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九族命硬,亲兵称量

后面那一条内容,正是耿定力题本中内涵的意思。

“陛下息怒……”

“往年哪怕有缺员,哪怕领军勋臣其实一直没做主,都没这么多岔子。”朱常洛目露寒光,“江南好硬的底气呐!”

申时行和王锡爵跪在地上心里很不痛快。

李三才和耿定力同样也告了他们两人一状,说苏松嘉常湖这白粮五府的粮长大户百计拖延,才让领兑漕军直至二月十五还不能过长江。

他倒是帮那“遭劫”漕军说了说话:领兑那么长时间,都是前往各粮长私仓而非水次官仓。运军疲惫,这才被倭贼夜袭得逞。

五船粮遭劫外,又被倭寇火箭烧毁两船,死伤过百。

沈一贯此刻倒不用面对这一切,他还在作为会试主考主持阅卷。

“陛下……”申时行无奈地说道,“如今漕河上下报上共损了漕粮四万余石事小,新增金花银由单及两京官员正选才是大事……”

“四万余石事小吗?江南运河进了倭寇,事还小吗?”

朱常洛还不知道那些倭寇本领不小,竟能熟练操弄大明漕船,于夜间也行进自如呢。

“陛下!息怒……”

申时行看着他:你是皇帝,哪些方面的问题更重要你不清楚吗?

朱常洛的眼神却更森寒了:“朕知道新增金花银由单和两京官员正选才是大事,但这不是江南做得如此明显让朕掂量什么才是大事的理由!他们警告你们二人,朕也不答应!”

申时行苦笑着:“若龙江左卫等无罪,则是苏州府管粮官和粮长有罪、操江官兵有罪;若龙江左卫等无罪,仍有漕军携带土货逾制乃至蓄意漂没私吞漕粮罪证出来;若操江官兵、漕军有罪,则新建伯、襄城伯等皆应受罚;若治总督漕运、操江都御史等人罪,何以服众?”

他颤巍巍地磕了磕头:“陛下,漕粮为重啊!”

“漕粮自然为重。”朱常洛冷然道,“说得没错,谁没有罪?谁不知道这条漕河上下,漕运、盐法、钞关,处处都不可深究?但朕偏要深究!和朝廷斗法,那就看他们是不是胆敢继续做下去。”

申时行不禁提醒了一句:“陛下!万不可轻动……”

王锡爵开口道:“就查这劫粮倭寇一案便好了。陛下,这案子交给臣!”

申时行看向了他。

“王阁老能查出来?”朱常洛也确认着他的诚意。

王锡爵说道:“金花银由单安排,先说由北京安排到府州,本就是个幌子,从了南京户部便是。有此结果,便是朝廷不愿深究,以和为贵。臣再自遣家仆,自太仓探得是谁假扮倭寇。”

这是三个人都没有明说的话。

当然不能排除仍有倭寇潜入的可能,但劫什么不好、非要劫粮?

他们两人都出自苏州府,领兑这白粮五府的漕粮,哪里还有闲工夫采购贵重货物一同北运?

现在王锡爵直接说他可以让老家的人从私底下入手,明说是人假扮的倭寇。

哪些人家有实力整出两艘像模像样的板屋船和一些懂得说倭语的“倭寇”来?

看王锡爵肯站出来,肯自绝于乡里,朱常洛看着他:“船应当早就烧毁没于某处了,不会留下证据。”

“言官劾奏,如今也只是要人证便可。”王锡爵作了作揖,“两京诸官正选却需改动一人了,请以应天巡按牛应元补左佥都御史,而后另择员补任。”

申时行听他这么说,心头倒是一动。

“陛下,臣以为可。二十万两金花银由单既予南京分派,又升牛应元为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于此次京官补选名单,那便是陛下不以雷霆之怒相应。牛应元师从魏学曾,素有贤名……”

