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章楶回京

汴河的风带着些许潮气,马车行驶在汴河河边看着沿途妓馆的彩棚上,站着上百名盛装打扮的莺莺燕燕,她们半露香肩向过往的客商投以逗人心魄的目光。

连苏轼在杭州享受各种生活时,也说过‘西湖风月再好,也不如京华软红香土’。

章越看着黄履投出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好兄弟这些年在汴京享受着这般‘壕无人性’的生活。

每天都是灯红酒绿,姿色的女子从眼前浮过,达官贵人奉承着巴结着。

这数年黄履酒来即饮,美来则悦,出入排场极重,但也能清心寡欲,不沾半点红尘,仿佛游戏人间一般。

至今他对老家的家人和当初亡去的未婚妻家中颇为照顾,不断寄去钱财,将对方父母视作亲生父母般赡养。

他的妻子沈氏对黄履照顾另一方家人的行为也很支持。

对任何人黄履都称得上有情有义。

章越觉得黄履若是活在唐朝,应该是如李白般洒脱的人吧。

黄履道:“原三司使李承之因反对役法已是离京,新的三司使位子尚在空缺,此时朝中几位大臣都在暗中博弈吧!”

章越道:“没错,自熙宁七年三司大火之后,三司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

“原先属于三司独有的财权,被司农寺和中书给侵吞了大半。”

“所以作为当年仅次于二府的大宋第三衙门,如今一落千丈,三司使的实际权力可能连前十都排不上。”

黄履听了笑了笑。

章越道:“三司使毕竟是【四入头】,你若要入二府,这是个好机会。”

黄履道:“我不是你,之前是科名,后有从龙,襄助变法之功,后开辟熙河路,凭军功一步步走来。”

“我并无什么拿得出来的政绩。”

章越道:“不要妄自菲薄,这些年你管着交引监,便是最大的功劳。”

黄履道:“我并无管什么。”

章越道:“萧规曹随便是最大的功劳!”

黄履大笑道:“伱倒自比起萧何了。”

章越正色道:“萧何是开国宰相,我是中兴宰相,有什么不能比!当年太学时,你我为同窗,可曾想过那章三,会有今日这般吗?”

“想到过。”黄履倒是正色言之。

章越不敢置信道:“真的想到过?”

黄履道:“真的。从那日你给富相公投文时,便想到了。”

章越失笑道:“好吧。”

黄履道:“不过我如今是知谏院,离着三司使还差这些,资序也是不足。”

黄履道:“据我所知,官家的意思是安厚卿(安焘),而王珪,元绛推举的则是王琏。而且论资历,许将也在我前面。”

黄履说完,章越笑了笑,黄履的意思,他的排名不靠前。

章越道:“许将方提拔的翰林学士,你若为三司使,日后于交引监大有好处。”

许将与章越虽是交好,但他是官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在三司使的任上不会完全支持自己。

黄履点点头道:“我明白。”

“至于其他二人!”章越笑了笑。

黄履神色一凛,略有所思。

黄履道:“我需要办什么?”

章越道:“安焘我有办法安抚,你需替我扳倒王琏。”

黄履心知若要上位,手上不带点血就不行,似章越那般一路凭着战功升迁,很多人是难以企及的。

正常的是一个位子出缺,好几名官员在那暗中博弈,拼个你死我活。

黄履道:“天下都是人等位子,哪有位子等人的道理。”

章越看着黄履的神色道:“安中,我知你素来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加入朝争之事,此事你大可不必允我,一切由你主张。”

黄履道:“不,三郎,这次我改主意了,愿一试。”

章越从袖子拿出一个纸条道:“王琏去岁在老家贪占了一处宅子,五六百亩的良田,苦主县州路三级衙门都告了状,却申述无门,其父一位六旬老人被迫在县衙门前上吊,竟也给王琏手眼通天地压了下来。”

“此事如今我知道了,就不能饶他,也算是为民除害吧!”

黄履闻言稍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从章越手中接过字条来。

黄履咳了数声,章越问道:“去年得了肺疾还未好利索吗?”

黄履点点头道:“好多了,三郎,阿溪如何?”

章越笑道:“他有什么担心的?”

