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臣服

大明远洋水师神兵天降的秘密并不复杂。

因陀罗补罗作为占城国的首都之所以读起来如此拗口,是因为它是汉字音译,其实在梵语中意思是“因陀罗之城”,而这座城市在大明又被称为“旧州”,它的旁边就是东南亚著名港口——沱灢(岘港)。

所以,郑和只需要让船队隐藏在海平面之后,再通过陆上精锐斥候和海边快船联络,就让大海起到了战争迷雾的效果。

水师的正副长官郑和、王景弘,以及周王次子朱有爋,此时正在城外地势较高的位置俯瞰战局。

“占城国的军队果然不堪一击。”

看着涌入城池里的安南国军队,朱有爋不屑地说道。

郑和则盯着自己手里的地图叹了口气:“安南军现在占领了横山关,如此天险沦于敌手,想要单靠我们的力量帮占城国夺回横山关恐怕是不可能了,这王都能帮他们守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次次帮他们守吗?只要安南军手里捏着横山关,就可以进退自如,北面的援军和补给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占城这个国家,只有三个地点需要记住,第一个是国都因陀罗补罗,第二个重要港口沱灢(岘港),第三个则是横山关。

怎么解释横山关的重要性呢?

这样说吧,横山关之于此时的占城国,便如山海关之于明末的大明。

横山是后世分隔越南北部和中部的山脉,也是现在安南国和占城国的界山,走势基本是沿着北纬18°线分布的,西接大山,东连大海,绵延百里,最高海拔可达千米,主峰有且仅有一条路,把守着这条路的就是横山关,是不折不扣的天然长城,比富良江防线还要险要的多。

然而就是这么一道雄关,却被占城军一箭不放地丢给了安南军。

这么做所造成的后果当然是相当的恶劣,直接类比崇祯初年后金占了山海关的后果就可以了,敌人进可攻退可守,想什么时候进你家掳掠就进,而且你的国都随时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

而从沱灢(岘港)登陆救援因陀罗补罗的明军,也就大概相当于从天津登陆救援北京,只不过距离还要更近.但近不近不重要,根本问题还是出在横山关沦于敌手上,不解决横山关,救多少次都还是被动。

“上次与朝廷联络,回来的使者禀报说,征安南的大军已经出发了,可否让朝廷先派遣一部分兵马用以增援来截断横山关?广东的水师虽然船只老旧,但多少还有些运力,海战或许差点,但运兵总是行的。”副手王景弘说道。

郑和下西洋,虽然后世一般只知道郑和的名字,但队伍里其实还有很多厉害人物,毕竟下西洋这种好几万人规模的长途行动,跟发动军事远征并没有任何区别,需要超高的组织度,而组织度的关键既在于基层士兵、水手和中层的军官,也在于上层的决策者。

王景弘是福建漳平人,自幼会开船游泳,小时候就进入了皇宫当宦官,然后等到朱棣就藩北平的时候,被分配给了燕王府,被朱棣培养成了武装太监,靖难之役同郑和一起在战场上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两人可谓是王牌搭档,如果历史线没有脱轨的话,他将与郑和一同组织和指挥下西洋,并且在宣德八年(1433年),郑和病逝于印度古里后接手指挥权率队归返南京。

虽然王景弘名声不显,但他同郑和一样是华夏历史上伟大的航海家、外交家、军事指挥官,因此他在军事上的判断能力其实并不弱于郑和。

“广东水师恐怕还得运粮食,毕竟是十几万人人吃马嚼呢.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有富余的运力,成国公不见得会管南线的事情,毕竟占城国其实不是关键,只要北线打穿,一路推过来就能解决,甚至北线都不需要打穿,只要压力足够大,在南线的安南军就会撤退的。”

郑和叹了口气,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事实正是如此,站在郑和等人的角度,或者说原始版的大明海军的角度上,当然希望能通过登陆行动保住占城国,从而体现远洋水师的价值。

但在大明军界,郑和等人所代表的远洋水师,仅仅是水师的一部分,而水师对于以陆师为绝对主力的大明军队来说,也不过是一个用来运兵运粮的附属兵种罢了。

所以,这虽然称不上什么海陆之争,但双方的利益和立场显然是不一样的。

对于北线的明军来说,搞什么南北夹击?老子一路从北推到南就好了。

至于占城国亡不亡国,关老子屁事,大不了撤军的时候再扶持一个国王就好了,想当国王的人还不多的是。

但郑和等人不光是要从事军事行动,还要从事远洋贸易,从远洋贸易的角度上来说,一个亲明且稳定的占城国政权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从南宋开始,远洋航行的第一站通常并不是安南,而是占城。

《元史》记载“自泉州向南登舟海行者,先至占城而后至其国”,《真腊风土记》则记载“自温州出发历福建、广州诸港口,过七洲洋经交趾洋达占城”,目前还未诞生的由郑和翻译马欢所著《瀛涯胜览》记载“占城国在大海南,南距真腊,西距交趾,东北际海,自福建之长乐县五虎门发舟西南行,顺风约十日可抵其国,国东北百里,有海口曰新州港者,港岸立石塔为标,船舶停于此,西南百里至王城”。

由此可见,从福建广州等地出发,顺着风是可以直抵占城国的,而且占城国不仅是海运要道,还盛产一些价格高昂的特产,如乌木、象牙、犀角、伽蓝香、观音竹其中卖的最好的是伽蓝香,也就是最上等的沉香,一万株沉香树中只有一、二株可结成,十分难得,有“一片万金”的说法,往阿拉伯和奥斯曼卖更是天价。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刻决定权都不在郑和等人的手里,他们还不知道北线明军已经换帅的消息,他们只知道眼下必须先帮助占城人击退前来进犯的安南军,保住占城国的王都。

“汝南郡王,还得劳烦你率骑兵冲一冲,如今我军不过数千人,新式火器装备的又不够多,想要快速打开局面,不动骑兵不行。”

朱有爋干脆道:“三宝太监且看我冲阵便是。”

