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洄龙城

楚衡空在自己不长的职业生涯中算是见多识广,他曾在东北边境的老林里和野兽战斗,也曾奔走在巴黎迷宫般的下水道中杀敌;曾在南美洲的小巷里和毒贩的私兵赌上性命搏杀,也到过日本的古老道场和合气道的宗师决斗。

生死关头经历了太多,对神鬼之说也就逐渐不放在心上,虽不能说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中,总也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长年累月巩固的坚定世界观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刚刚亲历的仪式……怎么看都是超自然力量吧?

他原本在海上钓鱼钓得好好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召唤”到了这密室里,这移动的过程压根没法解释啊。而这条自然而然就出现的新左臂更是离谱,一般人去医院拔个牙好歹还打个麻醉嘞,一眨眼功夫胳膊变触手了这谁信啊?

“邪门到家了。”楚衡空咂嘴,然后用力抖了抖亚历克斯的长袍。

脑子琢磨事儿的时候他手里也没闲着,不出三分钟的功夫密室里所有狂信徒都被他搜了个遍。这次搜刮让他得到了几只手表、看不出产地的烟草、几颗透明珠子和一个紫色的挂坠。最后一件战利品是亚历克斯的随身物,楚衡空很确信这位大巫师的身手不足以使他躲过触手的横扫,但在捏住这挂坠之后,他就如未卜先知一般以前做出了规避行动。

恰巧也在那时,这项链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楚衡空随手将挂坠缠在右手腕上,希望这玩意能发挥点作用。密室中还能用的东西这就搜刮完了,他不怎么意外地发现所有东西都很陌生。烟草的味道像发霉的香蕉,透明珠子里封着旋转的水流,手表上的“数字”看着像漂亮的鬼画符。

周围没有报纸没有书籍,可用的情报着实不多。眼下尚未调查的唯一线索,就是大巫师举办仪式时用的那本大书。

与屋内散乱的种种不同,这书看上去精致而考究。精装的大书足有半本字典厚,硬底封面上外覆柔顺若丝的淡白色织物,其正中以银丝绣出一只独眼。那眼睛的构图简洁但活灵活现,一眼看去会有种被它回望着的错觉。

楚衡空快速翻阅银眼大书,发觉所有书页都空无一字,皱巴巴的纸张散发出一股子霉味,好似曾在海水里泡了三五年。唯一的字迹藏在大书的扉页,一整段话因受潮而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严重变形的单词:

“知识……智慧……眼……触……

神秘……沉动界……”

最下面的单词被特意标粗显示,鲜红色的大字看着很有诱惑力:“召唤”!

楚衡空啪得一声合上大书,将其塞进大衣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哪怕再是神经粗大的人见到这阵势也不由得多想。

这完全就是什么不知名邪神的信物吧!一帮二愣子刚刚还一副“你毁了召唤仪式”的表情,这召唤仪式真成功了怕不是什么几十米高的触手巨怪当场下凡大快朵颐,神明大人第一个吃的就是你们这些蠢货啊!

而更让楚衡空心情糟糕的是,他毫不费力地读出了这些从未见过的文字,阅读之流畅简直犹如母语。他决定等有空再细细琢磨这事,毕竟比起新增的阅读能力还有更要紧的任务:弄清自己现在何处,此地是否还是地球。

密室之外是一条径直向上的长阶,环境幽暗无灯照亮,听不见其他人活动的声音。楚衡空的手机没有信号,卫星定位用不了,就得靠环境判断方位。他尝试缩短触手,用右手撑着墙壁步步前行。手中与鞋下湿腻的触感让他意识到地面墙壁上全是水珠,密闭空间中泛着阴冷,湿气浓得像是能渗入皮肤让骨头生锈。

楚衡空微笑起来,他在这陌生环境中寻回了熟悉感。祖国回南天的南方地区就是这副模样,密室内无窗门外台阶直通向上,说明自己多半在地下室中。再想想那泛着海腥味的书册,以及狂热的邪神信徒……

破败的村落,泛腥气的海风,迷信的当地居民,此处多半是沿海地区的小村落。以前出任务时这种破地方他少说砸了两位数,当下心中底气更是足了三分。几个呼吸后他来到了长阶尽头,这门却不是竖着的,而是如天窗般开在顶上。楚衡空没被这点异状吓倒,他一把推开门扉,向地下室外探出头去。

