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5章 烦恼

沈溪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吃顿家常便饭,更多是要跟惠娘坐下来叙叙家常。

不过惠娘这会儿并不太想说什么,之前要说的在居庸关已说得差不多了,对她来讲时隔不到一月,便能再次见到沈溪已经心满意足,有什么话也要等到闺房再说。

“时候不早,老爷不先进房?”

吃过晚饭,东喜和随安都没退下,看起来是在照顾沈泓,其实是惠娘刻意留下她们,等沈溪最后做决定,是否要收下这对姐妹。

沈溪道:“这天都没黑,能说不早了?平时这会儿你们不会都睡下了吧?”

李衿笑着解释:“回到京城,一家人团聚,坐下来说说话才是正理,谁着急休息啊?”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院子看起来有些破败,没什么娱乐设施……看来我得为你们找个大些的宅院,让你们可以过得更舒服自在……”

“不劳老爷费心。”

惠娘正色道,“这京城内的大宅子,都有名有姓,若被人察觉端倪对老爷不利……其实就这样的四合院也挺不错的,主卧、客厅、厢房、厨房一应俱全,这身边没什么人,就几个丫头,妾身跟衿儿也不需要太多人伺候,自力更生才能丰衣足食。”

“嗯。”

沈溪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惠娘又道:“之前妾身本已准备回南方过冬,却被老爷留了下来,不知妾身跟衿儿几时才能回南方?”

“过了年再说吧,那边的生意暂时用不到你们。分别日久,多聚几天都不行吗?”

沈溪牵着惠娘的手道,“在京城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光,我想跟你们多待几天,泓儿也该有个弟弟了吧。”

沈溪留在惠娘处,是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无论惠娘平时表现得多冷漠,至少她跟沈溪间的关系无法改变,沈溪总需要拿出真心来维系这段感情,而且他过来更多是想尽到自己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惠娘说话时,有意无意将话题转移到沈泓身上,不但涉及儿子健康成长,也包括未来的学业,说到底惠娘更希望儿子得到应属于他的身份和地位,而不要跟自己一样只做个见不得光的人。

沈溪大概明白惠娘之意,却没有点破,有些事对沈溪来说很难解决,诸如如何定义惠娘和沈泓的身份。

李衿道:“老爷,那些佛郎机人想跟咱做长久生意,而不是一竿子买卖……要不,咱也派人到佛郎机国,买一些货物回来,省得定价权都掌握在他们手上?”

李衿谈起生意上的事情,更多是想岔开话题……李衿很懂事,她知道惠娘的执着,简直执拗得要命,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希望儿子拥有,变相是在为难沈溪。

“说什么胡话呢?”

惠娘瞪了李衿一眼,道,“佛郎机国距离大明数万里,出去一趟这辈子能否有命回来都不知道,而且以之前得到的情报看,佛郎机人运来的东西,并不是他们本国生产制造,都是从别的地方得来……倒是朝廷可以组织强大的船队,出海去将那些海上的小国一一接管下来才是。”

沈溪笑着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回头可以考虑下,直接跟陛下请示建造大型船只,然后派出舰队出海,一支装备新式火器的船队可以在数年时间内征服海外诸多海岛,为大明开疆拓土……到时候可以在这些地方开采矿物,种植粮食,解决大明物资供应不足的问题。”

惠娘吓了一条,连忙道:“妾身不懂这些,老爷千万别将妾身的话当真,朝廷作何轮不到妾身来做主。”

或许是意识到沈溪真有可能向朝廷提出如此建议,惠娘马上推翻自己的想法,明显不想招惹上麻烦,又或者背上什么思想包袱。

沈溪一看之前关于沈泓的话题不再延续,便打了个哈哈道:“哟,外面已完全黑了下来,时候的确不早了,咱们该进房休息了……有事等明天再说吧!”

李衿眉开眼笑:“如此甚好……姐姐,咱们进房去?”

惠娘却有些不甘心,道:“老爷明早就会回沈家,今日雪下得大,卧房那边还没生火,太过寒冷,需要有人先去预热,毕竟炭火盆子不能随便放在卧榻边,得让房里慢慢升温……让丫头们先去处置吧,妾身还有话问老爷。”

李衿吐吐舌头,坐在一边不再言语。

“随安,东喜,你们先去卧房生火,然后上榻把被窝焐热,我们等些时候才会回房!”惠娘冲着两个丫头吩咐几句,待二女退下后,坐直身体望向沈溪,目光中带着些许幽怨,似乎就等沈溪给她做出解答。

沈溪有些惊讶地打量惠娘,做了个请的手势:“惠娘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出来,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惠娘神色间满是倔强:“泓儿到现在都未在官府落籍,就算将来进学,也做不了官甚至连科举都参加不了,走出去也会被人笑话……难道老爷不该为他做点儿什么?”

沈溪颔首道:“你们的户籍,我早就派人解决了,之前已入籍粤省,现在只需迁到京城来即可……不过京城这边盯着的人太多,最好落到京师周边府县,不在顺天府范围内即可……其中因由你们应该知晓。”

惠娘微微蹙眉:“妾身不是这个意思……老爷可否带泓儿回府,让他获得个正式的身份?”

一句话,便让大厅内的氛围尴尬起来,就连李衿都觉得惠娘太过固执。

关于沈泓的身份问题以前惠娘没怎么在意,但这次从大同回来后她心中的偏执似乎加剧,这也跟她年岁渐长,觉得自己难以固宠有关,女人到了这年岁就不得不为未来打算,惠娘不敢奢求沈溪未来能给她什么,她不会去争,但她要为儿子考虑,将儿子的未来当成精神寄托。

沈溪叹道:“关于泓儿的事,除非让家里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才会真心接纳他……这怕是惠娘你不想看到的一幕吧?”

“若是能给他身份,就算妾身死了也心甘情愿。”惠娘郑重地道。

沈溪越发无奈了:“如此一来就只有一种方式,泓儿暂时以我义子的身份入沈府,我会给予他最好的教育,将来他可以跟沈家所有男丁一样参加科举,得到最好的庇护,只是……他会离开惠娘身边,你真的舍得?”