郑和点了点头,因为是远洋航行饲养马匹很费劲,所以虽然船只很多,但携带的马匹并不多,骑兵仅有数百,这种精锐小队,必须交给擅长骑兵作战的指挥官,朱有爋就是不错的人选。

说起来朱有爋向建文帝告发他爹周王,还配合李景隆抓捕自己全家,也属实是个狠人,这种人能活下来,全靠二皇子朱高煦说情。

朱元璋的孙子里,朱高煦就跟周王家的两个儿子朱有爋、朱有熺玩的近,正好师父姜星火建议宗室子弟参与下西洋,但响应的藩王嫡子并不多,朱高煦干脆就劝朱有爋带个头,不仅是将功折罪,而且说不得还能在海外立下一番功业。

朱有爋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后来跟着郑和甫一出海,便立刻感受到了大海的魅力,这是他在陆地上从未感受到的,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深深爱上了这种感觉,反倒事事积极了起来。

看着朱有爋已经带领骑兵加入了战斗,王景弘还是对郑和建议道:“不管主帅同不同意,还是得给广西那边从海路送一封文书过去,建议抽调兵力救一下占城国,最起码要夺回横山关,这样相当于关门打狗,安南国的军队在北线崩溃后,不会涌入占城国境内。”

“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陛下要的是短时间内竟全功,若是让安南溃军大规模进入占城国,那恐怕再清剿起来就麻烦了,而且占城国的汉化程度很低,受天竺佛教影响很深,换个王室不见得会对大明如此了解、顺从。”

郑和沉吟刹那,说道:“眼前驱逐这些安南军倒是不足为虑,这样吧,我写一封文书,伱我联名,到时候遣船送到广西。”

“如此甚好。”

——————

嗯,怎么说呢,虽然王都因陀罗补罗里面,两国军队打的热闹,可所谓的强弱都是对比出来的,在占城国守军眼里,安南军很强,但实际上从明军的角度来划分的话却并非如此。

从明军视角:

占城国守军=持械村民

占城国王宫禁卫军=有一定训练的二线卫所兵

而对面的安南军,也基本上就是这个二线卫所兵的水平,毕竟安南的北线面临着明军东西两路大军的巨大压力,压迫感是拉满的,所有精锐主力都摆在富良江防线以及其更北面的前哨阵地了.至于南征占城国,也只是潘麻休率领的安南军偏师而已。

而朱有爋所带领的骑兵数量虽少,却是全程参与过靖难之役的精锐骑卒,是不可不扣的百战精锐,拿这种百战精锐来冲击二线卫所步兵,得到的结果不问可知。

王宫前的潘麻休见占城王宫久攻不克,于是放弃了占据王宫再靠人数优势反击的想法,让一部分军队包围王宫后,干脆集结所有进入城池的兵力,试图把城门口的明军给反推回去,然后占据王都因陀罗补罗,固守待援。

虽然好几万安南军被数千明军压着打看起来很丢人,但潘麻休已经习惯了,第一次进攻因陀罗补罗就是这样,被明军打的丢盔弃甲,如今第二次进攻,只是没想到早已经走了的明军,竟然会突如其来地杀了个回马枪。

潘麻休的备选计划不错,但他显然不明白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朱有爋骑在战马上,战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朱有爋夹了夹马腹,战马这才安静下来,他抽出长刀,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正在混乱中试图集结的安南军。

“杀!”

伴随着他的呼喝声,在他身后,数百大明精骑同样呐喊着冲杀而上。

面对明军的精锐部队,哪怕只是不适宜蛮力冲锋的轻骑兵,在这样无处可躲的街道内,安南国的军队依旧毫无招架之力。

仅仅片刻时间,就大片大片地被朱有爋的骑兵砍翻在地。

朱有爋沉默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直接斩杀了两个安南军的军官。

明初的宗室成员,勇武之风尚存,还不是后世那种被人做成福禄宴都没有任何血性反抗的待宰肥猪。

明军精骑骑着骏马,疯狂追杀敌人,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骏马的鬃毛,从天空往下看去,就宛如是一柄切开黄油的利刃,所向披靡,一路斩杀着安南国的士兵。

而身后的明军步卒和火铳手,也顺着明军精骑开辟出的道路继续向王城的纵深挺进着。

很快,朱有爋就带领着骑兵冲到王宫前数百步的位置上,在他们面前便是集结起来的、密密麻麻的安南军,也是潘麻休刚刚整顿好的部队。

潘麻休看着远处逼近过来的明军,又看着勉强集结在一起但已经从士气高昂转为低落的部下,觉得有些苦涩。

为什么上一刻面对占城军队,自己的军队尚且能够做到砍瓜切菜一般攻入城中,而面对大明的军队,被砍瓜切菜的就是自己?难道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这其实是潘麻休的错觉,安南国偏师虽然跟明军远洋水师的精锐陆战队战斗力有差距,但之所以造成如此现象,却不仅仅是双方的战斗力差距。

在战争中,有的时候并不是人数越多就越好的。

事实上别说是古代战争,就算是组织度和通讯程度更高的近现代战争,如果被敌军绕后,都很容易造成全面崩溃。

而几万安南军队怀揣着攻破占城国王都大肆劫掠的心态,乌泱泱地涌进了城,本来就前后各部分都失去了有效联系,而后面又有数千明军突然出现在城外,从他们的身后方向堵住了城门并发起猛攻,这时候跟被关门打狗没有任何区别,不出现混乱和溃败才是不科学的事情。

所以,如果双方在旷野上摆开车马对阵,其实人数劣势极为明显的明军,即便是能战胜安南军,未必见得能赢得如此漂亮。

而这一切,也是郑和等人等待的结果。

耐心的猎人,总会等到猎物处于最虚弱的时候,才发起致命一击。

这一点,郑和等人做的非常的好,如果再晚一会儿,安南国的军队全部进城再封闭城门,那明军就会变为极为尴尬的攻城方了。

明军正是掐住了安南军大部分进城,小部分没进城,同时进城的指挥官和精锐部队都冲在最前面,后面部队又弱又缺乏指挥的这个时机发动了突然袭击,如此才取得了这么显著的战果。

城内,听着前方传来的喊杀声,战马在冲锋中已经折损不少的明军精骑,在朱有爋的带领下收拢马匹,下马步战。

“轻骑兵还是不适合硬冲啊。”

朱有爋叹了口气,举起马刀,狠狠的砍下去。

噗哧——

刀芒闪过,一颗脑袋高高飞起。

“杀!”“明军威武!”

