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幕府人选

“持节都督、将军开府,与三公、光禄大夫却不一样。”铜镜前,裴妃一边整理着散乱的秀发,一边说道。

“如何个不一样法?”邵勋躺在榻上,觉得手里少根烟,于是只能专心欣赏美人。

裴妃侧对着他坐着,上身美好的曲线暴露无遗。

腰肢下面,裙摆被向后顶起,拖在地毯上。

许是身上有汗,裙摆中间微微内凹下去了一片,像是被吸附住了一样。

“持节都督开府,比光禄大夫多了司马和从事中郎,比加兵公府多了参军。”裴妃说道。

“那司马越——”邵勋说道。

裴妃看了他一眼。

“先司徒是怎么回事?”邵勋问道。

“宗王任三公的同时,往往加将军号,身兼多职,开好几个府。”裴妃说道:“议事之时,幕僚未必都来自一个幕府,外人难以了解内情,多生误会。”

“你以平东将军名义开府,可置长史一员、司马一员、从事中郎二员——说是二员,实际无定员,五六员的幕府不在少数。参军亦是六员,但大多数幕府不足六员,少数幕府超过六员,自己看着办。”

“另外,看你想不想置军司了。如果置军司,又需置军谘祭酒数员。”

“军司、长史、司马、从事中郎为上佐,需报请吏部允准,朝廷发放俸禄——其实不会发,但要报请是真的。”

邵勋点了点头。

他是兖州幕府军司,就要上报朝廷,由尚书左仆射核准。

“军司就不置了,我亲自处理军务。”邵勋说道:“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各以何人为佳?”

长史、从事中郎“主吏”,司马“主将”,都是人事管理职位,比较重要。

他其实是在问裴妃有没有人手需要安排。

“你自置即可。”裴妃已经戴好了佩饰,对镜照了照后,随口说道。

“那就从公府旧人中选用吧。”邵勋说道:“以裴康为长史。”

裴妃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裴康”二字也是你叫的。

邵勋嬉笑一声,起身走了过来,从后面搂住裴妃,道:“妇翁素有才干,当个长史绰绰有余。”

裴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道:“我没法嫁给你的。你若任越府散去,我入你府,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也无大碍。今镇军将军府已站稳脚跟,九郡国上下一体,我若入你府,兖州恐要大乱。”

“偷偷摸摸,有些人或还能装看不见,不知道。公然入伱府,不行的,于你名声也不利。”

邵勋停止了揉捏。

他知道裴妃说的是实情。他拥兵数万,威震河南,让众人莫敢仰视,但即便到了这种程度,也不能随心所欲。

就像裴妃说的,偷情已是极限。到现在,他连夜宿镇军将军府都不敢,就是为了避嫌。

“所以你要拥有更大的权势。一個兖州,就占了你一半的实力。”裴妃打了一下邵勋覆在她胸前的手,道:“你还敢招惹我。”

“九年前我只有几十个兵,就想招惹你了。”邵勋悻悻地坐到一旁,心中有些愧疚。

“幕府司马你属意何人?”裴妃问道。

“我想置左右司马。”邵勋说道。

“平东将军就想有左右司马?”裴妃讶道:“镇东将军都不够格,至少得是镇东大将军。”

“这会哪还有那么讲究?逾制之事多得很。”邵勋说道:“花奴你信不信我据此报上去,朝廷定然允准。”

裴妃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左右司马何人?”

“我若以陈有根为左司马,羊忱为右司马,花奴觉得如何?”

裴妃沉默了一下,道:“羊长和文武双全,他在陈郡干得很不错吧?”

“与他一比,崔功、崔旷之辈都得扔。”邵勋说道。

“夫妻”间私下里他也不避讳了,直接说实话。

羊忱在陈郡负责流民的安置工作,管理得井井有条,比邵勋想象中还要出色。

现在已去南顿郡、新蔡“指导工作”。

而且,羊忱确实有军略,自身武艺也非常出色,更写得一手好字——世家大族教育资源顶尖,可能大部分人都不珍惜,吃喝玩乐就是了,但也有少数人充分利用了这些资源,好好学习,羊忱就是其中之一,要不然司马伦也不会抓他去当参军了。

