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1308:祖辈遗风(上)【求月票】

在私下关系上,褚曜一向是个心软的人。

只要不影响主上的王图霸业,对待故人都尽可能伸以援手。他摆了摆手:“你我之间哪用说这些?但凡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必尽全力。至于你身体,不妨让医士看看。”

褚曜这人注重诺言。

因自身缘故,当年婚约无法作数,他还能从别处弥补一二。故人后人投奔,岂有不答应的道理?褚曜解下贴身信物,让护卫拿去请杏林医士登门,随后又让人打扫客院。

面对这番盛情,老友受宠若惊。

一双饱含沧桑的虎目不知何时盈满水雾。

他背过去眨眼,才将泪意收回去,免得失礼人前:“唉,当年也是我对你不住。”

当年没能雪中送炭,现在却受对方善意。

哎,实在叫他羞惭啊。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啧,倘若命中注定的磨砺全是为了柳暗花明一瞬,其实也值得。”这么多年,褚曜对过去早已释怀,再提及那段遭遇也无波澜。也许是身体主动淡化了痛苦,也许是他心志修炼到家,比以往更加坚毅。

梦魇已经不能让他畏惧。

“这是我命定劫数,如何能怪旁人?”担心老友还未用膳,让东厨准备美酒佳肴,再派人去老友临时落脚点接人。人被接来的时候,杏林医士刚诊断完毕,情况不乐观。

医士正收起脉枕:“沉疴痼疾在丹府经络,且是陈年旧伤,年轻的时候还能用武气压制,但随着年纪增长,身体肌理状态下滑,隐患就暴露出来了。老先生丹府之中有最少六种武气纠缠,武殿根基坍塌,严重损及寿数。若不加以调理,大限就在这两月。”

老友心下敬佩。

他早年受伤都能很快恢复,活动修炼不受影响,便天真以为好利索了。直到一次瓶颈突破,甚是凶险,他才知道留下这么多隐患。再想根除却难了,一年拖一年,一直拖到了现在寿数都要耗尽。听到大限就在这两个月,他也没吃惊,跟他的判断基本一致。

见褚曜要开口说什么,老友释然轻笑一声,说道:“你不用难过,我七八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了。子孙还算孝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个不省心的曾孙女,无晦都答应替我看顾她,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八十多岁,活了多少人两三辈子,也够啦。”

在乱世能活到八十多的,能有几个?

作为武胆武者,他的天赋算得上平庸二字,年轻的时候还会焦虑,时刻紧绷神经担心自己哪天死于非命,或是马革裹尸。现在回头,同时期多少天纵奇才都死在他前头?

至于说仇家?

别说坟头野草了,还有坟的都寥寥无几。

褚曜道:“何必悲观?不妨听听医嘱。”

老友噎了一下。

杏林医士作为最近几年才出现在的特殊职业,最大两个特点就是稀少以及神秘。

老友隐居多年,作为白身的他只比普通庶民好点,根本接触不到杏林医士。他只听说杏林医士医术如何厉害,具体多厉害,并无概念,更没想过杏林医士能治他的顽疾。

杏林医士:“下官医术不精,眼下还无把握彻底根治此种顽疾,但祛除丹府异种武气却不难,再加以培元固本的汤药辅助,只要老先生不随意与人斗武损伤经脉,最少还能延个七八年寿数。期间老先生修为有所突破,或是下官医术更上一层,或能根除。”

先活着,医术和实力总有一个进步。

只要有一个突破,百岁手到擒来。

老友狂喜到几乎失语。

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他怎么说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大风大浪见过太多,咬着牙根压下了喜悦。用尽毕生涵养镇定下来,冲褚曜与杏林医士哽咽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我一礼!”

说着就起身行了一个大礼。

二人自然没有受:“你这是作甚?”

对褚曜而言,故人是非常珍稀的存在。

老友平安活着,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欣慰?

