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7.第794章 决定(二合一)

第794章 决定(二合一)

丘明山之言,令林延潮确实十分为难。这其中若是操作得不好,那么自己身为地方官,却弃城而逃的事情,被人捅了出来,那就是身败名裂,自己誉满天下,最后会变得谤满天下。

再说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迟早大白天下。

但林延潮转念一想,在此危局之下,留在城中,自己没有把握。这不比当时向天子‘死谏’,那时林延潮安排了种种后手,虽不一定保不住自己官位,但至少能保自己不死。

若是真正之‘死谏’,有几个人有海瑞那等不要脑袋的勇气的!

但眼下这等动则灭城之局,在这样局面中,任你是谁都没有活下来的把握。丘明山说得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家人,以及跟随自己左右的人想一想。

丘明山催促道:“东翁,要早作决定,否则迟了就出不了城门了。”

林延潮想到这里,对丘明山道:“就算本丞留下,我乃一介书生也是无力回天。”

丘明山闻言大喜道:“东翁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想通就好。”

林延潮点点头道:“多谢丘先生提点了,你现在有何良策?”

丘明山道:“东翁,西门守卫乃吾族亲,可通得关节,我们从这里出城,再去宁陵县,然后去开封向抚台求援。”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那你去办吧,我与家小一会在西门与你会合。”

丘明山点点头,当下快步离去。

林延潮立即回同知宅。

二堂与后宅中有一道门,这道门门禁森严,等闲不能出入。

林延潮走至宅门前,额头不知不觉渗汗。

看守后宅的几名门子,都是满脸堆笑道:“见过二府老爷。”

林延潮笑了笑,反是没有急着进门,站定道:“对了,没回去过节?”

门子见一府同知屈尊与他说话,当下骨头轻几两笑道:“小人哪有那么好的福气,今晚还要值夜,为老爷们当差。”

“那可辛苦了,一会来舍下吃酒。”

门子也知林延潮这是客气话,但仍是高兴地道:“小人谢过二府老爷。”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回到宅里。

这时宅里正忙碌着打扫,煮吃食,林浅浅见林延潮回府笑着道:“相公,你今日你是否能早日回府,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节。”

见林浅浅脸上笑容,以及小延潮在奶妈怀抱中咿呀咿呀地说话。

林延潮咬了咬牙道:“将宅里人都叫来。”

林浅浅不由讶道:“老爷何事?”

“不要问快点。”

待宅里之人聚齐了。

林延潮将官军精锐被击败,府城里只剩老弱残兵,城外饥民对知府满怀怨怼之事告诉众人。

林延潮简单两三句讲了一下,府里之人都是惊呆了。

性命攸关,在此之时,又听说是流寇马上要围城,众人都是吓得身子浑身颤抖。

林浅浅道:“相公,你如何决定?若是你要出城,我与你一起出城,你要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就在一起,不分开。”

林延潮对林浅浅道:“我如何能让你们母子留在城中。”

林浅浅坚决地道:“相公,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林延潮叹道:“眼下府城里最善战人马被击败,参将生死不知,乱贼贼势甚打,城池必然保不住。此刻我们唯有立即出城,迟了性命不保。大家什么东西都不要收拾,立即上马车,免得遭此厄难。”

孙承宗,以及林延潮几个门生嘴唇动了动,但他们以林延潮马首是瞻,没说什么。

林浅浅见林延潮要走,也是点了点头。

于是展明去备马车,大家依言立即离开。

陈济川问道:“两位锦衣卫官员,是不是也叫上?”

林延潮点点头道:“他们是张鲸的心腹,若有闪失,必会怪我,一起带走。”

不多时宅院里人皆是一空,林延潮心底感慨,自己任亲民官还不到一个月,竟遇到此局。

这时陈济川向林延潮道:“老爷,马车已是备好了。”

林延潮点点头问道:“夫人她们都上了马车了吗?”