朱有爋手持马刀,一刀又一刀的砍下去。

他手下那些下了马的骑兵,和身后的步兵同袍汇合后,就像是一台高效的战争机器,每一步推进,都必定带走几条生命。

安南国的士兵,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凶残的洪流。

“快!快拦住他们!”

安南国的士兵们慌了,一群又一群的士兵涌来,他们组成盾牌阵,试图阻止明军步兵的前进。

然而这些普通的盾牌,根本阻挡不住明军。

明军稍稍停下来整顿队形,随后明军的火铳手开始发威。

“砰!”“轰!”

一排火枪齐射过后,数十名安南国士兵被打倒在地上,也有一些劣质木盾被轰碎,事实上如果木盾不包裹牛皮的话,对于火器的防御效果是很差的。

“弓箭手呢?放箭!”几个安南国将领见状,不约而同地大喝。

“噗!噗!噗!”

因为不同兵种混杂着拥挤在一起,所以只有零星的羽箭从天空落下,明军丝毫没有畏惧,要知道明军火铳手也是有兜鍪和半身甲的,而且为了保持火力密度,操典已经有了“排队铳毙”战术的雏形,只不过是单向的。

随着火铳手的大力输出,明军很快便攻破了盾墙,与安南国的士兵交战起来。

“守住!”安南国的士兵大喊起来,他们奋力想要维持阵型,却抵御不了源源不断涌来的明军.在这片狭小的战场上,明军越聚越多,安南国的士兵节节败退。

“该死!”

王宫前,看见自己手下不堪一击,潘麻休心中焦急,这可是他辛苦培养了许久的精锐,竟然被杀的溃不成军,而且还让自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目前看来,潘麻休试图整顿兵马抵御明军的努力已经彻底失败了。

“不能坐以待毙!”

潘麻休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王宫周围密密麻麻的敌军,心中一横,准备亲自带队冲破敌人的防线。

安南军如今最大的问题是被打散了,而且由于组织能力比较差,一散就很难协调,相当于猫的四条腿各走各的,能走好路才是怪事。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冲出去,离开占城王都,然后不管是溃逃也好,有序撤退也罢,总之是要找个地方整军再战的。

潘麻休骑上自己的宝马名驹,向着另一个方向突围而去。

只是他还没策马走多远,刚刚带人绕过占城王宫的一处拐角,就感觉后背一疼。

一支箭矢射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潘麻休被身边的亲兵护卫着,狼狈地向远处逃去。

王宫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在庆贺着取得这一次胜利,但是也有不少人悲痛欲绝,看着浑身浴血的同伴,眼眶通红。

等到远处,潘麻休才艰难扭头,虽然视线有些模糊,但是他还是隐约看清楚了,原来偷袭他的人,竟然是那个占城国王孙!

——————

而在此时,占城国王宫里。

“本王就算是死,也不愿做安南人的阶下囚!”

占城国王【占巴的赖】眼中带着坚毅之色,拔出宝剑来说道。

占城与安南,是鲜血浇灌出的仇恨,双方互相攻陷过国都,互相杀死过对方不止一位国王,但从未有哪位国王是被俘投降的。

他刚刚接到的消息,是安南人攻势凶猛,已经快要攻破王宫禁卫军的防线,现在虽然王宫很大,可是他已无路可退!

“众卿,随本王迎敌!”

“王上,您不要冲动,外面还有王孙带兵抵抗呢!”

身边的大臣们大惊失色,王宫的宦官首领也是脸色惨白,他没有料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王上竟然想要亲自迎敌?

他连忙劝说道:“王上千金之躯,怎么能够冒险呢?”

占巴的赖摇摇头,沉声道:“我意已决!”

他坚决要往带领身边的卫士往王宫大门口赶去,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王宫大殿里,他就真的成为笼中之鸟,插翅难逃了。

“快点跟上!”“保护王上!”

侍卫纷纷大吼着冲了上去,试图保护占巴的赖,他们很清楚,如果国王在他们的保护下出了什么事,那他们也别活了。

但是当占巴的赖走出宫殿,来到王宫宫墙上时却傻眼了。

“咣当~”

他手中的宝剑掉在了地上。

只见穿着红色甲胄的大明军队已经杀了过来,他们的武器劈砍过来,砍掉了安南军的胳膊、腿,甚至是头颅,安南军的鲜血流淌,尸体堆积成山,将王宫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原来竟是局面变化的太快,而王宫禁卫军人手极度短缺,一时紧张下,竟然都以为别人会去王宫里通知国王,可事实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去!

“杀!”朱有爋大吼一声,勇猛地冲锋在前。

“嘭!”

朱有爋一刀劈碎一面盾牌,紧接着长刀砍在一个安南士兵的脖颈上,这个士兵的脑袋“咕噜”滚落。

但朱有爋并没有丝毫欣喜,而是继续往前杀去。

在王宫宫墙上被众侍卫护卫着的占巴的赖,就这么看着那个大明的将军,提着刀杀向另外一个安南士兵,那个安南士兵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大明的将军砍去。

“噗嗤!”锋利的长刀砍进他的喉咙,喷出大量鲜血。

这个被吓傻的安南士兵双目瞪圆,捂住被切割开的气管,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死了。

“明军万胜!”

朱有爋再度怒吼,带领着明军混编的步卒向前冲锋,一路上所遇到的安南国士兵全部被砍死或者砍伤。

而这时,刚带着一部分王宫禁卫军出宫反击的占城王孙部坡亮微郊兰得胜那抹已然血透铁甲。

“王孙,快撤回去休息吧!”

