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7章 善终者不曾闻

孟天海,许希名。

菩提恶祖,混元邪仙,无罪天人。

这些都是姜望忘不了的名字。

一直到孟天海受阻于红尘之门,一行人最后离开祸水,他也没能确定,在祸水里借许希名与他对话的那位超脱存在,究竟是祸水三凶里的哪一位。

孟天海曾斥之为“菩提恶祖”。

他是应当相信孟天海的眼界的。

但直到最后,孟天海也没能成功超脱,他终究与那个伟大境界存在差距,所以他也有错判的可能。

而今天,作为平等国首领的“昭王”,莫名提到“无罪天人”与自己此刻是陷在相类的状态里。

姜望心中,不免惊疑难定。

超脱伟力无法想象。

他一剑斩近天道,以至于现在被天道感召,甚至天道的力量如此难以抗拒……有没有可能其中也有“许希名”的影响呢?

在一闪而过的情绪里,姜望心念急转。口中只道:“哦,是说祂啊。”

“不要动太虚阁楼。”昭王貌似善意的提醒:“过多动用这件洞天宝具,对目前状态的你来说,未见得是好事——我想你也不愿意变成虚渊之。”

昭王的语重心长,在一闪而逝的间隙里,尽数倾倒在姜望耳中,他想听不清楚都不行。

当然,他也不会听。

兵墟在一定程度上,仍要被现世规则影响,太虚幻境当然也可以勾连这里。所以昭王双指定住长相思,他便直接牵引太虚阁楼!

古老阁楼在战场中显现,轰轰隆隆碾开时空——

嘭!

巨兽般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有一只穿透岁月的手,按住了飞檐一角,将这座古老阁楼牢牢定在空中。

骤然安静的古战场,像一幅定止的画。

昭王就这样一手按定洞天宝具太虚阁楼,一手夹住天下名剑长相思,从容不迫地站在姜望面前:“当然,更重要的事情是——动了也没用。”

很好,现在有更多情绪了。

姜望定定地看着这位神秘莫测的平等国首领,有礼貌地道:“麻烦您松一下手。”

昭王无可无不可的松开了手指,又放开了太虚阁楼。

姜望反手将阁楼挥退,又收剑入鞘:“一回生,二回熟,说起来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一见面就打打杀杀是不太好……聊聊?”

昭王似笑非笑:“看来和姜真人聊天的门槛,却也不低。”

“因为跟您聊天,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姜望摊了摊手:“我尽可能避免,但发现无法避免。”

昭王此刻的语气倒算温和:“当天公城在阿鼻鬼窟伫立,平等的旗帜飘扬在现世,你在我面前就不再危险。”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不那么危险。”

他大概是想表达,平等国开始站到台前,他这样的强者,也拥有了软肋。

但姜望绝不相信,昭王这样的人物,会因为一座天公城而产生什么顾忌。再说了,代表天公城站出来的,是钱塘君李卯。平等国这些人,说是有共同的理想,但具体到每个人,理念也未见得一样。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姜望道:“我们聊聊‘天人’?您说您已经很久未见天人,不知您上一次见过的天人,是谁?”

他把昭王所表述的“天人”,理解为一种接近天道的状态。力量层次有可能是衍道,有可能是超脱,也有可能是他这样的真人。具体的力量层次,应该是取决于修行者自身,以及调动天道力量的程度。

昭王笑了笑:“如果伱继续尝试试探我,我可能要收回那句话——我不该说你在我面前不那么危险。”

“我只是随口问一问,您不是必须回答。”姜望一脸认真地解释:“我好奇的是‘天人’本身,而不是您的经历。”

昭王不去谈具体的哪一位天人,只淡声道:“遨游天道,羁旅岁月者,是为‘天人’。天人的境界,从古至今都存在。但只有真正臻于绝顶的人,能够看到这条路径。只有真正具备撼世之资的人,能够拥有这种可能。只有真正有功于天地的人,能够推开那扇门……不幸的是,你都拥有。”

“不幸?”姜望看着他。

“如我所说,这条路上已有超脱者。诚然天道广阔,可以容纳许多,但孽海中的那一位,显然吝啬分享。”昭王笑了笑:“难道你想与祂为敌?在冲击超脱之前,先锁定一个超脱大敌?负山登顶吗?”