凄厉的风声呼啸而来,风势大得简直能吹飞树木。楚衡空刚一个旱地拔葱从通道中跃起,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就如条咸鱼般趴伏在地。一道寒光正带着肃杀之气斩来,撕裂他头顶上方的空气。

寒光来无影去无踪,它的速度极快,好似被风吹来那般缥缈无痕。紧接着相似的风声接连作响,一道又一道寒光滑来。楚衡空下意识觉得不对,他眯起眼睛定睛看去,适应光线后周围的环境逐渐清晰,真实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光,那是一把把锈迹斑斑的兵器!大斧、长刀、坚枪、利剑……数不清的刀兵在狂风中呼啸而过,在密室出口的上空化作死亡的洪流。而狂风也不是真正的风,是海啸般汹涌的潮流,数以千吨的海水裹挟着刀兵自空中奔流而过,那潮流与楚衡空的距离是如此接近,以至于他一旦跃起就将落入水中。

楚衡空吞了口吐沫,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身体,在武器潮流下匍匐前进。约莫爬出五十米远后,他找到了能勉强站起的空隙。楚衡空谨慎起身,努力张望四周。

他没有找到安全之处,只看到更多的武器在空中飞舞,如同秋日迁徙的鸟群。因为席卷刀兵的潮流无处不在,整片天空都被这疯狂的奇景占据。不,没有天空,那无色的潮流组成了厚重的水幕,它就是这里的“天空”!

视野随起身而开阔,楚衡空的眼中映入了更多更多。他看到水幕之下破败的建筑林立,层层叠叠宛如山城,最高的建筑顶端有道道白线探入水幕,如鱼钩般将武器和铠甲“钓”走。高楼的阴影下数不清的古旧楼房躲藏,窗后的光芒连若火光,令暗夜明亮。

而在那疯狂的水幕涌起之处,有一条细长如蛇的白影舞动。楚衡空尝试握住紫色吊坠,增强感知的遗物在此时发动,让他看到了白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条龙!一条长如天梯的白龙!它的长身游弋在水幕之中,与武器同行却不伤分毫,它的一对苍瞳亮如星辰,纵使远在千里外也可看到它的目光。白龙驾驭涡流而行,如同守护神环抱潮流下的都城。

楚衡空完全呆住了,在过往22年中养成的世界观被这数秒钟的俯视撞成了碎片。他活动嘴唇,发出干涩的声音。

“我草……真穿越了?”

“没错。欢迎来到洄龙城,命运交汇之地,古龙洄游之都。”清脆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现在请你慢慢转身,让我们看个清楚。”

楚衡空带着不可思议的平静感慢慢转身。十米之外是一个青春靓丽的金发姑娘,她手中持着面闪闪发光的金色盾牌。整十个戴着奇怪面具的壮汉站在她的身后,各个全副武装荷枪实弹,每个看上去都是能无双狂信徒的猛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衡空的左臂,盯着那条发亮的银色触手。金发姑娘亮出证件咧嘴一笑,小虎牙反射着危险的光。

“我是回生部队队长姬怀素。很遗憾,由于涉及恶魔召唤仪式,你被捕了。”

(本章完)

第3章 努力就业

“那是他的‘巧手’吗?”

“我听说是个恶魔附身者……”另一人窃窃私语。

有人为之担忧:“让恶魔附身者进本部太危险了吧。”

“怕什么,怀素队长亲自看着,还能反了天不成!”

或好奇或忧虑的视线集中在楚衡空的手臂上,白色的战术面具遮掩了人们的表情,却遮不住视线中深深的敌意。楚衡空对此熟视无睹,他细心观察周围的一切,像个初次来到大都市的观光客般专注。

与狂信徒们的战斗已是半小时前的事情,在武器潮流下相遇后,金发女姬怀素就将他押到了“回生部队”的作战本部。

这是一座灯光明亮的大厅,墙上的大公告板钉着一张张面目狰狞的通缉令,每张纸下都写着不菲的金额。持各色兵器的面具队员们或站或坐,像审视犯人般盯着楚衡空。

“让让,有伤者!”

