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49章 请叫我儿小李白

第49章 请叫我儿小李白

吃过晚饭,高铁匠刷碗,赵昊指挥着高武、方文二人,将堆满杂物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然后支起赵昊原先睡的那张破床,权且充当方文的住处了。

这西厢房是与伙房连在一起的,本来就颇为狭小。这些天赵昊又买了好些东西,全都堆在靠墙一侧。现在靠窗支上床,屋里便只剩下一条过道了,两个人都错不开身。

“要不你跟高大哥睡一间?”赵昊有些不落忍,便提议。相对来说,高武住的东厢房就宽敞多了。

方文看看满脸凶狠的高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里极好,我在家里都是睡土床的……”

“呃……”赵昊一愣:“土做的床?”

“自己用泥坯垒的,上头再铺个床板。”方文小声解释道:“这条街上不少人家,都睡这样的床。”

“唉,军户的日子,确实太难了。”赵昊感叹一声,问方文道:“你家也是军户?”

“不是,”方文摇摇头,幽幽道:“我家是民户,破败了才搬来这里的。”

赵昊心说,蔡家巷果然是破落户的聚集地,还有贼配军,怪不得房价上不去;怪不得自己这么轻易,就夺得了本街道首富头衔。

他本想问问方文,家里是怎么破败的,但心里挂念着父亲,便打住话头,让两人各自歇息。

出来院中,高铁匠已经收拾好了碗筷,装在碗篮里准备提回前头,明日再用。

赵昊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道:“老伯晚上有空,将那些瑶柱给我研磨成粉,回头带过来。”

“是,公子。”这两天磨合下来,高铁匠也彻底进入角色,以赵家的家仆自居了。

~~

正屋里没了旁人,赵昊这才用新买的紫砂壶沏了壶茶,端着进去东间。

东屋里,赵守正正坐在桌前,咬着笔头,对着张白字冥思苦想。

赵昊轻轻搁下茶托,问道:“父亲可是在文会上,遇到什么不愉快了?”

“唉,范贤弟误我。”

赵守正叹口气,这才将白日的事情讲给赵昊。

赵昊听了不禁瞪大眼道:“父亲整日引经据典,竟然不会作诗?”

“为父也喜好美食,却一样不会做饭啊……”赵守正两手一摊道:“其实勉强也能作的,但当时那个气氛,为父觉着死要面子硬上,似乎颇为不智。”

“确实……”赵昊深以为然点点头,然后热泪盈眶道:“父亲居然能想到这一节,我们的苦日子真没白过啊!”

“唔,为父也觉得自己,近来长进不少。”赵守正闻言登时有了笑模样,贱兮兮道:“真想再多过几天那样的日子啊……”

“当真?”赵昊看看他,手按在那红木的书桌上道:“那我明天,就让人把家里恢复原样……”

“呵呵,为父说笑的……”赵守正只好讪讪道:“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呢?你以为我傻的是吧?”

“哈哈哈……”父子俩大笑一阵,赵昊才眉头一扬道:“那帮狗日的居然敢瞧不起父亲,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儿啊,那是皇家寺院,不可动粗。”赵守正忙摆手道:“何况那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咱们可惹不起。”

“谁说我要动粗了?”赵昊眉毛一挑道:“他们不是让你作诗吗?我晚上寻思寻思,明早帮你整几首出来!”

赵守正虽不以为然,却仍感动坏了。

“我儿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要费脑筋了,会影响睡眠。”

赵昊知道说了他也不信,便打住话头,回屋去了。

赵守正便继续坐在桌前寻章摘句,可没过多会儿,他就趴在桌上睡出了猪叫声。

等他猛然惊醒时,外头已是鸡叫三遍,天光大亮了。

赵守正擦掉嘴边的口水,伸个懒腰叹气道:“唉,果然不是做诗的材料,算了,还是学业要紧,不去触那霉头了……”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桌上多了一摞稿纸。

赵守正拿起来一看,只见每张纸上都写着一首诗词,看那颇为稚嫩的字迹乃是赵昊的。

赵守正感动坏了,顾不上看诗,便拿着那几张稿纸冲出东屋,准备不管这诗做得多狗屁不通,先好好表扬他一通再说。

但他掀开西间的门帘,就看到赵昊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可把赵守正心疼坏了,心说这孩子肯定一宿没睡,赶忙轻轻放下了门帘,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

然后他才顾得上看看,自己儿子的处女作,该是何等的童趣可爱。

谁知这一看就惊呆了。

“这……”

“这这……”

“这这这……”

赵守正像着了魔似的,一篇篇翻看着那些诗词,一遍遍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读书快三十年了,就算没有诗才,欣赏水平也是有的,自然能看出这六篇都是本朝罕见的上上之品!