姜望淡然地道:“当我决定走一条路,我只问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我不会去想,这条路上有谁。”

昭王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终于说道:“你想知道祂是怎么把握自我的吗?我是说,无根世界里的那一位。”

靠近天道最大的问题,就是会被天道同化,失去自我的觉知。

或许对于一些追求绝对力量的强者来说,这不是问题。他们并不在意自己的意识,只在乎是否能够抵达极境。

姜望以“真我”为途,是决计无法放开自我的。

然而天道浩渺,己身微埃,一滴水如何能在一片海里保持自我?他想象不到。

孽海里的无罪天人,显然摆脱了这一点,拥有自己的意识而存在。

昭王接下来要回答的,很可能是关乎超脱的机缘!

但姜望说道:“不想知道。”

“我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嗯?”昭王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真人,欲言又止。

姜望平静地道:“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淮国公等我回去吃饭,太虚阁也还有一些阁务没有处理。”

昭王定定地站在那里,缓了一会儿,才道:“既然你不想知道,那么作为回报,你需要与我分享一点信息。”

姜望讶道:“不想知道,也需要回报?”

“为了让你得到真正有用的信息,我已经付出努力了。你听不听都不能改变这结果。”昭王说道:“我只在意我的努力是否白费。”

“这算不算强买强卖呢?”姜望问。

昭王伸出手来,张开的五指在姜望面前慢慢握成拳头:“你可以有你的理解。但我认为这是公平的交易。”

“您想知道什么?”姜望问。

昭王握起来的拳头又松开,遥指着陨仙林的方向:“刚刚在那个地方,你斩出那一剑之后,必然被注视了——关于那个神秘存在,我想你一定得到了什么信息。不必否认,不要欺骗,尊重一下此刻我对你的信任。”

姜望想了想,最后道:“无名。”

这的的确确是他在那个瞬间,得到的唯一的信息。

“无名?”昭王语带疑问,又若有所思:“是这样的吗?”

姜望并不关心他明白了什么,只问:“我可以走了吗?”

“请便。”昭王挥了挥手。

姜望转身便走。

当他的身形跃为青虹,昭王的声音还是追了一句:“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青虹里只有简单的一声回应——

“不敢知道!”

……

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少‘天人’,有多少强者徘徊在伟大的天道之外,对抗或者投身其中。

姜望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一剑能够推高洞真极限,天人状态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真正强大的,是岁月和命运的交汇,是那柄名为长相思的剑。

超越古今洞真极限的,是那个名为姜望的人。

天道不是他的路,当然他也不忌讳跟任何人争锋。只是这些都没必要跟昭王讲。

他实在没有信任平等国的理由。

尚还飞行在空中,太虚勾玉就不断闪烁,来自诸位阁员同僚的信件,几乎前后脚飞来——

是的,刚才在试图对抗昭王的过程里,姜阁员给同事们发了信。

第一封就给了李一。

其他人也都发了。姜阁员倒是并没有嫌弃哪位同事的实力不足,反正个个都是有背景的,总能找得到帮忙的人。再者说一信多发,也不麻烦。

只是故意漏了个斗昭——万不能给这厮找回场子的机会。

倒不能粗暴地将“平等国”定义为邪教,或者别的什么邪恶组织。

虽然很多国家都把“平等国”放在通缉名录上,虽然描述这个组织的时候,总是跟“目无法纪”、“肆行恶事”之类的罪名放在一起。

但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这个组织在用自己的规矩,对抗天下霸国的规矩。用自己的秩序,反抗霸国强国的秩序。他们试图在霸国体系下的现世,用自己的那一套来斩剖黑白。

太虚阁的责任仅限于太虚幻境相关,也确实轮不到去管平等国。

但太虚阁员无辜遇袭,向同事求援也是很可以理解的。

姜真人不是个记仇的人,尤其在天人状态下,没什么情绪可言。

无非是黄舍利最先回信,重玄遵紧跟其后,秦至臻回得最慢。李一压根没有回,大概率又在修炼。

其余钟玄胤、剧匮、苍瞑,回信的内容和速度都是中规中矩,不去说他。

回信的同事纷纷表示可以赶来,询问在哪里接应、是否要布阵设伏。

独独重玄遵的信十分显眼——

“来信已转淮国公。”

的确是个擅长解决问题的。

姜望草率地勾了几笔,复刻几份同样内容的信,尽都原路返回——

“已经通过谈判解决。”

