潜藏入秘境之中,而后再从西南部,由岳帅坐镇一方出兵,李观一自己坐镇一方潜藏江南,等到了岳帅将陈国兵马引走,李观一才能长驱直入。

至于以什么理由回归江南,早已准备好了。

这也是慕容秋水为何来信询问的缘由。

他要年满二十了,所谓弱冠之年。

一国之君,弱冠之年,需要行及冠礼,极为繁琐,秦王之前就已写信给了中州赤帝姬子昌,禀明要以君王的规格来完成及冠礼,那些礼部的夫子,官员们见秦王‘迷途知返’,几乎要落下泪来。

李观一抛了抛手里的珠子,自语道:

“秦王及冠之礼,正在一个绝妙的时间了。”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李观一接住了这一枚金珠子,把这一枚金豆子放在眼前,看着这一枚金豆子上因为被摩挲了许多次,而变得有些柔和的光泽,神色温和:“我也想要去履行我的承诺。”

“及冠那一日,踏破关翼城。”

“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慕容龙图疑惑。

李观一微笑道:“且铸一鼎。”

原本七王阿史那的草原,已经被大汗王重新夺取,但是李观一在大汗王离开之后,就优哉游哉重新把这一片区域拿在手中,频繁数次之后,大汗王等人不得不选择暂且放弃这里。

就以七王阿史那的草原,和西意城的区域为基础。

尝试铸造一座九鼎。

九色神鹿前辈也已联系到了之前李观一见到的神鹰,而在大军的发动之下,铸造九鼎的金铁早已经被七王阿史那准备出来,秦王李观一在前往伐陈之前,前去铸造一鼎,提升实力。

以前需要费心费力的事情,如今的身份权位,也只是说几句话,便字有人处理。

只是他和慕容龙图离开之后,西意城出现了一个意外事件。

当代西意城主,国公李昭文的三弟,李元昶。

身死。

(本章完)

第485章 祥瑞之风,秦王及冠(求月票)

三日之前。

“滚,滚!”

华丽的杯盏砸在了地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美酒都流淌出来,侍从们把东西收拾了,走出门外,屋子里面就只剩下了李元昶一个人,他的呼吸急促,有种茫然无措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自他的姐姐夺得了西意城之主的位置后。

整个西意城就像是变了天一样。

大哥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从那一日之后,几乎就不再和他见面,就算是他亲自带着礼物前去见面,也不见,把礼物收了。

他满以为大哥收了礼物,兄弟之间还有能缓和的可能。

但是很快就发现,他送给大哥的礼物出现在了秦王那里,李建文把所有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尽数送给了秦王,秦王对于李建文的态度越发宽和。

李建文虽然不是当世第一流的雄杰,但是在李叔德的培养之下,十余年参与西意城的各项事务,也是一代的人杰。

和李元昶不同。

李元昶深恨大哥的无情,二姐的冷漠。

只觉得这天地之间,他们竟然都没有血脉的亲情,都抛弃了自己,他跑去和父亲哭嚎,抱着父亲的腿脚大哭着说自己也是他的儿子啊,怎么能如此不顾及感情的。

李叔德也抱着他哭,说血脉就这么点,我也心疼。

然后在李元昶走之后,就立刻宠幸之前为了势力联络而娶的那些姬妾,这大半年硬生生三个怀孕,疑似还有几个歌女舞女都糟了那老家伙的手。

硬生生多造血脉。

李元昶的脸都绿了。

李叔德年轻的时候也是能提着三十支箭矢,前去平定叛乱的豪杰,又得到姜万象的信任,开拓西意城的势力,这样的人,是比起年轻的李昭文,更为成熟的老油子。

李元昶去了几次,哭嚎,撒泼的事情都做出来了,每一次李叔德都是哭泣着安慰他,抱头痛哭,转头就立刻加大马力造人,摆明了懒得搭理他。

李元昶只觉得这天地悠悠,没有自己能立足的地方,再加上,李昭文根本不苛责他,李元昶要什么都给什么,只是不来见他,也严苛限制他的行动,李元昶反倒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却只有一点——

李昭文告诉他,他要被送给西域晏代清。

之前,李元昶根本不在意,甚至于破口大骂,说不要以为搬出什么所谓的西域晏代清,他就会怕,他就会服软,他绝对不会害怕,也不会低头!