“姐姐……”

以李衿对惠娘的了解,大概明白自己这个姐姐真有可能会这么做,不得不赶紧出言提醒,让惠娘断掉这个念头。

显然沈溪也不愿意让惠娘继续偏执下去,同时更多也是为他们母子考虑,如论惠娘心里有多大心魔,孩子总归是无辜的,若让沈泓进沈家,意味着这个儿子要跟母亲暂时切断所有联系,甚至未来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现在沈泓年岁还小,背负的东西也少,一旦等沈泓长大,关于身份的压力就大了,那时候再让沈泓做出改变会很困难,如果让他背负惠娘儿子的身份回到沈家,事情早晚会被人查知。

但若现在以另外一层身份带回去,问题可以暂时解决,也会有更大的可塑空间,但这对惠娘太过残忍。

“我……舍不得……”

惠娘迟疑半天后,终于讷讷说了一句。

等惠娘低下头时,神色凄苦,一方面她想给沈泓最好的成长环境,让儿子可以脱去私生子的包袱,未来有沈家的教育资源和背景,甚至可以承袭沈溪的一些荫蔽,前途无量!但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心头肉,本来惠娘日子就过得凄苦,当她对于未来的希望只剩下儿子时,怎么都舍不得送别儿子。

沈溪心情终于好了些,又道:“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你改头换面进入沈家。不过,未来你的真实身份还是会被人知晓,以我现在的能力,足以确保你无罪,让你在沈家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不,绝无此可能!”

惠娘决绝地道,“即便老爷现在可以让妾身进沈家,妾身也不会回去,妾身本就不是老爷内室,而是在外奔波给老爷办事的外宅,这里有衿儿,有随安和东喜,还有那么多跟着妾身吃饭的人,妾身也算是撑起了一个家,哪怕这个家见不得光,但始终完整……只是泓儿不能属于这里,他应该有更好的成长环境,读书识字,走科举之路,他虽然年岁小,但学习能力很强,未来前途可期。”

沈溪叹道:“其实你还是放不下心中执念,不敢面对过往的人!”

一句话就让惠娘满心伤感。

沈溪的言辞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直接捅在她心口最柔软的部位。

但沈溪知道,要让惠娘打开心结,就必须让惠娘的旧伤疤揭开,放出里面的脓血,过往的事情越是不堪回首,越要直接面对。

沈溪道:“以前认识你人都以为你死了,将你供上牌位,却不知你还好端端活着,甚至成为我的女人……其实现在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他们知道你活着,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慰籍,时间可以化解一切,而不是继续这么固执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永远活不过来。”惠娘说了一句。

由于话题太过沉重,从沈泓的身份提到惠娘的前尘往事,气氛压抑至极。旁边李衿道:“老爷、姐姐,咱们别说这个了,以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提它作何?”

沈溪道:“你姐姐太过执着,其实我希望你们姐妹俩跟我一起回沈家,哪怕我背负世间骂名也无所谓,总归只要能让你们得到幸福,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惠娘摇头道:“不了,泓儿将来能读书走科举之途,就算他不在妾身身边,妾身也觉得很欣慰……只要未来他有出息便可……至于他是否认我这个娘,其实并不重要。”

“姐姐,我可舍不得泓儿,他走了,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李衿悲切地道。

因为沈泓的存在,李衿付出很多也舍弃很多,她早就跟惠娘一样将沈泓当作未来的倚靠,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是她和惠娘共同的心血。

惠娘道:“衿儿,你有你自己的路,我年岁不小了,当初跟了老爷更像是一段孽缘,其实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当老爷妾侍,进入沈家,那边的生活可以让你更安心,不必再跟我一样东奔西走,到处流浪。”

“姐姐是要赶我走吗?”

李衿突然间一阵伤感,二女感情很深,李衿在失去家族的依靠后完全将惠娘当作亲姐姐看待,很多事都是惠娘一手为她规划。

现在的李衿归属感很强,不但是沈溪给予她的,更重要的是惠娘和沈泓带给她的,哪怕现在她知道家里人的情况,也明白很多事再也回不到从前,现在的李衿更想维持此时的生活。

沈溪叹道:“非要说这些,都是我儿子,难道我会亏待泓儿?哪怕将来我带他回家,就说是外室生的,谁能说三道四?”

惠娘摇头道:“有老爷的声威,沈家人自会屈从,但无法真心接纳,这孩子将来不可能会得到别人的认可,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妾身不想给他戴上沉重的枷锁。”

惠娘的心态,沈溪能理解。

为了儿子前途光明,惠娘甚至不惜让沈泓离开自己,进入沈家,哪怕只是以沈溪义子的身份学习和追求功名,甚至不让沈泓知道有她这个母亲。

从某种程度说,惠娘的母爱是伟大的,但沈溪却能感受到惠娘的自私。

“以后再说吧。”

沈溪皱着眉头道,“至少现在我不会让泓儿离开你身边,让他可以多接受母爱,将来他可以在你这里有更好的前途,未必需要到沈府去过一种缺少包容和爱心的生活。”

因为惠娘的身份让沈溪心存疑虑,并不想让惠娘或者沈泓去改变沈家现有的结构,以后或许可以,但至少现在不行。

惠娘突然间沉默下来,对沈溪拖延和敷衍非常满意,她能表达抗议的方式仅仅是沉默,她明白沈溪了解她心中所想。

……

……

风雪越来越大。

窗外北风呼啸,房间里却暖意洋洋,沈溪没有早睡的习惯,当榻间一切安静下来后,他还在想关于惠娘和沈泓的事情,很多事让他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因为窗口风太大,丫鬟大晚上还出来帮忙封堵,沈溪见惠娘仍旧没有入睡,不由道:“这里看来不适合你们,这两天给你们换个住处,不需要有多好,至少要比现在更能遮风挡雨。”

惠娘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倒是一边的李衿道:“老爷,外面一直都在传,说您马上要被封为公爵,那可是大明最高的爵位了,以后您就是国公爷?”

沈溪看了眼惠娘,微弱的光线之下,惠娘的面庞显得不是很清晰,但沈溪能感觉到惠娘心中的忧愁。

沈溪心想:“莫不是惠娘知道我要封公这件事,希望沈泓能早点儿到沈家,将来至少也能靠袭爵来得到一定的地位?但大明的爵位始终只有嫡长子才能享有,沈泓作为庶子怎会有机会?”

即便沈溪不想分嫡庶问题,但这时代很多实际问题摆在面前。《大明令·户令》规定:“奸生之子,依子数量与半分。”这意味着庶子的继承份额只有嫡子的一半,只有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庶子才可以均分财产。

莫说皇族或者贵族,就算是普通农户人家,也是嫡子拥有最高的继承权,庶子通常是分得一小部分资产出去重新安家。

沈溪道:“很多事只是外界传言,连我也只是在听到消息,并没有获得证实。其实我跟陛下间还闹出一点不愉快,因劝谏之举,现在我还不得不在家中休养,陛下又怎会轻易赐爵?”

惠娘往沈溪身上看了一眼,又侧过头继续对着窗户方向,对她来说哪怕只是静静发呆也是一种抗议。

沈溪问道:“若我封爵,衿儿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

李衿美滋滋地说道,“老爷封爵后,地位就会大幅提升,到时候肯定还会有田宅上的奖赏,到时候老爷在朝中会更加无往而不利……”

惠娘终于开口了:“又不是你的,你高兴什么?”