一个侍卫长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势,在兵荒马乱中大叫道。

“不行!”他拒绝了,咬着牙忍着疼痛,他现在虽然受伤了,但却决不能离开,他还需要给予王宫禁卫军里的将士们鼓励,让他们同样坚持到最后一刻。

“杀!”他再次砍死了几个企图靠近王宫的安南士兵。

就在这时候,王宫宫墙上却有人大喊着他的名字,正是国王占巴的赖。

经过一番厮杀,部坡亮微郊兰得胜那抹终于跟明军配合,驱逐了所有攻入城内的安南军队。

总算是比赵子龙跟刘阿斗合力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好点,没有完全让明军负责乱杀,自己负责嘎嘎。

“爷爷!”

他跪伏在地。

占城国王占巴的赖此时已经疲惫不堪,但看着自己的孙子,露出了慈祥的微笑,说道:“你做的很好,不愧于是制蓬峨的子孙!”

他的话语虽然平静,但是却透露着一股欣喜之意。

老国王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毕竟他作为王储的时间已经太久了,而自己的继承人如此优秀,他也可以把振兴占城国的重担传承下去。

占巴的赖的统治时期,是上百年来占城国最为弱小无助的时期,这份重担,不是谁都能勇敢地扛起来的,自暴自弃地摆烂反而才是常态。

而在十五世纪初的东亚,无论是大明的朱允炆、朱瞻基,亦或是安南的陈天平,还是眼下的部坡亮微郊兰得胜那抹,总之,孙子获得或宣称拥有继承权,还是挺常见的。

“让我们去迎接天使吧。”

占巴的赖看着自己的孙子,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我已经决定同意天朝的条件了。”

部坡亮微郊兰得胜那抹惊讶地看着他的爷爷,大明给占城国开出的条件,虽然比给陈天平的要宽容许多,但还是完全有异于传统的宗藩体系,对于占城国来说,无疑是限制了很多自主权利。

更像是.回到了一千多年前被秦汉直接统治的时期。

那时候,虽然也是当地势力实行自治,但中原王朝是有流官的。

只不过土人一不满意就会杀官造反罢了。

大明的条件其实很朴实无华,天使馆、通商契约、租借沱灢(岘港),交换条件就是帮助占城国击败安南国,同时把横山北面一百多里的安南国土地割让给占城国作为缓冲区。

虽然把王都边上的港口租借出去了,但说实话,以大明和占城国的体量对比来看,大明要是想让占城国换个国王,大明手里有没有这个港口都是一个样,结果无非就是多费几天工夫而已。

“朝鲜国,有一种理念,叫做‘事大主义’,正因为这种理念,朝鲜王国在中原由汉人统治时,始终延续了下来,我认为我们占城国也要同样如此。”

“大明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就如同天上的烈日一般,天无二日,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也只有一个大明.但大明并不是暴虐的,跟安南国相比,大明不会贪图我们的土地,我想,恭顺地臣服于大明,或许才是我们占城人最好的选择。”

部坡亮微郊兰得胜那抹点了点头,认同了爷爷的观点。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与大明硬抗,毕竟大明太过庞大,就算给他制蓬峨模板,让他打赢安南国,可他也打不赢大明这个大陆巨无霸。

何况,现在大明开出的条件很合适,至少对占城国来说是很合适的,只要占城国老老实实听从安排,那么大明不会动摇他们的根基,甚至可以说给与了占城国巨大的利益。

要知道,租借一个港口,大明许诺给二万两白银/年!

这是何等财富?把港口放在哪它一年也产生不了这么多的收益。

嗯.反正银价在未来可见的几百年内,应该挺贬值就是了。

但问题是现在的人不知道啊!

不管怎么说,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明的条件对占城国来说,是目前最好的一条路子。

但部坡亮微郊兰得胜那抹也有自己的顾忌:“只是,爷爷,我担心我们占城国的态度过于低姿态,恐怕大明的天使反而不肯善罢甘休,会提出更多、更过分的条件,如今虽然是天朝的大军来救援我们,可实际上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们还有得选吗?”占城国王占巴的赖苦笑着问孙子。

大明永乐元年八月二十八日,郑和代表大明与占城国王占巴的赖签订了《明占友好通商契约》,内容包括:

一、占城国租借沱灢港给大明使用,租期为八十八年,每年租金为白银二万两,租金价格不随时间而改变。

二、占城国全面开放国内城池、道路、河流与大明进行通商。

三、通商原意为两国友好,故彼此互不抽税,两国议定通商之后各谕商人,安静交易,以敦和好。

四、两国商人互相交易,虽系自定价值,不能不为之设官照管,大明由大明驻占城国天使馆派员照管,遇有两边商人之事,各自秉公办理。

五、大明商人在沱灢港内倘有抢夺等事,占城国概不经管,自入占城国境内,所有带来货物系在商人房内收存,小心经管倘有丢失,立即报知占城国官员与大明天使馆共同查看来去踪迹,如有在占城国所属民人庄院,或将行窃之人立即拿获,尽数搜出实在原窃赃物给还外,并将行窃之人严行惩办。

六、大明与占城国两边为匪逃逸人犯,彼此均不准容留务须严行查拿,互相送交,各自究办。

七、此次议定一切条款,互相给与契约凭证,互相钤用印信,各收存四份。

契约已签订,同时安南国偏师主将潘麻休带领残兵败将仓皇逃窜,撤回了横山关暂时无力继续南侵,虽然大片占城国北部的国土被安南军所劫掠,大量村庄、城镇被烧毁,但不管怎么说,南线的战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于大明帮助占城国获取更多的领土,就要等到安南国真正被大明所彻底打败并肢解的时候了。

北线,五星上将李景隆此时正在效仿吕布辕门射戟化解袁术、刘备两家恩怨,于龙州府设宴,招待征南将军韩观与湖广、福建等都司的将领。

(本章完)

第419章 射戟

这回书说到——

韩蛮子退而结网,携手赴龙州。

李景隆辕门射戟,神铳解恩仇。

且说那征南将军韩观收到移檄之时,却非是在南宁府中,只在南宁城南一处小驿,此驿名为建武驿,左近便有一卫治所在焉,皆是这“韩蛮子”的心腹,乃至不知多少年共同厮杀出来的老伙计,而此地更是有山有水,睡得却比在南宁城中安适得紧。

“韩征南,府衙确实有你的文书,这遭你躲不过去了!”