大半年前是这样的性子。

但是三个月前,就已经有巨大的阴影了,偶尔喝酒的时候都会顿住,旁人提起晏代清,或者说有和这三个字相关联的文字,李元昶都会忽然地勃然大怒。

上一息还在言笑晏晏,下一刻就直接掀了桌子。

桌子上的酒菜摔了一地。

谁都别吃了。

等到了一个月前的时候,就已经是心慌焦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消瘦了许多。

只是这一日终于受不住,拜见李叔德吃了个闭门羹,心境慌乱,绝望,自绝望转而暴躁,暴躁之后,竟是变得自暴自弃起来,却去了他日宴饮的地方,恣意花销,大口饮酒,渴望麻醉自己。

迷迷糊糊却听得有娇柔嗓音道:“公子,公子……”

李元昶迷迷糊糊睁眼看去,却见一名绝色美人,就在自己面前,神色娇柔担忧,双目含泪,情真意切,道:“公子贵胄,怎么在这里伤害自己?”

“妾身看到,心中悲伤……”

李元昶道:“你,你是……”

他忽自暴自弃道:“你,贵胄,哈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什么贵胄。老头子不救我,大哥他不见我,血脉亲情,人伦天道,他们都不在意了,他们不要我了!”

“二姐,二姐那个贱女人!”

李元昶神色狠厉,道:“竟然帮着外人,对付亲弟弟,我可是他的亲弟弟,他竟然,竟然要把我交给那个西域晏代清,交给那个毒士!”

“她是要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

“就连畜生都知道顾及血脉亲情,他竟然连畜生都不如!”

李元昶醉酒了,面容醉醺醺的,他抓住那歌女的手腕,用力到后者都有些吃痛,女子眼睛泛红,带着担忧安慰他许久,李元昶把那种情绪发泄出去之后,反倒是颓唐无力:

“我和你说有什么用呢?和你说,有什么用?”

“那秦王已经离开了。”

“我就要被送去江南了,送去江南,再也不回来了……”

美丽的女子道:“公子吉人天相,未必不能逢凶化吉,却不要妄自菲薄,为他人笑……”她端着酒给了李元昶,李元昶醉醺醺的,一饮而尽,连连饮酒一壶。

“还有,酒,酒呢……咳咳咳咳……”

李元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了,他面色变化,看着那穿着轻纱,婀娜多姿的美丽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和狠厉,道:“你?!!!”

“下毒?!贱人!”

李元昶拔剑,只听得铮然的一声剑鸣,那剑散发一股剑气,以一种极为狠厉的杀招朝着前面劈斩出来,他此刻心中充满了一股怨恨戾气,反倒是契合了这杀招之中的精要。

只是一剑,倒是也有了几分火候。

伴随着裂帛般的声音。

那女子轻纱飘扬,被剑气直接撕开,但是身子却缥缈从容,往后掠去,白皙手指在李元昶的剑上一弹,这剑器直接坠下地上,发出一阵鸣啸。

李元昶想要出招,但是就只是方才这倾力一剑,就已经搅动了他气血翻腾,侵袭内脏,口中一阵血腥之气,看着前面的女子,视线之中,却仿佛出现了三五个重叠的影子。

那女子发出一阵悦耳的轻笑声音:“什么毒啊。”

“这个可是【巫】,乃是世外三宗之一,巫蛊一脉的分支,在西域发展了数百年,和我们西域本地的萨满教结合起来,才诞生的新的流派。”

“却不要用毒这个称呼。”

李元昶只觉得生机变化。

他有三重天初境的武功,本来已经是气血汹涌,能披着甲胄在战场上鏖战,率领千人的将军水准,但是这个时候,这本来不比那奔牛逊色的气血却一点一点冷下去。

自己要死了……

李元昶知道了这一点,他张了张口,艰难道:“你,为什么?是,是秦王陛下派你来的?!还是李昭文那贱人!?”