说罢介绍着牛应元。

万历十一年的进士,那是真正跟着主持了宁夏之役、时任三边总督魏学曾学习的学生,据说“立侍终日,毫无倦容”。

登科后是从知县做起的,在河南光山县为了让百姓免除年年都要上贡葛麻的负担,专门招募工匠织造、缴纳,也是肯为百姓做点实事的人。

巡按应天之后,主要做的事便是对抗税监,专门抓税监的爪牙,在南京官场的风评不错。

这样一个人做官快二十年了,虽然已经进了科道言官快车道,但仍旧还没有升到能穿朱袍,这次也确实可以动一动。

“不知内阁所拟正选公示后,有无朝臣言及牛应元?”申时行又问了一句。

朱常洛当场摇了摇头:“没有。”

申时行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已经全部都看过了,还是现在要对他们表示一下他真的会看那么多密奏。

“既如此……明日便是公示期满,便由元驭密揭举荐吧。”申时行看了看王锡爵,“如今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选,是首辅拟荐。我二人此前居乡,也听闻过牛应元,认为他更合适。”

王锡爵点了点头:这自然是现在才认为更合适。

“不。”朱常洛却说道,“既然没人提到他,便说明他在官场并不受欢喜。应天巡抚陈维芝不是有辞表来吗?准了,着牛应元升左佥都御史巡抚应天!此平虏伯所荐,朕之殊恩。”

申时行不由得把眼睛睁大了一点:“……平虏伯?”

萧如薰曾受魏学曾节制、于宁夏之役立功,他如今想帮一帮魏学曾的学生当然没问题。

但萧如薰这个勋臣居然能够举荐文臣,而且成功,皇帝要释放的信号可不好。

“朕初登大宝,正是广施恩泽、拔擢新臣之时!”朱常洛冷笑着,“平虏伯荐举,朕准了牛应元之任,就是让江南诸官再掂量掂量。要么就胆子更大一点,看看自个九族的命硬不硬!要么就都闹起来,看看朕惧不惧江南不稳!做这些小把戏向朕耀武扬威,好大的狗胆!”

申时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脸愁容。

王锡爵实在不该将假扮倭寇这种事点破的,这样君臣面前就没法回避“只是意外”那种可能了。

“另着王德完巡按应天,朕再予钦命彻查倭寇劫粮一案,明火执仗!其后地方补任,朕还要授职一批新科悉数填满南京六部主事!陈璘已经在路上,谁想闹,尽管闹!”朱常洛看着王锡爵,“何须王阁老委屈暗查?”

“陛下……稳!漕粮要稳、江南要稳啊!”

“乱不了!”朱常洛坚持,“闹得越大,朕越有理由整顿漕河,到时候谁还能说句不该?阁老是怕今年漕粮就出问题吗?放心,朕早有安排,断不会让京城粮价飞涨!”

而后又看向田义:“遣人急递往播州,诏令马千乘、秦良玉,白杆兵可即日开拔,经湖广到长江后顺江而下,到南京走一圈从运河北上!所需行粮,随后吩咐锦衣卫遣人带足银两,沿途买用!”

申时行越来越觉得离谱:“陛下,真在南京大动刀兵,明年后年都后患无穷,只查倭寇劫粮一案已经够震慑人心了。”

陈璘去了也不见得立刻就能使动水师,人生地不熟的白杆兵又算不得大军,真能在南京大开杀戒?

“朕没说要大动刀兵,只在南京走上一遭。”朱常洛缓缓说道,“江南诸官也该知道朕的做派了。朕倒要看看,除了嗓门大、笔法好,到底有多少人骨头也一样硬!看到这白杆兵和女将,有多少人敢再以常理来揣测朕?今年白杆兵能北上,明年就能南下!”

申时行见他已经说到这里了,只能看着王锡爵无奈苦笑。

王锡爵不知道皇帝有什么安排,可他倒是觉得挺带劲的。

“恩威并施,此上策。”王锡爵作了一揖,“臣谢陛下回护之恩,诸措并举,臣还是要修书回太仓。”

说罢看着申时行:“苏松常嘉湖五府,其他地方不论,苏州府兑运事,你我还是都劝劝吧,明年莫要私兑了。”

“正该如此。”

大明已经有了太多任皇帝,只要金花银和漕粮、土贡能够入京就不问其他。

江南自让他们逍遥。

在南京的那些人虽然大抵也都知道京城动静,却无法像申时行他们一样知道皇帝真正的脾性和抱负。

那句“断不会让京城粮价飞涨”恐怕才是皇帝震怒的原因。

他们为了争些东西,明明过去就上门做主的佥派运军非要借口王承勋不在就拖延,还偏偏搞出这么多匪寇、漂没、碰毁。

皇帝和京城文武自然是不会缺这一时之粮的,但漕河上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后面京城粮价可就难说了。

那样的话普通百姓怎么办?

