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蝴蝶泉边

前言: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Part①·意兴阑珊]

原本二人说好,等到事情结束,剑雄就提刀找武修文算账,要三刀六洞报仇雪恨——直到最后,赵剑雄也没有捅这三刀。

收拾完百目魔君,师父就睡下了。

剑雄不敢怠慢,一路背着张从风往山下镇子赶,走得又快又稳。

越过十来里蜿蜒山路,到了镇上已经快要正午,街巷没有一个人,镇民都在屋里避难,不敢出门。

剑雄逐门逐户找过去,想寻个清净地方把师父放下,一开始寻不着就干着急,直到香香姑娘提醒一句。

“英雄,你往穆家庄去,那里曾经是金戌妖魔的住所,如今佛雕师死了,百目魔头也死了,这不就荒废下来,无人看管了么?”

“你说得对!”赵剑雄立刻拉住师父,往穆员外家里去。

到了干燥岩台,他看见庄里庄外围满了人,似乎是黑风镇里胆子大的村夫要分家产,没有佛雕师照顾这户人家,良民自然成了土匪——大家都干着心照不宣的事。

不过半日的功夫,村镇民众领着家里的青壮年把穆家庄搬空了。只留下一座拔步床,这床铺死过人,镇民不敢要——它不吉祥。

赵剑雄走到内院,府上仅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人家,捯饬些库房里的棉麻谷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不捡白不捡。

这些普通人见到张从风一行人,就和避瘟神似的走远了,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这个时候,赵剑雄心里恼怒,想了一会,又释然了。

“师父来杀妖魔,也断了这些刁民的成仙路——肯定记恨师父,不敢来害我们,只敢躲着走。”

剑雄把张从风送到拔步床上,又紧张兮兮的看着师父的脸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雪明能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在收拾百目之前,已经六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前阵子在穆家庄歇息时,赵家兄弟和武修文都睡足了,可是雪明不敢睡。

等到一切都结束,雪明倒头就睡,要把这几天消耗的心力都补充回来。

赵剑雄等得心焦,连忙回身去问大哥——他却找不到大哥了。

就在这个时候,关香香抓紧空档,和赵剑英私下合计,已经走到黑风镇外往官道去。明显是私定终身,要脚底抹油走为上策。

“官人.“关香香也改了称呼,喊赵剑英叫官人:“你带我走罢,不要管伱那个弟弟了。”

赵剑英依然在犹豫,可是腿脚似乎不想听他的,身体很诚实。

“我觉得还是不行,我得回去,老二他.他现在势单力薄,要是被黑风镇的人害了”

关香香连忙劝阻:“官人,谁能害了他?张从风要是醒过来,或许还会害了这个傻徒弟。”

“他们要砸了血玉观音菩萨,要黑风镇里的老百姓丢了还丹过日子——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连我一个妓女都知道,由奢入俭难,由奢入俭难。”

“我这一对玉臂万人枕,两点朱唇千人尝,从来没有听哪个男人讲,来了迎春楼还有记得其他姑娘的。”

“要是官人不嫌弃,就收了我这个奴婢,您要再娶一个结发妻子,我就给您二位打洗脚水,劈柴做饭讨生活去——把我送给郡守做见面礼,官人你也能换到一段善缘,何苦与你家老二在这洋和尚身上死磕呢?“

“等到黑风镇里宗族长老都反应过来,要来质问张从风咯——谁知道这魔头会不会大开杀戒。他自己讲过,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从来不在乎大夏法律。要是不开心了,把你我二人都杀死.“

“你可要记清楚,他喊我们什么?”

关香香小声嘱咐。

“你就是下一个百目?我就是下一个珠珠?天底下哪有这种笑话!”

“况且.”

说到这里,关香香翻着白眼。

“我倒羡慕那珠珠仙子,她不必卖身,不用过猪狗不如的日子,只需和家里人诓一个庄稼汉,四姐妹的婚事都有了着落。”

“再来与佛雕师做笔人肉生意,就可以变成百目夫人,每天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吃食送到嘴边来。”

“她夫妻二人在黑风岭逍遥快活几十年上百年,若不是张从风来了——这日子还能接着过下去。”

“这个张从风,口口声声讲人家是妖魔是邪道。”

“可是真有这个机会,你我二人扪心自问,又怎么能放弃这邪道造化?如何斗过这个心魔呢?”