“我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我都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已经答应被送去见那什么西域晏代清了,我都没有去跑,你,为什么你们还要杀我,为什么!”

那美丽女子笑起来,道:“啊呀,原来公子称呼那个最大的对手,敌人,竟然是秦王陛下,可唯独对自己的姐姐却是辱骂的,这个行为应该是什么?”

“欺软怕硬?”

“仗势欺人?”

“好像都不是呢。”

“不过,你说的都错了,妾身,可不是那两位派来的。”

李元昶嘴唇发白,道:“那么,你是打算要用我的死,栽赃陷害他们?我,我可以帮你,我活着,比起死了更有意义不是吗?”

那女子一阵笑,玩味道:“那你求我啊。”

“好好的,诚心实意地求求姐姐,或许姐姐我还能够给你一条活路呢。”

只是,出乎这位女子的预料,曾经表现得狠厉有城府的李元昶只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求求你,我求求你,你饶命,饶命啊。”

“你,你是要对付秦王,不,是对付李观一是吧?”

“我看得出来的,我可以帮你,我真的可以帮你。”

李元昶膝行往前,脸色苍白,带着一种仓惶,带着一种讨好的笑:“我是李昭文的弟弟,没准往后还会是秦王陛下的小舅子,就算是毒士西域晏代清,也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对吧,留下我的性命,我什么都可以做。”

女子深深注视着这个讨好的贵公子,道:“是,严格意义上说,妾身确实是和那位秦王殿下,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只是……”

“我却并不打算报呢。”

她微笑抬起脚,踩在李元昶的头顶,把他的头踩下去。

女子道:“你还记得,当日秦王殿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位白发的少女,而你在和圣教的三位女子说的话吗。”

秦王,白发少女?

李元昶怔住,脸色苍白。

想到了自己和那三个魔宗女子说,想要对那时安西城主的小侍女出手云云,可惜被李昭文保护得很好,被放在了整个西意城守备最好的院子里。

李元昶明白过来,道:“是,秦王?”

“不,是那孩子的母亲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巫雪菲垂眸,她实在是不明白,那位圣女,教主了。

明明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了那样的事情,可是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候,却让作为心腹的自己离开,那时候的秦王气势如虹,钓鲸客再现江湖,萧玉雪让她离开。

“我说过,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萧玉雪的眸子温和宁静,道:“我希望你可以再为我做一件事情。”

巫雪菲本来还以为,会是要让她做那些死士一样的事情,却没有想到,是希望巫雪菲去杀死一些对那银发少女有过不同想法的人。

“虽是世人眼中的魔宗之主,但是我这一脉能够延续下去,却也还是受到了她的保护,之前李昭文在,我也不能对你动手,如今秦王外出,李昭文随秦王前去,我才胆敢出来。”

“不,不,求求你,饶了我,饶我一命。”

“我当时候,当时候只是鬼迷心窍,只是鬼迷心窍,只是因为那个姑娘生得太好看了,求求你!”李元昶痛哭流涕,巫雪菲抬起手,抬手一按。

李元昶体内的巫术内劲爆发。

身子一僵,倒在那里,就不再动弹,然后呆若木鸡,起身,似是还有自己的灵智一样,走出这酒楼,最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一处奢华别府。

也不顾周围有其余的达官贵人之女眷,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大笑,一下跳入了这个湖泊里面,发出很大的动静,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众人认出来是如今失势的三公子。

因为担心他发疯发癫,不敢靠近,可是很快的,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湖泊里面的气泡变得浑浊,很快的,黑红色的血液升起来,在秋末的湖泊之中晕开来一片。

惊叫惨叫声音炸开搅乱了本该宁静的秋日。

人群惊慌失措地大喊着,前去想要把这个人捞出来,一个个脸上带着恐惧,巫雪菲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慌乱的一幕,拉了拉兜帽,自语道:

“背弃血亲者因背弃血亲而死。”