倒是给钟玄胤的回信不太一样——

“若我出了什么意外,史书请著——‘昭王所为’。”

在这些信件之外,还有一封信,来自‘祝不熟’。信上只有八个字,写得匆忙,还分成两句——

“见到她了。见信勿回。”

姜望把这封信看了又看,最后将它卷起来,纵身一跃,落回淮国公府的膳厅。

斗阁员正在桌上吃饭。

一副正在与谁大战的架势,拿着筷子风卷残云。

“咳!”姜望虚握拳头,抵在唇前,轻咳一声,才道:“左爷爷,舜华,光殊……斗兄!不好意思,临时去处理了点小事,让大家久候。饭菜还没凉吧?”

左光殊从来都是很捧场的,一脸的惊讶:“大哥处理什么事去了?如此之快!”

姜望刚要开口。

斗昭已经跳起来,一手指着姜望,对淮国公告状:“左公爷,您说过的,食不言、寝不语!这厮一来就聒噪,好没礼数!”

左嚣瞥了他一眼:“名家死矩,七代而亡。薛规变法,万世德昌。自家人聊聊天有什么关系?年纪轻轻不要太呆板。”

在诸圣时代也繁荣一时的名家学说,是名家真圣公孙息的传承。他的后人死守先圣规矩,不肯更易一字,短短七代传承后,就已经消亡。

是百家学说里消亡最早的那一批。

其思想最精华的部分,被其它学说吸收,自身却是再不能形成体系。

法家的历史更悠久、更古老,其实也更重规矩,更难改变。但在薛规变革之后,一代更比一代繁盛。至今仍是天下显学。

这些基本常识,斗某人哪里还需要上课!

一时敢怒难言,只得恨恨坐下。

姜望心中没什么情绪,但作也作出笑容来。笑吟吟地坐回自己原来位置,拿起筷子,一边夹鱼腹,一边云淡风轻地道:“听说有个叫陆霜河的,差点把我的一个朋友打死了。我就过去教训了他一下,赐他一败。”

屈舜华在旁边捂着嘴笑:“姜大哥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姓‘斗’啊?”

“是……不是呢?”姜望拖长了声音,友好地看向斗昭。

“什么叫差点被打死了?”斗昭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蹦:“我活得好好的。我是以一敌二!是一把刀,对付七杀真人陆霜河与天机真人任秋离的联手!”

“任秋离?”姜望随手掏出一个残破的罗盘:“斗兄是不是在说……这个长生司南的掌管者?”

他一边说,一边把已经破损的长生司南递给淮国公:“左爷爷,这个交给您,好像是南斗殿的镇宗宝贝,我也用不上。您看看是否有助于早点揪出长生君。”

他又补充道:“对了,您用的时候让人擦洗一下,上面恐怕溅了一点我那个朋友的血。”

桌上十分安静。

左嚣有些心疼地看了斗昭一眼:“小昭,你要是吃饱了,可以先回去。家里还有事吧?”

也是看着长大的小辈,不好把他压在这里持续受嘲讽。

以斗昭的脾气,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但毕竟还保持着礼貌,对左嚣温煦地笑了笑:“晚辈确实是有点事情,急着回去处理。那就先走一步,您慢用。”

就此一句,身形像一幅画被擦去,消失无踪。

却是完全忽视了姜望、左光殊、屈舜华这三个。

左嚣随手将那破损的长生司南放到一边,看着姜望,笑容敛去了:“天人?”

姜望点了点头,仍是带着笑:“回来的路上碰到昭王,他说他曾经见过天人。这是否可以当成一个线索?”

现如今平等国在陨仙林立旗,天公城一旦立稳,必然要向外拓展影响力。这是刚刚开启改革的楚国,将要面对的局势。作为楚国贵勋,昭王的情报对左嚣肯定是有用的。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你成长得太快,叫老夫都有些力不从心——出一趟门的工夫,就走到了这个境界?”

“也是机缘到了。”姜望道:“在完全斩出那一剑之前,我没有想过这条路。长生司南,九凤空鸳,历史回溯,朝闻道,都碰到了一起。也是不得不为,当时必须要留下痕迹。”

靖平陨仙林是人族大业,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当他看到能够做些什么的可能,也就无法视而不见。

“不见得是善缘呐。古来天人皆传奇,善终者不曾有闻。”左嚣叹了一声,又细细思忖一阵,才瞧着姜望,语气认真:“两个办法。一是继续往前走,尝试在天道中保持自我,但是机会不大,而且很容易出问题。二是我帮你封住天人状态,你另外寻路往前。”

(本章完)

第2258章 长生镇

超越古今的洞真战力,是否要保持?