赵剑英不讲话了,他闯不过这一关。

关香香接着说——

“——走吧,官人。我们留在张贵人身边,迟早有一天被他用道德神剑砍死。”

“你舍不得这个赵老二,可这一路走进穆家庄,他心心念念口口声声喊出来的,都是师父呀,师父呀。”

“他喊过你么?喊过你这个大哥么?”

“他的心已经交到张从风这妖僧手里了,都说天地君亲师长幼尊卑,剑雄已经不是你老弟了——他不认你了。”

赵剑英摸到包袱里的书录,那是剑雄交到他手里的《骑士战技》,老弟说这个是仙法,练成之后就能得道。

他舍不得丢掉这个东西,连忙藏好,过了一会,终于点点头死了心,拉住关香香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人走出黑风镇,关香香就说起漂亮话。

“官人你瞧,这山清水秀的,哪里有黑云蔽日妖气缭绕的景象?”

“或许张贵人起初就是骗咱们,使了些幻术妖法,来黑风镇杀人夺位,霸了佛雕师的道缘,还要我们做帮凶。”

赵剑英很快就信了,立刻应道:“他杀起人来快且狠,确实是这么回事。”

再往前三百多步,关香香就来到一处溪水泉眼边,她马上褪下衣服,去溪水里泡着。

赵剑英想避嫌,听见关香香的媚笑。

“你躲什么?官人?我这个人都是你的!难道去了泰野,你就把我关在笼子里?再插标贴签?就这么卖出去么?”

赵剑英听罢,心里马上起了欲,脱了外衣走进泉眼,与关香香缠绵起来。

清冽泉水甘甜温暖,不一会两人洗刷了泥泞,交流完学术,换上衣服,仿佛这一路的躁郁癫狂都一扫而清,这一路的恐怖离奇都成了过眼云烟。

剑英搂着关香香,看着怀里碧玉一样的美人儿,连珠州城的牢狱之灾都快忘光——心中想着,时间竟是如此恐怖又迷人的东西,可以把一切都淡化。

“官人.”关香香两颊绯红,嗅见这威武汉子身上的“男人味”,就不由自主的挺身探头,要索吻:“你不恨我了?”

讲起这一句,赵剑英如坠冰窟。

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终于意识到怀里的女人不是他该拥有的,起初武成章将她送来,在如梦似幻的良宵酒宴之后,撕下这脸皮,就是一副歹毒心肠。

可是他却舍不得,这世上有谁能管住欲望?

哪怕江雪明也要栽在九五二七手上,他们也得双向奔赴一回。

赵剑英恨得牙痒痒,倒不是恨关香香如何害他——

——他恨这土地,恨这老天爷。

恨自己不能早一些来到珠州,怀里的姑娘家有闭月羞花的容貌,有销魂蚀骨的娇媚,却只能送去淫窟里做皮肉生意,再也好不起来——恐怕如今这一句句软玉温香,都是经过设计的交易。只怕他赵剑英丢下关香香,要为生路加一道保险。

[Part②·自由]

“官人.”关香香感觉到手腕处的疼痛,赵剑英明显掐疼她了,于是她说:“官人,我或许要怀上赵公子了.平日里客人弄我,也没有您这般神勇,都要搞羊肠子猪尿泡,龟公也省下不少打孩子的汤药钱.”

赵剑英不想再听,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焕然一新,已经与剑雄谈不到一处。

他拉上关香香,眼神逐渐坚定,往泰野的官道走了。

他不想做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英雄梦,如果不是那头熊罴伤老弟性命,他也爆发不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哪里有什么杀熊除害的胆气?

珠州他去不得,那段富贵本就不属于他,现在心里清明了,也知道人生路该怎么走。

既然守不住赵老二,他就要和身边这个坏女人过下去,能抱回来一个美女,那也是幸福快乐的,至少能把传宗接代这件事给办了。

“走吧,香香。”赵剑英要做个普通人,他突然说:“我去找家镖局,或者驿站,做脚夫苦力也好,挣些钱来租个屋子。有长工做了,就和你成亲。”

关香香突然绷不住了——

——她听见成亲这个事情,看见野路边的荷叶都变得更绿,阳光洒过树叶的缝隙,成了一万片光点。

“你说甚么?”

