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7章 贼可来,我亦可往!

谁要是因为鲍易和顺的面相,就以为当代朔方伯有多么绵软,那就真是太天真!

能够杀子存孙,岂是一般的果毅。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一生不知经历了多少,又亲手割断多少。在这苦海崖,已经说了不下三次“后怕”。

也确实是爱孙心切了。

话又说回来,鲍玄镜天生道脉,资质卓异,明朗可爱,的确招人喜欢。

“姜真人。”朔方伯道:“这鲍忠不知是何时入的魔,他还有可能潜魔念于谁身吗?”

修行路上,达者为师。

现在全天下的真人,向姜望请教问题,都不会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了。他比所有真人都年轻,也比所有真人都强大。

姜望摇了摇头:“至少这惊魔之魔意,已尽在我掌中,不会再流于别处。当然,玄镜那里您还是要多检查几遍。在红尘中养了许多轮,难保除了魔意侵神外,惊魔没有别的手段。”

《苦海永沦欲魔功》具体是何时被《七恨魔功》所替换,并不为人所知。此事是魔族最高隐秘,除了几位魔君之外,哪怕魔界内部,也所知不详。

且欲魔君几乎从不正面对敌,更习惯引动人欲,假身为战,在八大魔君里,都是相当神秘的存在。以至于这样一件大事的完成,竟然悄然无声。

而人族这边有史可循的第一次碰撞七恨魔君的经历,也已经是一千七百年前。

也就是说《苦海永沦欲魔功》,至少失落了一千七百年,实际时间肯定不止。

鲍忠年不过六十,这所谓【惊魔】,自然不可能只盘踞一身。而是带着积累,不断腾挪。在漫长的经历里,已不知经历多少人生——这亦是《苦海永沦欲魔功》自我修复的过程。

“来之前已经检查过一遍,也请温太医与他诊脉……回去还会再检查几次。”朔方伯道:“这次的事情,鲍家上下实在要感谢你。及时揪出魔物,避免更严重的问题发生——你这边的事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姜望洒然一笑:“这么快把惊魔送来,已是帮了我大忙——鲍真人,人生如旷野,我们他日再相逢。”

说罢他便在这苦海崖上起身,掌托三昧真炉,径自走下高崖,只留给朔方伯一个孤独的背影。

没人会介意他的礼,都知他时光匆匆。

三昧真炉里盘旋追逐着的魔意,都是这几天的收获。

姜真人传信天下,一封信擒一只魔。

因为捕捉太过精准,也常常在揪出来后,引得人们脊生冷汗,这话题就传得极快极广。

时人称之为“姜真人诛魔信”。

所谓“坐镇苦海崖,字杀天下魔”,真是一代宗师的风姿。

当世六大霸国,其中五个霸国都有魔心深种者被揪出,唯独景国没有。

这并不叫景国人放心,反倒令他们不安。

东天师宋淮都特地来了一趟苦海崖,问姜真人是不是对景国有意见,诛魔行动怎么跳过了景国。又说什么但有怀疑目标,尽管指出,无论现在身份如何,景国一定把人绑来,任凭验证。

姜望再三陈述,自己也只是刚好得到了一件追寻相关魔物的秘宝,并不是真有循因擒魔的本事……念及姜望时间有限,宋淮这才将信将疑地离开。

连带牧国的郅宁,被姜望点名带到苦海崖、深藏于人间的魔,一共有十三尊。

他们分别是六欲之魔:见魔、听魔、香魔、味魔、触魔、意魔。

七情之魔:喜魔、怒魔、忧魔、思魔、悲魔、恐魔、惊魔。

如此七情六欲都在,彼此编织交汇,方成《苦海永沦欲魔功》之完整魔意。

鲍易所送来的惊魔,正是最后一尊。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苦海永沦欲魔功》。

七恨魔君所赠的龙钮镇纸,给出了所有欲魔功相关的线索。而这部魔功完整形成的最后一步,正落在苦海崖下……孽海之中!

昔日之血河宗,今日之暮鼓书院。

昔日之血河,今日之学海。

滔滔祸水,姜望漫步其上。

前脚刚刚踏出学海,眼前浊浪翻天!