皇帝可是亲口对他们说过“江山之本在民”的。

领了命的田义立刻就行动了,而王德完随后就被宣召去养心殿。

王之桢接到命令之后又点了骆思恭。

“卫内寄俸名册是你理出来的,接下来整肃,我来做这个坏人。”他看着骆思恭,“我这就去奏请陛下,转调你至北镇抚司。现在第一桩公干,要先去武昌府接应陛下亲兵,再与他们转道南京自运河回来!”

骆思恭心头一凛:“卑职谢指挥提拔!卑职必不负重任!”

(本章完)

第126章 南官北官,各有意见

二月二十二的朝会上公布了最终的两京官员补任名单。

“卿等奏本,朕已悉数览阅。斟酌再三,裁定如此。既已任命,此后便不必再因前情劾奏谁不堪重用,只看履行之后功绩。”

朝参官们还在因为之前公布的正式名单而心神不宁,并且不由得看了看今天在这里的两个阁臣,另外也有人看了看田乐。

与之前公示名单相比,其中只有四个变动:应天巡抚允辞、由应天巡按牛应元补左佥都御史升任,应天巡按则由工科都给事王德完升任,工科都给事中由甘肃固原州知州龚应祥升任。

这份名单至少透露出四个信息。

首先是阁臣所选之人基本上被皇帝认可了。是真的认可,以彰显阁臣权威,还是迫不得已?

其次,萧大亨这样的有心人知道这份名单的变动核心就是那个牛应元。缺的左佥都御史,本是沈一贯荐选之人。如今沈一贯在主持会试阅卷,而申时行、王锡爵留阁理事。

再次,其他所有人也知道这份名单有变化就是因为牛应元由巡按直升巡抚,这才导致应天巡按又缺员,于是干脆让还没在京城呆满一年王德完去。工科都给事又空了出来,这才又有一个地方官喜升科道言官,而且是直升都给事。

最后……龚应祥只是个举人出身啊!他怎么就能直接升任工科都给事?

就因为大小松山之役叙功疏里提了他“功在挽输版筑”?

“今日要卿等以奏本各抒己见的,是南京户部题本。”朱常洛看了看申时行和王锡爵,“新增金花银的安排,南京户部有另外的考虑。阁臣先以为此前所拟方略可,如今又以为南京户部所题方略可,朕还要兼听群臣之见。卿等先听一听两份方略,而后可具奏本呈来,详述己见。”

乾清门外,两份方略被缓缓地念着。

一份是此前以内阁和北京户部为主拟出的,自然是由北京户部直接确定各府州由单数量。

南京户部的方案里则指出了漕河运力的问题和兑运安排的问题,提出了以民运进行这新增金花银的解运,还要错开漕粮转运高峰……

张益的题本内容被一字一句念出来,许多人都想到了最近频繁传入京城的漕粮事故。

许多人都低下了头,知道申时行和王锡爵为什么改变主意。

而皇帝明显有些不满。

但任前公示后,大家纷纷密奏各抒己见,也没见能怎么影响最终名单。现在又去谈论这件事吗?

何况许多人觉得南京户部的考虑属实“周到”。

皇帝的意思是传达了下来,但没什么动静。

第二天朝会上皇帝又问:“昨日所说新增金花银由单事宜,朕只收到三份奏本,卿等皆以为南京户部方略更妥当?”

语气中似乎都带了些鼓励,却没什么人回话。

朝会上不让当面议事,发表看法的奏本又起不到什么作用,那有什么好说的?