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曾孙女有了靠谱的依托,自己寿命也从两个月延长到了七八年,压在老友心头的雾霾被一阵无形清风扫了个干净。他只觉得晴空万里,日丽风和,连空气都飘着点甜香。

心情好了,心境自然开阔。

护卫进来禀告说娇客已经接来。

老友大喜道:“无晦,来看看我宝贝。”

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多了几分神秘:“待你看到人,千万别太惊讶。”

这话倒是勾起褚曜的好奇心。

他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不管美丑胖瘦搁在他眼中都是一副骨架裹着一张皮囊,无甚特殊。老友这位曾孙女有何奇特,能叫自己惊讶失态?直到他看到了对方。

“来,见过你褚叔翁。”

当年北漠战场,他儿子就是他的副将,跟褚曜最早认识,二人是平辈相交。之后他跟褚曜结识,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忘年交了。

父子俩跟褚曜关系各论各的,曾孙女喊褚曜叔翁或者曾叔祖都行。老友心情一好,便想占点儿褚曜的“便宜”,让他矮一辈……

褚曜这年轻俊俏的脸,也不适合喊太老。

饶是如此,褚曜也卡壳了一瞬。

叔翁,这是他目前听过最大的辈分了。

待少女转过脸,褚曜只觉得眼熟,一时间忘了如何回应:“你这曾孙女,面善。”

少女也盈盈一拜:“晚辈见过叔翁。”

老友拉过曾孙女的手:“再仔细瞧瞧?”

褚曜又仔细辨认了几眼:“她……”

老友一看就知道他认出来了,感慨道:“这孩子身上有她外祖父外祖母的遗风。”

也算是褚曜的故人。

当年的褚国有褚国三杰。

除了褚曜,其他二人下场无一不惨,被灭门的灭门,被抄家的抄家,幸存的子嗣流落异国他乡,生死不知。也是缘分使然吧,其中一人的后裔被他碰见,嫁给了他孙子。

只是流放路上吃太多苦,身体亏空严重,生下女儿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他孙子也忧思成疾没两年去了。曾孙女无父无母,族亲日子也困难,老友心软便将孩子养在身边。

孩子早慧,悟性极佳。

若非困于女儿身,或许又是一个二品上中文心的天之骄子。只是慧极必伤,太聪明的人容易费心劳神,气血亏空。老友倒是希望她能愚钝一些,对外界伤害感知差一些。

感觉不到痛苦便不会太痛苦。

无知有时候也是种福气。

褚曜示意少女上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腕骨,凝出一缕文气于指尖:“可有感觉?”

少女点点头:“有的。”

“她这骨龄,寻常天赋的人都已经感知不到,她居然还有——真是可惜,要是再早个几年……”从发髻样式来看,少女早已及笄,骨龄显示有十九岁,这个年纪浪费太多天赋,若能在最佳时间启蒙修炼,说不定真是个二品上中资质,眼下也只能亡羊补牢。

老友道:“是我耽误她。”

民间消息来源匮乏,别看西北沈棠闹得轰轰烈烈,率兵打进了西南,如今又势如破竹要占领全境,最底层其实知道不多。他隐居也是真隐居,市井消息多落后,他知道就有多晚,连褚曜重新出山也是一个友人做客,偶然跟他提及他才知道。听到褚曜这话,心中懊悔可想而知。在场反应最淡定的反而是少女本人。

她道:“曾祖何必自责?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恰逢其时胜过生不逢时。晚辈听闻康国侍中扬名之时,已是人妇多年且育有一女,年岁不比晚辈更长?何时都不算太晚。”

褚曜豁达一笑:“正是这个理。”

心境悟性在修炼路上最重要。

少女一瞧就是个通透的。

一朝开悟可抵得上他人十数年苦修。

什么时候都不晚,怕就怕连开始都没有。

老友沉沉叹气,并不是很能看得开。

褚曜对曾孙女满意也算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至少有个好开头。有些话,他要提前给褚曜说一说,免得褚曜被自家曾孙女纯善的外皮骗了,遂着重强调她有些祖辈遗风。

这个“遗风”不是指天赋。

说得通俗一些,是有些缺德的。

褚曜:“……”

老友颇为为难地道:“她日后若有福气得到你的指点,你就让她多多练心。不知是不是多年离群索居,跟着我这老头子的缘故,在人性上面有些异于常人,实在是……”

“异于常人?”

“前阵子怂恿一老妇分了子女尸身。”

褚曜:“???”