已经明确有人走通过的超脱路,是否要尝试?

修行的长途,亦是修心的长旅。

每一位登山的修行者,首先要降服欲望。

但七情六欲再怎么炙热,对于修行者来说,又怎抵得过“修行尽头”?

那正是起步之时就遥望的终极未来,超脱已是不可测度的永恒。

左光殊和屈舜华都默默看着姜望,不知他会做什么选择。

姜望吃了一筷鱼,语气轻松:“封了吧。”

左嚣松了一口气,有些欣慰地道:“你在这样的年纪取得这样的成就,我以为你会选第三条路——一边对抗天人状态,一边寻找另外的往前的路。”

姜望拿着筷子,平静地说道:“我的情绪越来越淡,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情绪,吃这口美味的鱼,也品尝不到满足。反复嘲讽斗昭,也咀嚼不到愉悦。我虽然对您恭敬,心中几乎感受不到对您的爱戴。看到光殊和舜华,我应该是开心的,但我只知道我应该开心,心中……并无感受。从冲出陨仙林一直到现在,我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基于我的记忆,做出的一个名为‘姜望’的壳子有可能会做的表达——我自己没有特别强烈的冲动,一定要做些什么。我需要强有力的情绪刺激,但是我很难捕捉。”

他扒拉了一口米饭,细细咀嚼下去,仿佛用这种方式唤醒人间烟火,继续说道:“我的记忆告诉了我,我心中也有这样清晰的认知——我知道您一定不会害我。您有远超于我的眼界和力量,您既然没有说第三条路第四条路,显然它们并不存在,或者说即便存在,我也做不到。我明白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从陨仙林到楚国这短短的一段路,我的情绪已经散去十之八九,熹微难觅。要在天道中长久的保持自我,我想我确实很难做到。”

“这是一个很大的决定,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左嚣缓声说道:“我们还有时间。”

他本心当然是希望替姜望封印天人状态的,这是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但是在姜望真正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他又不免替姜望感到可惜——

毕竟这是一条看得到的超脱之路。

大千世界,亿兆生灵,无论走何路、生何属,无论天资、福缘、秉性,能看到超脱之路的,亿万中无一个!

而他左嚣,已经永远断绝了。

他已是见惯世事,屡历风雨,世间荣辱都吞咽。但扪心自问,若还能有一条超脱的路径在前方,他是否能忍得住不靠近?

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姜望当然感受得到淮国公的心情,略一思忖,便问道:“历史上的天人,最后都如何了?”

“要么在对抗中走进天道,要么在妥协中走进天道。”左嚣说道:“孽海中的那一位,应该是唯一的例外。至于祂为什么能够例外,我亦不得而知。但祂如今陷在孽海,成为三凶之一,想来过程也不是那么美妙的。”

“您可知晓,历史上有哪些比较有名的天人?”姜望又道:“我想研究一下他们的事迹,见贤思齐。”

左嚣道:“天人之境,没有那么容易抵达,非绝顶不能及。且因近于天道,无欲无求,多不彰名。道历新启以来,比较有名的天人,大概只有一个……他叫吴斋雪。”

姜望抬起眼睛:“《鬼披麻》?”

“伱也知道?”左嚣有些惊讶,大概怕伤了小辈的自尊心,又解释道:“这人没有著作存世,时间又过去很久,已经被许多人遗忘了。”

姜望道:“有一个待我很好的前辈,叫余北斗。他跟我说过这个人,说吴斋雪为魔著史。”

“对天道而言,人魔妖鬼,大概没有区别。”左嚣道:“吴斋雪壮志述魔,执拗独行,可见当时还是保有自我的。”

“后来呢?”姜望问:“他合于天道了么?”

“不知道,他消失得很突兀。”左嚣说道:“只是在他写给河关散人的信里,有那样一句——古来天人不人,斋雪应在古今外。”

河关散人……又是一个印象深刻但不怎么熟悉的名号。听左嚣讲这些,总有历史撞上历史的恍惚感。

姜望不由得问道:“河关散人跟吴斋雪是什么关系?他们竟是一个时期的人物么?”