赵剑英点了点头,又像在说服自己,后来语气也变得诚恳。

“我和你成亲。”

这两个苦命人走到一起,整段旅途他们几乎没有讲过一句真话。

关香香不敢信,她只想依靠剑英的力量,然后从魔窟逃走,真正回到文明世界,能靠这副皮囊捡起旧生意就不错了,哪里想过赎身从良,再正儿八经嫁出去的事。

男人的话不能信,她一个做妓女的,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你说甚么?”

她又问了两遍,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说甚么?”

赵剑英在前面打歪杂草,拿着张从风送来的修面小刀,割掉野麦芒,给身边女人让出一条路来。

“我要娶你,以后没有赵老二,他和我分家过也有人照顾,他有师父了——我就娶了你。”

“你不嫌我?”关香香讲完这句话时,才发现眼泪落下来,嘴角也咸,她问起“你不嫌我”而不是“你不骗我”时,心里就已经相信,已经沦陷,已经砸烂了锁,已经自由了,“剑英,我没有钱给你”

“哭个甚么!”赵剑英只觉得心烦意乱,见到女人哭,他就起了心魔——赵家庄里死了人,有瘟疫有饥荒,要吃两脚羊,立刻就能听见女人哭。

“我不哭”香香先是吓得不敢哭,后来又立刻端正心态——她以后或许似乎应该是赵夫人,马上去野地里捞来一点泥,往脸上拍。

赵剑英:“你干甚么?”

“我怕!”关香香咿咿呀呀的说:“我怕呀!”

赵剑英:“怕甚么?!”

“遮了脸,路上遇见别人,就少了麻烦。”关香香有理有据的说:“进了城,剑英你没有钱,别人看见我,要买我的时候,我怕你变卦”

“哈哈哈哈哈”赵剑英哭笑不得,又觉得这婆娘讲的有道理呀——要是真有人看上关香香,要出个几百钱来买人,他该如何摆脱这麻烦呢?

“那就依你的意思,香香,你比我机灵得多。”

满脸是泥的关香香跟在赵剑英身后,她心里又开始担忧。

“剑英。”

这一回她再也不想喊“官人”,那是生意上的称呼。

“剑英,如果泰野郡也有菩萨?也有妖怪呢?我要给你生娃,要是个女孩还好,嫁了就是撒出去的水——如果是个男孩,他以后也要远走他乡,不能被这还丹害了呀”

赵剑英:“那就继续走,不在这里过。”

“去哪里?”关香香追问。

赵剑英:“张贵人去哪里,我们跟在后边,总有一个合适的。”

“嘿!你这腌臜汉子,说起别人的坏话,又要占别人的便宜!”关香香责骂道。

赵剑英笑了笑:“我没有本事呀,张贵人倒说得好,没有本领的人如何讲道德,如何做好人?要是你还健康,我们真有一两个孩子——”

——他取出《骑士战技》。

“就要这孩子来学仙法,我这斗升小民,心太小太小.”

他抓住关香香的手,真情实意的说。

“除了自己一个小家,已经容不下别的了。”

当天夜里,江雪明从床上爬起,听见赵剑英带着关香香落跑的消息,随口骂了一句。

“他妈的“

武修文在一旁阴阳怪气:“我就说吧,这赵大爷不靠谱,我要带着美女跑!那也得把恩情报了吧?!至少得留个纸条子,说点漂亮话!对不?”

这么说着,修文止不住往赵剑雄那头瞥,生怕这莽汉提刀来捅。

“要不就晚上嘛!晚上偷偷溜走嘛!我都会选晚上!”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说走就走呀!不告而别呀!”

“师父都气出脏话来了!”

“我没有怪他。”江雪明说。

武修文:“气糊涂了都!”

江雪明:“我没有怪剑英和关香香。”

武修文:“啊?”

