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扒戏

拍完这场戏,夏刚反倒佩服起许老师。

几十年来,国产片一直承担着意识形态输出的作用,总讲这片子表达了什么思想,具备什么意义,往往忽略了电影本身。

在胶片时代,除了姜闻、墨镜王那种货,别人都是能省则省。

所以肯花40条NG,赔上资金、时间、精力和耐心,就为给演员磨一场戏的家伙,必然值得敬畏。

第一天,拍了顾颜送别妻子。第二天,拍林周云的丈夫急着赶飞机,把她托给一个陌生人,也就是顾颜照料。

而机场还有一场重头戏,结尾处顾颜送林周云,俩人相拥,没表明走还是没走……

“再来一遍啊!”

“准备,开始!”

徐凡穿着一件浅绿色的上衣,露出白衬衫的领,头发在后面挽起,前面梳刘海,优雅漂亮。

她在入口处翻弄半天,回过头。

“怎么了?”葛尤过去。

“护照找不着了。”

“找啊!好好找找!”

葛尤帮着翻弄,始终没影,最后一摸兜,在自己衣服里。

原本有两句台词:“是你放的吧?”“你本来可以把我留下的。”

许老师觉着啰嗦,又删掉了,变成二人沉默相对,林周云扑到他怀里,恰好跟开头一幕对比,跟着影片完。

《大撒把》横跨三年,但故事都发生在冬季。他大量简约台词,要的就是那种寒冷的城市中,人的无奈、孤独、渴望温暖。

这给表演增加了难度,得足够细腻。

“停!”

夏刚喊了声,摇头道:“还是不行啊,先休息一下吧。”

众人已经折腾了大半天,疲惫的各自找地儿。

徐凡羞愧的不得了,不敢吭声,捂着脸独坐一角。葛尤张了张嘴,也不好劝啥,凑到许非那边。

“许老师,有法子么?”

“没有,歇会儿撤吧。”

“嗯?”

葛尤一愣,道:“你前天还给我指导呢,她就没办法了?”

“不一样。你心里明白,只是抓不住感觉,多试几遍就能出来。她是全乱了,压根不知道咋演,得一点点捋顺了。

先拍别的吧,这场戏挪到后面。”

“不错,小徐明显没状态,经验太少。”

夏刚还是有一定水准的,道:“这样吧,我尽量按顺序拍,情感慢慢递进,希望对她有帮助。”

休息了一会,剧组动身回市区。

许非坐上屎黄色的大发,招招手:“你们俩,上车!”

车队缓缓驶离机场,他慢悠悠开着,吊在最后。徐凡惴惴不安,鼓起勇气道:“许老师对不起,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嘛?以你的经验和水准,算不错了。”

“您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告诉你一个事实。甭以为在学校深造四年,出来就能成角儿。演戏是件了不起的事,天才也得靠机遇,何况你还不是天才。”

“你不还是骂我么?”

徐凡瘪着嘴,语带哭腔。葛尤忍不住一乐,连忙点了根烟。

许非也乐了,道:“你现在是什么呢?紧张,不自信,经验少,有准备也折腾忘了。没关系,我给你从头捋。”

“滴滴!”

天蒙蒙黑,大发逐渐被车队甩开,他也不着急,道:“剧本没交代林周云的具体情况,你自己有设定么?”

“有,有。”

“年龄?”

“二十多岁。”

“职业?”

“她丈夫出国读学位,是知识分子。我猜林周云也有一定的学历,可能从事文化教育方面的工作。”

“嗯,家庭背景呢?”

“外地人,毕业后留在京城。她结婚三个月,丈夫就出国了,我猜俩人是同学,在校恋爱,刚刚工作,所以才没什么亲戚朋友。”

“性格?”

“比较娇气,不擅长家务,但还挺坚强独立的。”

“……”

许非跟葛尤对视一眼,意外道:“基本功很扎实啊,怎么不会演呢?”

“可能我笨吧,我在学校就总挨批评,案头工作做的特足,一上场就完。”

“那你们班谁演的好?”

“胡君、何兵、陈晓艺、江杉,尤其江杉……”

徐凡来了谈兴,道:“我们排小品的时候,她从来不排,天天出去玩。然后考试前一天,到处跟人拼车。

比如何兵排个小品,里面有个角色,江杉就要过来。随便理一理,也不排练,第二天上去就演。诶,老师准保夸她,说演的好,有灵性。”

她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你说的天才吧。”

哦……

许非了解了,道:“演员这个职业呢,有天赋确实很吃香。像我旁边这位,没上过学,自己琢磨,金鹰奖连庄。”

“哎哟别别,您不能因为我有天赋,就把我的努力抹杀了。”葛尤谦虚。

“天赋可以看成一种感觉,对戏和角色的感觉。他就是知道怎么演,这没办法,老天爷赏饭吃。

但演戏毕竟是一项高技术的工作,能够慢慢积累。你现在别乱想,我先告诉你几点……”

徐凡连忙翻出小本本,准备记录。

“你台词功底不错,有情感,但嗓音尖锐,说快了有种刁妇的感觉。你先慢下来,舒缓节奏。”

“嗯嗯!”