朝参官们的沉默似乎传递着这样的态度。

第三天,皇帝又说:“兵部尚书田乐奏请新增金花银由单可择闲用之遮洋总经海路转运,朕觉得这倒是个办法,卿等以为如何,可具本奏呈。”

这一下子,朝会之后可就炸了锅。

通过三天对同一件事的连续说话,皇帝想要支持北京户部的心思足够明显。

举荐龚应祥这个举人来做工科都给事的应该也是田乐吧?皇帝这是第一次明确点明谁通过密奏说了什么事。

这一天的司礼监外书房终于又开始热闹起来,北京诸部衙里也热闹起来。

朝会上不让商议,私底下可以争辩啊。

争辩的双方,渐渐变成“北官”和“南官”。

田乐是河间府人,他当然是北官。申时行和王锡爵嘛,他们可都是苏州府人,沈一贯也是浙人。

朝堂上,北官一直是弱势群体。

因为南宋的存在,因为蒙元在北方的统治,文教昌盛之地早就转移到南方。

大明初年,科举还不得不分设南北二榜来取士,以免朝堂尽是南人。

遮洋总被田乐提了出来,北官顿时找到了抓手。

而南官里面也不是没有“叛徒”,毕竟北京户部的官员是希望自己手上多一份权力的。

还有一些正直的人,也隐晦地认为南京户部有“挟漕自重”之嫌。

第四天的朝会上,群臣目瞪口呆地看着内臣把一面屏风抬到了乾清门的台阶上。

“卿等昨日所呈奏本,朕已尽择正反两方依据。”朱常洛指了指那面屏风,“朕也验证了一些不好的担忧。认为大司马之请可的,逾九成出身黄河以北;认为大司马之请不可的,则近八成是出身长江以南。”

大家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胡说的,毕竟他们不能确定到底有多少上呈了奏本、说了什么。

但大家又都心知肚明,私下里的议论大抵是如此的。

皇帝用这种办法把大家的一些阴暗心思点出来,一时之间很多江南出身官员又希望申时行和王锡爵出面说点什么了。

申时行也出来了,诚恳地说道:“陛下,漕河水缓、穿府过省,尚且多有耗损。海风难测、浪大水深,遮洋总则久未远航。群臣岂是因出身而便议?陛下明察。”

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这南北官员意见不同的内情。

“金花银是解内帑的。若是如数交给遮洋总便可,漂没耗损朕都接受呢?”

皇帝说出这句话,群臣只见申时行神情骤变。

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皇帝似乎是在竭尽全力地反对南京户部提出的方案。

这些事,不是皇帝强令就行的。强令下去,这件事也许不会出问题,但其他事就可能出问题,反正总有皇帝烦恼的。

若皇帝总能一言九鼎、天下官绅都乖乖的,历朝历代又岂会有那么多事?

“陛下!”田乐这个时候又站出来说话,“南京呈请民运,毕竟还是劳民千里运银。臣再奏请一法,遮洋总既已形同虚设,朝廷则仍需给养,莫若就此改制为商。”

“改制为商?”皇帝似乎精神一振,连忙说道,“大司马详述方略。”

“既有海船、熟工,首先便可招卖,择大商买扑京营。其次遮洋总运丁也是从江南诸卫之中佥补,江南诸卫既要负担运丁佥补,又有当地守御兵卒佥补,负担实重,改制后便可少一样负担。再次商行货通往来,这新增金花银是绝无亏负的,自可于北京先呈二十万两至内帑,于江南则可定下应有之耗银,倒不必直接千里运银……”

他一连说着很多理由,但不少人已经变了神色。

遮洋总可以改,其余漕军十二总以后会不会也要改?

但是,这又不能不说是一个折中的意见,因为以买扑方式竞买这遮洋总如今的资产,还是江南富商大户更有实力。

当然了,隐患也极多。遮洋总还是负担着往辽东输运粮草物资任务的,虽然数量所占规模已经比不过山海关那边的陆商。

但漕河上正准备通过严厉钞关条例来开源,说不定真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太仓港沿海北上避避税。

风险虽然大些,但总要试试看才行吧?

思路被打开,皇帝似乎也没准备一下子就接受。

“大司马所奏,卿等有什么想法的,照旧具本奏呈!”

群臣只看见申时行深深地皱起了眉,满脸忧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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