李衿瘪瘪嘴不再说什么,沈溪皱眉问道:“非要分那么清楚吗?之前不是已经让人去顺天府周边买了几百亩地?都是为你们准备的……以后不都落到泓儿头上?至于店铺,也可以多买几间,这都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你们替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战争结束,不需要太多开销,你们也尽可能多为自己积攒些家底。”

惠娘道:“那些都是老爷的东西……老爷不要轻易赐予,妾身跟衿儿都承受不起。”

说话时惠娘好像还在发脾气,这也是少有的情况,以前见了沈溪她还是能恪守一个妇人的本分,对一家之主尊重有加,不会太过忤逆,但这次因为自己儿子的前途问题,她开始犯拧。

沈溪发现惠娘倔强起来时,根本没法讲道理,以前便因此而落罪,多得沈溪想法才保住一命。

沈溪没有回答惠娘的问题,继续问李衿:“现在账面上有多少银子?”

李衿道:“老爷还是问姐姐吧,姐姐对账目的情况更清楚,奴只是帮忙核算,其实很多账目都没过奴这边。”

李衿这么说有推脱的意思,既然看出惠娘心情不好,她可不想继续开罪这位顽固的姐姐,不但沈溪熟悉惠娘的性格,李衿也非常清楚,毕竟平时跟惠娘相处最久也是最亲近的人是李衿,论跟惠娘的亲近程度连沈溪都要靠边站。

惠娘摇头道:“具体数字,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几千两吧。”

“什么?”

沈溪有些惊讶,问道:“只有几千两了?”

“妾身可没有中饱私囊,该多少就是多少,妾身就好像老爷的管家,为老爷赚了多少银子都是如数上缴,其实留下来的也随时可以征调走,只是因为府上还有丫头,还有泓儿平时开销,所以暂时留了些,也是为了防止行远路突然来不及周转。”惠娘显得很生分。

沈溪没好气地道:“怎还越说越来劲儿了?”

惠娘不回答了,每当她心里有意见时,就喜欢生闷气。

沈溪摇头苦笑,他自然明白每个人都有顽固的一面,谢迁如此,惠娘也如此。

不能笼统地说女人有多矫情或者不可理喻,这是人的天性。沈溪一向对谢韵儿佩服有加,便是因为谢韵儿对自己的脾气管控得很好,温婉大方,有一家主母的风范,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溪再道:“什么公侯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在朝一天,我便是文官,将来若离开朝堂便当个乡野散人,到时或许会带着你们一起游山玩水,甚至泛舟海外,找个世外桃源过生活。”

李衿望着沈溪,崇拜地道:“老爷舍得放下现在的一切吗?”

沈溪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其实我最割舍不下的还是你们,以往浴血疆场,心中所想不是敌人在哪儿,又或者这场仗该怎么打,而是在想你们做什么,那是打心底的一种牵挂,说出来恐怕你们都不能理解。惠娘,其实在草原上,我想得最多的便是你。”

李衿将脑袋偏到一旁,似乎是用撒娇表示自己被忽略了,沈溪伸出手将她拽回到胸口,目光依然在惠娘的俏脸上。

惠娘却不领受沈溪的好意,仍旧对着窗户的方向发呆。

沈溪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最后轻叹一声:“惠娘,我知道你在想泓儿的事情,你要相信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我不想让他自小便离开母亲,缺乏关爱,我也想他拥有身份和地位,难道你还怕将来进不了沈家门吗?”

李衿一听,回头望向沈溪,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之前的小脾气烟消云散。

“就算是有,我也不想。”

惠娘却依然冷漠,“从此之后,没有惠娘这个人,她已经死了,她若在的话,只会对故人是一种伤害和拖累,难道老爷不明白这个道理?”

沈溪叹道:“但只有你自己正视过往,才能给泓儿最好的未来……我都不在意的事情,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惠娘显得很固执:“妾身的心,老爷永远不会懂。”

单纯只是一句话,便显得惠娘对沈溪仍旧很生分,把自己摆在世人的对立面上,哪怕沈溪再有诚心,还是无法将惠娘心中的魔障一笔抹去。

沈溪心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也未必能得到她的心?或者我也只是个靠权力得到女人的人,其实根本就不知道爱人的要求?”

惠娘不说话,沈溪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北风仍旧在呼啸中,李衿娇躯有些颤抖,好像不太适应这种严冬的酷寒,她蜷缩着身体尽量往沈溪身上靠,却又有所顾虑,到底沈溪跟惠娘仍旧在冷战中。

……

……

一直到四更鼓响,惠娘仍旧没入睡,倒是李衿先睡着了。

沈溪也在静静发呆,二人好像杠上了,都在等对方服软。

本来沈溪有很多方式让惠娘软化,但沈溪知道那样做只会让惠娘口服心不服,他想给惠娘多一点思考的时间,但显然无法如愿……当惠娘的思维陷入到一种怪圈后,莫说九头牛,就算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

直到沈溪困倦欲眠,他才轻声道:“过两天,我会派人接泓儿,你先想清楚,是否舍得孩子。他若离开你,可能十几年都无从相见,只有等他长大,甚至有了功名,或者到他能独当一面时,才知道有你这个母亲,他那时是否会认你……另当别论。”

惠娘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沈溪,目光迷茫,显然她也没做好这种准备。

沈溪再道:“到时候,韵儿会当他的母亲,我相信韵儿会好好待他,如同她善待曦儿一样,但你要明白,就算韵儿人品再好,也不可能跟亲生母亲一样,因为韵儿自己也有儿子,而且将来沈家还会有更多男丁,他在沈家会遭遇怎样的待遇,不是我完全控制得了的。作为父亲,我不推荐你这么做,但若你坚持,我只能为了你的固执,完成你的心愿。”

沈溪并不想让惠娘跟沈泓母子分离,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这是很残忍的事情。

但惠娘似乎想让儿子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自己却又无法面对过往之事,这就意味着惠娘必须要做出取舍,要么是自己进入沈家,面对世人的冷眼;要么就是跟儿子长久分离,总归惠娘都得委屈自己。

翌日上午,沈溪没着急走,跟惠娘和李衿以居家的方式相处,甚至试着跟沈泓玩耍,让孩子接纳自己,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对于一个稚子来说,根本没那么多烦恼,此时沈泓已五岁,开始记事了,沈泓跟他的哥哥在沈溪看来都像个小不点,那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留下的凭证,哪怕自己离开这个世界,还会有人挂念和祭奠。

“娘,为何爹不经常来呢?”