诗词巅峰在唐宋,明朝士人虽然爱作诗填词,但亮眼之作寥寥,赵守正觉着自己儿子做得这六首,每一首都可以代表大明诗词的巅峰了……

赵守正激动的满脸泪水,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进去抱抱儿子,但想到他正在补觉,不能打扰,只得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悄悄走出正屋。

院子里,高武正在虎虎生风的打拳,看到老爷泪流满面出来,吓得他赶紧收住招式,投去问询的目光。

“快,我烧香敬神!”赵守正激动的胡言乱语道:“我要谢祖宗谢老天,给了我小李白!”

可他家里哪有神位?难为的高武直挠头,好容易才想起来一位,指了指伙房道:

“只有灶王爷……”

“不嫌弃!”

赵守正顾不上那么多了,马上给灶王爷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磕头了,默默请他老人家给旁的神仙捎个话,这才稍稍平复下心中激动。

~~

等赵守正从伙房出来,范大同来了。

“哇哇哇,哇哇哇……”看着屋里屋外焕然一新的样子,范大同大呼小叫起来。“是世伯官复原职了?还是兄长从后院挖到前朝藏金了?”

“你小声点,休要吵到我儿。”赵守正瞪他一眼,不无得意道:“这都是我儿赚来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啊,既然是贤侄的手笔,跟兄长有什么关系?”范大同奇怪问道。

“儿子不是我生的啊?”赵守正啐一口,将誊好的诗笺收入袖中道:“能生出如此优秀的儿子,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是天才。”

“呃,好吧……”范大同咂咂嘴,他无儿无女,对此理解不能。便转移话题道:“兄长,今日还有场文会。我确定过,这次真的是文会,而且和大报恩寺一个城北一个城南,定然不会碰见那些人的……”

赵守正却断然摇头道:“不,去报恩寺!”

“兄长,雪浪法师让你今天再去,其实是为你解围,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范大同一愣,心说躲都来不及,哥哥你干嘛还往上凑?

赵守正却信心十足的点头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为兄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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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0.第50章 词爹

第50章 词爹

等两人赶到大报恩寺时,差不多又快中午了。

蓬地一声,锡面盖伞张开,替从船舱出来的赵守正遮住了阳光。

“咦?”范大同这才发现,同行的居然还有一人,呆呆指着方文道:“这孩子哪来的?”

“书童。”赵守正板着脸,蓄着气,与平日判若两人。

“吾往矣!”

两人今日进塔院的时间,要比昨日稍早些。此时几十名小沙弥端着托盘,刚准备放斋饭。

“蹭饭的又来了。”

昨日那举人,今天一早就在找他们,此刻看到两人进来,便抚掌大笑道:

“果然准时。”

诗会众人也纷纷看向两人,露出揶揄的神情,有人问道:

“不知这位苦吟派诗人,可推敲出来佳句了?”

面对着众人的嘲笑,赵守正却神色坦然,只觉自己这三十多年,胆气就没这么壮过。

“拿去,别耽误我们吃饭。”

他便从袖中掏一张纸,丢给了那举人。

然后,赵守正拉着范大同大喇喇坐下。

小沙弥正要给两人上斋饭,却被那举人拦住了。

“不急。等念完了,说不定就省了他俩的斋饭。”

那举人便举着纸张,走到会场中央,清清嗓子,高声念了起来。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众宾客面上含笑,交头接耳道。

“原来是填的词。”

“是《蝶恋花》,这段也算工整,估计一宿没睡,憋了这么一句出来……”

又听那举人接着道:

“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这段一出来,所有人脸上再不见讥讽之色,不少人面现惊异之色。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等那举人念出了第三段,已是满场哗然。谁也没想到,那区区一个监生的文采,居然高到这种程度!人家说自己是苦吟派,还真没有吹牛皮。

就连那举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样子,结结巴巴念不下去。

“最,最,最……”

“最,什么最?快念呀!”

有急性子高声喝道。

可那举人面如土色,就是不肯念下去。

还是雪浪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一把夺过那张诗笺,用他那清朗拔群的声音,高声念道: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登时满场鸦雀无声,就连雪浪自己也呆在那里。

~~

“好!好词!绝世好词哇!”