幕府司马主要负责军队方面的人事工作。

陈有根是老人了,替天子驾车那会就解决了官身问题,积功到现在,已是七品官,当幕府左司马没有问题。

老实说,在管理方面,羊忱的能力强过陈有根太多,但邵勋不够信任他,故让他担任右司马,协助陈有根做事。

“陈有根勇猛善战,又是你的元从老人。他当左司马正合适。羊长和人生地不熟,还不一定能指挥得了那些骄兵悍将呢。”裴妃说道:“甚好。”

幕府司马也是可能领兵作战的。

甚至不止司马,长史、从事中郎、参军、主簿之类都有可能成为出征大军的主帅。盖因幕府很多职位并不一定是量才授用,“占官”现象非常严重。

所谓“占官”,即没有职位给投奔而来的人安排了,哪里空缺下来就先安排下去。

像邵勋这样按照职务工作内容来选人的,只可能是幕府肇建的时候。

“从事中郎先聘两员,以毛邦、柳安之为佳,如何?”邵勋又道。

“你不用事事都想着裴家。”裴妃捧着邵勋的脸,说道:“我虽是裴氏女,但已经嫁人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定了。”

听到“嫁人”二字,他心中窃喜。

裴妃让他不要总想着给裴家好处,他就越觉得要照顾一些,同时暗想以后他们的孩子要是这么明事理就好了。

从事中郎的权力,全看幕府主人的信任程度。

如果说长史主管府内除军事外的一切大小事务的话,从事中郎就对长史有参谋建议的权力。

对,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

但如果从事中郎非常受开府将军信任,长史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他们的意见。

“参军暂设六员,李重、庾亮、垣延、荀畯、金正、王雀儿。”邵勋说道。

就邵勋这个幕府而言,参军的全称是“参平东将军军事”,其实就是参谋。

参军各管一摊子事,有负责情报的,有负责外联的,有负责后勤的,有负责军工生产的,有负责军事策划的……

相对应的,他们会依照各自的分管业务范围,与幕府其他部门对接。

比如,负责后勤的就与仓曹、兵曹、铠曹等部门打交道。

但这是正常情况,在占官现象非常突出的现在,参军还经常领军打仗呢,已经完全脱离了参谋的范畴。

邵勋搞了六大参军,每个人分管一部分工作,同时也有统战的意义在内。

这里面有他非常倚重,但又不是绝对信任的方面大将。

有小舅子。

有外系督军、太守。

有士族豪强。

有银枪军将领。

裴妃询问了一下每个人的分管,得知有人是纯粹的参谋赞画,有人则有具体职掌时,点了点头,道:“妾不太熟悉他们,郎君自决即可。”

邵勋随后又与她商量了主簿、记室督、掾、西东二阁祭酒等职位的人选。

“你先不要急着定下。”裴妃说道:“你要迎娶庾文君的消息传出去后,豫州士人会私下里拜访你的。你得留些职位给他们,以拉拢人心。再者,这些事你也不要问我,找卢志、庾敳之辈商量,都比问我更名正言顺。”

“花奴你……”邵勋有些惊讶。

“我也是女人!”裴妃掐了他一下,起身换完衣服,离开了。

邵勋反应了过来,暗叹一声,原来人前再落落大方、威严坚强的女人,也有破防的时候。

他又瘫回了床榻上,手指轻敲着,开始思考。

唔,敲着敲着发现有些不对,他的手指正点在一团干涸的硬块上。

硬块后方,还有两个明显的桃状轮廓。

于是挪了个位置,继续想着该如何统战士人。

他的原则中,幕府职位可以多给士人一些,但地方郡县职位,他会多给自己的学生一些。

学生中的佼佼者,基本都在太学挂过名,任用他们当官,勉强说得过去,也没破坏旧规矩,顶多是钻规则的空子。

这些人已在县吏职位上轮转过了,最大的一批已经二十来岁了,接下来可以从襄城、陈郡两地的县一级佐官(如县丞)做起,历练数年后,可出任县令。

他们这一批是幸运的,因为襄城、陈郡的士族豪强力量已经大大削弱。虽然做不到完全的均田地,但相对平均是可以做到的,如此一来,官府的权威大大加强,便于管理。

要想和世家大族讨价还价,你就得有这样的核心统治区。

不然的话,也就是个盟主罢了。

当然,就现阶段而言,邵勋就是个盟主,南北朝常见的那种统治非常不稳定的盟主。

一切都得慢慢来。

(本章完)