黄履道:“子正,我担心他缺乏磨炼,你将日后攻打凉州的重任交给他,是否能够胜任?据我所知朝廷明年在熙河路的经费就要从三百万贯减至两百万贯。”

官家的目标,还是横山攻略,为了横山攻略,他将吕惠卿,沈括,蔡延庆三人作为陕西五路经略使中,除熙河路,秦凤路经略使的其他三任。

熙河路岁费也从熙宁七年的四百万贯减至去年的三百万贯,本来按照原来的计划,到了元丰元年要再减为两百万贯,但在章越的坚持下,元丰元年熙河路的岁费仍是维持在三百万贯。

章越让何灌主持在熙河路屯田成功,使从陕西运粮至熙河路的费用大减。加上交引所,盐税和继续开垦荒田的收入,再过三年熙河路的岁费可减至一百万贯。

但章越坚持岁费维持在三百万贯,同时还批准熙河路交引所发行股票,用意也很明了,就是支持章直在熙河路方向继续用兵。

章越道:“熙河路的事,非自家人不能把握。如今交引所,盐钞,股票都看着这里,我的相位能不能稳也看得这里。”

黄履问道:“是,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吗?你这札子我看了数度。”

章越道:“不错,小胜之事就是要选近利急利事为之,这就和赌博一般,赌博之所以让人上瘾,就是有一点抓住了人的要害,能时时给人带来反馈,让人瞬间高兴或沮丧。”

黄履听了道:“然也。变法或不变法的好处坏处,天下人是一时看不见的。相反只要你能在熙河路一直赢,天下人便认为你始终是对的。”

章越笑道:“不仅于此,还有盐钞交子,交引所的股票。”

黄履闻言问道:“三郎,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章越闻言笑了笑。

……

三日后,章楶返回汴京。

这一次章楶率大军凯旋,并生俘阿里骨以下青唐首领三百多人,全部带到京里献俘阙下。

朝廷安排章楶入京规格极高,枢密副使薛向,参知政事元绛会率百官在门外迎接他入京。

之后章楶入宫面圣,官家赐坐位列七位宰执之次,并设庆功宴,另赏赐章楶汴京内城甲第一座。

不过众人看见章楶似面色凝重,仿佛没有哪等得胜而归的喜悦劲。

当然大部分人只是认为章楶居功不自傲罢了。

但不知章楶心底却是波澜翻滚。

他这一次攻下湟州后,下一步目标就是率兵北进,击破西夏卓啰军监司,收复兰州,凉州之地,成就不世功名,成为本朝边帅第一人。

但就是在这时候,朝廷一纸调令命他进京受赏,虽说加拜签书枢密院事,枢密直学士,但是他功在咫尺却不得不回京受命,令他如何不遗憾。

章楶心底觉得是不是章越不愿自己建功,让自己开拓熙河路的功劳居于对方之上,所以故意暗中从中阻挠,调他回京。

如今这眼见就要到手的大功让给别人,自己多年来在熙河路的心血都给他人做嫁衣了。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此人还是章直,对方虽是自己的族侄,更是章越的亲侄儿。

论关系章直当然比自己与章越更亲厚许多。

章楶不禁想到,章越是不是利用自己在熙河打拼经营,最后等到开花结果了,最后培养他的亲侄儿来摘桃子。

特别是这一次熙河路交引所募集两百万贯,借给熙河路经略使路使用,加上元丰元年熙河路岁费维持在三百万贯上,章楶都觉得章越实在是太偏心了。

这些待遇都是他任上没有的。

这一次回京的路上,章楶想这个问题,整个人想得都快要疯了。想到章直将日率熙河路精兵收复兰州,凉州的一幕,他整颗心仿佛都要在滴血一般。

庆功宴后,章楶出宫看到章越的车驾在前。

章楶想打马而过,装作没有看见,但终究没这胆子造次。

故而章楶催马来到章越的车驾前向章越行礼。

章越挑起车帘,看着翻身下马参拜的章楶笑道:“质夫……”

章越开了口,见章楶神色不对劲。到了他如今,论察言观色的能力称得上当世一流,只是瞬间就猜到了章楶对自己有些不满。

但这不满从何而来?章越也是在这片刻间,将对方心思揣摩了七七八八。

章越笑容敛去道:“……质夫此番难道不愿回京受赏?”

章楶一惊道:“哪里的话,蒙相公栽培,楶感激……感激不尽。”

章越不由愠怒道:“不由衷之言,那你是怪我为何不在你夺取凉州后,再回朝受赏吗?”

章楶只能道:“相公在上,我不知如何解释。”

“不用解释了,真不知好歹!”