背负长剑的许希名,出现在骇浪之巅,一脸故友重逢的欢喜,激动地看着姜望:“我说过,你会来找我!”

姜望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伱。”

许希名给了一个‘你就嘴硬吧’的表情:“来这孽海,你还能找谁?”

姜望也不废话,直接抬起掌中三昧真炉,往旁边一举,口中喝道:“无罪天人!”

轰隆隆!

滔天浊浪一瞬碾如镜。

浑浊祸水,无底之渊,有一个极其淡漠但又带着明显恶念的声音响起:“小儿辈,妄颂吾名!不止一回!”

淡漠是因为祂是天人,恶念明显是因为祂还有清晰的自我。

无罪天人现身!无罪天人的力量在沸涌!

远处的红尘之门都流光隐隐,被触及了反应。

红尘之门里值守的超脱者,想必也蓄势待发。

“确实是不止一回。”姜望十分淡定:“那你怎么不回?”

当初他在与天人姜望对决的过程中,一再提及世尊、无罪天人之名,那并不是狂言而已。而是为自己做万一之下的伏笔。

因为超脱者,颂名有知,受念而应。

颂其名者自身越是强大,就越会被关注。

哪怕人声鼎沸,嗓门最粗的那个,也最容易被听见。

倘若他胜不得天人姜望,那便启用第二选择,为无罪天人送一份食粮。

当然那只是一个未必能成行的手段,是姜望在那场战斗里所做的诸多准备之一。

许希名在旁边都听愣了。

一开始姜望说不是来找他,他还觉得是这小子嘴硬,结果姜望张嘴就喊无罪天人。喊就罢了,真喊来了,还这么有个性,这般态度嚣张。怎么,孽海三凶难道都不凶了吗?

“好狂徒!”无罪天人的声音道:“你喊我,我就要回吗?”

“我狂在哪里?狂在不该说试你洞真之锋?”姜望淡声反问:“倘若同为洞真,你能胜我?”

“世间哪有那么多倘若!”无边浊浪又翻腾,聚成一只大手,径擒姜望颅门:“既上门来,予你一应!”

“且住!”许希名抬手横前:“无罪天人,且卖我一个面子,这是我的朋友。”

“滚一边去!”浊浪大手猛然一合,一把将他拍在水面,又狠狠捏爆:“你有什么面子!”

哗啦啦!

孽海一阵翻滚,惊涛骇浪不休。两位超脱存在,好像在孽海深处大战起来,倒是把到访的姜望扔在一边。

他也不说什么,只是静待于彼,静静审视着三昧真炉里的魔意——那十三道魔意,已经编织成一本黑色的书籍,正在烈火中沉浮。书皮上生长着魔纹。

过了约莫半刻钟时间。

卷天碎浪之中,许希名再次显化,跃身而出,拍了拍手掌:“好了,麻烦我已经帮你解决了。现在不会再有谁来打扰我们。”

姜望却很冷淡:“祂不是我的麻烦,现在是你在打扰我。”

“嗐!别这样说话嘛,怪伤感情的。”许希名还是很热情:“上次你说期待我的剑法,我们现在——”

“现在不期待了。”姜望平静地打断:“你若展现绝巅或者绝巅之上的力量,我们论剑没有意义。你若仍囿于绝巅之下,我们论剑更没有意义。”

许希名脸上洋溢的热情的笑容,就这么消失了:“上次我说再见就要给你一个惊喜。现在是你先给我了。”

“如果你还感兴趣。等我下次再来找你,你再展示你的惊喜,我会认真对待。”姜望看着他道:“可视此言为我的承诺。”

“尽管杀了他罢,无罪天人!”许希名往后一仰,化作一团浊水,沉回孽海之中,声音在海里闷闷地滚:“我不想再与他见面。”

在许希名摔碎的浊浪之中,巨大的水泡不断鼓起。

极孽极恶中,无罪天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小儿辈,做好葬身孽海的准备了吗?”

“我随时准备决死。”姜望道:“但我想,没人能夺走我的性命。”

“大言不惭!”恶浊的祸水聚成摇摇晃晃的人形,在水面站起来,舒展四肢:“可惜你已挣脱天人,少我许多食欲!”