沈泓明白沈溪就是自己的父之后,不由望着惠娘问道。

惠娘不知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

这么小的孩子,虽然已开始有思维,但始终没开窍,如同沈溪所说,让沈泓离开惠娘后再过几年,这孩子也无法记得曾经有个母亲。

惠娘道:“因为父亲要做大事,他没时间过来。”

李衿在旁笑着说道:“泓儿,现在看到爹,多跟爹学一些本事,你爹可是个有大本事之人,所有人都夸他呢。”

本身李衿对沈溪很崇拜,便想让沈泓去学他父亲,若沈泓可以拥有沈溪那样的学识和能力,那未来她也有倚靠,无论是出于私心又或者是对沈泓的一种寄望,她都希望沈泓有出息,而且她跟惠娘一样都相信,只要是沈溪的儿子一定不会差,这就是所谓的虎父无犬子。

沈泓却根本不懂这些,小家伙望着沈溪的目光中带着些许迷茫,似乎不理解为何自己的姨娘要这么说,但本身沈泓还是很喜欢李衿的,孩子的心思很简单,谁对自己好就会对谁有依赖心,不管这个人到底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在小家伙眼中可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东西。

“太小了。”

惠娘微微叹道,“以他的年岁,还没开蒙读书,怎么跟老爷学?而且这院子方寸之地,并不是他成长的好地方。”

一句话,又让氛围变得伤感起来,连李衿都觉得这话题太过深沉,摇头苦笑一下,然后将沈泓叫到身边,逗弄着可爱的孩子。

沈溪在旁一直缄默不言,他心里多有感慨,说他不为所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沈溪想的比惠娘这个当娘的更长远些。

“先给他开蒙,看看他读书有没有天分。”

沈溪道,“其实惠娘你也该知道,读书的成就主要来自于努力,要给他一个严苛的环境,只有在母亲身边他才能有一种家庭氛围,若让他离开你,就好像失去翅膀的雏鸟,未来就算读书有成就,性格也可能会变得很偏激。”

惠娘不言语,显然不同意沈溪的说法。在她想来,儿子的前途最重要,至于什么性格偏激又或者忠孝礼仪,都可以通过教育获得,而不是生活环境。

沈溪到底经受过后世信息社会的冲击,知道家庭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依然尝试说服惠娘,可惜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无益,最后无奈地道:

“昨日跟你说的事,你多考虑一下,若你实在是坚持如此,我也不会强求,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李衿问道:“姐姐,昨夜老爷说过什么吗?”

“跟你无关。”

惠娘道,“我想将泓儿送走,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应该待在沈家,得到他沈家少爷应有的待遇,而不是留在这里当一个没人看得起的野孩子。”

“姐姐,您怎么能这么说泓儿?他是我们的心血,他走了,你……我也舍不得啊。”李衿很着急,本来她以为惠娘只是说说,现在看来,连沈溪都似乎妥协了。

惠娘不言语,望向沈溪的目光中略带幽怨,最后却叹道:“妾身本来就该死,死了一了百了,害了那么多人,随安本可以过一些幸福的日子,现在……妾身本就是不详人,带给太多人灾难,一个不详人,又怎会给泓儿更好的未来?衿儿,你还年轻,老爷很宠你,你可以有自己的子嗣,有寄托,而我所有的寄托都在泓儿身上,所以我要让泓儿回沈家,哪怕他没有娘,但有大家族的底蕴,这才是他未来可能会有所成就的前提。”

沈溪发现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恼火地说道:“你的偏执一直没有改变,多少年下来,依然如此。孩子都这么大了,过往的事情你怎么就是放不下?好了,你先考虑清楚,我回去了!”

或许沈溪也想给惠娘施压,站起身拂袖而去,没让任何人相送。

李衿本要送沈溪出门,但见沈溪抬手阻止,她也就不敢再继续靠近,而惠娘由始至终都只是站在椅子前,目送沈溪的背影园区,至于沈泓那边则完全不知为何这个刚认的爹又要走,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来说,很多事太难以理解了。

沈溪离开后,李衿道:“姐姐,其实老爷还是很疼泓儿的,他今天留下来,多半是想看看泓儿是否聪慧,就算还没开蒙,咱也教了他不少东西啊。”

沈泓的天分显然比沈平、沈运高,惠娘和李衿将所有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二人都是那种睿智的女人,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类,她们用很多心血栽培沈泓,如此一来沈泓在接受开蒙前已会写自己的名字,完成一些基本的加减法的算术,还会背诵《三字经》《全唐诗》等启蒙读物。

惠娘的神色仍旧很冷漠,道:“我的悲剧不能延续到泓儿身上。”

李衿道:“其实姐姐可以回沈家,沈家人以前对姐姐不是很好吗?”

“那是他们对待以前的我。”

惠娘道,“可惜以前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老爷身边一个外室,若让沈家人知晓,不但于老爷的名望有损,甚至我也会无地自容,更会让曦儿……我曾经的女儿无法做人。所以……我宁可当自己死了,要不是要为老爷办事,其实我真的死了也无妨。”

……

……

惠娘太过倔强,让沈溪无可奈何,这样一个有性格的女人乃是沈溪生平仅见。

沈溪回去的路上不由想:“正是因为她独立的思想和不屈的性格,当初吸引了我,现在却又因为她这杨的品质而让我头疼,我到底需要一个唯命是从的奴婢,还是要一个有想法有见地的女强人?这人生为何又如此纠结呢?”

沈溪自己也很苦恼,一边希望惠娘能听自己的,一边又觉得惠娘要是能改变那就不再是惠娘了。

这也让沈溪感觉自己为人夫、为人父的无奈,至少在对待惠娘的问题上,他感觉很多情况近乎无解。

沈溪再次由地道回到沈家,刚到书房坐下,朱鸿便过来道:“大人,您昨日去了何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有不少人登门拜访,都被阻挡在外。”

“是吗?”

沈溪语气不冷不淡,随即朱鸿将拜帖呈递沈溪手上。

这中间既有朝官,也有五军都督府的人,还有唐寅,最后是张永。

沈溪看过后,大概明白,现在朝中对他未来的走向相当模糊,因为他要被封爵,这次朝议将会引起巨大的波澜,所以许多文臣武将想来探听他的虚实,而张永的到来更多则是为了司礼监掌印之事。

沈溪心想:“这次朝议显然不是张永能左右,谢迁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在我不出席朝会的情况下,张永感觉到自己几乎到手的司礼监掌印位置会旁落,所以才这么着急。”

“若再来拜访,便知会吧。”沈溪将拜帖递还给朱鸿,随口道,“现在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一会儿。”

因为沈溪昨夜睡得很晚,回来后他还觉得有些困倦,便出了书房,直接来到后面的院子,上榻后蒙头大睡。

等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谢韵儿已让丫头将午饭给沈溪送来,用碗碟扣着。

“相公醒了?”

谢韵儿坐在旁边,见沈溪坐起来,不由靠近坐到床沿上。

沈溪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谢韵儿道,“这几天天气不好,这雪下下停停,老不消停……相公是否饿了?起来吃些东西吧。”

沈溪微微点头,虽然他昨夜不在家中,但谢韵儿没有过问,谢韵儿在沈家就好像主心骨般的存在,她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是什么,除此之外她一概不管。

沈溪来到桌子前坐下,饭菜有些凉了,谢韵儿问道:“是否需要送去厨房热热?”