怪石如剑,巍峨峥嵘,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水影弥濛,这如画风景中,一尾竹筏荡漾其中,只是远处传来的呼喝委实败了雅致。

“何兄误我捕大鱼。”

闻声水中窜出一个好大头颅,手中死死地捏着一条肥硕的鱼儿,任由出了水的鱼儿怎么竭力挣扎,都丝毫不为所动,钢钳一般的手牢牢攥紧,待到韩观爬上了竹筏,那鱼儿也就没了气息。

韩观从鱼篓里捡出一把剖骨刀,三下五除二便剃了鳞,摘了内脏,当着南宁知府何时的面做了份生鱼片,放在醋汁里涮了涮便吞下腹中去,俨然是不晓得什么叫做寄生虫的。

一位身着绯袍的文官被船夫带着到了这竹筏附近,小心翼翼兼且有些狼狈地迈开靴子,一手扶着小船满是泥黑色的木头边缘,一手护着怀中的文书。

竹筏承重有限,何知府甫一上来,便摇晃不已,更吓得他不敢动弹,韩观看他磨磨蹭蹭却是不耐,站起身来扶着腰一把将其腾空抱到筏上,力道之稳竟是竹筏都没溅起多少水花。

“便是掉下去也淹不死,这水清的见底,再捞你上来便是了,如何这般磨叽?”

何时大约是晓得他性情,也不与这蛮子多计较,只是将怀中谨慎遮护的文书递给韩观,随口答道:“我怕水。”

韩观接过从龙州府移檄过来的文书,看了几眼,诧异问道。

“李景隆这厮还敢找我?”

言语间却是对五星上将有些不屑之意了,看来两人在德州合作的并不算愉快。

“公私两便,这龙州府伱总得去一趟的。”

何时,字处宜,在广西布政使司为官多年,先后任柳州府判、南宁府同知、南宁知府,乃是韩观最重要的朋友,或者说利益捆绑对象。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在七年后,何时将会因为断藤峡的本地土司劫掠商户后,将土司抓起来审判被土司所记恨,随后土司率众趁何时外出之时堵截,何时也会因为自觉难逃一死,为避免受辱而正襟投江身亡.而韩观也会亲自带兵搜山检水,督帅下诸州,捕土司斩之,为何时报仇。

“不去。”

韩观答的干脆。

何时坚持道:“不去不好。”

韩观只说道:“不去挺好。”

两人陷入了沉默。

韩观燃炉子起了火,亲手拿铁签给何知府烤了条小鱼,两面翻熟,金黄酥脆,又撒上胡椒、盐、香料,待得入味了,方才递给对方。

何时把官袍撩起挤在腰部,蹲在筏上吹着烤鱼的热气,良久嘴都酸了方才说道:“曹国公是主帅,召你前去,若是不去才叫理亏,这是广西,难道你还怕他借你人头立威不成?之前虽然他安排你负责对安南的情报和广西的足兵足食,可这也不是什么坏差事。”

“李景隆不会杀我,若是杀了我,两广的兵也不用打仗了,光靠他自己带来的那些人马和湖广、福建的兵,能打赢吗?”

“至于是好差事还是坏差事。”

韩观看着悠悠升起的轻烟,喟然道:“只是我不服气,凭什么别的都司的将军能上阵立功,我就得守在广西足兵足食?若是真论在这南边山林里打仗,国朝这么多将军有几个能胜得过我的?”

韩蛮子越说越愤懑不平。

“我在这打了二十年仗!二十年!”

“每日都要与各路土司周旋,可是现在呢,我在南宁府看着别人立功!”

“那些个五军都督府的狗屁上将都是蠢材,不晓得到底怎么打仗!”

“我不甘!我不服!”

他猛地一拳击在竹筏上,震得那炭盆里的火苗乱颤,一旁的何知府吓得只能牢牢抓住固定物,只听见韩观咬牙切齿地骂道:

“老子这些年辛辛苦苦拼命打仗,可他们倒好,如今一点汤汁都不给我剩下!”

韩观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盯着他,目眦尽裂,仿佛下一刻便要吃人。

何知府被韩观吓得腿软,坐在筏上哆嗦着唇瓣,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良久,韩观深吸一口气,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将何知府扶起,拍抚了他几下后背,笑嘻嘻地劝慰道。

“何兄勿慌,你也知道我老韩这性子急,只是,咱们还未到绝境,你看看,今日龙州府移檄而来的这封文书,不也是说明,李大帅也得用咱们?”

听到从“李景隆这厮”升级成了“李大帅”,何知府勉强笑笑,却不以为然:“这能说明什么?”

韩观冷哼一声:“说明什么?我觉得说明了很多。”

“这个李大帅跟他的前任成国公朱能不一样,他可不是陛下的嫡系,自身能力也就那样,这样的人还不见得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呢,既然把我安排负责足兵足食,那我便躲在南宁府做好自己的便是了,等再换个总兵官,方才有我老韩的用武之地。”

“况且。”韩观眯起双眸,笑道:“曹国公世代重勋,李景隆愿意站出来替陛下分忧解难,必然是有他一套办法的,不让我上战场,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是迁就那些湖广、福建都司跟我老韩不对付的将军罢了,打安南可是大军功。”

何知府听到韩观这般算计,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但细细品鉴,倒也确实是这么个事情。

韩观出身勋贵之家,虽然没继承爵位,但是自幼耳濡目染,又多年历练下来,对于这些个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亦是略通几分.这种事情说穿了便是利弊相衡罢了,只不过,这种事情落在他们这些武夫的头上,往往便显得粗鄙许多。

只是何时虽然跟韩观关系不错,但此时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文武殊途,地方文官的立场,跟韩观这个武将还不一样,对于他这个南宁府知府来说,给大军提供补给足兵足食,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不过韩观却急需何知府的支持。

韩观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低笑着说道:“我晓得何兄你向来喜欢清静,可是何兄想啊,那些个文官们不都是爱议论纷纷吗?征安南这么大的事,在咱们广西地界上,你又是治所的知府,总是要让上面知道你办了事的.这样吧,你替我老韩去龙州府赴宴,我接着足兵足食,如何?这样你在黄尚书和李大帅面前露了脸,我也免得去看湖广、福建那些都司的蠢人脸色。”

何时为难道:“我晓得你不想见他们,可你也晓得我素来是这般性子,不善与人交际,你让我去,不是为难我?”