“贪恋女色者,也因心中贪欲而终,善恶有报,就是这样吗?活佛。”

巫雪菲想着自己曾经见过的老和尚,叹了口气,从怀里面拿出来了萧玉雪给自己的手信,她随意往外面走,将这一封信件揉碎了,然后抛掷在风中。

风吹拂而过,这些信笺的碎片在宗师级别内力的鼓荡之下彻底地然,化作了这风中星火,然后燃尽了,化作了一场飞雪,天空之中,白茫茫。

巫雪菲离去了。

曾经为祸天下数百年,遗毒无穷的魔宗最后一位高层隐遁消失于江湖之中,而世外三宗,巫蛊之祸里流入西域的一支也销声匿迹。

只数十年后,偶有一人行路于西域道旁,见丛林山野之中,有一佛庵,有一女尼,年貌不知几何,谈及过去事,无不详知,乃劝行人求善,勿入邪道。

是夜,敲击木鱼,声音铮铮然,余韵不绝而已。

而在这个乱世涌动的时代里,李昭文亲自送李观一和剑狂于百里外折返,却发现了李元昶的死讯,她的武功和见识,也辨认出来李元昶的死法。

但是李昭文没有去追究杀死李元昶的人。

若是和李建文之中,还有兄妹的感情,尤其不愿意和李建文之间发展到刀剑相向的话,对于李元昶,李昭文只觉得这个祸害终归是离去了。

李元昶依照礼数,安葬于外。

诸事从简。

不许哭丧,拜丧的事情。

后江湖之中有传言,后有野史称,是李元昶作恶张狂,纨绔,不听圣人的教诲,秦王有意将李元昶托付于西域晏代清先生监管,教导,以走上正途。

李元昶心中惊惧难安,最终竟然在醉酒之后跳水溺亡。

可惊,可叹。

晏代清之名,千古毒士,威风凛冽,竟至于此。

—————《九州乱世秘谈·卷三》

李观一对于李元昶的死亡倒是没有什么在意的,确定了这家伙是真的没了,而不是假死脱身之后,就也不在意,在九色神鹿前辈的帮助下,成功联系到了代表着草原的神鹰。

“什么,你要我帮你?”

“就你?!”

有着金色羽翼的草原祥瑞几乎是用一种,斜睨着的姿态看着李观一,眼底都是带着一种不信满眼都是‘就你,就你?’

‘凭什么?’的表情。

九色神鹿嗓音温柔道:“是为了天下的太平和祥和,你我祥瑞,都是秉持着天地自然祥和的气韵而诞生的,如今天下乱世,刀剑厮杀,处处都是怨恨,也不适合我们的生活。”

草原神鹰大笑:“哈,那是你!”

“老娘们!”

九色神鹿神色一滞。

草原神鹰似像是个自信自傲的草原汉子,很不客气地道:“这天下乱不乱,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草原仍旧辽阔,只要天空仍旧悠远,人间打生打死,都不在意!”

“哈哈哈哈,走了!”

“人类,你不要来,若是还打算要做什么的话,小心,本祥瑞对你不客气,哈哈哈,或者,你们来打败我啊!”

“你们这些人类,怎么懂得祥瑞的交流方法?!”

“上一次你来,我见你不好对付,这一次你又不是上一次的状态。”

“快滚吧!”

九色神鹿黯然伤神,李观一好不容易安慰好了九色神鹿前辈,七王阿史那也是第一次见到只在神话传说当中出现的祥瑞神鹰,以及那一口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粗口。

阿史那忍不住道:“主公,真要收服神鹰吗?这样的神鹰是很桀骜不逊的,祂秉持着草原的天地长风而诞生,是辽阔草原的祥瑞,代表着的是旷野般的自由。”

“即便是大汗王也不要想蛰伏这样伟大的祥瑞和神兽。”

李观一道:“本来只是希望试试看而已。”