“不用,还温着。”

沈溪拿起碗筷吃起来,对于他来说这顿家常便饭没多少滋味,心中五味杂陈,脑子里不由自主想到惠娘的事情。

等沈溪一碗饭下肚,谢韵儿才问道:“娘上午来过,问了小叔考县试的事,当时相公正在休息,便没让娘打扰,之后娘便带着小叔回去,说是父亲那边想念了。至于小姑则留了下来,在房中练刺绣,但她似乎无心于此。”

(本章完)

第2336章 奉旨收礼

在谢韵儿眼中,家事还算和顺,当然她需要关注的也仅仅只是内宅的事情。

女人和孩子就是家中重心所在,谢韵儿作为一家主母需要付出比林黛、谢恒奴等女更多的心思,她跟沈溪说这些时,一点儿都不会心烦,因为这就是她的责任和义务。

沈溪道:“亦儿要是练不好女红,就不让她练,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可。”

谢韵儿道:“可是……亦儿这丫头没什么正常的爱好,她的脾性倒不像女孩子,偶尔拿起书本来学东西比旁人快很多,有时候妾身会让她教孩子读书,但她总拿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孩子们不喜欢跟她玩。”

沈溪家里一儿二女,逐渐长大,尤其沈平已七岁,当孩子到这年岁,在沈家的地位便会突显,长子嫡孙得到的待遇总是最高的。

沈亦儿总拿自己当大小姐,但她始终不是沈溪的子女,沈亦儿在沈家更多是充当一个淘气包的角色,谁都会卖她面子,但也没人真正将她和沈运当作沈溪这一房的继承人看待。

沈溪吃完饭抚摸了一下肚子,惬意地打了个饱嗝,这才道:“她到底是个孩子,随她心意做事吧……不需强求。”

“哦!”

谢韵儿应了一声,委派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但以她年岁,该为将来出嫁做准备了,再有几年就要及笄,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沈溪略微一怔,这时代的女子到十五岁便会结发,用笄贯之,表示可以出嫁了。沈亦儿虚岁十三,过了年十四,虽然在沈溪印象中还是个小学五六年级的女生,但在这个封建时代,十三四岁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再有一两年便要及笄嫁人,而家里为女子张罗婚事一般都会提前个一两年,也就是沈亦儿必须要为出嫁做准备了。

沈溪笑了笑,道:“这么快吗?当年那个小不点居然快是大姑娘了?”

谢韵儿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亦儿心性总像个孩子,急着将她嫁出去也不好,若是不会女红,又没有很好的修养,怎能嫁到好人家?即便靠相公的威名过门,也未必有好日子过,女儿家最重要的还是温柔娴淑,而她……唉!”

沈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减,旁人或许对沈亦儿的性格不了解,但谢韵儿却再清楚不过。

对于沈亦儿来说,谢韵儿基本上算是半个母亲,周氏没有尽到的教导责任,很多都由谢韵儿来补充完成。

沈溪想了下,点头道:“无论她是否想学,女儿家为了出嫁的确应该思虑周全……那你跟娘商议一下,你这个当嫂子的要是管不住她,就将她交给娘,或许有用。”

“才不见得呢。”

谢韵儿摇头道,“娘更多时候是放任自流,她老人家现在的心思并不在此。”

沈溪蹙眉,看向谢韵儿,从妻子的目光中他大概理解到,这会儿周氏很“忙”,估摸是因为沈家这个大家族的事情。

以前沈家那些破事都挪到京城来了,尤其沈永卓和沈永祺等人跟着沈溪建功立业,取得一定社会地位后,周氏在家中的地位攀升很快,她现在很享受被人吹捧的感觉。

沈溪微微摇头:“时候还长,教导孩子的事情,可以慢慢来。”

……

……

沈溪不想过多管家中琐事,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无论他拿出再公允的态度,也难以把一碗水端平。

连皇帝都将粉黛三千交给皇后管,沈溪自然不会分太多心思到家事中,连孩子的学业有时也顾不上。

沈溪于家中休养这段日子,沈亦儿多番想作弄兄长,都没得逞,当天她没有跟周氏一起回去,以学女红为名留了下来……这边比起老宅有趣得多,不管是尹雯、林黛还是谢恒奴、陆曦儿,总有人陪她。

不过始终别人不能全程陪着她,到下午别人午睡时她却神采奕奕,却又不肯真的去学女红,无聊之下自己跟自己打牌,坐在那儿正无所事事,忽然看到沈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直接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拿起茶水便喝。

“不是说跟娘回去看望爹吗?怎么回来了?”沈亦儿无精打采地问道,“不会是你偷跑回来了吧?”

沈运道:“才没有,见过爹后娘便让我回来了,娘去见大伯母聊天,说是没时间照看我,不如让我回大哥这边继续读书。这两天外面下雪,先生不在,我都是自个儿温习功课。”

沈亦儿眨着眼睛问道:“那你陪不陪我玩?”

沈运打量姐姐一眼,将头别到一边,语气生硬:“先生给我留下很多功课,若是做不完,不但先生要打我的手板,娘也不会轻饶我……你还是自己玩吧,别打扰我读书。”

“你……”

沈亦儿很生气,这个弟弟愈发不听话了,此时她好像个发怒的公鸡,涨红着脸,准备要跟沈运死磕到底。

沈运感觉不妙,拿起茶壶便往外走,丢下一句话来:“晚饭时我会在东厢吃,到睡前咱们就不要见面了,免得我分心……听说大哥在家,你有事的话尽管找大哥去。”

说完沈运便抽身离开,沈亦儿怔在那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弟弟就这么丢下她走了,顿时抓耳挠腮,好像全世界都得罪她一样。

“居然要让我学什么女红绣工,连打牌都找不到人,难道我天生丫鬟命,生在沈家就是为了当丫鬟的?”

沈亦儿暴跳如雷,拍打着桌子说道。

她这边正发狂,突然见门口站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本来这丫鬟是要进来找她通报消息的,见她焦躁不安的模样,倚在门口不敢进来。

沈亦儿问道:“小媛,你在那儿作何?有事吗?”

