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永远可以相信

折腾到现在,都已经是午后了,南京兵部尚书王遴回到兵部衙署,却见老同年王世贞还在会客厅坐着。

“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王遴忍不住说,他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见到林泰来这样的人。

上一个让他产生类似感觉的人,还是严世蕃。

林泰来今天吹逼自己天下第三的样子,确实也有点像当年严世蕃大言不惭说“天下三大聪明人”的样子。

王世贞虽然已经饿得有点头晕,但仍然保持着风度,淡淡的说:

“从察院打到长板桥的,并非一群士子,而是林泰来一个人,是否?”

王遴惊讶的说:“你只坐在这里,如何能猜到?”

王世贞答道:“北方不敢说,至少在江南,敢在贡院大打出手,又具备这样武力的人,只有林泰来一个。”

然后王世贞又问道:“那林泰来打完之后必定还吟诗了,而且水准肯定不差,是否?”

王遴再次惊讶,“这也能猜到?共吟了三首,我听到两首七律。另一首七绝听别人议论,应该也是佳作。”

王世贞继续推测:“八成此人还提到了我?”

王遴很同情的叹口气:“不只是提到你,而且还是反复提起。”

王世贞说:“那你为何不抓了他?”

王遴无奈的答道:“他背后打出了海刚峰的两面高脚官牌,怎么抓?”

王世贞很心烦:“我不能理解,以海刚峰之为人,怎么就看中了林泰来这个泼皮?”

王遴也解释不了,又另外岔开话题:“伱不问林泰来因为什么而动手?”

王世贞答道:“什么理由并不重要,只要林泰来想动手,总会找到一个理由的。”

王遴也心有所感的说:“他就是想公开展示出勇武无敌,让所有人都认为,武乡试黜落他就是黑幕。”

王世贞很失落的说:“难道这次武科乡试也挡不住他?”

王遴总感觉老同年今天很消沉,不知道是不是文青病又发作了。

便开解道:“你一个文坛盟主,总和他较什么劲。”

王世贞指着自己胸口说:“我不是和林泰来较劲,我是和自己的心魔较劲!

我想了几个月,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诗词还不如一个武生!

难道我们复古派一百年的诗文路子,都是错误的不成?”

在老朋友面前,王世贞放下了盟主架子,说话情绪就很像是发泄。

但王遴作为一个实务向官员,不是很懂文艺圈人士的心态,只劝道:“别提他了,我请你喝酒。”

王世贞应声道:“今天一醉方休,顺便派人给海刚峰投贴,约时间相见。”

王遴惊奇的说:“你去约见海刚峰作甚?”

说实话,王世贞和海瑞完全不是一类人,半点共同语言都不会有,见面只有尴尬。

王世贞答道:“为了辟邪,这次文坛大会该请他护法。”

王遴无语,你至于吗?还辟邪,要不要再去朝天宫烧个香?

说到这里,王世贞忽然心有所动,恢复了一点点乐观:“其实现在形势也不错。”

王遴愕然,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今天王同年都被那林泰来隔空疯狂摩擦碰瓷了,还说形势不错?

一会儿抑郁消沉,一会儿盲目乐观,王世贞这精神状态堪忧啊。

王世贞分析说:“无锡顾宪成不知为什么,去招惹了林泰来。以林泰来的性格,肯定要疯狂报复顾宪成。

而人的精力终归有限,林泰来如果和顾宪成打起来,对我们文坛大会关注肯定就会减少了。”

王遴却不这么想,他对朝廷势力分布很清楚,回应说:

“顾宪成身份还是吏部官员,只是请假而已,依然是官身。

而且顾宪成并不是一个孤单的人,他还是朝廷清流势力的核心骨干。

林泰来只不过一介武生,能奈何顾宪成?”

王世贞却道:“在寻衅滋事、打击报复、以下犯上等方面,你永远可以相信林泰来。”

王遴:“.”

你怎么比林泰来还了解林泰来?