章越说完重重地放下车帘。

唐九见此重重地瞪了章楶一眼,便赶着车马离开。而章楶看着章越的车驾与元随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心中立生后悔惭愧之意。

(本章完)

第1040章 上门认错

章楶郁郁不平地骑马于汴京的街头。

其实他回京也扪心自问,他如今已是签书枢密院事,说是已是半步跨入了执政的行列。

官场上除了章越,曾孝宽没有第三人升得比他快。

但他就是耿耿于怀,他觉得自己日后平定了凉州,兰州,虽比不上卫青,霍去病,但也能与曹彬,狄青相提并论了。

眼下他不过郭逵,曹玮仿佛罢了。

想到这里,章楶拨马直往章惇府上去了。

章惇如今官拜翰林学士,但仍住在老宅之中。章楶知道章惇事杨氏极孝,对于章俞及弟弟章恺也颇为呵护。

章楶坐下后,章俞当即满脸笑容地迎之。

章楶之父章访是庆历二年进士,与韩绛,王安石是同年。

章楶祖父章频是景德二年进士,并与丁谓交好,后仕途受牵连。

章楶的曾祖父章文谷是开宝二年的状元,章文谷又称章谷就是章越老师章友直的老师。当年章友直对章越说章文谷因南唐遗臣,终身不仕宋朝其实有误。

章文谷确实一开始不出,但宋太祖屡召最后不得不仕之,最后出仕不到一年即称病返回家中,太祖皇帝还授之工部侍郎。

章楶的高祖父章文彻,也是章俞的曾祖父,章惇,章越的高祖父。

只是章俞,章楶这一支迁至了苏州。

章楶在苏州的故宅称作桃花坞,历史上被唐伯虎买下改名为桃花庵。而章惇也在苏州买宅,宅第是苏舜钦所建的沧浪亭,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此宅被韩世忠所夺,改称作韩园。

如今章惇拜翰林学士,章楶拜签书枢密院事,二人家中都在苏州大修园林。

章楶的桃花坞在城北,被当地人称作北章,章惇的沧浪亭在城南,称作南章。

清朝人有首诗,南章拓沧浪,北章辟桃坞。沧浪清到今,桃花不如古。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苏轼。

苏轼与章楶,章惇关系俱佳,章楶家里修桃花坞时,请苏轼给他家思堂写了一篇文,称为思堂记。

熙宁八年时,章惇写了首诗给苏轼。

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

……

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

苏轼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定居阳羡,所以在这里买了宅子,而章惇也买下苏州沧浪亭,所以章惇在诗中说你买了新居,我则也刚买了旧屋。旧屋便是沧浪亭。

当初二人约定致仕之后,大家一起住在江南,一起吟诗吃酒钓鱼,过神仙日子。

当时二人都是政坛失意,章惇因吕惠卿牵连迁知湖州,所以心生去意。

苏轼是一直不受待见。

其实是章俞出钱买下的沧浪亭,当初苏舜钦买下沧浪亭也不过用了四万贯,但章俞买下后大兴土木,仅是修建假山亭子买黄土就花了三万贯钱。

苏舜钦建水,章俞建山。

当然章俞花钱如流水,章楶对这叔父早就知道的。

这时代的官员就干两件事,一个是修大宅子,还有一个就是买田。

章俞对其他都是极度吝啬,但对这两样出手都非常大方,除了修个沧浪亭花了三万贯外,还在各相田买田。

章俞就是这个口吻,你如今官也大了,俸禄也丰厚了,也当是求田问舍,为子孙多多积蓄了。

章楶闻言笑了笑,章俞则一副传授你经验的口吻道:“如今江淮闹贼寇,外人举刀一吓,百姓们不知所措,都是急着卖田,田土都贱得很。”

章楶道:“田土贱也是有钱荒之故。”

章俞笑着道:“这是当然,钱荒不过是百姓手里没钱,而咱们不缺钱,加上免役钱,青苗钱一催,不得不卖地换钱。钱越来越缺,地便越来越贱。”

“章三自以为是,想要雇役力役并行,殊不知是推行不下去的。我也劝着伱趁着这时候多从民间买些田土来。”

章楶当然知道他这叔父对章越很不待见。

不过章楶也从章俞口中知道章越用心良苦。民间钱荒,你这时候搞以工代赈还来不及,将钱散到民间底层百姓的手中,还让底层百姓纳免役钱,把钱收到朝廷中来。

正在这时候章惇回来了。

章楶与章惇感情深厚,当即二人一起到后堂说话。章俞看着二人一个劲地笑,自言自语道:“好好好!看来质夫还是与惇哥儿最亲厚。”

后堂中,章楶当即将心底话都与章惇吐出,自己如何如何费尽心血,但最后眼见马上就要收得全功,却给章越一纸文书调回京师替章直做了嫁衣。

章惇听了反而直笑。

章楶道:“我将心里话与你说,七哥你怎么取笑我?”