“河关散人要年长得多,是道历新启之前的人物了,话里话外总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动不动就‘当年如何如何’。当然吴斋雪也不算年轻,可能跟景国第二任皇帝差不多年纪。至于河关散人和吴斋雪的关系……应该是不错?”

尘封的历史人物,在左嚣口中体现了一个隐约的轮廓:“进入天人状态后,吴斋雪鲜少交游。能让他回信的交情,应当不简单。从那封旧信的内容来说,应该也是河关散人主动关怀。不过他们在人前倒是没什么有记录的交集——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除了亲历者,谁又说得准呢?”

姬符仁已经超脱,名字确实是不好提的。尤其是左嚣这般实力,言行皆法,一旦述名,也尤其的会被关注。

读书亦修行,姜望权当上历史课了,又问道:“一直听说‘河关散人’这个名号。但不知他究竟是谁,是男是女,现在还活着吗?”

“早没了。”左嚣随口道:“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跟你提那个皇帝?”

姜望顿了一下:“他杀的?”

左嚣点了一下头。

左光殊在旁边嘀咕道:“那河关散人死得也太早了一点,景二可是跟咱们太祖同时期的君王。”

“河关散人名气很大,主要是被一些敢怒不敢言的人当成了哨子,那些话未必全是他说的。死得倒也没有那么早。”左嚣发现这小子起的代号格外好用,立即用上了:“景二退位之后又过了很久,才去杀的,说什么当皇帝的时候就忍得一肚子气,大骂‘老朽烂舌’,便以散人杀散人。还把他的痕迹都抹掉了。”

河关散人坚决反对国家体制,第一个要反对的就是中央大景帝国。

姜望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以此人之狷狂,当年是如何痛骂景国上下。

这样看来,景文帝倒还真是性情中人。明明在史书上是出了名的仁君,爱民如子,敬贤尊老,动不动为苍生而泣,好像拍个苍蝇都不忍心似的……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姜望放下筷子,双手扶膝:“左爷爷,请封我天人之态。”

“你根本也没问什么。”左嚣看着他:“看来是一点都不犹豫?”

姜望如实道:“怕您不放心。所以问几个问题,显得我思考过。”

左嚣也不再犹豫:“刚好扫灭南斗殿,缴其累聚,掠其传承。当中有一封镇法,名为‘南斗长生镇’,正合你这情况。比楚国所有的封印法都要合适。”

他说到此处,直接抬起手来,连结六法印,遽然一翻——

六颗星辰瞬间诞生,浮沉在姜望身周。

每一颗星辰上面都有道字,分别是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

此南斗六真,除七杀外尽死矣!

六颗星辰各有运行轨迹,绕姜望道身而飞,像是六道枷锁,禁锢这真人之身。

“你以北斗杀南斗,斩落南斗殿最后的回声。今以南斗封北斗,也算勘合命途,因果相循——”左嚣眉头一扬,转印一按:“子丑、寅亥、卯戌、辰酉、巳申、午未,天有穷途,极南为渊,穷八荒,绝六合,敕命此封!”

这一按,像是把黄天按在了后土。

那六颗星辰,就此飞进了姜望的道身。

像是被宇宙容纳了六次,世间万物遽近又遽远。

姜望静坐不语,细细感受。

“现在感觉怎么样?”一阵之后,左嚣问道。

姜望慢慢地松开十指又合拳,反复三次之后,笑道:“很轻松。”

此刻他已从最强的状态跌落,不复一剑斩断朝闻道的力量层次,但他把握的每一分,都是真正的自我。

左嚣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的天人状态已被封住,情绪归于自身,才收了法印,随口道:“天道很麻烦,以后每年九月二十九日,都要来府上,我帮你加固封印。”

姜望不敢马虎,谨慎地问道:“不能早也不能晚,日子一天都不能错吗?”

“唔……”老爷子见他如此认真,只好出言解释:“倒也不需要那么准时,老夫给你施的封印还是很稳当的。主要是定期来看看——”

言及此处,目光一转,落到旁边的左光殊身上:“看看光殊。”

姜望当即肃容:“那确实要常来,加固封印可不是小事。”

说着他又笑了:“这长生镇印在身上,像是左爷爷给我戴上了一条长命锁。”

左嚣亦笑了:“是这个意思。”

屈舜华在旁边屏气凝神地等淮国公施好了封印,这会才问道:“封了天人之态后,姜大哥现在的实力如何?”