乍一听很惊悚,再一听很耳熟。

这不是这阵子风波的导火索?

褚曜问:“你的主意?”

少女笑弯眉眼:“叔翁觉得如何?”

褚曜不点评:“你如何想到的?”

“不赌人心向善,但赌人心皆恶。”

“果真有祖辈遗风。”

少女摇头道:“倘若晚辈是他们,断不会落到刑场五马分尸的下场。倘若祖辈真坚信人心皆恶,如何会真心实意相信一个懦弱昏庸又刻薄寡恩的主君?真有戒备就不会失手被擒,如此天赋才华葬送在对方手中,死得不值。”

明知道苗头不对还固执己见,是愚忠。

为庸主累及全家上下,是愚蠢。

曾祖父总说她有祖辈遗风,但她深入了解之后觉得评价不实,甚至觉得曾祖说笑。

少女这番话其实不讨喜,对于认识祖辈的故人褚曜而言,实在搏不了一点儿好感,甚至还会败好感。她明知这点还是要说实话。

褚曜的反应在少女意料之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执棋者能纵观全局,棋子深陷局中只能看到片面。”褚曜叹道,“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你将文士看得过于神通广大。二品上中文心也好,不过是有点儿小手段的庶人,面对一个王庭,即便是一个芝麻大点儿的王庭,也是无法抵抗的。”

看得清楚但逃不开啊。

康国那几个奇葩属于异端。

“其三便是故土难离了,褚国虽小却也是故乡,你生于他乡长于他乡,自然不懂褚国对你祖辈的意义。有人良禽择木而栖,也有人固执想挽大厦将倾,虽枉死也无悔。”

对这种人而言,性命是最不值钱的。

能不认同,却也不能说错。

褚曜能明白。

假使康国也到了那一步,他愿殉国。

少女眸底闪过一丝恍惚。

褚曜温和道:“勿想太多,都过去了。”

“一路舟车劳顿可是饿了?东厨已经备好,先用膳吧。”褚曜没想到出主意的人会是故人子嗣,事情也不急,他准备明日再跟主上提,落座的时候护卫送来几口大箱子。

箱子里面装着一些特产。

大多并不是很名贵,但明显用了心。

褚曜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

他差点儿忘了自己还有个弟子叫屠荣,年岁跟少女也是般配的,又是自己当做半子的孩子,也能履行他与友人的婚约。但他没准备直接提,儿女姻缘还是要看缘分。他两个半徒弟,屠荣林风和虞紫,除了虞紫有点儿动静又半路夭了,其他两个明显不咋开窍。

看缘分吧。

以他单身多年的经验来看,有儿有女的单身生活确实舒服。正想着,他的半个好大儿带着朋友登门,人刚到大门口,大嗓门已传到厅内:“老师,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褚曜冲老友道:“是我徒儿显荣。”

老友眼眸倏忽亮起。

“徒儿?”

他显然是有些动心。

少女对此却是无动于衷。

青年进来的时候,老友眼睛更亮,只差在脸上写“这就是老夫梦中情曾孙女婿”!

忽略了青年身后跟着个人。

褚曜却一眼注意到他,起身相迎。

“君侯怎么来了?”

老友疑惑,回忆此人是康国哪位。

康国建国多年,身怀爵位的人却一只手数得过来,浑然忘了对方的“君侯”可能是因为自身实力。公羊永业道:“给你徒弟看诊。”

褚曜:“……”

不是,公羊永业的医术不是专攻男科?

(︶.︶)

想骂小区水果店,买的一袋橘子,十个橘子剥开有三个味道不对劲。

(本章完)

第1309章 1309:祖辈遗风(中)【求月票】

看诊?

这倒是看不出。

屠荣瞧着人高马大的,气血充裕,步履轻盈,怎么看都是内修到了一定境界的青年俊才。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好。老友自己就是饱受年轻时候留下的暗伤折磨,累及老年生活质量。他语重心长地关切:“若是身体有恙,万不可讳疾忌医,否则后悔莫及。”

不能仗着年轻力壮就不将病痛当回事。

老友这话乍一听没啥毛病,落在褚曜耳中却是有苦难言。当故友的面也不能直言隐晦。作为师长,他确实不着急催着小辈成家生子,一切随缘即可,但主动放弃子嗣与被动剥夺资格导致无嗣是两个概念啊。屠荣全家上下就只剩他一棵独苗了,断不能有失!