良久,也不知谁带的头,场中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不管情不情愿,众人服气是一定的,不得不承认,这位监生有资格去评价大明诗坛了……

“好一个‘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雪浪也回过神来,激动的热烈盈眶,双手举起那诗笺,高声道:“真不朽之名句也,遮我大明诗坛两百年之羞!”

赵守正却端坐如山,问那举人道:“现在可以上斋饭了吧?”

哪还用举人吩咐?小沙弥忙将最好的斋饭奉上,赵守正递了双筷子给范大同,两人便旁若无人的大吃大喝起来。

“真名士风范也!”

这首《蝶恋花》一出,赵守正在众人眼里,登时便从个落魄监生变成了不拘一格的名士……

只见一直孤高自傲的雪浪,居然一直侍立一旁,为赵守正端茶倒水。

直到他吃饱喝足,雪浪才双手合十道:“未请教词家高姓大名,实在失礼万分。”

却见赵守正掏出帕子擦擦嘴,这才慢悠悠摇头道:“我不是词家,我是词家他爸。”

“呃……”众人不禁神色一窒,没想到这家伙竟是个狂士!

在如今大明,狂士可是比名士更受追捧的那一款。

比如何心隐、李贽、徐渭、以及更早些的王守仁、王艮,乃至眼前这位诗僧雪浪,全都是领大明一时风骚的风云人物。

这年代,循规蹈矩只能无趣做官,想要引天下风气、领一时风骚,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只有走孤标傲世、疏狂不羁一途了。

不过,就是再狂,也不能这么说话吧?

便是那本身就属这一挂的雪浪,俊俏的脸上也挂起苦笑之色。

“以施主这首诗,倒也当得‘词爹’雅称,不过还是得将柳苏欧姜辛李等老前辈除外……”

赵守正又摇摇头,老老实实看着和尚的光头道:“你误会了,我是说,这是我儿子写的词。”

众人脸色登时又是一变,这下没什么好脸色了,认为这狂士是在指桑骂槐。

雪浪难以置信的摇头笑道:“施主说笑了,施主应该也才而立之年,令公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诗填词,也断无如此老辣精炼的功力。”

“和尚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真相就是如此,我自己不善作诗,回去儿子代做了一篇,你们爱信不信。”赵守正两手一摊,实话实说,起身准备离去。

他是个厚道人,觉得找回场子就够了。可范大同最是促狭刁钻,哪肯就此罢休,指着那躲在人群中的举人笑道:“

“举人兄,这诗你能做得?”

那举人尴尬摇头,那最后一句出来,他话都不会说了。

范大同便笑道:“那你连我同窗的儿子都不如。”

他这确实是在骂人了……

可有那首《蝶恋花》镇着场子,平素里鼻孔朝天的举人老爷,居然不敢反驳一个区区监生,只见他钻进人群,灰溜溜跑掉了。

他现在只想做个不想透露姓名的美男子。

这首词,肯定要不了多久便传遍金陵,乃至整个江南,这位举人可不想成为一段佳话中的反派,被天下人耻笑。

~~

赵守正两人找回了场子,吃饱喝足,得胜而归。

走出大报恩寺的大门时,范大同昂首腆肚,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

赵守正却一个劲儿在那里叹气。

“兄长,今日如此痛快,为何还愁眉不展?”范大同不解问道。

“唉,没想到这首词会引起如此轰动。”赵守正郁闷道:“早知这样,我就换另一首了,将其留给吾儿出风头了。”

“啊,这词真是贤侄所填?”范大同瞪大了眼,他虽然承认赵昊精明过人,少年老成,而且长得还不赖。可他万万不信,那个十四五岁的臭小子,能填出这样老辣如宋人般的词来。

“当然是了,怎么连你也不信?!”赵守正有些不高兴了,发作道:“骆宾王七岁咏鹅,王勃十四作《滕王阁序》,我儿比王勃还年长一岁,怎么就填不得这首《蝶恋花》了?”

“好好好,兄长说的是。”范大同忙讨饶道:“贤侄可能是天才,这下总成了吧?”

“什么叫可能是?他就是天才!”

赵守正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来,在方文的搀扶下上了船。

“咦,这孩子又是哪冒出来的?”范大同又吓了一跳。

船夫撑起竹篙,发力要将乌篷船推离码头,却听远处传来高呼声。

“施主,词爹,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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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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