此时正被无数人议论的林泰来,下了长坂桥后,没有回屋休息,直接来到用来接收举报的挂牌河房。

莫希仁正在这里值班,看到林泰来出现,迅速迎出屋,问道:“大官人怎得来了?”

自从这里成为“扫黄办”公房后,林泰来从没有到过这里。

今天这是林泰来第一次进来,所以让莫希仁有点奇怪。

林泰来指示说:“传话下去,秘密收集无锡县士子的线索,全部禀报给我!

无论妓家还是掮客,如果谁敢隐瞒不报,以后就别想在秦淮河混了!”

莫希仁没有问原因,直接答应下来。

自从林大官人接手“整饬风气”工作以来,表面功夫轰轰烈烈,其实并没有特别较真。

对那些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行为,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这指示下来,明显是要对无锡县士子动真格了,只能说合该此县倒霉。

随后又坐了一下午,眼看天色将近傍晚,娱乐业的“晚高峰”就要到了。

这时候,有个皮条客跑过来禀报,今日在武定桥以西,某处河房有无锡士子聚会,偷偷招了几个美人助兴。

林泰来又下令召集了十个军士,连带莫希仁,全部便衣,亲自带队巡街。

出了门后,沿着秦淮河一路向西,又走了二里地,便化整为零。

因为根据莫希仁的经验,如今但凡有违反禁令的场所,门外都会有人放哨。

借着天黑掩护,林泰来单独前行,靠近了河房院门口。

然后一脚把门板踢飞,伴随着门板“咣当”落地的声音,林泰来就已经冲过了前庭,堵在了堂屋门口。

此时站在前院的仆役们还没反应过来,而其他跟随的军士已经一拥而入。

屋里灯火通明,让林泰来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确实有四五个美人,但男性没有一个穿着文士冠服的,都是普通时装或者道袍。

林泰来仔细扫视了一圈,忽然认出其中一个人,指着某位以袖掩面年轻人叫道:

“你不是顾宪成的学生安希范么!身为士子,竟然违反海中丞的禁令!”

到此林大官人才笃定下来,先前还怕情报有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看到安希范后,就可以确定情报无误了,还抓住了现行!

心情大好的林泰来又挥了挥手,喝道:“不是无锡人的可以先走了!”

立刻就有个士子站了起来,行礼道:“在下张纳陛,乃宜兴人氏。

今日只是凑巧与无锡朋友碰到了一起,误打误撞才进了无锡聚会。”

林泰来喝道:“这位朋友你坐下!宜兴不也算是无锡么?”

安希范被认出来了,直接破罐子碎摔了,昂首道:“我们就在这里,你又能怎样!”

不就是招妓作乐吗,世风如此,有什么大不了?难道还能革除功名不让考试不成?

(本章完)

第196章 不用慌!

应该说,安希范的想法是有一定依据的,一般情况下这样想也不算错。

在当今秀才就算是“士”了,在地方上也具备了一些最初步的政治特权。主要就是两点,一是不能加刑,二是不能随便收押下狱。

如果官府想治罪一名秀才,要先请提学官剥夺了此人功名,然后才能当成正常罪犯对待。

面对嘴硬的安秀才,林泰来“嘿嘿嘿”笑了几声:“你跟我说这些作甚,又不是我要怎样你!

我只是替海中丞在内秦淮河一带巡视,该怎么发落你,那是海中丞的事情!”

如果说一个主管法纪监察的右都御史还治不了一个秀才,那就是笑话了。

当然像这样高官为了好名声,一般不会对读书人直接刑罚,这算是大明的潜规则。

但海瑞明显不是一般人啊,去年还上书要求恢复“剥皮实草”,直接杖责过违纪的南京官员。

这就是海青天,对官员都不给体面,更别说犯禁的秀才了。

安希范突然就有点慌了,年轻人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无锡县,自己面对的也不是官府,而是铁面无私、严刑峻法的海瑞!

林泰来暗笑,海瑞的招牌简直不要太好用,别人哪有这种威慑力?