“是的,老爷”

林延潮对陈济川道:“乱贼据城已近,但我们在城中先不急着驱车,以免惹人生疑,待出城后,就是马跑断腿了,也要先赶到宁陵县,然后换马再至开封。”

“是,老爷。”

林延潮正欲动身,就听了门外有人道:“二府老爷,府台大人有事,召你前去相商。”

此人话说完,陈济川脸色剧变。

林延潮镇定道:“好的,你就回禀知府,说我更衣之后,立刻就来。”

来人称是,然后迈步远去。

林延潮与陈济川道:“府台已是有所察觉,我等立即上马车。”

于是二人来至府衙后门,马车前张五,赵大两名锦衣卫见了林延潮,陈济川,几人都是面面相窥。

林延潮这擅离职守,弃城而逃,极不光彩,不知二人作何之想。

就在这时张五,赵大却噗通一声跪下,向林延潮叩头道:“多谢司马活命之恩。”

林延潮与陈济川都是松了一口气,几人无话,当下从府门后门离去。

马车驶往西门,虞城县在商丘东北,而宁陵县在商丘城西。林延潮与陈济川,孙承宗,以及几位门生一并坐在车中。

众人一路无话,只是从车帘里看出,满街的百姓们,正高兴地在门口放爆竹,贴桃符,孩童们笑着拍手游戏。

想到一会贼寇入城,满城尽遭荼毒,大家心底都有所不忍。

林延潮看向孙承宗,历史上他八十高龄,高阳城破,他本可离城而走,但却坚持地留在城中,全族尽死于清兵刀下。

但眼下的孙承宗,却不是几十年后那两代帝师,深受皇恩的孙承宗。对于一介草民而言,孙承宗此刻走,没有问题。

正行驶间,却路经一府门。

林延潮看去府门上挂着侯府的匾额,自己的门生侯执蒲正在门前迎接,一位贵客。

那贵客左右,不少豪奴簇拥着,二人正在见礼。

这时侯执蒲一转头看见车帘里的林延潮,又惊又喜的行礼。

林延潮在车里点了点头,然后马车飞驰而过。

来至府城西门,丘明山即迎上来道:“东翁,城门本已是关闭,但我说通了城门把总,他允我们出城。”

然后丘明山朝城头打了个手势,府城西门打开。

因为在此除夕,四门皆闭,非见知府手令不得轻启城门。林延潮见丘明山能说动城门官,擅自打开城门,确有本事。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一次,真多亏了丘先生啊。”

丘明山有几分得意,经此一事,也算握着林延潮这把柄在手中,以后林延潮还能不把他当心腹看待。

但他面上还是道:“东翁,这是在下的本分之事。”

林延潮点了点头,这时忽见东门方向,三道黑烟,笔直冲上云霄。

林延潮不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丘明山叹道:“定是城东火燉燃烟向府城示警,这三道黑烟说明十万火急。”

林延潮看去但见城头上的弓手,也是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在除夕时,驻守的人本就不多,精锐人马又尽数折损了,就凭着城头上稀稀拉拉十几个官兵,如何御敌?

但丘明山见此一幕,却露出一副果真不出我所料的样子。

这时把总在城头上,向丘明山催促道:“丘先生,眼下有贼寇逼城,你若还不出城,一会就晚了了。”

丘明山对林延潮道:“东翁,还是赶紧走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说完丘明山请林延潮上马车。

林延潮道:“也好,有劳丘先生替我护送家小去宁陵县了。”

丘明山一愕,心底冷笑在这时候林延潮还装样子:“东翁,不可再拖延了,你留下也是于事无补。”

林延潮道:“你放心,我并非毫无把握。只是家小不护送出城,我不能安心。”

丘明山心想,这怎么可以,林延潮不出城,万一死在此处,那么他这人情不是白做了。

“东翁,识时务为俊杰,你有什么万一,将来何来东山再起之时。再说府台与你素来不和,你就算尽心尽力替他守城,也不能得他感激。”

林延潮笑了笑道:“方才离城时,我也想一走了之,但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事。有人曾问海刚峰为何作官?”