“大不如先。”姜望审视自我:“但也是洞真绝顶。”

左光殊满眼的可惜:“大哥哟,你这个古今洞真杀力第一,未免也来得太短暂了些。”

姜望淡然笑道:“那大概说明……我需要赢得一个不短暂的无敌。”

左光殊‘啊’了一下,鼓起掌来:“看来情绪真的回来了。”

左嚣随手将桌上的长生司南捡起来,这东西对于寻找长生君确实是有帮助的。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昭王找你做什么?”

姜望在他面前自无隐瞒:“他想知道我在被陨仙林那位存在注视之时,得到了什么信息。为此他愿意用孽海那位存在保持自我的方法交换,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也是他的目的之一。我没有听,我怕我知道方法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你做得很对。”左嚣鼓励道:“你是个有定力的。这会是正确的选择。”

姜望又道:“在陨仙林里,被注视的那个时刻,我只得到了两个字——‘无名’。”

老公爷的超脱之路,就是断送在陨仙林里,就是那尊神秘的超脱所为。便是他不问,姜望也要主动提及的。

听到这两个字,左嚣沉默良久,最后才叹道:“圣人无名!”

“这两个字很重要吗?”姜望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昭王?”

“昭王可不简单,你没办法不告诉他,就算因此出事,也无人能苛责你。”左嚣说道:“再说这次靖平陨仙林,平等国也要出大力,告诉他没问题——你跟他接触多吗?”

姜望道:“以前的时候,平等国倒是几次三番,想要邀请我加入。这次才算是正式接触了昭王,不过他没再邀请我。”

“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再被别人的理想动摇了。他没必要做无谓之事。”左嚣说着,发现姜望的表情有些怪异:“怎么了?”

“哦,没事。”姜望笑了笑:“太虚山门那边……有点动静。”

……

……

轰隆隆隆!

仿佛天降陨石,一团漆黑的重影,无比凶悍地撞向太虚山门。

太虚阁重地,诸阁部核心所在,当然容不得放肆。

在此漆黑重影出现的同时,山门之中就竞相亮起辉芒。几大阁部,谁也不输锋锐,都要悍接外贼!

但在云海之中,忽然挂起虹桥,有一架华丽战车,飞出山外,远远相迎来者。

诸阁也便都静默。

原来是自己人!

飞出去的,是【最高楼】的战车。落到战车上的,是一尊顶盔掼甲、手拄重剑的身影。

事实证明,诸阁部把心放早了。

因为此人一进山门,便“嘿!”了一声,抬手一拳,轰开云雾,拳风如龙卷过境,肆掠诸方,嚣张至极!

天下城的伍将臣还在城头眺望呢,便听得噼里啪啦的拳劲乱飞,砸得城门嘭嘭的响,叫他吃了一惊。

放眼望去,倒也不止他天下城,各个阁部建筑都如此。好一阵拳风乱钻,雨打芭蕉。

新来的这个是一视同仁呢,人都没认全,就到处打砸。真是狂妄到没边了。

这种狂妄跟其他人还不太一样,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美感。

伍将臣也不说什么,这种事情李一是懒得管的。他便摇摇头,自下了城楼。做具体事情有做具体事情的态度,只要不是专门针对天下城,他不会主动替李一招惹什么。

偌大一个太虚山门,自有暴脾气的。

那拳风还在狂飙,便见得黄舍利拔空而起,一卷长袍定风波:“何方孙贼!老娘正饮酒,啊不读书,你他娘——”

“嗐!”那身披重甲的男子,摘下头盔,露出鹰眼燕须的一张脸,对着四面八方团手一周,脸上带笑,大大咧咧地:“你好!你好!你也好!黄姑娘好!以后就是同僚了,跟各位打个招呼!”

“谁他娘打招呼这样——”黄舍利眼睛一转,打量着此人:“钟离炎?你怎么来了?还同僚同僚的,斗昭不是没死吗?”

钟离炎本来还有闲心说两句,一听到这里,当即拔起重剑,作狮子怒吼:“人呢?其他阁员呢?别吃干饭啊,出来干活!快快快,召开太虚会议,我要入阁!”

“本阁对你们的工作态度很有微词!”

他一边举剑一边掏帛书:“大楚国书在此,大楚天子亲笔,大楚帝国令印!快快聚来,予我通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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