九州鼎已经是他的神兵,铸造九鼎,定住了气运,就相当于草原之上有两个王者,可以和大汗王争锋,可以钳制此刻的大汗王。

毕竟,在见识过了太古赤龙肉身停大军军势的恐怖祥瑞之力。

以及只要军势消失,剑狂几乎可以万军从中斩敌将首级的恐怖剑术,大汗王重新捡起来了年轻时候的老辣和谨慎,苟在后面,不肯轻易出动。

李观一道:“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争取最大的联合。”

“然后击败敌人,击败对手,只是…………”

他看向被祥瑞晚辈开口折辱的九色神鹿,后者有些伤心。

李观一道:“不过我现在改变了主意。”

阿史那道:“那么,我们要继续和祥瑞交涉吗?还是说,选择其他的法子?”秦王道:“我不是很明白祥瑞之间的交流方式,所以才拜托了九色神鹿。”

“但是,既然九色神鹿前辈的交流方式不同。”

“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的法子。”

阿史那疑惑:“什么?”

…………

第二天。

豪迈痛快的苍老龙吟声音震天撼地。

金红色的火光照耀天空。

阿史那呆滞地看到,自由的,骄傲的,嘴臭的草原祥瑞,就被一只山头那么大的爪子卡着脖子,然后咔吧,轰擦两下子,脑袋都被按在了草原第一大山的山壁上。

太古赤龙一爪子把这祥瑞卡住。

爽朗大笑着。

神鹰的脸颊被摩擦在山壁上,道:“要死要死要死。”

“停一下,停一下。”

“服了,服了。”

太古赤龙垂首,张开口,獠牙森然如同兵器林立,咽喉里面冒出金红色的光,大笑着道:“我就说了,李观一,什么以礼相待什么好好交谈,什么愿意合作。哈哈哈哈,小子。”

“你和麒麟,还有那只团子,还是太年轻了。”

“你们太稚嫩,没有我这样伟大的智慧。”

“根本不懂得祥瑞的交流啊。”

祂一边大笑着,一边把草原神鹰的脑袋往山洞里面塞,最后将这神鹰砸在地面上,也是庞然大物,但是却不能够和太古赤龙相比,赤龙的龙爪按住祥瑞神鹰,缓缓低头。

咽喉里面冒出金红色的火光,道:“现在服了,愿意合作?”

“愿意,愿意。”

太古赤龙庄严肃穆:“好,那么,交出八百年寿数吧。”

草原神鹰呆滞:“什么?”

“什么八百年寿,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人族之前和我谈论的时候,没有说过这个啊。”

太古赤龙眼底闪过一丝丝震慑整个祥瑞界八千年的戾气,道:“九百年寿数。”

草原神鹰叫起来道:“这,可是……”

“一千八百年!”

“我!”

“三千年!”

自由的,擅长嘹亮歌曲的,草原的祥瑞屈辱点头:

“我愿意!”

此刻,秦王李观一的平等合作,是那么地美好,那么地让他怀念,只是可惜有时候不能回头,在太古赤龙的帮助下,成功完成了第四座鼎的铸造,只是这一次的九鼎,只能算是一半威能。

尚且还不完全。

还有一部分的华光,还在那位大汗王的身上。

李观一感觉到自己在武道传说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但是却还不够突破————

武道传说的关隘,似乎只剩下那半步。

但是这半步,却仿佛是天地之隔一样。

有一种望山跑死马的感觉,看似极近,却是每每靠近之后,再度抬头去看,还是这样遥远的距离,让人绝望,如同大汗王这样的人物,终此一生,还是差着这半步。

李观一却并不气馁,并不焦躁。

将此地诸多事宜,交给阿史那看管之后,在慕容秋水第二十封信笺抵达之前,天启十五年十一月,秦王殿下,回到了他的江南。

天下人都松了口气。

秦王撤离西意城,这代表着,西意城那里的矛盾冲突层次都降低了一个级别,这代表着,天下就算是有打仗,也只是陈国,应国之间的,在边疆的小规模的摩擦。

不至于引发出整个天下的乱世大战。

旋即,这天下的士子们和江南的人们都进入了一种期待和欣喜轻松的心情里,因为有一件大事要发生了。

作为暗示着天下仍旧太平的象征。

秦王要开始准备及冠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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