第366章 庶务

匈奴已经南下了,重灾区是洛阳。

原因很简单,他们成功在孟津一带架设了浮桥,大队人马顺利通过。

但在濮阳、荥阳一带,架桥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八月初七,邵勋一边在田里割粟,一边听取弟弟邵璠的汇报。

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三弟邵璠好歹也是太学学历(挂名)。

经过数年时间学习,能写出“文笔非常朴实”、“语意基本通顺”的文章,懂常见的公文格式,加之做事很细,心思敏感,耐心很足,于是给他整了个刺奸都督的幕职。

刺奸都督并非字面意义上的以刺探、抓奸细为主要工作。

这确实是其工作内容,但只是一部分。

刺奸都督还要负责司法工作,类似唐代节度使幕府中的“法直官”一职——军士不满将校,直接告到幕府法直官那里,请求主持公道。

不过,今天邵璠汇报的倒是正儿八经的有关奸细的内容。

表兄刘芳恭敬立在一旁。

他是刺奸都督帐下左执法令史,手下有百来人,基本都是从禹山坞挑选的堡丁精壮。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禹山坞的堡丁们没想到也有当兵吃粮的一天。

刘芳带人北上濮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获了两名匈奴斥候,审问之后,整理成文,报了上来——以前这些工作,都是军中斥候、游骑做的,现在开府了,一切正规化,刺奸都督开始接手这部分工作。

刺奸都督大约相当于七品官。

理论上来说,所有幕职都不是正式官职,无品级,就像唐代节度使幕府的幕职一律视为临时差遣一样——纯理论而言,节度使都是临时差遣。

但开府久了之后,各个幕职都有了约定俗成的品级,毕竟要发俸禄嘛,总得有个标准。

刺奸都督年收粮360斛、绢50匹、绵30斤、职田4顷、力役数人,这就是第七品官的标准。

帐下有左右执法令史各一员,第九品。

另有无品级舍人若干、军士二百余。

“拷讯之后,贼骑交代石超率军北上常山,抵御王浚。石勒扬兵河上,意图南进。他们皆奉石勒之令,渡河南下刺探军情,看看哪里守备空虚,可搭建浮桥。”邵璠说道。

邵勋将割完的粟拢了拢,然后堆在地上,道:“王浚南下了?”

“冀州去年被夺了三个郡,王浚又气又急,挥兵南下。石超乃伪冀州刺史,自邺城北上御敌去了。就只审到这么多。”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弟弟,笑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如何?”

邵璠面现赧然,低下了头去。

昨天陈有根向邵勋抱怨,说邵璠总喜欢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傍晚金乌西垂之时,他就像躲在阴影中一样,偏偏还时不时偷看他们,让人毛骨悚然。

邵勋听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这個弟弟,宁可在马厩里和动物说话,也很少和外人聊天。

结婚后好了一点,但也仅限于比较熟的人,关系一般的人他是不怎么搭理的——弟妇曹氏,还是曹馥介绍的,算是他的从曾孙女,来自洛阳。

“现在黄河水势漫涨,荥阳、濮阳段几个方便渡河的渡口都被占住了,石勒想过河,要么换地方,自高平、济北过河,或者干脆去河南,不然就慢慢等吧。”邵勋说道。

“李参军把能带走的马都带过去了。”邵璠又提醒道。

“此事我知。”邵勋摆了摆手,道:“其实也没多少马了,唉。”