江雪明早就知道赵剑英难成大器,而且这赵老大真的能和关香香走到一起去,那也是一桩喜事。

他俩一个病死全家,一个卖身为奴。

能互相帮扶,不嫌弃,度过生离死别的劫难,最后化了这段仇怨,这就是最好的事。

可是有两个细节,雪明很不满意。

“他俩连路费都他妈没给我。”

雪明就在乎这个,咬牙切齿的说。

“十个银元,整整十个!”

另一个细节是

“你大哥一直都这么勇敢的吗?他抓着个美女就上路了,根本没想呆在我身边呀?”江雪明嚷嚷着:“我还想送他俩一程呢?这珠州往泰野还有几十里路,留在我身边不是更安全么?”

赵剑雄尴尬的应道:“呃我大哥一直都这样他没多少心机”

最早赵家庄里剑英卖祖产的时候,就被灾年收土地的豪强坑了一笔,不然怎么只带着一头牛一辆车就上路呢?

后来和剑雄两人进山,根本就没有路途规划,全凭感觉走,这才遭了狼害和熊罴。

可以说赵剑英就是这个时代芸芸众生的典型一面——

——他活的很简单,很木讷,很单纯,很快乐。

“那就不提他,我们也要去泰野,总会遇见的。”江雪明撇撇嘴,说起正是:“修文,那头老猴子呢?”

武修文提起布包,拍了拍其中的木德星君。

“在呢!”

江雪明:“打开!”

布包一揭开,师徒三人马上变了脸色。

帝江老妖用爪子挑牙缝,坐在桌上神色惬意,打了个饱嗝。

再看木德星君,这老黄猿的皮肉内脏空空的,只剩下一副枯骨了。

江雪明:“WTF”

帝江耸肩无谓,然后放了个洋屁。

“Soryy啦。”

(本章完)

第638章 假行僧

前言:

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Part①·立地成魔]

“吃了?“武修文惊讶道:“就这么就这么吃了?”

木德星君进了帝江的肚子,再没有吐出来的说法。

接下来这凶兽拍拍屁股,从布包里懒洋洋的直起身,和BOSS一样双足站立,昂首挺胸的走到江雪明面前,说起下一个谜语,讲起下一个难题。

“老猴子的味道不错,皮肉筋道,就是有点塞牙,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大夫?”

帝江洋洋得意的说道。

“这黑风镇里我数来数去,沾亲带故的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个人,他们看着像人,听起来也像人,干活做事打谷子晒粮食的时候是人,回家淘米煮饭炒豆角的时候是人,教孩儿说话认字,出来集市买布织衣的时候,都像极了人。”

“可是现在呀,不能做人了。”

赵剑雄听明白了,木德星君一死,黑风镇就要绝户灭种——

“——妖魔!”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提起扁担要打杀帝江,可是帝江哪里会被这种孱弱无力的物理攻击杀死呢?它的身体像是柔软的面团,棍棒敲下去就凹陷,桌台也叫赵剑雄打得裂开,却不见这无毛畜牲受伤,只是弹两弹就恢复原型。

帝江狞笑道:“你喊我什么?”

赵剑雄:“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

帝江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对咯!”

看见江雪明不说话,武修文就凑到师父身边小声问。

“师父,您有计策?不然怎会如此淡定?”

“暂时没有。”江雪明很实诚。

武修文脸色微变,由疑转惊:“若没有好办法,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禾丰镇的老百姓变成妖魔,依您所说——他们身体里的还丹没有木德星君的真元来控制,迟早要吃人。”

赵剑雄骂道:“这混蛋东西!净给人添麻烦!”

帝江乐不可支:“又喊对咯!啊对对对!”

“别急,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江雪明捯饬着布包里的东西,还有些干粮,就拿出一些珠州带来的桃酥啃。

他啃东西的时候像一只仓鼠,腮帮子也鼓起来。

修文呜呼哀哉叹了半天,剑雄怒发冲冠气了半天。

唯独只有师父不讲话,默不作声的一直想。

帝江一直在絮絮叨叨,它知道江雪明奈何不了它,杀不死它——于是它就准备恶心恶心这個“仙人”,从内部慢慢腐化这位战士。

一旦这家伙开始发怒,开始心态失衡,要破防了,这代表混沌的机会来了。

有人憎它,恨它,厌它,要它的命——

——自然会想办法求力量,在这个过程中,就有无数的迷障。

被迷障挡住了,它混沌凶兽就能趁虚而入,钻进七窍霸占身体,攻向虚弱的心和脑,收获一个失心傀儡。

“怎么了?怎么了?”