“眼神还比较空,试试配合一些肢体动作。你可以把林周云看作一只猫,养过猫么?”

“小时候家里有。”

“那就练习一下,猫蜷在沙发上,蜷在床上,那种戒备又懒散的姿态。”

“我回去就试试。”

“最后一个,找一找跟林周云的共性。你也二十多岁,孤身一人在京城,那种女孩子的娇气、胆小、可爱、刻薄,找到别客气,尽量往里代入。”

其实夏刚也会讲戏,讲的多是逻辑上的。

比如林周云杀鸡,顾颜过去帮忙,在楼道听屋里一声尖叫。

葛尤摸不准用什么表情,夏刚就假设了一个,“你以为屋里有危险,有什么变故发生。”

他就有谱了——这叫产生想法,从而转化为行动。

可有些东西,光靠逻辑不通,许非是直接教方法。

“你们第一次交流那场戏,台词记了么?”

“记了。”

“走一遍。”

葛尤张口就来,完全顾颜附体,“杀只鸡至于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徐凡顿了顿,“你以为怎么了?”

“停!你干嘛带着挑衅的语气?你这时候看着他收拾鸡,应该有点好奇的笑。”

“……”

如此具体的讲解,徐凡再不会就白念书了,语音稍轻快,“你以为怎么了?”

“这么大动静,不是杀人就是自杀。”

“呵,我干嘛自杀呀?”

“刚送走丈夫,又失去孩子,多伤心呐?脆弱点的活着是没劲了,何况你丈夫一去杳无音信。”

“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没来信?”

“停!”

“太平,重音放在‘你’上,音调稍稍上扬。”

“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没来信?”

“好,这不挺好么?”

许非赞了一声,葛尤还拍拍手。

“你们都陪我扒剧本了,我再念不出来,也太对不起你们了。”

徐凡脸一红,又保证道:“许老师您放心,我拼死了也要演好!”

“呵,找你是觉得你还行,不行我就换个人,用不着死啊活啊。”

“……”

徐凡一撇嘴,算看明白了,冷酷无情资本家,和蔼可亲许片霸。

(本章完)

第409章 跨年

1992年比2020年的春节来的还快一些。

《大撒把》在12月末开机,拍了几天便赶上元旦。这年头拍戏很有意思,跟着国家法定休息日走,国家单休,剧组每周也单休。

31号这天,简单拍了几场戏,下午放假。

冬季的四点多钟,天已经黑了,亚运村依旧灯火通明。小区内拉上彩灯,琳琅满目,五洲大酒店更是金碧辉煌。

而越明亮,越冷清,亚运村整整荒了一年。

“滴滴!”

大发车开进小区,停在一栋楼下,许非先回自家送东西,又颠颠跑到女朋友家。

“好家伙,猪肉两块钱一斤,整个元旦跟过年似的。”

“说明大伙富了,你买的什么?”

小旭接过袋子,往里一瞧,“呀,黄瓜!我昨天想买都没买着。”

“真有黄瓜了?”

张俪也凑过来,见一根根翠绿鲜嫩的旱黄瓜,笑道:“早听乡下种大棚的多了,今年才算见着,多少钱一斤?”

“你猜。”

“5块?”

“哼,12!”

哇!二人惊叹,小旭摩挲着一根黄瓜,“你值12块钱呀,可得好吃点。”

自搬到亚运村,许老师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女朋友家缺米缺面缺油啊,特主动的就给买了,然后扛上去。

一千万富翁,吭哧吭哧给你背二百斤大米……

想那《不可说》里,王婆总结的好:“潘安的貌,驴儿大的行货,似邓通有钱,要绵里针忍耐,还得有闲工夫。”

许大官人,啊呸,你就说许老师差哪样?

他今儿也买不少,各种蔬菜,两尾鱼外加一个大肘子。

张俪拉开架势,准备晚餐。先把肘子划开几刀,削掉肥肉,跟着调料汁,料酒、酱油加盐,又有冰糖、姜片、小葱。

许非帮忙烧水,大锅架上,问:“冷水下沸水下?”

“沸水。”

于是等锅烧开,肘子扔进去,没多久外皮紧缩,散发出一股肉香。

张俪捞起来,换大勺,底下垫一只竹算子,肘子皮朝下一搁。再加各种配料,锅盖一焖,里面咕嘟咕嘟,人间美味。

搞定这个,抹身又去切菜。

“每次看你做饭,心灵都得到升华。”

许老师忍不住赞叹,从后面抱住那截细腰,“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能干呢?”

温热的呼吸贴在耳边,酥痒难耐,挺久未尝肉味的张俪一颤,低声道:“别闹!”

“你继续切啊。”

“你这样我怎么切呀?”

她感觉耳朵在极快的发热,拧了拧腰肢,“别闹了好不好?”

“还有那么多事儿呢。”

“你,你洗点水果好不好?”

许非终于放开她,切了点苹果、梨、桃,摆成一盘。

卫生间里隆隆作响,小旭忙着洗衣服。亚运村供暖特好,她擦了擦汗,接过一片白梨,道:“你今年回家么?”