公羊永业没想到还能瞧见这种热闹。

康国尚书令,堪为百官之首,平日里稳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会儿五官都在隐约抽搐,愁眉苦目……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他自个儿得绝症。嗯,也许他自己得绝症都不会这般失态。想着,公羊永业就不客气笑出声。

褚曜道:“显荣情况可严重?”

屠荣茫然啊了一声:“什么严重?”

他不过是一时手痒头铁找公西仇讨了一顿胖揍,浑身两百零六块骨头都疼,肌肉像是被公西仇捶成撒尿牛肉丸的原料,武气循环滋养都只能缓解撕痛,公西仇还在一旁冷嘲热讽精神攻击。公羊君侯心善,旁观过后说有一门独家推拿手段以及秘方,包好的。

人家还帮他复盘指点。

分享几个抓蛇的小技巧。

公西仇讥嘲道:【你都打不到,他能?】

公羊永业自个儿的战绩都不行呢。

【你的武胆图腾每年最少两次蜕皮吧?每次蜕皮都会失明六七日,挑着时间找你,怎么就不能了?】公羊永业常年奔波深山老林找药材,没少跟蛇类打交道,自然也清楚蛇类习性,而武胆武者跟武胆图腾深度绑定,互相影响,公西仇也有蜕皮失明的苦恼。

这种蜕皮还是被动蜕皮,要是公西仇主动蜕皮加速重伤恢复,次数就没个准儿了。

被点明要害的公西仇:【……】

蜕皮时期的目盲跟他当年那次失明不同,后者只是单纯中毒失明,前者还会附带一定的虚弱状态,力困筋乏。屠荣急忙捂上耳朵以示清白,公西仇道:【你捂什么捂?】

就算是蜕皮虚弱期,照样将他玩弄股掌。

屠荣缩了缩脖子。

他对公西仇的畏惧是幼年就留下的。

公西仇丢下一句:【希望你脖子上顶着的不是猪脑子,别被人三言两语就卖了。】

公羊永业没事儿亲近屠荣作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公西仇也不好奇这个“妖”是啥。

闻听公羊永业目前没有落脚地,屠荣便将他带了回来。他大部分时间跟老师褚曜住在一块儿,住的地方也空旷,公羊永业目前还没势力归属,放在眼皮底下会安心一些。

公羊永业道:“问题不大。”

褚曜略微放心。

预备私下再让杏林医士瞧一瞧。

公羊永业这个赤脚铃医在男科方面再厉害,跟杏林医士相比还是差着距离。他将屠荣介绍给老友爷孙二人,对公羊永业身份却未点名,只是含糊暗示这位医者身份不凡。

“晚生屠荣,见过二位。”

瞧着高大青年,老友都挑不出瑕疵。

“好一个有为青年,还是无晦会教孩子,若我有这样的后辈,何愁家族不兴?”借着拍屠荣肩膀的机会,试探性捏了捏对方肌肉。青年旺盛热气哪是轻薄衣料能隔绝的?

根基扎实,确实是习武的好苗子。

屠荣平日操练士兵,跟同僚摔摔打打,不觉肢体接触有什么问题。被眼前这位老前辈捏手臂,莫名有种电流通遍全身的酸麻异样,仿佛自己是一块躺在砧板上的新鲜肉。

碍于礼节,笑容尴尬不失礼貌。

褚曜都忌惮公羊永业,老友更不敢失礼。秉持来都来了的原则,就一块儿吃一顿,褚曜命后厨再添两桌:“不知君侯喜好,府上仅有家常小菜,招待不当,还请海涵。”

公羊永业道:“我不挑。”

本来就是他登门打扰主家,公羊永业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更何况他这次过来也是抱着目的的。正如公西仇猜测那样,他突然跟屠荣套近乎是有目的的,目的也简单。

康国明面上唯二二品上中文心拥有者是一对师徒,仅一人为女性,公羊永业肯定最先考虑林风。林风眼下不在,他就找到林风的亲眷。屠荣是她师兄,褚曜是她师父。鉴于褚曜也是老狐狸,公羊永业准备从屠荣这下手。

他腹稿都打好了。

自己这把年纪有自知之明,不会觊觎人家如花年岁的女郎,更不可能生出僭越冒犯之心,自然也不会存在让褚曜多个百岁高龄徒婿的风险。林风若肯帮忙,他必有回报!