帝江笑嘻嘻的问道。

“开始苦恼了?要不就往井里投毒?全都药死了一了百了!~”

“莫非你还想把小的留下来?哦~也对喔!~”

“毕竟这些小娃娃还没成年,身上也没有还丹咧!~”

混沌贴在雪明耳边,脸上笑出皱纹来。

“哦哟哟,哦哟哟哟.“

“我把木德星君吃掉啦。”

“你不会生气吧?~”

“枪匠GieGie!~”

这凶兽能听见人的心声——

——叶北大哥身边那头穷奇大猫似乎也具备这个能力。

说起这种窥探心灵的超能,BOSS反而没有这种力量,或许是它一直处于灵肉分离的状态,已经失去了这种天赋本领。

雪明不再想这些杂七杂八的,心里已经有了把握。

帝江老妖逐渐失了理智——

——它不明白,不理解眼前这个小东西怎么还能保持冷静。于是连连加码。

“你要杀人咯?张贵人!~”

“要我说还是全杀了好,大的变了妖怪,他们也要去吃小的。”

“你把小的留下来,就像你自己说的——”

“——十年二十年以后,这些小孩子长大了,变成青壮年,苦练功有武艺,等伱老了病了。这不得组个团把你当BOSS打?你吃得消吗你?”

“而且就算打不过你,这仇是忘不了甩不掉的,你杀的是怪物,再怎样凶狠残忍的怪物,也是他们的父母叔伯——在大夏这片地方,道德神剑还有一种凌厉剑法,叫孝顺。”

“不帮父母报仇,是天大的不孝。”

“我就很好奇,既然你心里没有疑虑了,你要如何对抗这把神剑呢?”

雪明没有讲出来,他心里有数——

——既然这混沌凶兽能问出这个问题,那么代表它读心的能力是有限制条件的,似乎恰好和穷奇相反。

起初与穷奇见第一面时,这头白猫就喜欢讲真话的人,但凡说谎,都瞒不过它的鼻子嘴巴,闻一闻舔一舔都能知道真相是什么。

到了帝江这里,恐怕心中所有的“问题”都藏不住,只要心里有了疑惑,思考今天吃啥,晚上去哪里,厕所在什么地方——这些疑问冒出来的一瞬间,就会暴露在帝江眼里。

他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大脑就没有思考活动了,频繁调度神经突触,左右脑互相配合规划的功耗电压降下来了——智商又回到洼地了,帝江也没办法窥伺他的心。

这么说来——

——流星好像是它的克星。

阿星能问出来的问题,他很少会去纠结答案,都是一嗓子能带过去的废话。

“修文,你披着我的宝衣,带着剥皮树,把村镇里各大家族长老喊过来,就说佛雕师和百目魔头都被仙人杀死了——要他们来拜会仙人。”

武修文隐隐能猜到答案,却只能猜到其中一部分。

在凶兽面前他不敢多问,领了法宝就往门外去。

“剑雄。”江雪明喊另一个徒弟来办事:“接住这刀子。”

贝洛伯格落到剑雄手里,他立刻问道:“师父,要我拿刀做甚么?”

“为我剃度。”江雪明一边说,一边扯下拔步床的篷布,把这白色的绫罗帐编成一身里衣,把漆黑的遮阳帘裁成一身袈裟。最后取来床上的丝袖枕头,拆开烫金线材,在袈裟上刺了六条蟠龙。

他做完这些事,赵剑雄刚好剃完师父的脑袋,一点点把鬓角胡须都修完。

见到铜镜里一个剑眉星目的光头僧人,神情冷峻不苟言笑,剑雄就感叹道:“师父你这皮囊生得俊俏,到了上京,恐怕商贾官员家里的小姐夫人们,都要信佛,要买你去她屋里讲经——做个包身僧人咧。”

帝江捧腹大笑:“哈哈哈哈!这小子揶揄你!他说你是吃软饭的!”