“他答道,出于恻隐和义愤,见百姓饥寒疾苦而心怀恻隐,见百姓被欺压而义愤难平。他做官以来,没想过自己一日的前程,心底只有老百姓和社稷。”

丘明山闻言道:“东翁,海瑞如此沽名钓誉之人,说话怎么能信?天下怎么会有因公忘私之人。”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这时但见车帘一掀,但见孙承宗,以及林延潮数位门生都跳下马车道:“先生,我等愿意与你一并留下。”

“孙先生留下,其余人上马车,”林延潮然后对丘明山道:“丘先生,天下既有因私忘公之人,也有因公忘私之人。”

“丘先生,他们都是多年的亲随,请你要将他们连同我家小一并送至宁陵县,然后去开封向抚台大人求援,请他发兵来援。”

丘明山见林延潮其意已决,只能跺足道:“既东翁已有决意,那么我只能劝你保重。”

林延潮道:“你们务必替我瞒着夫人,否则她不会一人出城。济川,马车上由你和丘先生一起主事,展明你来护卫我的家小。”

陈济川,展明见林延潮令他们一并出城,都是为难。

林延潮道:“护卫我的家小,比在我身旁用处更大,你们不要推托,立即出城吧。”

当下众人也不矫情,一并上了马车出城。

林延潮站在原地,目送着载林浅浅母子的马车出城,这一刻不由觉得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

在城门关闭的一刻,林延潮心底又坚硬起来,对孙承宗道:“你随我一起去侯家,杨家搬救兵。”

而此刻城外贼寇已是大军压境。

知府苏严上了东城城头,但见城下黑压压一片,都是贼寇。

不少官员见这一幕,都是头一晕。

苏严却定睛一看,贼寇人数虽多,但都是拿着木棒等的草头百姓,真正有危险的却是五六百名骑马的响马。

苏严强自镇定道:“慌什么,刘把总你手下有多少人?”

城头把总道:“莫约五六十人。”

苏严怒道:“一名把总麾下战兵不是需有四百多人吗?尔怎么只有五六十人。”

把总苦着脸,心道又不是他们,大明官军历来都缺额严重,余参将在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苏严也知明军陋规,但按刘把总如此,四门官兵只有两百多人,要靠两百人在两万多乱民下守住商丘城七里多的城墙,怎么可能。

苏严当下强自镇定地道:“吩咐商丘知县,立即从城中挑选一千民壮,补充各门,我商丘城城墙高厚,贼寇都是乌合之众,不敢攻城的。”

“府台,仅仅是民壮恐怕不行啊,还是要去府里让那些大户出人啊!他们家里都有不少家丁。”让师爷在一旁道。

苏严怒道:“你说得我还不知吗?但是这些大户家里都有人在朝为官,怎么会轻易卖本府的面子。”

“是。是。”众官员都一并称是。

大家都是知道这一次虽说是响马过河,但是这么多本地的百姓附从,也是平日受不了压迫,揭竿而起的缘故。

为何百姓附从,根本就在于赈灾粮被贪墨,以及不允他们入城过冬的缘故。否则遇到贼寇,他们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附贼。

这都是苏严的过失,若他在这时绝不能得罪了府里大户。否则他们家在朝为官的人,随便一本参上,苏严的仕途就完了。

这时苏严冷笑道:“这帮刁民,竟敢附贼,幸亏本府有先见之明,不允他们入城,否则给他们里应外合之下,这府城恐怕早就被破了。”

苏严说完,众官员心底都是冷笑,居然把自己的过失,说成功劳,当官无耻到这个地步。

大家心底虽这么想,但是面上一并齐道:“府台大人英明。”

正说话间,这时城下有人骂道:“苏严你这狗官,贪污我们赈灾粮不说,还不允我们入城,我的家人都被冻死了,眼下要杀你偿命!”

“偿命!”

“偿命!”

城下百姓一并吼道。

这呼声犹如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苏严的脸上。

(本章完)

808.第795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第795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见几个百姓带头后,不少百姓都是出声喝骂。

身为一府知府,苏严几时遭到这样的羞辱,只能拂袖离去。临走前苏严对守城把总道:“本府先行下城,尔要给我守住城池,开封府那边的援兵马上就到,你若守城有功,本府必在上面给你请功。”

这把总苦笑,这功劳怕是有命拿,没命享了。

二人走下城楼。

让师爷道:“东翁,看这架势,应是黄河冻底后,山东来的响马。”

苏严对让师爷道:“响马不过是求财,饥民乃是求粮,从府库里那一笔钱赎城,让响马退去。”

让师爷道:“东翁,府库没钱了。”

苏严道:“那就抄余大忠的家,若不是他浪战遇伏,全军溃败,就算给响马十个胆子也不敢围攻府城。”

让师爷明白苏严要让余大忠来当这替罪羊,点点头道:“不错,余大忠罪责难逃。”

就在这时,就见南门方向,城头的旗帜倒下了,而城外乱民一阵兴奋地发喊。

让师爷见这一幕惊道:“怎么了,城塌了?”