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回报。

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

十九等关内侯的支持确实是很大诱惑,但这份诱惑对林风而言吸引力有限。她目前拥有的政治资本是数一数二的雄厚,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份多余的筹码承担不确定风险。

公羊永业明白这点,仍是想试一试。

万一就成了呢?

沈棠给他泼冷水:【你只会被打出来。】

动褚曜的心肝肉是想死吗?

公羊永业不服气了:【老夫怎么说也是十九等关内侯,要不是……兴许早就是二十等彻侯了。古往今来能有几人达到这高度?怎么说,也不会给二品上中资质拖后腿!】

武胆武者死亡率可太高了。

论稀少珍贵,自己也不比二品上中差。

强强联合又不是让他褚曜嫁徒弟。

多个政治盟友,怎么算都是赚。

沈棠剜这老不修一眼:【十九等关内侯是不多,但你年纪大,要是令德结亲找盟友,公西仇元谋文释显荣慎戮哪个不行?哦,元谋不行,这根草有主。总之,人家要天赋有天赋,要青春有青春,真要当便宜娘也有大把的选择。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等崔止消息。】

利益交换成功的前提是用自己多余的东西,换取对方手中自己急缺的东西,公羊永业注定要踢铁板。作为无阵营自由人士,公羊永业喜欢往哪儿跑,沈棠也决定不了……

听到公西仇说公羊永业找屠荣,沈棠差点儿将口水呛出来:“这老登,还真敢?”

公西仇挑眉,想知道葫芦卖什么药。

沈棠道:“他缺一味蛊引。”

“蛊引,找谁借?”

纠缠重叠假山,不断在缝隙磨蹭蜕皮的蟒蛇停下动作,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脑袋。

竖起的蛇瞳透着大大的疑惑。

“应该是想找令德。”

蛇瞳涌动森冷寒光,粗壮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地,公西仇吞吐着蛇信,丝丝作响:“老东西,眼光还挺高,我去给他紧一紧皮!”

刚蛄蛹两下,尾巴被木杖敲打。

“安静!”即墨秋坐在假山最高处,平静而无情道,“记得是要一张完整蛇皮。”

正常蛇皮是一味能治口疮的良药。

武胆图腾的蛇皮更是药效不凡。

炼制一味蛊虫正需要这样品质的蛇皮,若非公西仇是自己弟弟,即墨秋真想将人关起来,一天给自己脱一张。奈何是兄弟,即墨秋只能掐着时间点,等弟弟自动蜕皮了。

公西仇:“……”

他迄今也不懂大祭司炼蛊的逻辑。

为什么会需要武胆图腾的蛇皮?

正如他不懂为什么人魄也是一味药。

“我重要还是蛇皮重要?”

“殿下最重要。”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公西仇游来游去,公西仇游来游去。

偏偏沈棠这边还火上浇油,在一旁幸灾乐祸道:“……难得见到奉恩如此活泼。”

公西仇的回答就是一块飞过来的石头。

这个家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艰难脱完今年下半年的皮,公西仇累得不想动弹,他一边游向大哥一边缩小身体。

冰凉身体围上大哥脖子,缠上大哥胳膊,远远看去似条网状花纹围巾。只是他太长,顾头不顾尾。尾巴垂着还好,脑袋也垂着就很不舒服,迷迷糊糊又游到沈棠脖子上。

在沈棠掐他七寸之前哀哀求饶。

“玛玛就可怜可怜我这条失明蛇吧。”

被迫多条围脖的沈棠只得放下手。

“……他状态是不是不对?”