忽然间急切的喊声传来,人们立刻让开一条道路。两个面具队员扛着担架飞速跑过,担架上的伤者痛苦呻吟,他伤势极为惨烈,残破的脏器与碎骨从伤口处露出,仿佛被野兽的獠牙撕裂了胸腹。

楚衡空注意到姬怀素在此刻抿起了嘴唇。她匆匆步入大厅侧方的一道走廊,拉开了审讯室的铁门。房间里不过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楚衡空安分地在长桌尽头落座。

没人开口,两人在路上已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楚衡空是杀手,姬怀素所属的“回生部队”是这地方的警察。他们默默观察着彼此,像决斗中的剑士们寻找一击必杀的时机。

姬怀素感到很奇怪,洄龙城中不乏奇人异士,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男人穿着深绿色的兜帽外套,看上去像个如随处可见的学生,他的态度平和到近乎温顺,一路走来袭击或逃走的机会多到数不清,却极为配合未有一点抗拒。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赤手空拳干掉了亚历克斯与他的追随者,然而狂信徒们凄厉的伤势足以证明此人的凶残。

楚衡空的脑中也运转着相似的念头,他心想和全副武装的部下们相比,这姑娘的打扮休闲得出奇。她将长长的金发扎成马尾,上身一件白色运动背心配棕色马甲,下身只穿着清凉的牛仔短裤。这身打扮适合每一个热爱运动的女大学生,有利于展现高挑傲人的好身材,但明显和特战部队扯不上一丁点关系。

可他没忘记对方手里那金光闪闪的盾牌,那八成是另一种超自然力量,就像大巫师诡异的“召唤术”。这样一个不专业的人能当头子,就说明她比所有部下都要强。

楚衡空暗自准备着发言的腹稿,交涉就像高手对决,第一招往往能定下基调。如今对方情报充足我方位于被动,说多错多,不如先看看对方的路数。想到这里楚衡空微微点头,对面的姑娘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当仁不让率先出招。

“你吃烧鹅濑粉吗?”姬怀素说。

“……啊?”

楚衡空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见鬼了这是什么清奇路数?的确现在看天色已过饭点好久了可阿sir开局老三样不该是叫啥干啥从哪来到哪去吗?再者说来我们刚离开诡异仪式现场不该跟外乡人科普下恶魔的设定吗?

怎么这姑娘直接跳过盘问来到了“你饿不饿我下碗面给你吃”的传统环节……这让人怎么接招啊?

铁门打开,真有人送来了一碗烧鹅濑粉,一整只烧鹅腿大方地躺在粉上,油脂融入汤汁里散发出诱人的香。送粉的哥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楚衡空的眼角动了一下:“不了,谢谢……”

“真不吃啊?”姬怀素喜笑颜开,“那太好了归我了!大半天没吃饭我正想吃夜宵。”

她一把将碗托起,当真吃了起来。这姑娘吃得倍儿香,一口鹅肉一口濑粉,连汤都没放过,看得出她是确实很饿。楚衡空在惊愕之余感到了相当微妙的遗憾,这种遗憾就像中午下班晚了刚好没赶上食堂的排骨,虽然无伤大雅但一整下午脑子里都总是那盘没吃到的骨头。

“我……”楚衡空默默扶额,“好吧你赢了。我承认我是第一次见这么盘问的……”

姬怀素嗦着鹅腿骨:“急什么,来这里一路上你都没闹腾,总不至于傻到在我们大本营搞事吧。对付邪教徒们下手够狠,怎么到我这儿表现这么上道?”

“独自一人在异世界生活很有挑战性,我不想再给自己加上‘通缉犯’这个地狱开局。”楚衡空掏出他的战利品,将透明珠子、烟草和手表一一放在桌上,但没动挂坠和银眼大书。

“你的部下们很有规矩,一路过来没对我动手动脚也没抢我东西,甚至没铐我。我想这么一批人的首领,不会是个不讲道理的主儿。”楚衡空说。

姬怀素拿出一副手铐来,隔空比对着手铐和那条触手的尺寸。触手尖端仅仅略粗于常人食指,铐得再死轻轻一抽就会滑出来。

“除非你自动自觉用触手打个死结,否则这玩意对付你有用吗?”姬怀素说,“还有理性就方便多了,说说你接下来的安排吧。你要先做个截肢手术,然后在观察室里待三个月。确认一切正常后签个保密协议你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是不是很温和?”