被称为小媛的正是照顾东厢两位小主子的丫鬟,平时也为沈亦儿和沈运端茶递水,有什么事也都是由小媛过来知会,小媛道:“小姐,奶奶让奴婢过来,说是有要紧事跟小姐商议。”

在沈家丫鬟都称呼谢韵儿为“奶奶”,沈亦儿知道是谢韵儿找,皱眉道:“嫂子一定又是督促我学习针织女红,你就说我正在睡午觉,晚些时候再过去。”

“奶奶说,若小姐不去,一定会后悔,说涉及小姐的婚姻大事。”小媛道。

沈亦儿一怔:“我这才几岁,就急着将我嫁出去?不行,一定不能让她得逞,等等,我先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

……

沈亦儿本以为自己这个嫂子要给她安排婚事,等到了才知道,谢韵儿只是问她一些事,顺带提了一下她对于这个妹妹未来的安排。

沈溪没有现身,他对教导弟弟妹妹的事情没那么上心,谢韵儿在得到沈溪授意后,算是掌握了尚方宝剑,沈亦儿再不想听,也只能坐在那儿,耷拉着脑袋作洗耳恭听状。

“……你大哥说了,你这么下去可不行,女儿家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要么恪守妇道,学针线女红,哪怕多读书也无妨,学学《女四书》将来也可以在夫家更得器重……难道你想嫁到谁家,过几年被一纸休掉回娘家来……”

谢韵儿教导小姑子时已算非常有耐心,但因沈亦儿叛逆心重,想跟这个小妮子讲道理难比登天。

沈亦儿听了半天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不行,我不嫁人,我要考状元。”

谢韵儿蹙眉:“问题是这世道不允许女子考科举,你再怎么想也没用啊!”

“凭什么?弟弟那么笨,他不是天天读书等着考科举?我比他聪明多了,我写的时文比他好多了,很多时候他的功课都是我帮忙写的,连先生都觉得我文章写得好。”沈亦儿撅着嘴道。

谢韵儿眉头皱得更深了,道:“亦儿,你不能这样,你兄长希望你做大家闺秀,将来一言一行都能代表沈家女子的操行,有你兄长在朝中,你也能嫁个如意郎君……你绝对会嫁到大户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

沈亦儿撇撇嘴:“我不信!大哥才几岁?二十岁出头,跟他一起做官的怎么都是四五十岁的糟老头,就算帮我张罗婚事,也一定是找那些老头的儿子或者孙子,那以后那些老家伙在朝中见到我大哥,平白高出一辈来……就算那些老家伙心甘情愿,我还不乐意呢。”

“嗯!?”

谢韵儿没料到小姑子居然能说出如此道理来。

这种情况连沈溪都没提过,不过谢韵儿稍微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如同谢恒奴嫁到沈家,让谢迁凭白高出沈溪两辈来,但谢迁到底是朝中三朝老臣,对沈溪有提拔之恩,高出两辈也没什么。

若将来沈亦儿嫁出去,定是嫁给朝中那些大臣的子孙辈,而如今绝大多数人官职不如沈溪高,却凭白无故高出沈溪一两辈来,很多时候的确让人觉得尴尬。

“想这些作何?”

谢韵儿有些不耐烦了,“总归你能顺利嫁出去就好。”

沈亦儿皱着可爱的瑶鼻:“那我也不嫁那些老家伙的儿孙,那些纨绔公子哥有什么好的,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宗荫蔽才能活得风光,就算娶了媳妇也做不了一家之主,我还要受婆婆欺负,要嫁不如嫁给个普通人。”

谢韵儿怒了:“你这是什么话?”

“人话!”

沈亦儿倔强地说道,“要么就找个跟大哥一样有本事的,我嫁过去直接当状元夫人,否则我宁可一辈子不嫁……嫂子,你好像也没那么早成婚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可明白?我成婚,还要等个几年,或者干脆过二十岁再说吧。”

沈亦儿的婚姻观非常超前,这得益于沈家思想的开明。

沈溪带给沈家的改变,不但体现在社会地位上,也体现在家里的方方面面,沈亦儿作为沈溪的妹妹更是深受影响,因为沈家现在衣食无忧,沈亦儿自小就是个小公主,从来没受到任何生活方面的压力,思维也更开放。

但谢韵儿却吃过苦,很难理解小姑子这种古怪的想法。

尽管长嫂如母,但毕竟不是血亲,她不能直接教训沈亦儿,最后只得无奈摇头:“回头多听听你兄长的意见,或许你兄长会给你安排一条明路……你现在年岁还小,想法太过天真烂漫。”

听到这话,沈亦儿有些不高兴了。

我已经成年,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维,凭什么事事都听从你们安排?

当初我那个兄长不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少年?

为何我就不能跟他一样?

谢韵儿道:“既然你不想学女红,就去跟十郎一起读书,不过你不能帮他做功课,年底前我会跟娘和你兄长说说你的事,近来少在院子里瞎晃悠,天冷得很,别生病了。”

“哦。”

沈亦儿心里不爽,但也明白这是寄人篱下,嫂子没赶自己回去跟老娘过日子就算不错了,在这里至少有人陪她玩。

等沈亦儿出来时,心里想:“看看大哥身边的女人,一个个无所事事,大哥也没要求她们天天在家里做女红啊?为何到我这里,就要搞这个学那个,女人非要会缝缝补补,再就是生孩子,然后相夫教子?为何女人就不能当状元?”

“这世道真不公平,若是我的话,将来一定多办几所女学,让天下的女孩子都跟我一样可以读书识字,再就是举行女子的科举,到时候让世人知道女孩子也不输于男人!”

……

……

黄昏时分,豹房内朱厚照打着哈欠从寝殿出来。

对他而言今天过得不错,睡得很香,起来后又开始准备新一天的吃喝玩乐。

“朕很忙啊。”

这是朱厚照最近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即便是吃喝玩乐,也能让他整出处理朝政的节奏,好像什么都是堪比朝廷稳固的大事。

江彬和小拧子老早便等在外面。

以前只有近侍太监可以到朱厚照跟前服侍,现在不同了,江彬也有资格,而朱厚照基本保持不错的睡眠习惯,无论夜里多胡闹,可到了休息时,基本都是一人回到寝殿,很少会留女人侍寝。

在太监为他梳洗时,朱厚照问道:“这两天,沈家那边有动静吗?沈尚书还是天天不出门,在家休养?”

小拧子和江彬都侍候在旁,突然被皇帝问及沈溪之事,二人有些始料不及,因为他们并没有派人盯着,这跟他们的职责无关。

江彬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小拧子很了解皇帝的脾性,恭敬地道:“回陛下,沈大人现在修身养性,已多日未曾出门……想来沈大人是想尽快把身体调养好,早些为朝廷效命。”

朱厚照道:“就怕回头朕等来的还是他请辞的奏本,你当朕不知,他现在其实已对朕失望,难道朕真的那么不堪吗?”

这种问题,就不是小拧子和江彬能随便评价的了。

但朱厚照似乎也不求答案,道:“马上要举行朝会了,朝中可有消息?之前放出要给沈尚书封爵的风声,现在外面怎么看?”