“不然呢?多少女妖怪死在我这张脸上?”江雪明很自觉,对于自己的样貌心里从来都有点逼数:“你知道这次为了杀珠珠,我做了多大牺牲么?自古以来只许美女深陷敌营搞美人计?男人做起这个事情就要羞耻一下?做不得了?”

赵剑雄红了脸:“倒不是取笑师父你我就是觉得怪怪的”

“你也长得端正,以后有机会我教你怎么杀女妖,别把这个事情想得太简单。”江雪明解释道:“使美人计也是险棋,要先做羊,再做狼——如果没机会撕下这身羊皮,就得丢进火锅里烹煮,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

这么说来好像有点道理——

——赵剑雄仔细一想,师父孤身一人进的观音洞,那魔窟里还有两个守洞小妖看护,珠珠娘娘肚子里有仙胎护体,师父能抓住机会杀死这些魔鬼,在剑雄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说起这个,还有一条很奇怪的规矩要讲给你听。”江雪明捧着铜镜,好好打理面容修饰表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慈悲和善,把僧人的精气神都演绎出来才满意:“人一定要有羞耻心。这规矩呀,我觉得不对,一点都不对。”

赵剑雄疑惑道:“如何不对了?父母大哥都教过,要知耻而后勇,不能做无耻之徒。遇上不要脸的泼皮无赖,都骂他们厚颜无耻。”

“在我们修道之人眼里——耻辱是最没有用的,最低级的情感,最垃圾的能量。”江雪明一会扯扯嘴角,一会捏捏鼻子,揉弄眼尾皮肤,把表情摆成一个自然而然微微欣笑的状态。

“这个知耻而后勇,难道不知道自己耻辱在哪里?就不能勇敢了么?”

“既然厚颜无耻能够占得先机,能够谋取利益,那么在同样的竞争条件下,继续坚持自己高尚的品德作风就会落于下风,受道德神剑的砍杀——这对坚持道德的人来讲,就是一种坑害,甚至是谋杀。”

“凡事都要先讲自己的过错,要时时刻刻想起自己的耻辱——从根本上否定自己的容貌、修养、功课和武艺,久而久之人就会变态。”

“但凡谈到男女之事,你就开始耻辱,觉得它脏,又觉得它神圣,要是有人拿它来攻击你,你如何还手呢?”

“知道粪土是肮脏的,有毒的,臭不可闻的东西。你避之不及,沾到一点点就觉得羞耻,若是遇见一个躲进粪坑里,躲到女厕的敌人——难道你就不追了?心里犹豫了?”

“剑雄,到了生死决战的时刻,一旦你犹豫,就离死不远了。”

“羞耻心对我们来讲没有意义,谁要用这个东西来骗你,他们一定是想让你守他们的规矩,用他们的道德神剑割你的肉放你的血。”

“长工被老地主辱骂——说他不知羞耻,每天只干这么点活,真是丢人现眼,这是割肉放血。”

“父母在家里打骂儿女——说他们不知羞耻,没有出息,只会变成造粪机器,这是割骨肉至亲,放父精母血。”

“皇帝讲天地君亲师——哪个不遵守这套规矩的,就是大逆不道,变成没有道德的无耻之徒,天下再没有无耻之徒的容身之地了。皇帝自然会过得安安稳稳。”

“可是你仔细听,哪个敢骂皇上无耻?似乎道德神剑对它的主人从来都是放任自由,谁对谁错,是握剑之人说了算。”

说到此处,雪明终于理好了造型。

他双手合十,披上袈裟。

“阿弥陀佛。”

[Part②·妖僧]

一时间,赵剑雄神智有些恍惚,难以理解这套逻辑。

他没有去过九界,虽然破了迷障,也没有越过这几百年的时代差距,师父与他说的这些话,在夏邦就是妖言惑众。

可是他当真要讲师父是妖僧,或许师父根本就不会在意。

以师父的脾气,可能还会轻松一笑,就这么大方承认。

或许夏邦在师父眼里,就是妖魔遍地走的山野,是没有道德的大荒。

“走。”

江雪明换了一双新鞋,原本神父袍子坏了,鞋底也磨平。如今只有拨步床里几个死去的庄稼汉,给他留了点遗产,其中就有几对布鞋。

赵剑雄问:“去哪里?”