楚衡空不动声色:“因为一个嫌疑就要剁掉别人胳膊,未免太过霸道。”

“我说你到底来自哪个尘岛啊,怎么连自己的处境都搞不清楚?”金发姑娘磨起牙来,“你可是被空想恶魔附身了,不赶快处理你的人格都会没掉的!”

“指不定你认错了?”楚衡空抖抖触手,“我听他们说这是‘全知之神的手’……”

“是信徒们常见的误会。全能的造物主、无所不知者、伟大存在……他们很喜欢用诸如此类的词汇。但这与恶魔的本意无关,仅是因为人们会在恶魔身上看到自己渴求的虚像。”第三人说。

审问室的门无声打开,一个穿休闲毛衣的男人走来。他拿着一把酷似狗头军师的纸折扇,笑眯眯地走到房间中央。

“空想恶魔是种纯粹的精神生物,它们形态扭曲性情怪异,很难在物质世界独立存在,因此往往附身在智慧生命的肉体上活动。”折扇男转向楚衡空,“你的老家有硬糖吗?”

楚衡空不明所以:“有。”

纸扇男从兜里摸出一块粉色硬糖,丢进姬怀素的面碗里。

“老爹!我还没吃完!”姬怀素大声抗议。

“晚上吃太多当心发胖。”怀素老爹笑眯眯的。他将纸扇一合指向面碗,硬糖在热汤里一点点融化,染做粉色的汤汁如呕吐物般浑浊。

“这块糖就是空想恶魔,你的身子就是那碗汤。现在糖刚刚落下还来得及捞,再晚些糖彻底融化,这碗汤就没法要了。”怀素老爹深深看了楚衡空一眼,“别被那些知识与能力蒙蔽了,截肢就是当前最好的办法。恶魔的侵蚀会随时间加深,你也不想自己变成章鱼脑袋或面条怪吧?”

楚衡空背后一寒。怀素老爹的眼中没有奇妙的图案也未发光,可他的目光深处藏着钢枪似的锐气。站在他的面前你会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那双黑瞳仿佛能刺穿皮肉洞穿骨髓,看到人心底最隐秘的思绪。

但下一刻尖锐之感便消失无踪,怀素老爹依然笑眯眯地站在远处,像个人畜无害的便利店店主。楚衡空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拳,起身说道:“姬先生好功夫。”

“小兄弟功夫也不差啊。”怀素老爹掏出一块严重变形的石头放在桌上,那是先前被楚衡空一脚踢断的石杖碎片,“那条触手给了你什么样的知识,让你有了如此技艺?”

楚衡空一愣,随即微笑起来。自战斗结束后一件件未曾预料的事情接踵而来,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们让他的盘算一直落不到实处。但此刻怀素老爹的潜台词让他眼前一亮,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掌握主动的机会。

楚衡空将左臂触手背在身后,右手在桌上轻轻一敲。在敲击声响起的同时,半张桌面外的石块竟自主跳了起来。

姬怀素警惕地站起:“念动能力?侵蚀速度这么快?”

怀素老爹横过折扇拦下。

“别紧张,怀素。”他说,“是‘力的传递’。他以桌面为介质完成了敲击,和隔山打牛是一个道理。”

楚衡空慢慢舒展着自己的右手,以行动表现那绝对是一只人类的手臂,与超自然力量没半点关系。

“两位似乎误解了,这条触手胳膊没给我‘知识’或‘能力’。我的功夫是自己练出来的,跟恶魔没一点关系。”楚衡空说,“说到底这也未必是恶魔的手臂,说不定它来自一条和我一样乱入的鱿鱼呢?砍人胳膊是大事,还请三思。”

“你懂什么你!”姬怀素用鹅腿骨指着他,“你当我宰过多少恶魔附身者了!你那绝对就是……”

怀素老爹刷一下打开折扇,若有所思:“倒也有理……”

“喂这狡辩有什么道理啊?空想恶魔宁杀错不放过的!”姬怀素大惊。

楚衡空重坐回椅子上,审视着当下的情景。他终于夺回了一点主动权,下一句话就是至关紧要的时机。眼下形势如何?对方需要什么又顾虑什么?最重要的是,他自己最需要什么?

早在启程前他就有了全部打算,因而楚衡空开口时胸有成竹。

“既然大家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楚衡空说,“你们考不考虑雇我干活?”

(触手杀手的欢乐冒险故事在每日晚八点更新,欢迎大家的阅读与评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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