虽然做到知府的人也不见得都是长袖善舞、玲珑八面那种,但像何时这般书生意气且社恐自闭的,还是比较少的。

当然了,韩观也正是看上了他这一点,再加上意气相投,才会这些年一直帮何时在广西宦场中运作,最终从一介判官,升到了如今的正四品知府高位。

“算你帮我,倘若这次咱们能顺利过了这一劫,李大帅不再找麻烦,日后行走,我定要寻机会弄死几个小畜生.李景隆是个耳根子软做不得决断的,不让我上战场,定是那几个人的主意。”

说罢,韩观露出一抹狞笑。

他们这类人早就习惯于用刀枪杀人、鲜血报偿,如果回到和平的环境,反而是会出事的。

这也是为什么韩观常年游荡在边关,从不曾调回中枢的五军都督府。

何时听到韩观这番话,顿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心惊胆战地看了韩观半晌,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毕竟已经是正四品的知府,不是谁都能呼来喝去的小官,即便是韩观,也是以商量的语气跟他在说话。

可是即便是商量,他也不敢拒绝,生怕惹恼了韩观,韩观发了疯,将他宰了倒不至于,可痛殴一顿扔水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唉。”何时叹了口气,只能应道:“韩征南,我倒是想代你往龙州府走一遭,只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韩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正常,他哈哈大笑起来,重新揽过何时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怎会让你独去?方才所言不过是看看你我交情罢了。”

“如今晓得何兄是个真朋友,我老韩又怎会强迫何兄做些什么?总而言之,你只需陪我去,至于剩下的事,自有我来。”

韩观如此这般地说道,何时点头称是。

待何时离去,韩观继续捕鱼。

只不过这回他拎出了渔网。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哼哼,既然让我老韩负责广西的足兵足食和对安南的情报,那总有你们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响声震撼天际,龙州府城外,远处的山林中,隐约可见旌旗招展,刀戈闪烁,数万大军在山野中列阵以待,黑压压的士卒肃穆肃杀,宛若一道钢铁洪流。

李景隆一身明光铠站在城头,手握宝刀,凝视着对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福建和湖广两个都司的兵马,接到了他的指令之后到了。

在他身侧则是工部尚书黄福,黄福眉宇间带了几分犹疑:“这是.”

李景隆扭头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只说道:“他们以为韩观到了,这是做给韩观看的,不是做给我看的。”

“仇怨这么深?”

“你以为呢,韩蛮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李景隆无奈道:“要不然怎么他自己不敢来,偏偏让南宁府的何知府替他来?还不是因为这地界不在他的控制中,怕真出个三长两短。”

而黄福的心却没有安定下来,他攥紧城垛,皱着眉头道:“要我以为,曹国公此举太过冒险。”

李景隆心头只是暗笑,带兵来的这些人都是和他打小就混在一起嬉闹的勋贵子弟,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李景隆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罢,他走下城头,率领麾下精锐策马疾驰而出。

李景隆身边,曹阿福也是跟随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担忧之色:“国公爷,您可千万小心!”

李景隆哈哈一笑:“放心吧,这群人还是认我的,再说了,这次也算是我这个主帅,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说话间,前方已经传来马蹄声,数骑奔驰而至。

其中一匹马高大俊秀,通体雪白,赫然便是俗称的“白龙驹”。

“九江兄!”

白龙驹上的男子一跃下马,朝着李景隆拱手道。

此人名为陈俊,如今是以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从三品)的身份,署理着福建都指挥使司事,打完这一仗大约就要正式跳级升任福建都指挥使(正二品)了。

陈俊身后则跟着福建都指挥佥事(正三品)胡雄,年纪略长些,是一位福建地头蛇,老军头了。

“陈兄。”

李景隆同样拱手回礼。

另外一匹,却是普通的枣红马,看似寻常,实则不然,乃是不外显的宝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英武青年,他双目狭长,神采飞扬,看着李景隆嘴角微勾。

非是旁人,正是李景隆的发小,蕲春侯康铎的第三子,湖广都指挥同知(从二品)康镇。

当然了,现在已经没有蕲春侯了,因为这个爵位是康铎从他爹洪武开国名将康茂才那里得来的,洪武三年因为康茂才病逝,朱元璋大封功臣时康铎才得以凭借父功得以获封蕲春侯,此后康铎在凤阳进行屯田,并率军征讨辰州叛乱,后跟从徐达北征、跟从傅友德征战云南,洪武十五年七月病逝于军中。

而康镇的大哥康渊婴卷入了洪武晚期的庙堂风波里,因罪被免官,康家谁都未能袭爵蕲春侯。

不过康家也不是在大明军界没了声音,不仅康镇现在坐在湖广都指挥同知的高位上,他的叔父康鉴也作为明威将军、海南卫指挥使,如今镇守在大明的南端海疆呢.至少跟其他李景隆青少年时期的伙伴相比,康镇算是混得不错了。

康镇微笑道:“九江兄,许久未曾相见,别来无恙啊。”

确实很多年没见了,想当年还在南京城里的时候,李景隆是李家嫡脉,从小就聪慧绝伦,被寄予厚望,而成年后更是名满京师。

总之,四年前的曹国公府,是真正的豪门望族,权势滔天。

而李景隆,还是大家公认的知兵的将门虎子。

直到一场靖难之役爆发.