章惇直接道:“我笑你利欲熏心,给眼前的功劳蒙了眼睛,全无平日的判断。”

章楶不由愠怒道:“你说我的错的?难道不是章三他利用了我,为他侄儿铺路吗?”

章惇笑道:“你若是真攻下凉州,兰州,那么只有一件事,你苏州老家宅里的狗啊,都要长角了,还要发光了。”

章楶闻言色变道:“狄武襄可是武将,我焉有那心思。”

章惇说的是当年御史中伤狄青之词,说狄青家里的狗到了晚上会发光,而且还长出了角,暗指狄青有不轨之志。

章惇道:“有何不同?当年仁宗皇帝无后,龙体又不好,狄青身在汴京,又是以武将拜枢密使,这简直如同当年周世宗和太祖皇帝故事啊!”

“你们言官不弹劾狄青,难道还要再来一次黄袍加身之事吗?”

章楶闻言面色如土,没错,狄青当年的情况,与太祖赵匡胤和周世宗柴荣病逝前的局面一模一样。

一个是重病的皇帝,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

所以当时文官如欧阳修他们危机感十足,一定要将狄青赶出京去。

官家对文彦博说,你们不要这么搞狄青,这个人是忠臣啊!

文彦博直接顶了一句,当初周世宗在的时候,太祖皇帝也是忠臣啊。

言下之意,万一你死了,谁知道狄青是不是忠臣呢?下面的将领一拥戴,就算你真无心造反,也由不得你做主了。

拒绝了黄袍加身,回朝后照样难逃一死或者当场被人砍了换其他人做天子。

宋仁宗被文彦博这句话呛得无话可说。

章惇压低声音道:“当今天下官家的身子也不太好,皇子也不过三岁,鉴于当年陈桥之故,故而绝不会留一个狄武襄的人物在朝廷中。”

“否则如今留在熙河的便是他章越。这倾世大功,又怎么轮得到你呢?”

章楶被章惇几句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是啊,章越当年若继续在熙河路打下去,哪里轮得到他章楶接手。

章越打下熙河路六州半,也不过官拜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自己打下廓州,湟州便拜了签书枢密院事,枢密直学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章楶没感谢章越将这大功让给你,你反而如此说他,良心过意得去吗?

章惇见对方这个表情,还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与章三生厌以来,绝不会替他说半个字的好话,但你既登门问我,我就将肺腑之言与你说知。”

章楶起身道:“七哥你说得不错,皇子年幼,故朝廷不能再出一个狄武襄,章相公他调我回京是救了我。”

章惇腹诽,方才是章三,如今又章相公了。

章楶道:“我这便登门向他赔罪!”

说完章楶转身就走,章惇欲叫住他也是来不及。

章惇摇头道:“还是这般性子,真不知如何带得兵。看来还是三哥儿给他底子留得太厚,换了谁去都能建功。”

章楶当夜驱马直接赶往章越府上。

此时距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但章楶却只与一名随从驻马在章府门前。

到了快天明时,章府才有一个门子出来扫地,见章楶一人天不亮就站在门前等候,立即将对方请进府中。

章楶不让对方通禀,而是在客房里等候。

而章越睡醒后,下人前来禀告。

知道章楶等候了一夜后,章越微微笑了笑。

一个有能力,同时又非常自负的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常把自己的成功,完全归于自己的努力,而忽略了旁人的协助。

为何后世企业要员工们整天唱《感恩的心》来洗脑,就是让他们不要忘了平台的力量。

也好,这说明自己用的都是有能力的人,那些天天感恩的人,忠心是有了,但不会办事也是没用。

用人不能求全,要骂也要教,不要想一开始就有个忠诚度百分百的小弟。

这个是游戏,不是现实。

人心是不能用忠诚度来量化的,越是聪明人想法就越多,都是不肯轻易服人的主,所以必须说服教育,也不可犯了错误,就一棍子将人给打死了。

人与人的关系和信任都是长久相处积累出来的,别想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章越当即到了客房见了章楶。

章楶见了章越便长拜不起。

章越扶起章楶道:“质夫,子路受牛的事,你晓得吧!”

章楶道:“回禀相公,我晓得。”

章越道:“是啊,子贡助人不要金银的回报,此举被孔子否之,子路助人接受了一头牛,为孔子赞之,便是这个道理。”

“我并非一定要人回报我的恩德,但若是心底要利人,不通过利己的办法,又如何能够真正长久地利人呢?”

“你要通过我的术而明白我的道,并非只看着我的手指,而没看见天上的一轮明月啊!”

章楶闻言不由大惭道:“相公,是某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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