同时又对那几个被招来的美人挥了挥手,大度的说:

“伱们以此为业,我也不能怪你们,你们先走吧!”

那几个美人如蒙大赦,十分感激的千恩万谢,匆匆出门走了,离开这是非地。

然后林泰来对着莫希仁吩咐说:“拿纸笔!开始登记姓名!”

林泰来没资格拘押秀才,所以能做的就是把姓名登记下来,然后上报。

等莫希仁准备好纸笔后,林泰来指着安希范说:

“第一个我认识,你记好了!姓名安希范,无锡县生员,老师顾宪成,七月二十九日夜晚犯禁狎妓,疑似准备宿娼!”

安希范拍案而起,大怒道:“我一人做事,与他人何干?为何连顾先生名字也登记?”

林泰来笑道:“你这尊师精神可嘉!但我如何做事,不须你来指点,再敢废话,连你父母一并登记!”

安希范:“.”

然后林泰来又对其余几个人说:“你们大概都是无锡士子,但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自己主动报上姓名!”

但众人一片沉默,没有一个吭声的。林泰来又不能直接把他们这些士子怎么样,傻子才自报家门。

林泰来又对那个自称宜兴张纳陛的说:“我想了想,无锡的事情与你这个宜兴人无关。

只要你指出他们姓名,就可以走了!”

但张纳陛也沉默不语,如果这样直接出卖同道,以后就没法在道上混了。

负责登记的莫希仁暗暗想道,林大官人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

如果想知道这些人的姓名来历,方才就不该放那几个美人走,说不定就能从那几个美人嘴里问出情况。

但林泰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又对安希范说:

“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指认他们几人的姓名,你看如何?”

安希范毫不犹豫的斥道:“休想!”

连隔壁宜兴人都没有变节,他这个无锡人更不能出卖本县同道了。

林泰来仿佛有点气急败坏了,“不说?那就在这里耗着吧!”

随后又对安希范说:“你可以滚了!其他不肯报出姓名的继续留下!”

安希范也不犹豫,对着其他士子行了个礼,拔腿就往外走。

留在这里没有用,去外面奔走营救才是应该做的。

但是脚步匆匆的安希范没有注意到,有两个相貌平常、道路熟悉的本地人,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尾随着他。

最近两个月,大部分文人士子聚集活动都在城内秦淮河两岸,范围不会太远。

安希范从武定桥过了河,直接来到秦淮河东北岸一处视野绝佳的沿河酒楼,牌匾上有当年金陵名士顾东桥亲笔书写的“揽月楼”三个字。

二楼雅阁对着河景,窗户全部打开,凉爽无比,有数人把酒临风,高坐清谈。

在座的有吏部主事顾宪成、南京礼部郎中李三才、南京吏部员外郎邹元标、南京右通政魏允贞,还有南京工部主事李化龙。

李三才笑道:“顾君来南京数日,今日终于肯拨冗接见我们了。”

顾宪成则答道:“这两日正为海中丞构思诗集序文,实在无暇他顾。”

被李三才拉过来的好友、南京工部主事李化龙惊道:“海中丞要出诗集?会用顾君的文章为序么?”

顾宪成又答道:“我已经托了南京吏部毕天官,代为呈进,想必问题不大。”

海瑞虽然孤僻自守,似乎根本没有朋友,但也不至于一个人情都没有。

时任南京吏部尚书的毕锵毕天官,就是能与海瑞说得上话的人之一。

当初海瑞出任江南巡抚时,毕锵担任应天府府尹,那时海瑞对毕锵非常欣赏,就举荐了毕锵晋升为部院大臣。

有毕锵帮忙引荐,再加上顾宪成的正直名声,海瑞没道理不用。

众位同道感觉顾宪成这把稳了,名声刷到了。

然后再聚众讲几次学,宣传一下正道真儒,顾宪成这次到南京又将是一次名望大丰收。

但历史上与顾宪成同列东林三君之一的邹元标此时却忧心忡忡,开口问道:

“今日长板桥发生的事情,诸君可有所耳闻?”