“不知是不是孽海待久了,才让你们这样无聊。”姜望没什么表情地道:“烦请珍惜我的时间。”

也不知谁更像天人呢。无罪天人恶意重、情绪烈,姜望却冷。

“你在说什么?”无罪天人的声音带着极致恶念!

“我说,你们别在那里演了。”姜望这时候已经彻底完成了对魔意的炼化,掌托三昧真炉,冷淡看向那无罪天人的借水之显。

一秋成道绝不是什么可以从容的事情。无罪天人事不关己,有嬉闹的心情,他却不愿奉陪了。不耐烦地道:“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孽劫未至,尔辈真身不得出。再加上莲华圣界诞生,学海移镇,你们甚至无法展现衍道层次的战力,而今日我衍道之下已无敌!”

赤眸转动,目光所至之处,浊浪大片大片的澄净,那是水中的孽力迅速被剑气扫空!“不客气地说——你们就算两个三个加起来,又能拿我怎么办?”

孽海三凶一旦尝试破封,就必然会迎来红尘之门的镇压。

而祂们若是不冲击孽海封镇,那还真不能把姜望怎么样。顶多三个顶级洞真联手,姜望就算不能稳赢,那也是想走就走。

此所谓,长剑利而壮声!

“好胆!”无罪天人的声音道:“真当我不能杀你吗?时间不过是度量你的痛楚。待孽劫一至,天上地上,你能逃到何方?”

姜望面无表情:“若走不过今秋,我便死了,管你孽劫之时来不来杀我。若我走过今秋——”

他抬起眼睛:“也许下一个在红尘之门轮值,专门看着你的人……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孽海之中,响起震天的狂笑!

但姜望并没有笑。

他更没有恼羞成怒。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无罪天人的笑声结束了,才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交易。公平的交易。”

“交易?”无罪天人显化的污浊水人,在海面上漫不经心地连走几步,走到近前。

姜望刚刚清理出来的干净水域,随着污浊水人的脚步,又重新陷入污浊。这水人注视着姜望:“你有什么可跟我交易的?”

姜望与之对视:“把你身上的魔功残卷给我。然后这魔功的因果,我来替你担。”

《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最后一个关键,正在孽海深处,无罪天人的身上!

“听起来你是在要我的东西啊?”那污浊水人用双手把脑袋摘下来,用力晃了晃,表示不能够理解。

“不,这是在帮你。”姜望没什么表情地道:“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别的路走。但除了我,没人会帮你。能帮你的不想帮,想帮你的做不到——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知道的,我说话算数。”

只要无罪天人一个摇头,他转身就走!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无罪天人终于问。

姜望往前一步,与这污浊水人走得更近:“当今之世,你是天道第一。我溺于天道深海,猕知本潜游天道深海,你曾就住在天道深海中!”

这是探索天道深海的三个不同层次。恰好身处这三个层次的他们,也对应了三个不同的修行境界。一个是洞真,一个是绝巅,一个是超脱。

姜望慢慢地道:“我知道猕知本这次布局,一定与你沟通过。他这样的智者,什么都要算得很清楚,所有意外因素都要考虑。从你眼前游过,不可能不接触你——我要你把他在天道深海里所做的一切,你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万妖之门可以锁住时间、空间、元力、因果等一切通道,唯独不可能封锁天道。

因为天道高于一切而存在。

现世天道高渺无上,诸天万界的天道,都是天道支流。

猕知本有保持自由意志潜游天道深海的本事,诸天万界都大可去得,且他并不真正落下现世,只在与天道有所接触的地方,如刚刚开拓的武界和超凡绝巅处落脚,实在是难以捕捉。

但于天道深海潜游,难道是什么猕知本独有的本事吗?

即便是目前看起来好像的确只有他有——无罪天人被万千封镇加身,于孽海之中坐囚居,不得自由。虽然曾经住在天道深海里,现在也能洞察天道深海,却无法真正接触天道。要不然也不至于连衍道的力量都无法体现。

那又怎么样呢?

当谁不是天人!

谁又不曾沉溺过天道深海又挣脱!