雪明搂住帝江老妖,夹在袈裟宽厚的袖子里:“去火塘。”

赵剑雄一下子有点不太适应:“师父,你话变少了.”

江雪明皮笑肉不笑的应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少说话,自然就骗得少一些。要给佛祖几分薄面嘛”

赵剑雄被张贵人这副奇怪嘴脸给逗乐了。

他没想到师父还有这一面——

——就和当初流星见着乐呵呵的雪明一样。

爆杀怪物之后,就是江雪明最开心,最踏实的时候。

“哪个是张贵人?哪个?”

火塘里围满了人,都跟在武修文身边。

昨天夜里,他们眼睁睁看着佛雕师被一道恐怖“天火”炸得死无全尸。一下子作鸟兽散,后来就是这个好似武神将一样的白衣仙人来打扫战场。

如今武修文披了宝甲,站在镇民中间,镇民就把他当做新的山大王。听到新大王有一个师父,自然愈发敬重这“仙人门派”,要搞起新的供奉崇拜——没有佛雕师和灵光佛祖了,总要找个东西来庇护寻常百姓家呀。

只见火塘西南边走进来一个披着黑袈裟蟠龙袍的白净僧侣,正是江雪明。

他步子生风,走得快而稳健,步幅极大,干净利索的跨过一条条矮凳——怀里的帝江开始不安分,不耐烦。

老妖似乎猜到这家伙准备搞什么鬼了,可是它没有办法反抗,被芬芳幻梦压在怀里,结结实实的抱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阿弥陀佛.”

江雪明找到镇民里,以前和佛雕师打交道的司祭长老,也是镇子上最大的家族,口号最响亮,供奉最多的那一户人家。

众人不敢开口问话,就把这司祭长老其中代表推了出来。

“叫什么?”江雪明眯起眼,好似一头笑面虎。

武修文立刻吼叫:“问你话!”

雪明只觉得修文实在太机灵——

——都不必去说,这学生马上就明白如何做。

“刘长庚!刘长庚!刘家族长.我我”

来人结结巴巴,已经是胡子花白颐养天年的肉身,佝偻下来不敢正眼看大仙,捧着江湖人士的抱拳礼,后来觉得不够,就想跪下。

江雪明说:“起来。”

武修文凶神恶煞的,学着师父踢踏自己的腿法,想把这老头儿的身板蹬直了,可惜他学不像。

司祭长老受了武修文踢打,授血怪物的身体素质要远超修文——没有失衡,反而有些奇怪,这武神将怎么还喜欢胡闹,开这些个玩笑?

不过老头儿还是领命,站直了,跪都不敢跪了——心里了然,新来的大王不喜欢跪拜礼。

江雪明问:“干什么的?”

“师父问你从什么业?做什么事?”武修文喝道。

刘长庚立刻应:“家里有四十亩水田,八十亩旱田,就在院里逗儿弄孙,说些养猪种地的事情,照祖宗办法吩咐下去,儿孙也不愁吃喝——我年纪大了,没有多少事情可做.”

“以后吃不得五谷了。”江雪明用最温柔的话,讲出最恐怖的事:“菩萨只许你吃人肉,你有怨言么?”

“啊?”刘长庚一下子慌了。

这恐惧立刻蔓延开来,变成望族乡绅群体里的传染病。

“住口!谁要不服气!敢辱骂菩萨!我就杀谁!活剐了挂在门楼上!喂它三天三夜的鹰!”武修文从行囊里取来半截破烂火扇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一回他过足了县官的瘾。

“这这这这.”刘长庚惊惧恐慌,几乎要昏死过去,家里几个媳妇一把抱起老头儿,把族长往和尚身边送:“不行呀!大王!不行呀!”

江雪明微笑道:“喊我什么?”

“罗汉!罗汉!护法罗汉!这不行呀!”刘长庚立马改口,详细解释:“我这禾丰镇刚送走百目魔头,怎么能吃人肉?且不说朝廷官兵带天师来剿匪杀妖——我们镇里百姓都是良民,绝不想做妖怪呀!”