康镇也是一时唏嘘。

不过李景隆也算是他的发小之一,关系非比寻常,再加上此时要归李景隆管,所以康镇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静待李景隆说话。

李景隆或许也是想起了往日少年意气的时光,此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并辔而行。

见两人不说话,此时陈俊圆场笑道:“九江兄,听闻你的调令,我们可是星夜兼程赶了过来,别人的面子我们不给,你的面子可不能不给。”

康镇亦是接话道:“不错,九江兄可要照拂老兄弟啊!”

听着这些客套话,李景隆心中却是一念.终究是回不去了。

但李景隆很快就把这些个人的念想给抛之脑后,眼下正事要紧。

“湖广、福建的兵马能提前集结,我是有感念的,军法归军法,人情归人情,走,今日解了酒禁,且痛饮一番。”李景隆打着哈哈说道。

听着李景隆话里有话,代表湖广和福建两个都司的康镇、陈俊亦是了然。

李景隆不是那种喜欢杀人立威的主帅,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但不代表李景隆真的好惹,没有哪个好惹的统帅能带着几十万大军去打仗,若是没那能力摆平手下的将领,怕是连开拔都费劲。

康镇随即又看向了身边的李景隆,沉吟道:“征安南一事不知九江兄这边,准备如何应对?”

李景隆一笑,眼眸泛着冷厉之色,寒声道:“区区贼寇,有什么可惧?我这边大军足有十余万众,加上西平侯的西路军,足足二十余万,足以荡平他们了!”

“二十余万?”

听到这个数字,两个都司带兵的武将们都有些惊讶,朝廷的征安南的总体规划当然不会通知到他们手里,出兵的命令都是只交代出多少兵、怎么行军、何时到何地,至于其他的却是一概不知。

两个都司在广西北部边界凑到一块的时候,倒是简单地交换过情报,但也没想到征安南的总兵力会这么多,还以为十四五万就顶天了。

毕竟南方贫瘠,粮食产量也不足,打仗有时候也不是说人越多就越好的。

“这么多人马,粮食可还够吃?”

李景隆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这一次我筹措了足够粮草,等拿下富良江,咱们再慢慢剿灭这股安南乱贼!”

“粮食管够,打仗你们也得多出力啊。”

知道李景隆在点他们,众人连忙道:

“既然曹国公这般信任,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帮助曹国公平灭安南叛贼。”

“那我就多谢诸位了!”

李景隆哈哈大笑:“一起并肩作战,共襄盛举,合该庆祝几杯,进城去吧!”

——————

李景隆自己带来了长江沿线的二十个卫抽调的兵马,以及浙江都司的兵马,而湖广和福建两个都司的兵马也到了此地,其实之前困扰黄福的军队集结问题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广东、广西的都司兵,而这些兵马调集的关键则在于韩观,毕竟“韩蛮子”在两广尤其是广西的军界里经营多年,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影响力极大,几乎说一不二。

也正因如此,韩观之前在南宁府才会那般愤怒.

但其实韩观是误会了,因为让他负责对安南的情报,以及在广西筹措粮食兵员,其实并不是李景隆的安排,而是朱棣的直接指令。

不过这也是韩观在广西待太久的弊端之一,朝中有什么消息,根本没人跟他说,之前他倒是结交了几个广西籍贯在朝中任职的官员,但如今建文-永乐之交的庙堂洗牌过后,也没什么消息灵通的人了。

从南宁府到龙州府,韩观与何时这一路还算顺利。

二十九日,戌时发舟,翌日辰时左右就到了江水合流处,然后午时至扶南县凌山驿转陆路,一天一夜的时间到驮芦,在太平府休息了一晚上,一日的时候就赶到了龙州府。

龙州府内,听闻征夷将军、曹国公李景隆设宴替自己接风洗尘,韩观携何时欣然赴宴至于有没有拿何时当人质之类的念头,那就没人晓得了。

龙州府衙内,张灯结彩,宴会的欢乐氛围很浓。

然而甫一进入宴饮之所,韩观的面色就骤然一变。

正是见到了不太对付的康镇、陈俊等人。

之前韩观拿到了管辖湖广和福建的权限,但手根本伸不过去,几人之间因为兵权和势力范围的问题,闹得极不愉快。

洪武朝三十多年下来,各都司的军界早就形成了各自的派系、山头,哪能容旁人吞并自己的势力?而且韩观行事素来凶狠霸道,为人也跋扈,不碰一鼻子灰才是怪事。

韩观坐在李景隆下手,韩蛮子性格如此自然懒得掩饰,干脆摆了臭脸,不过倒也不好太明显,只能装作满脸疲惫的模样,一脸倦容,仿佛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

“呵呵,韩将军果然辛苦,劳累成这副模样。”

韩观刚落座,康镇便笑眯眯地说了句阴阳怪气的废话,眼见双方就要掐起来,李景隆旋即便是招呼仆役给韩观斟了碗酒。

这时,李景隆也是微笑说道:“韩将军,请饮此杯!”

“多谢曹国公赐酒,属下感激不尽!”

韩观站起来拱手道谢,随即仰头喝下,接着坐回了原位,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显然是喝得稍许急促了些,不过韩观也是豪爽,喝完后继续说道:“属下确实很劳累,因着曹国公急令,属下片刻都不敢耽搁,不像某些人哼哼,故而属下昨天半宿都未曾睡觉只顾着赶路,这不,刚到龙州府,就被曹国公召了过来。”

给陈俊递了个眼色,李景隆笑着附和:“韩将军劳碌奔波,我等都甚为钦佩啊!”

“不敢,不敢!”

韩观谦虚道,随即又看向了上首的李景隆,沉吟道:“曹国公,你看我这些属下如何?”

李景隆扫视一眼韩观身后的几人,赞叹道:“好精锐!不愧是韩征南麾下锐士,果然厉害!”