“不了,得跟着剧组。”

“你对这戏还挺上心。”

“这可是我第一部电影,我指望它打进电影圈,以后影视歌三开花。”

小旭撇撇嘴,又要了一片,“你那保姆呢?”

“她啊,她好像没什么亲人了,老家就一破房子,说在京城过。”

“哟,那正好能给你做饭。”

小旭顿了顿,“也是可怜人。”

聊了一会,洗衣机噪音停止,她捞出一大盆,许非抱着去阳台。

外面亮堂堂一片,楼里却没几家点灯,挺有寒夜孤寂的赶脚。许老师瞧她晾衣服,乱七八糟堆在一块,不禁道:“你机洗、手洗不分开么?”

“怎么分?”

“就是料子好、名贵的、容易掉色的手洗,别的……”

他眼瞅着对方捞起一件小背心,“不是,你内衣也放一块啊?”

“内衣怎么了,内……”

小旭低头,盆里白色的小内裤,还有胸罩,还有袜子,还是俩人的。

“……”

“……”

半分钟后,许老师坐在客厅吃梨,直到晚饭开始。

肘子当然是硬菜,摆在中间,另做了一道红烧鱼,两盘炒青菜,一个煮花生米。

四人小饭桌,有点挤,他启开一瓶红酒,各倒半杯。

曾几何时,他非常厌恶长辈在酒桌上的辞令,可现在觉着,有些话确实需要很正式的说出来。

“前两年都是我妈请,今年我妈不在,剩我们仨。我说两句吧……”

俩人抿嘴乐,只见他一本正经,道:“首先感谢你辛劳付出,张罗了一桌子菜。

然后感谢你洗衣服,虽然跟我没啥关系,但从一个袜子都不会洗的屁孩子长这么大,也算艰苦奋斗了。”

“呸!就知道你没好话。”

“今儿是1991的最后一天,我个人习惯总结,我觉得挺好的。今年你们俩都辛苦,一个忙拍戏,一个忙赚钱。

我呢,可以说游手好闲了一年,年底才找到点工作的激情。呃,其实也干些正事,我在旁边那汇宾大厦租了两层写字楼,又买了十二套房子。”

“你买那么多房子干嘛?”

“做员工宿舍啊。”

张俪一听担忧,道:“你总说要经商,你就那么确定环境会变好?”

“当然。因为现在的局势已经达到顶点,摆在跟前的就两条路……”

许非不能说自己是穿来的,随口忽悠,“要么彻底封闭,回到过去,要么进一步开放,与天争命。我对国家有信心。

好了不说这个,跑题了。”

他端起酒杯,“我的意思就是,过去的已经过去,祝愿我们未来越来越好。”

碰了一杯,俩妹子喝了口红酒,立时皱眉。

“忍住忍住!这可是82年的拉菲……”

许非也觉着不好喝,他托陈老板从香港买的,据称真品。

在后世,82年的拉菲卖了快四十年都没卖完,港片里的大佬经常拿它来漱口。

许老师惭愧,只喝过江小白。

时间越来越晚,仿佛有人在放烟火,晃得窗户一亮一亮。菜吃了挺多,酒喝的不少,红酒后返劲儿。

仨人微微出汗,只觉血流加速,身体发热。

许非瞅了眼钟,道:“还有三个小时就1992了。”

“嗯,以前没觉得跨年有什么,被你一次次折腾,也觉得挺有意义的。”

张俪最怕热,穿件短袖,圆润的胳膊拄着脸蛋,红扑扑散发着一股熟透了的醇香酒味。

小旭恰恰相反,白净的像一颗葱白,“对,都是你瞎折腾,以前我不过元旦……呀,礼物!”

她跑到里屋,拿来两个盒子,先取出两只晶莹剔透的玉镯,“给你一个,这是一对儿。”

“谢谢颦儿。”

张俪打了个趣,俩人戴在手腕上,并在一处,一翠绿一冰莹,衬着两只白嫩小手,煞是好看。

许非眼巴巴,“我呢?我呢?”

“你要不嫌弃,你就戴着。”

小旭扔过一个盒子,却是一块手表。

“不嫌弃不嫌弃,呵呵……”

他百般打量,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哎,我的不对,忘准备礼物了。”

“什么话?我的就不是礼物?”

“是是,谢谢谢谢!”

他瞧着眼前二人,一时竟有夫复何求的感觉。

葡萄酒的精华在体内隐蔽挥发着,血液上冲,晕晕乎乎,他叹道:“从84年算,我们认识7年了,经过这么多事,没什么心底秘密。

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周围一切都很疏离,好像有点改变,又好像按照某个轨迹在走,只能从工作中找些真实价值……”

“……”

小旭眨眨眼,“你喝多了么?”

“要不要躺一会?”张俪道。

“没事……我就是说,我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的……本以为孤零零走一遭,谁知碰到你们俩,真是,真是……”

说着,他握住二人的手。

张俪吓了一跳,先看了眼小旭,又羞又急。小旭也先看了眼她,更是频频跺脚,“你松开呀!”

“快松开!”

“你!”

他不仅没松,还将两只小手捧到跟前,低下头,左边吻了一下,右边吻了一下。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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