只可怜黑风镇的司祭族长们,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授血怪物。

他们一直都以为还丹是好的,是增大力气的灵药,是福寿安康的救星。

雪明不想戳破这个谎,于是要撒另一个谎——这混沌世界,就是由一个个谎编成一张大网。

缚在网里,蜘蛛来抽血吸肉溶解脏器,猎物还以为自己是化茧成蝶。

——谁也逃不脱,谁都跑不掉。

“你不信我?就取些五谷杂粮来吃下。”江雪明如此说着。

刘长庚正想这么做,试试和尚的虚实——

——可是族里早间就有人传信,说镇子里的纺布先生和泥瓦匠都病了,吃了米汤糯团做早点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精神,躲在屋里不敢见阳光。

出工铃响起来,又有几户人走出家门,就立刻疯了。从他们眼耳口鼻里长出绒毛,几乎不能呼吸,这毛发起初发白,后来逐渐变硬变黑,脑袋上也生出好几个疙瘩,似乎要长新的眼睛,愈来愈像珠珠娘娘——要变成三颅六眼的吃人活尸,变成黑皮黑毛的怪物妖魔。

“不敢!不敢!”刘长庚今天滴水未进,以为是村镇里水源有问题,没想到菩萨已经不帮他们,还要害他们吃人肉。

“已经有人发了失心疯?”雪明问道。

“确有此事,是吃五谷发的疯病!”刘长庚一挥手,立刻有汉子抬过来一个铜笼。这牢笼以前用来关押黑风镇的兽化病患者。

授血的过程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受了还丹庇佑的镇民,也有可能变成兽化蜘蛛怪——每到这个时候,佛雕师就用这笼子把他们关起来慢慢饿死,骂这些受害者是妖物,是供奉不够,善心不足,道德有失。

要么就讲蜘蛛混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反正嘴长在佛雕师身上。

“要我说,我有办法救他。”江雪明取来法宝,故意掩藏在袖中。

刘长庚一听,马上跪伏在地,带着身后的族人一起跪下。

武修文狠骂道:“老糊涂!我师父要你拜!你也配?!”

刘长庚立刻站起,这些族人也跟着站起。

“一定!一定!此人是村上的兽医,在街坊心里也是个踏实勤劳的好汉子——哪家牛马有病痛,长了瘤子,都要求他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太阳没起来他就起,太阳落山以后他才歇。”

“他有个小崽,跟他一起掏牛粪,搞配种工作,治猪瘟治鸡瘟,做兽药,养护院犬的活计,他一个人都干了!都包圆了!事业太辛苦,都没有后生愿意做他学徒!这个小崽以后要接他衣钵,没有他来教!我们怎么办?”

“除了这个小崽,他家里还有两个女儿,他是顶梁柱呀!如果罗汉救得他!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呀!肯定救得我们!我不想做妖怪!我不想做妖怪呀!”

江雪明从血玉观音菩萨那里取来仙蜜,当着众人的面,找到兽医的两个女儿,割开指头放了不过十五毫升的血,这便是适配灾兽混种的白夫人制品和佐餐剂的“含人量”标准——鲨鲨也能用也能吃,孩子很喜欢。

既然兽医已经完全兽化,他再也变不回人了,那就只能这么做。

平时佛雕师嘱咐过,这仙蜜只能外敷,绝不能内服,其中掺杂了许多山精野草,也是为了遏制白夫人制品的药性——

——否则镇子里的人不听话,硬要喝下它,它就变成毒酒。镇民服用之后会癫狂而死,木德的真元法术也救不了。

授血怪物吞服万灵药一类同根同源的白夫人元质时,如果没有智人基因来修补它们的DNA,吃不到人,就会爆发严重的兽化病。

刘长庚看见此情此景,他不敢说话反对,就见到铜笼子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兽医有了气息,又要发狂。

这蜘蛛怪形张开双臂,肩头腋下的足指步肢往外刺探,迎面撞上妖僧的灵压,立刻变得老实安静。

把仙蜜喂完,雪明再拿出剥皮树,捧住两个女儿的手,握住法宝去抽打父亲,要她们把父亲认出来——

——怪物慢慢变回了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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