他姜望两次从天道深海挣脱,把握了自由意志,不曾溺亡——这难道不算潜游深海的资质?

贼可来,我亦可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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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明晚就可以。

明天没有就是后天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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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48章 回头是岸

姜望大概算不得一个目空一切的人。

但他从来都相信自己。

无论经历什么,面对什么,都笃定前行。

当初浮舟善太息河,被猕知本借天道拉入武界,看到了猕知本欺天的本事。

他立刻也着手欺天。

他不相信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只要有人成功过,路就在那里,他就一定能走通。

做不到只能说明他还不够努力,做得还不够好。

那就再努力一点,做得更多一点。

现在猕知本潜游天道深海,布局新开之武界,又在武界之中打埋伏,阻他成道于今日。

他也要看清楚猕知本是怎么潜游的,而后效仿之。

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你猕知本欺天第一。

我姜望也史无前例!

“猕知本?”无罪天人的声音里带了些愕然,而后大笑起来:“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哈哈哈哈哈,你也是!”

“我现在觉得你也是。”姜望说。

“我们缘悭一面,却相见如故?”污浊水人发出声音。

姜望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既然伱我如此投缘,相见恨晚。那不然下到孽海之底,咱们找个风景好的山头,坐下来慢慢相识!”无罪天人的声音道。

越往祸水深处,祂能够泄露的力量也就越多。这莲华圣界,还是太晃眼了些。

“下次吧。”姜望淡声道:“我现在赶时间。”

“只要猕知本潜游天道深海的经验?”污浊水人问。

姜望条理清晰地道:“给我看到过程就可以了。我自己总结经验。”

那污浊水人在脑袋位置滴溜溜转出两粒泥丸般的眼珠,盯着火纹华丽的三昧真炉看了一阵:“这些魔意散落天涯,各自生根,亏得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完整。”

“却也不难。”姜望看着祂道:“姜某不过按图索骥,又恰好有几分薄面。”

“这世上有许多人喜欢吹嘘自己有面子,真个出了什么事,连个人影都叫不来。”污浊水人转了转眼睛:“这索骥之图,是谁给你?”

姜望摇了摇头:“这我不能说。”

污浊水人像个老大爷似的背着手:“能把这个给你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出卖他算是匡扶正义了,你该有义不容辞的觉悟,而非踟蹰不前的顾虑。”

姜望讶道:“孽海之凶,也要举正义旗帜吗?”

“你那个朋友还讲法呢!”污浊水人笑眯眯地道:“今日祸水之源,是昨日人族之孽。诸界之恨,万古之怨,尽与人族为系。你站在何处眺望啊?焉知不是我们在拯救世界呢?”

这种话题,辩开了就没完没了,姜望不欲继续,转道:“他是好是坏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我是个守信的人。”

污浊水人晃了晃脑袋:“除非?”

“除非你可以再格外给我一些潜游天道深海的方法。你的方法。”姜望干脆极了:“我刚刚想起来,我们之间好像的确也没有保密的承诺。”

“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想法,你们人族大有希望啊!哈哈哈——”污浊水人又摇摇晃晃地大笑起来,笑声遽止:“我认可这是公平的交易。”

当无罪天人的这句话落下,交易便已经完成。

姜望已经看到猕知本是如何在天道深海潜游,也洞悉无罪天人潜游天道深海的方法。当然,无罪天人也重新认识了七恨魔君。

而就在姜望掌中,那座三昧真炉之内,那本由十三道魔意编织而成的黑色书籍,其上书名逐渐勾显。扭曲的魔文仿佛要攀书而出,字曰——“苦海永沦欲魔功”。

轰隆隆!

孽海生波,狂澜万转。

曾经的至高魔功,在失落多年之后又重现。

聚集了散落八方、各自生根的魔意,汇合坠在孽海深处的魔功本卷。在失去不朽之性的过程里,被现世第一天骄所承接。

即便是孽海这种几等于现世暗面的地方,每一滴水放出去都为天灾,也在这时候感受到危险!