千里奔袭爽是爽,损耗也不小。

半路上的时候,邵勋曾看到失蹄的老马躺在地上,目露泪珠。

征来的马驴骡已经还回去了,目前他手头总共只有六千多匹马,其中真正“年轻”的不过两千余匹罢了。

李重被邵勋委任方面重任,总督濮阳段河防。

他没有要求别的,只求把义从军步骑四千余人交给他,另把寄养在荥阳、陈留的广成泽老马悉数调拨过去。

邵勋同意了,给了他两千余匹老马,供义从军步卒骑乘,增强机动性。

有两万蹲坑部队分驻四大渡口,李重再带着四千多高机动性的部队四处增援,搞得石勒也很崩溃。

派小股人马渡河吧,攻不破霸占着渡口的营垒。

发狠心,多搜罗一批渡船,多渡一些过河,结果又被渡口守军和增援部队里应外合。

直接从北岸造浮桥的话,又很容易被破坏。

在渡口争夺的时候,你还没法投入太多兵力,展不开。

搞到现在,大胡是没法自文石津、白马津、濮阳津、灵津四地直接渡河了,必须绕路上游或下游。

当然,四大渡口也是有一些小渡口的,如果掉以轻心,很可能被人偷偷造好浮桥。

这个就只能让各县派人沿河巡视了,一有发现,立刻报来,李重立刻率义从军过去堵截。

如果义从军还不够,陈留乞活军、济阴乞活军(原梁国乞活军)派人上前增援。

总共动员接近四万人,就为了防濮阳段黄河,代价大是大,但效果也是真的好。

以前那种完全不设防,任由河北骑兵大举南下的扯淡情形,绝不能再发生了。

濮阳隔壁的荥阳段,邵勋委任给太守裴纯。

他在虎牢关证明过自己,邵勋用人不疑,连带着已经归属他名下的许昌镇兵万余人——分驻管城、新郑等地——也暂归裴纯指挥。

现在地盘大了,他不再可能亲自打每一场仗。

之前让金正带银枪军押运漕船进京,就是锻炼他的能力。

本月还有一次漕船押运任务,他打算交给王雀儿。

入冬之前可能会有最后一次押运,他会交给陆黑狗或洛阳二期的张大牛。

事事亲为,只会累死,最后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比拼的是集体的力量。

“继续查探奸细,不光是匈奴,也包括洛阳的。”邵勋低声说道:“荆州方向,也要派人盯着。”

“那要给我增加人手。”邵璠说道。

“给你加。”邵勋看着遍地金黄的粟米,道:“今年终于能缓一缓了,你要加多少人,报给裴长史。”

“好。”邵璠放心了。

见兄长不再问话,便带着刘芳离开。

邵勋将镰刀递给蔡承,然后弯下腰,拿长草把割倒在地的粟捆扎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农活一样,让百姓们非常佩服。

捆扎好的粟被堆到了车上,陆陆续续拉走。

“明公。”参军庾亮正在道旁等着,见邵勋过来了,连忙行礼。

庾亮是参军,但分管仓曹、户曹、贼曹三块,不参与具体的战役实施、战术策划。

诸曹各有令史,仓曹“主仓谷事”,主要管存粮。

户曹掌民户、农桑、祭祀。

贼曹掌捕盗贼。

说白了,庾亮这个参军负责的是军事后勤这一块。

而从开府将军佐吏设置来看,其实是大量侵夺刺史权力的。

如果刺史不加个将军号,或者不持节的话,很容易沦为都督的附庸。

毕竟都督可是持节的,可以名正言顺杀官员。

邵勋是持节都督,战时可杀两千石以下官员。以如今的情形来看,一年中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战时,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战时,他杀起官员来合理合法。

卢志是单车刺史,没法和邵勋对抗,更何况人家也没这个心思,办事一直尽心尽力——手下一堆河北人、蜀人,你真要和豫州本地军头作对?

“何事?”邵勋问道。

“仆翻查档籍,发现豫州诸仓年久失修,需得拨付钱粮修缮。”庾亮说道。

“没钱。”邵勋说道:“先修几个重要的吧。”

“修治何处邸阁?”庾亮问道。

“尽量修复沿河旧仓。”邵勋说道:“你收拾收拾行李,带上你的人,随我南下走一趟。”

“好。”庾亮立刻应道,说完又问了句:“南下何地?”

“你家,鄢陵!”邵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

“明公,迎娶之前实不宜和舍妹相见。”庾亮嗫嚅道。

“想什么呢,元规?”邵勋哈哈大笑,道:“随我沿洧水、睢阳渠走一遭,届时可能要见些人。”

“那先去鄢陵还是陈县?”

“也罢,先去陈县吧。”邵勋说道:“人差不多也来齐了。”

“匈奴南下洛阳,就不管了?”

“匈奴年年南下,能怎样?”邵勋不满道:“速去准备。”

“诺。”庾亮匆忙离开。

庾亮离开后,邵勋又喊来蔡承,道:“你把来客都带到扶沟,我明日便出发前去汇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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