这个问题江彬依然不能回答,小拧子凑过去道:“回陛下,现在外面风传,说是沈尚书德高望重,当得起国公之位,但朝中文官……怕是不会支持,奴婢在陛下跟前侍奉,不敢多去民间走访,想来百姓对沈尚书还是推崇的。”

“这才是让朕苦恼的地方。”

朱厚照脸上露出懊恼之色,“百姓越是觉得沈先生有本事,若他请辞,天下人越觉得朕将功臣逼走,那朕的威望何在?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给沈尚书封爵,最好是直接封公,这样不但他人跑不了,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要为大明效命。”

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多了几分得意之色,好像这是他想出来的妙招。

文官可以请辞,公侯怎么个辞法?

都是世袭的爵位,就算沈溪将兵部尚书的职位辞去,将来皇帝有需要,照样可以调用,反正这位沈尚书领兵上有一套,不但文官可以领兵,勋爵也可以领兵,比如保国公朱晖就长时间担任三边总督,大不了到时候给他配几个文官当手下,这样就合朝廷的规矩了。

江彬笑着恭维:“陛下真是高招。”

“哈哈。”

朱厚照得意洋洋,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算是高招吗?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还要怪你们这些人不顶事,若不是江彬你坏了朕的好事,朕至于出此下策?哼!你要记得,做事一定要留心眼儿,这里是京城,不是蔚州那种小地方,而且就算你在蔚州办事,朝中也会有很多眼睛盯着。”

皇帝反复无常的脾性让江彬很为难,赶紧做出俯首帖耳状。

朱厚照仔细一想,又道:“回头朕可以到沈家走一趟,作为九五之尊,不应摆出多大的架子,沈先生为大明付出不少的,朕去探望他,算是给朝中人一个信号,无论朕跟沈尚书之间闹出多大的矛盾,都是一心的,也让那些宵小掂量一下,谁敢犯上作乱,朕就派沈先生领兵讨伐,看他有没本事应付得了!”

好像想到好玩的事情,朱厚照更加得意,正是因为有了沈溪这样的“能臣”,才让他有如此大的自信,让天下人都屈从自己,哪怕不问朝事,也没人敢作乱。

江彬见朱厚照一时兴起,居然要去沈家拜会沈溪,这就让他心里很不爽,脑子突然闪出一道灵光,上前道:“陛下,之前您让番僧入京,这件事已有消息了,听说人已从南边出发,是否安排地方官府迎接?”

“好,好!”朱厚照很热心,瞬间将沈溪的事情抛诸脑后,道,“之前朕便想见识一下那些番僧的本事,听说这些人有能让死人复活的本事,古怪得紧,朕要将他们收为己用。”

小拧子紧张地道:“陛下,只怕那些人来了京城,会妖言惑众!”

江彬道:“拧公公不必担心,陛下早就派人将这些番僧的能力调查清楚了,其实他们的主要还是传教,不足为惧。”

朱厚照点头道:“朕对于他们的教义根本不在意,这天下人信教的多了,难道朕要一个个问他们信的是谁?朕现在要的是人才,哪怕是不入流的番僧,只要他们有本事,朕用他们也是可以的。哦对了,让司马真人准备一下,大概他跟这些人有共同语言,倒是可以让他们比试一下高低。”

说来说去,一切都建立在番僧“有本事”上,显然这会儿朱厚照已想“万世不朽”,做一个长生不死的皇帝。

任何人拥有崇高无上的地位,都想千秋万世,不管再理智的人都不能免俗。

江彬笑道:“这个小人会作安排,另外有番邦进贡的人来京城,陛下之前让他们送美女,这次怕是会有耽搁。”

小拧子怒视江彬,好似在说,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武将,哪里有资格跟陛下启奏这些?

朱厚照却当作稀松平常的事情,略微想了一下后道:“番邦的事情,最好是由懂番邦事务的人去做,哦对了,沈先生对于番邦的事情就很明白,回头下一道圣旨,就说朕让他帮忙迎接一下,关于制定番邦政策的事情也交给他,这样番邦的人都会给沈先生送礼……如此一来,朕也可以跟沈先生缓解矛盾。”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要让番邦人给沈尚书送礼?这……这怕是不妥吧?”

朱厚照斜看小拧子一眼:“沈先生为大明朝做了那么多事,让他得到一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如果那些番邦人不懂事,就下一道圣旨训斥,之前那个草原可汗正在京城,最好让草原上那些部落也进贡点儿东西来。让他们识相一些,就算贡品不给朕,也要先给沈先生那边送过去,谁不听从调遣,朕直接派兵攻打!”

不但小拧子听到后一阵发怵,连江彬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番邦来进贡,皇帝居然会逼着使节去给大臣送礼,这种待遇谁曾有过?

而且皇帝让收的礼,那岂非就是合情合法的?

朱厚照这边已梳洗完毕,站起身来:“这两天朕打算再次扩建豹房,司礼监掌印的事也该有个着落……朕决定了,谁筹集的银子多,这司礼监掌印之位就交给谁,回头让他们将自己凑的银子拿到沈先生那里报个数,这件事朕就不多问了,到时候让沈先生写份奏疏给朕便可。”

小拧子道:“陛下,沈大人似乎已经不问此事。”

“朕让他问,他就会问。”

朱厚照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若想让沈先生高看一眼,就让这些人……包括你在内,去给沈先生送礼。朕不会怪责。”

竞逐司礼监掌印的几名得势太监可说是忙坏了。

之前都在思虑如何巴结沈溪,结果闹出沈溪跟皇帝间的矛盾,随即赋闲在家,都以为沈溪跟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不再有关系,结果闹到最后决定权又兜兜转转回到沈溪手上去了。

小拧子从皇帝那里出来,让人去通知张永议事。

等张永到来,小拧子将情况介绍了一下,张永急了:“咱家先前去见沈大人,却并不得召见,怕是沈大人自己想避开朝局纷争,撒手不管啊!”

小拧子道:“现在不是他是否撒手的问题,陛下已下死命令,就归他管。之后陛下便会下御旨,咱家还要去送旨,你是否有话让咱家带过去?”

张永一想,自己想跟沈溪说的事太多,一时间没法与小拧子说清楚,主要因为很多事都只能是跟沈溪单独面谈,不适合让外人知晓。

张永道:“那之前咱们三人的协议还在吧?到底……是否还是三位一体?”

“废话!”小拧子厉声道,“除非司礼监掌印你准备让出来给别人,你舍得的话那咱家无妨。”

张永摇头苦笑:“拧公公您这是说什么话?鄙人岂会言而无信?”

“那就是了,赶紧把话交待好,咱家这就要去见沈大人,去晚了怕是见不到他人。”小拧子道。

……

……

小拧子到沈家时,天色已昏暗下来。

下了马车,小拧子抬头看了看昏沉沉的天空,心中好似也多了几分阴霾。

皇命在身,他可以轻松进入沈府,一直到沈溪书房都没见到沈溪本人,这让小拧子心中略微有些不安,心想:“不会要到病榻上去见沈大人吧?”