姜望却抬起剑指,轻轻往下一压——

万丈狂澜都坠低,祸水之纹已静止。

污浊水人站在平滑如铜镜的水面,看着这样的姜望:“虽然交易已经结束。但我对你,还是有些好奇。

姜望端住三昧真炉,用真火仔细炙烤着这部刚刚复苏的魔功,语气随意:“但愿你这份好奇能够一直保有,那是自我的明证。

魔猿没有通过与血傀真魔的联系,进入魔界,而是独自穿行边荒,深入万界荒墓,就是因为对七恨魔君并不放心。

同样的,他也绝不可能真正信任无罪天人。

什么都要等三昧真火烧过了再说。

污浊水人笑了起来,笑得浊水飞溅:“小小洞真,教训起我来?”

姜望纠正道:“不是教训,是期愿。”

污浊水人不笑了:“你懂什么?你这蜉蝣!”

姜望翻手将三昧真炉收起来,看着污浊水人的眼睛,颇显认真地道:“我今日接走你的魔功因果,也希望带走你的魔念。这孽海虽然无边——”

他转过身去,径往红尘之门走:“回头就是彼岸。”

茫茫孽海,只剩那污浊水人伫在水面,有一种被遗弃的孤独。

祂静静站在水面,低下头来,似乎想要看看自己,间隔不知多少年的看看自己。可污浊的祸水,根本没有祂的照影。

只有翻滚的孽力,反复描述着不为人知的险恶。

属于无罪天人的声音,更恶也更淡漠了:“你就这么自信,你能降服这魔功吗?万古以来,我见过太多所谓天才,像你一样,自以为与众不同。但最后都为魔功所化,没什么不同!”

姜望步步往前,每一步都很坚定:“我的路,在其中。”

“你完全不明白,你现在有多么孱弱。你的自信只是空中楼阁。”无罪天人的声音道:“当然,在洞真境这个层次,你的确算得上强大。但只有真正突破现世极限,你才能明白什么是自由。你什么都看不到,竟然不觉得迷茫,不觉得恐慌,还大步往前!这恰恰是无知的表现!”

“你现在自由吗?”姜望只问。

世上最不自由的超脱,或许是敖舒意,背负心中的枷锁。可孽海三凶,是切切实实身上戴枷、上有镇封的囚徒。

无罪天人的声音瞬间暴怒起来:“只活一秋之蟪蛄,竟如此狂妄自大!果不知世间有冬耶?振翅不能高七尺,披星不可走半里,更不知青天高,黄地厚!”

超脱者毕竟是超脱者,哪怕是潜藏在孽海深处的孽海三凶,被红尘之门镇压,被历代强者封印,被莲华圣界压制,被学海消磨——祂们也果然是知晓世间局势变化的,完全了解姜望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

姜望完全明白,无罪天人的境界和眼界都不是他可比。他很清楚,无罪天人的每一句话,都有其道理所在。

他知道他的确是一秋之蜉蝣。

但他只是往前走:“也许是你不知,这一秋……是如何灿烂!”

……

……

秋风掠过天刑崖。

威!!!

仪声不绝。

姜望挂剑走在漫长的登山石阶。

经仪石,听法音。

好几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一步步走上高崖来,也是为了魔功相关的事情。

今时今日,何似旧年。

“姜真人何来?”

卓清如出现在石阶高处,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那一声“姜师弟”,却是再也叫不出口。

今日姜望纵一秋而死,也已是历史的传奇。

她这等执笔记史的人,尤其知晓青史著名的分量,也尤其地感到遗憾。

“卓师姐。”姜望微笑而礼:“烦请通传,我欲求见吴宗师——”

卓清如二话不说就转身。

这师姐的性子也太急了些,姜望的声音赶紧追上去:“还有韩宗师!公孙宗师!”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

当世法家的最高领袖,有关于三刑宫、有关于“法”的具名!

姜望要做何等大事,要同时拜见三位法家大宗师?