这说的就是,林泰来今天从房提学嘴里逼问出了顾宪成这个幕后指使者的名字。

顾宪成叹道:“一计不成而已,但也是可惜了。谁能想到,那林生竟然是个武生!”

原本顾宪成的计划很好,让提学官房寰拿下林泰来,斩除奸邪。

然后与海瑞把关系处好,顺势取代林泰来,从海瑞手里拿到“扫黄办”权力。

顾宪成内心很想要这个权力,因为他也看出了这个权力的在宣传方面的巨大“潜力”。

只有他这种对宣传工作具有敏锐性、而且热衷于宣传工作的人,才能发现这个机会。

这个权力掌握在一个小人物手里,纯属浪费资源。

只是很可惜,谁能想到这位又跟自己辩经又爱写诗的林生,居然踏马的是个武生!

这就导致,让房提学去拿人反而成了最大败笔,从根子上就错了!

不过顾宪成虽然策划败露,但仍然觉得,完全不用慌!

他并不觉得,林泰来有什么能力报复自己这个吏部官员加清流集团骨干。

武功盖世又如何?林泰来敢碰自己一根手指头,他就敢让林泰来发配三千里,首辅也拦不住!

所以顾宪成没在意林泰来,反而又对李三才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在南京国子监那边,要靠你帮忙了。”

国子监事务是归属礼部管辖的,李三才作为正五品的南京礼部郎中,对南京国子监当然有很大话语权。

国子监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等级学校,顾宪成想在南京国子监讲学,以扩张个人响力,这就需要李三才去协调了。

李三才毫不犹豫的答道:“包在我身上。”

就在这时,安希范慌慌张张的从楼梯跑了上来,叫道:“老师!不好了!”

顾宪成喝道:“怎么回事?”

今晚他们师生分属不同圈子聚会,他们这边是官僚,安希范那边都是年轻士子。

安希范立定后,回答说:“刚才我与几位同道宴饮聚会,被那林泰来以狎妓为理由扣住了!”

顾宪成立刻问道:“都有谁?”

安希范答道:“还有周继昌、华士标、堵维垣、刘纯仁、张纳陛等人!

大都是我们无锡的士人,或者是周边武进、宜兴等处的!”

对斗争非常敏感的顾宪成当即就反应过来了,这绝对是打着“整饬风气”的名义,蓄意打击报复!

林泰来实力不够,打击不到自己,就对同县这些士人来上手段!

人人都知道,他顾宪成是无锡县独一无二的士林领袖,所以林泰来就拿同县人来他扫面子!

安希范急忙说:“他们全被扣在对岸河房里,老师你看如何是好?”

顾宪成沉着的斥道:“不用慌!林泰来又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然后又说:“林泰来所仗恃的,不过是海中丞的威名而已!

明日我就亲自去拜见海中丞,从上层直接斩断林泰来的依仗!”

安希范这才入席拜见几位前辈,敬了一圈酒。

李三才见安希范惊魂未定,也安抚说:“如今我等在暗,林泰来在明,不会出问题的。

林泰来根本不知道顾君行迹,也不知道顾君有什么手段,在南京城他翻不了天!”

话音未落,忽然从楼下传来一阵喧嚣声,众人从窗户看下去,只见十来个军士堵住了楼门。

为首之人是个极其高大雄壮的身影,却穿着士人长衫。

这时这个长衫壮汉仰着头对着二楼窗口,扯着嗓门吼道:

“包庇嫖娼士子的无锡县士林领袖、正道真儒、学术大家顾公宪成莫非在楼上?”

声如雷霆,似乎沿着寂静的秦淮河能传出二里地。

顾宪成面无表情,看向安希范说:“是你小子把林泰来引到这里来的?”

安希范:“.”

他这时候才明白,林泰来为什么要放他走了。

诺大的南京城,林泰来本来很难迅速找到顾老师所在之处的!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昨晚太困写着写着睡着了,这章是昨天的,今晚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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