这句话倒是个由衷的,韩观身旁这些将士全部都是身强体壮的广西狼兵,个个骁勇善战,尤其是那几个身披重甲的将领,威风凛凛,气势慑人。

韩观谦虚地摇头,旋即又是说道:“说起来也怪我,这些年在广西太过忙碌,忽略了协助治理民政,以致于让百姓怨言颇深,幸亏皇上仁慈,没有怪罪于我,也多亏了这位何知府唉~这几年也辛苦了诸位,若是能够一扫这些年来安南在边界的隐患,属下也算是代表广西的军民感谢诸位了。”

李景隆哪还听不出来,这是韩观对自己不能上一线战场博取军功的不满,不过朱棣的意思,他也不好说什么。

而此时众将也是纷纷恭维李景隆,说了不少漂亮的话儿,诸如什么曹国公定能平灭群丑之类的,李景隆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说道:“只希望能早日平定安南叛乱,为我大明尽忠效力。”

众将又是附和。

李景隆突然笑着说道:“韩将军这一次我等征讨安南,可是要打大仗呀,你有没有兴趣参与?”

陈俊和康镇纷纷望向韩观。

李景隆继续道:“若是韩将军愿意,自是求之不得,只需率部驻守在边界,届时等先头部队进入安南,即可随后攻克安南各郡,夺取其国土、人口、财产。”

“曹国公说笑了。”

韩观淡淡地说道:“韩某不善领兵更不敢无诏贪功冒进啊!”

李景隆皱眉,他原以为韩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毕竟这可是立功的机会啊,只要立下了功,就算他韩观不愿意去中枢五军都督府,也肯定会得到提拔。

韩观的态度,有点超乎了他的预料,显然心里憋着一口气。

旁边的何时见状,忍不住开口劝慰道:“韩将军,你也别推辞,你在广西的威名如此卓著,又降服了那么多土司,这次攻打安南,这些土兵正好派上用场了,否则光靠咱这点兵马,只怕真的不够。”

这便是给韩观递个台阶下的意思了。

这一番劝告说出口,李景隆也是认可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次安南叛逆倒也颇为势大,凭咱们手中这点兵马终究还是少了点,所以韩将军不妨号召广西土司也出动一批人马,协助我等攻伐安南!”

韩观顿时面露难色,叹气道:“曹国公,你也知道我的脾性,这种事情我做不来,更何况土司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还要考虑土人们的意愿呢!”

李景隆见韩观拒绝,这是三番五次不给面子了,便是说道:“那若是我这个主帅下令呢?”

说罢,李景隆便向周围将领投去目光,示意他们不要煽风点火。

韩观看着众将,只是冷笑道:“曹国公爱护,我受宠若惊,哪有推脱的道理?只是在下性子急,从不与愚蠢之辈同列出征。”

“你他娘的骂谁呢?”陈俊大怒。

“谁跳起来骂的就是谁。”韩观毫不示弱地反击道。

康镇直接拔出了腰中宝刀,而这一下子,韩观身后那些剽悍的广西狼兵也纷纷掏了家伙,宴会厅中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放肆!”

李景隆大怒道:“我请你们几家赴宴,为的是解斗,须不教你们来这里厮杀!国朝还有规矩吗?”

这边韩观不忿,那边康镇只要厮杀,双方眼看就要火并。

李景隆直接抄起帐篷内用来当仪仗的长戟,只说道:“古有吕布辕门射戟,今日我李景隆不才,也效仿一番,我劝你们不要厮杀,尽在天命,若是不成,我也不管了,你们内讧去吧。”

“曹国公这是何意?”陈俊适时问道。

李景隆不答,让曹阿福拎着长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

“五十步!”

“一百步!”

“国公爷,还更远吗?”

李景隆大声道:“一百五十步!”

待长戟到了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李景隆回顾韩观和陈俊、康镇说道:“吕布用弓,我今日用铳,同样规矩,若我一铳射中戟小枝,你们握手言和,从此亲如兄弟,如射不中,你们各自厮杀我都不管,如何?”

李景隆做到了这个份上,韩观却是不好拒绝,而众将此时都难免觉得匪夷所思,毕竟弓箭还有个准头,可没听说过火铳也有准头啊!

这玩意五十步能不能瞄准都是个问题,更别提一百五十步了!

故此,韩观等将自无不允。

“取我神机铳来!”

六尺长拉了膛线的抬铳被属下抬来,正是飞鹰卫空战用的那款,此前说过,李景隆从兵器局搞了一把,经常用来打猎,威力大、有准头,可谓是爱不释手。

只见李景隆点火,托腮,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随后大叫一声:“中!”

正是:

铳开如霹雳声响,弹去似流星落地。

一发正中长戟枝,将校无不齐声采。

待到长戟被人端来,韩观等人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谁都想不到,火器竟然能这么准?

大明的科技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发达了?

然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都答应了李景隆握手言和,那韩观即便是心头再不服气,也只能跟陈俊、康镇等湖广和福建都司的将军们喝了酒,算是把过去的恩怨掀了篇。

双方恩怨既解,李景隆在龙州府整编兵马、训练士卒,令南方诸都司的兵马适应当地气候,学习山地丛林作战,又与工部尚书黄福及广西布政使司诸文官调集粮草,一些备战工作却是进行的井井有条,显然李景隆对于整军备战是有一套自己章法的。

待两广开中的粮食抵达后,东路军终于基本完成了对安南的战前准备,随时可以开拔,而后续江南的粮食,则是维持战争进程所需了。

李景隆逐步下达各项注意事项,包括大明境内禁止传播谣言;进军安南后禁止烧杀掳掠;禁止无故损毁安南郡邑的文籍图志;除了有关释道的经板经文外,其他文献全部烧毁;搜集古代铜柱并加以捣毁融化运回国铸钱用;将安南各地的工匠艺人送往南京;令安南府州县原任的官吏依次入朝觐见;不得泄露火器的秘密;大军开拔之后,在鸡翎关至大明国内的道路沿途设置卫所、构筑城池等等。

五星上将可谓是事无巨细,但做的足够认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给军官和士兵们说的清清楚楚,这也让全军都振奋了起来。

而安南国这边,在得知了南线战败,无法迅速灭亡占城国后也将潘麻休所部大部分撤回了安南国境内,只留下一部分人马防守横山关,同时开始了最后的备战和刺探情报工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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