卓清如想不明白,但她不会用自己的疑问去浪费姜望的时间,她清楚自己知道答案也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通传,促成三位法家大宗师的共证。

在那座万古法碑之侧,忽有门户洞开。那仿佛是法则具现的钢铁之门,严格、规矩、工整。

整个天地的规则仿佛溃而又现。

唯独姜望定定地站在那儿,像是波光荡漾里,礁石的静影。这个世界排斥他的时候,他存在。这个世界容纳他的时候,他存在。他存在于他自己,而并不以任何“他者”的名义。

吴病已的声音在里间响起来:“姜真人,请入矩门。”

姜望抬脚跨入其中,眼前是一座高阔威严、简洁凌厉、典型法家风格的大殿,殿中站着三位法家大宗师。

吴病已居左,公孙不害居右,韩申屠在最中间。

面对这位道途艰难的年轻真人,三位大宗师并没有谁拿大。相反都表现出了罕见的重视,那陛上分明有三张大椅,却没谁去安坐静待,全都站在殿内相迎——法家的礼十分严格,一般来说,唯有衍道真君,才有资格被这样迎接。再往上一级,就是他们出殿相迎了。

这三位大宗师里,只有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姜望是第一次见。

这位“负棘悬尺,绳天下之不法”的大宗师,生得一副游侠面貌,五官立体,猿臂蜂腰,有盛气而不凌。仅就气质而言,不似韩申屠那般宽广,也不似吴病已那样严苛。

能成为法家大宗师的,不仅仅是实力修为要触及现世极限。还必须要真正在法家学问上,有所开拓和洞见,是真正能够开宗立派的存在。

公孙不害著《证法天衡》、吴病已著《德法三讲》、韩申屠著《势论》,都是一时名篇,法学经典。

这三位大宗师的作品,姜望都或多或少的读过。读懂了一些,当然不懂的更多。

今日他走进矩地宫来,诚心诚意地一礼:“小子姜望,学法以明理,向于宗师著作有所得。虽不敏,亦受用。今日面见,毕生之幸!”

“公孙,看来这话是跟你说的。”韩申屠笑道:“姜真人往时见我,可没说过这话。”

他大概是法家三大宗师里,唯一一个会开玩笑的人。

姜望再次躬身:“上回在天京城,有赖先生主持公道。姜望一直未能答礼,还请见谅。”

韩申屠将他虚架,并不受他的礼:“你既然相信那是‘公道’,那就并不是为谁而立,你也不必言谢。你若输了,也就输了,是你自己赢得了战斗。你我于彼无私。”

公孙不害道:“姜真人今日为何而来?”

姜望也干脆地拿出三昧真炉,叫三位宗师看到真炉中浮沉的《苦海永沦欲魔功》:“我欲在天刑崖修炼此功,愿得三位宗师见证!”

威!

仿佛仪石又响。

姜望这一路收集魔意,深入孽海,不曾掩饰。

但谁也不曾想过,他竟然是要修炼这部魔功!

人族第一天骄,在一秋得道的巨大压力前,竟选择堕魔吗?

三大宗师一时都无声。

最后韩申屠缓缓开口:“你如果真要堕魔,不会来三刑宫。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加速不朽之性的剥离,了解它,然后摧毁它?或者拆解此功,把握魔祖命门?打算以大益人族的大功德,受人道洪流托举而成道么?”

吴病已本来就很严肃,这会儿更严肃了:“如果是为前者,《苦海永沦欲魔功》在八大魔功里的位置已经被替代,它的不朽之性正在失去,把它镇在三刑宫就可以了,若干年后,必能轻易摧毁。如果是为后者,我要劝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魔祖之强,不可想象,更不可应对。那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

主掌刑人宫的公孙不害,则是沉默地注视三昧真炉。

“我是要修炼这部魔功。当然我并不想堕魔,所以我来三刑宫,冒昧请几位大宗师一起见证。”姜望看着这三位宗师,认真地道:“若我堕魔,记得杀我。”

他的理性、自我,他的决心。一览无余。

三位法家宗师,一时都不知说什么。

姜望和吴病已最为相熟,若单只是请法家宗师监督自己,请吴病已一个就够了。

但他对自己有深刻的认知——今时今日的他一旦堕魔,通过《苦海永沦欲魔功》而衍道,必然是极其强大的魔君。

仅仅是吴病已坐镇于侧,未见得能杀他。

非是规天、矩地、刑人三宫齐聚,不足以确定他堕魔之后的死亡!

晚八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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