虽说蜕皮确实很耗费他的力气,短期会进入虚弱不适状态,但顶多下滑一两成,不可能慵懒到这种程度。即墨秋言简意赅:“冷。”

公西仇是北方的蛇。

眼下这个季节,西北族地已经大雪封山了,但西南这边气温会让他误判身体长久留下的规律,又赶上蜕皮特殊期,是容易打不起精神。沈棠屈指弹开公西仇滑下的脑袋。

蟒蛇蓦地发出了狗叫:“嗷!”

即墨秋往他嘴里弹了条固本培元的蛊虫。

“你俩虐待还要联手?”

蛊虫差点儿卡进气管将他送走。

公西仇想要弑兄诛神的心达到了巅峰。

第二日,他颓靡的精神才缓过劲儿。鼻上蒙着遮光的薄纱,他直接杀到屠荣跟前:“公羊永业这个老东西,昨晚可有说什么?”

屠荣嘴里正叼着块肉夹馍,巡视练兵。

屁股还没坐下歇一歇,公西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少了那双眼睛注视,屠荣觉得他今日看着没昨日恐怖:“君侯?君侯说什么了?”

“公羊永业可有跟你老师私下交谈?”

“这个,有。”

谈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还有呢?”

屠荣被他弄得迷糊:“什么还有?”

见屠荣是不知道,公西仇疑惑之余也放心不少,摆手道:“没什么,当我没问。”

身后就传来某人熟悉的冷笑。

一看公西仇状态就知道他正虚弱,扬手召出陌刀:“老夫正手痒,要不要过过?”

公西仇:“趁人之危!来就来!”

老东西敢在他面前张狂?

一对一,公西仇这亏是吃定了。

公羊永业心情好,不跟他计较长短。

“笑什么笑?”

这笑声听着感觉刺耳。

公羊永业拍拍公西仇的肩膀,用略显得意口吻道:“老夫后继有人,得多谢你。”

眼前这竖子跟他一样有绝嗣之痛。

但,自己总算胜过他一次。

公西仇:“……谁?”

既然不是林令德,又有谁能满足这老东西苛刻条件?以公羊永业的要求,此人跟林风天赋不说不相上下也不会差太远。公羊永业没故意卖关子:“褚尚君府上认识的。”

褚曜老友的曾孙女。

公羊永业昨日一开始并未注意到她。

他正要找褚曜私下聊聊,穿过长廊的时候,却见廊下站着宴席上沉默寡言的女君。

她第一句便是——

【君侯此行不会有结果的。】

公羊永业脚步停顿,目光透着几分危险:【你是谁?怎知老夫此去见谁,作甚?】

她第二句便是——

【君侯无需知道我从何而知,只要知道你我才是各取所需。】女君侧身看了过来,眉眼在月色浸润下透着一股淡淡的颓靡之气,不算高挑的身量却能给人莫名的压迫力。

【你我?各取所需?】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老夫是那阵风?】公羊永业收敛轻蔑之心,且不管眼前女君有无比肩林风的绝佳天赋,她能站在这里阻拦自己便叫他好奇了,也叫他生恼怒,【老夫是你手中的刀?】

【不敢。】

公羊永业拂袖而去:【谅你也不敢!】

不出意外,他被褚曜铁青着脸送出书房。

要不是实力摆在面上,当晚能被褚曜轰出大门,公羊永业对这个结果也不气馁,意料之中的事情。回客院的路上,那位女君坐在池塘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往里面丢鱼饵。

【喂鱼?】

【钓鱼!】

【一无鱼竿,二无鱼钩,如何钓鱼?】

女君淡淡地道:【鱼咬钩了。】

公羊永业:【……】

文心文士可真是让人厌烦的存在,他不由生出念头,干脆用武力打服哪个女性武者得了,反正世上能打赢他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哪来的信心能与褚曜高徒比肩?】

【天赋看爹娘祖宗,生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跟师从何人无关。】女君哂笑着道,【难道只有师出名门之人才配得上最高天赋?其下者,皆如土鸡瓦狗?君侯此言可是忘了初心,你不也以草芥出身,屹立人杰之列?】

(︶.︶)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是咏絮言志的,柳絮不借风力无法腾飞。

文中的这位女君目前就处于需要借风的状态。

褚曜对她的帮助是有限的,公羊永业就不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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