负责引路的朱起道:“拧公公您先稍候,我家老爷之后才能出来。您是不是很着急?”

小拧子本想说,皇命在身还有是否着急的说法?谁动作会不麻溜点儿?

但想到这是沈家,而沈大人正是因为跟皇帝产生矛盾才会被投闲置散,小拧子也就不敢乱说话,道:“尽快吧。咱家还要回禀陛下。”

“您稍候。”朱起请小拧子进了沈溪书房,似乎这里没有什么值得避讳的东西。

下人进来送上茶水,小拧子根本无心饮茶,想坐下来却又想到沈溪马上会来,不由到门口去等候。

而朱起则神色淡然,好像没有去通禀之意,站在门口等候。

小拧子着急地问道:“朱管家,沈大人究竟在作何?是否可以进去催促一下?”

朱起道:“我家老爷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这外边天气又寒冷,出门可能需要些时间,所以拧公公您……稍等为妥,若是着急的话,小的这就派人去后宅催一下。”

小拧子面色懊恼,只能回到书桌前坐下,本来他无心看沈溪桌子上的摆设,此时无意中瞟了一眼,发现有很多书折,他想打开来看看,又怕被沈溪知道不妥,只能赶紧起身到旁边椅子坐下。

小拧子心道:“沈大人每天在家作什么?回去后若陛下问及该如何回答?”

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外边脚步声响起,沈溪终于现身了。

小拧子仔细观察,只见沈溪神色轻松,闲庭信步,完全看不出什么病容倦态。

“老爷,拧公公已等候您多时。”朱起对沈溪道。

小拧子可不敢继续坐等,赶紧起身到门口相迎,照面后沈溪问道:“这都已上灯时分,怎还不掌灯?”

朱起点头:“小的这就去跟下人说,老爷请稍等。”

这个时候沈溪才转过头来,打量小拧子,小拧子要行礼却被沈溪一把扶住,道:“拧公公有话请到里面说。”

小拧子轻叹:“本有御旨,但要请翰苑草拟圣旨时间上有些来不及……就当小人是来传陛下口谕的吧。”

沈溪笑了笑,御旨都来不及准备,现在朱厚照做什么事,只是让人前来吩咐一声,完全不顾什么规矩,全靠兴趣所向。

沈溪道:“这迎接圣上口谕,不需要什么规矩吧?”

“不需要。”

小拧子道,“此次小人前来涉及番邦来使……每年藩属国都会向大明进贡,今年因为陛下跟沈大人一起平定草原,番邦前来进贡的人特别多,听说北边那些个部族派了至少上百人来,关于番邦事务,陛下希望由沈大人来接手,所以……”

沈溪听小拧子宣读的“口谕”,就是传达一下皇帝的意见,显得很儿戏。

沈溪道:“那意思是说,我一边不在朝,一边却要理会邦交事宜?这不应该是会同馆该管的差事吗?怎么需要我亲自处理?”

“国体。”小拧子总结道,“陛下是为了彰显大明国威,只有沈大人您出面最合适,您看……”

沈溪微微苦笑:“莫非还有我拒绝的份儿?”

小拧子为难地道:“沈大人您可别见怪,陛下并非有意为难,其实见使节之事,您就当是个优差,陛下说会提前派人知会番邦使节,让他们给沈大人您送礼,这次涉及跟番邦所有协议,都由沈大人来定,到时候只需上奏陛下那里,陛下便会御批。”

沈溪道:“作为臣子,岂有如此权限?陛下这么说,真是折煞我沈某人。”

小拧子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这……这不是因为陛下对您信任有加的缘故?沈大人您应该知道的,之前的事情其实……唉!”

小拧子想为沈溪跟朱厚照之间说和,但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过只是奴才,根本没资格在沈溪面前说三道四。

沈溪点头:“大概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这次我会用心招待番邦使节,不让陛下失望。”

小拧子道:“这就好,这就好啊。沈大人,还有一件事……就是涉及司礼监掌印选拔,陛下说了,那些参考标准太过复杂,其实就一条便可决定司礼监掌印,那就是谁能给陛下孝敬更多银子,陛下说让所有人把数目呈报到您这里……”

沈溪道:“数目而已,到谁那里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啊!”

小拧子急切地说道,“只有沈大人您这里才公允公正,之前陛下也说了要让您主持这个什么委员会,您说的话才有效,这不是陛下为您在朝中的声望铺路吗?”

沈溪摇头:“司礼监的事情,本来就跟朝臣没多大关系,这应该是陛下圣裁之事。”

小拧子道:“话虽如此,但现在陛下已定下由沈大人您来汇总,那事情就得交给您,这不很快就要举行朝会……明天吧,所有参选司礼监掌印之人,都会将数字呈递到您这里,那具体是……所有人一次性呈递,还是说……”

沈溪心想:“这样一来不就成了卖官吗?这皇帝可真是有水平,一个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居然明码标价。不对,或许说是让人竞标,还是暗标。”

沈溪道:“一次性呈递过来,具体数字让他们自己报,我只负责接收,转呈陛下,收银子的事情一概不负责。”

小拧子点头:“如此也好,那沈大人是否先给个暗示,让小人跟张公公有个准备,提前将数字备好,一定可以压那些人一头……但就怕出了银子,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沈溪眯眼打量小拧子:“拧公公的意思,是让我作弊,破坏这次选拔的公正性?”

“不是这意思……其实差不多吧。”

小拧子刚想否认,忽然意识到这是欲盖弥彰,当即道,“这纯属无奈之举,其实张公公有多少银子,小人清楚,他说要将那些银子分给小人和沈大人您,论财力,他怕是比不上李兴等人,这些人在宫内外经营多年,赚得盆满钵满,若是他们能拉拢豹房几个管事太监,怕更是无人匹敌,沈大人您看这件事……”

沈溪摇头:“现在我什么都不想理会,既然陛下让我来管,那我只负责完成统计,若拧公公你有疑问的话,可以去请示陛下。”

小拧子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沈溪有袖手旁观之意。

小拧子叹道:“沈大人,小人知道您现在心中不悦,明明陛下让您休养一段时间,却又委派差事给你,但现在这些差事都很着紧啊。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太久,朝事没人理会,难道您想让谢阁老一直打理朝政吗?”

“难道还能阻止他不成?”沈溪问道。

小拧子一怔,忽然意识到很有可能自己去跟谢迁通风报信的事情已为沈溪获悉,自己这种两面派的举动为沈溪厌恶和遗弃。

“谢阁老德高望重,但也不能将朝事完全拜托给他,这朝中讲究一个平衡,况且现在是沈大人,小人以及张公公三人组成的联盟,目的是在朝中立足。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在得到那些人的具体孝敬数字后,您只管给个暗示,或者到时候您点头、摇头便可,小人会跟张公公商议好,砸锅卖铁也将银子凑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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