苏严立即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久吴通判,周通判二人一并返回,焦急地道:“府台,把守城北的高把总,竟弃城逃跑了,城门大开!”

几名官员闻言骇然道:“什么?”

而众官员们都是面无血色,下面饥民虽叫嚷的凶,但都是乌合之众,没本事真的攻城。但是城门大开又是另外会事,若城门一破,苏严就是收刮满城,拿出金山银山堆在他们面前,也是无用了。

众人现在在城头上看去,但见一名明军将领骑着马,带着手下的士卒,从北门逃离商丘城。

未战先溃,临战而逃,这都是军纪败坏的明军常有之事。

守将弃城而逃,乱民们大叫着:“杀贪官!”

“杀为富不仁的大户!”

一时咆哮声四起,乱民踏过结冰的护城河,朝城门奔来。

府衙里通判,推官,经历都是站着束手无策,眼见饥民轻而易举闯进瓮城,露出绝望之色。

“完了,完了,城池一破,我们都要作阶下囚。”

“阶下囚还好,没听见乱民喊说杀贪官,我们哪有命活下来!”

“我乃朝廷命官,怎么能受辱。”

苏严这时看向这些人微微冷笑道:“尔等真是没出息,今日之事唯有一死而已。”

说完苏严起身,站到城头上,欲坠城自杀,以身殉城!

众官员心知,苏严为本府知府,就算城破不死,也难逃朝廷追责,罢官下狱,倒不如今日死了,朝廷念在他死节上,不会追究。

但让师爷带着左右之人,皆将苏严拉住道:“东翁,不能守,咱们就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苏严大怒,欲死而不得。

就在这时。

“府台大人!”

“府台大人,有一队人马冲至北门。”

吴通判等人闻之几乎喜极而泣。

苏严推开让师爷等人问道:“城里哪里还有兵马?”

城中似侯家,杨家这样的大族,都扈养着不少看家护院,此外他们家中还有商队,商队的护卫也是武夫。

林延潮亲自去侯家拜访,去借家丁护卫。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作不作又是一个心思。

明末时国库无钱,国家将亡,崇祯向北京城内高官贵戚借遍了钱。崇祯的岳父周奎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他女儿周皇后拿了五千两给他充面子。结果周奎将女儿五千两里只交了三千两,自己私吞了两千两。最后李自成进京,严刑拷打周奎,从他家里仅白银,就搜出三百万两之巨。

林延潮拜访侯家时,侯执蒲却是二话不说,将家里家丁,商队护卫尽数相借给林延潮。又陪同林延潮一并去相熟的杨家相借,最后凑了两百多人。

有了这股人马,林延潮,孙承宗,侯执蒲率人正赶往城头,却见到北门守将弃城而逃一幕。

城门洞开,城外乱民,正蜂拥而来。

众人牙关打颤,都有退缩之意。

千钧一发之际,林延潮也想转身而逃,但想到城破惨状。他胸中热血一阵阵上涌,站出身来几乎吼道:“诸位,城破之时,满城百姓都要遭马贼涂炭。而今进是死,不进也是死,倒不如为家乡父母而死。”

“若是守住城门,我林延潮愿拿上奏朝廷表彰各位,无论是死有抚恤,入忠烈祠,受香火供养,生者每人都有犒赏。”

侯执蒲听了林延潮的话道:“司马老爷乃当今状元,说话还会骗你们吗?”

这时这些汉子道:“既是司马大老爷说了,我们还有什么不信,就算为了妻儿老小,咱们也拼了!”

说着众人也是抢城门而去。

两边都是狂奔而去,但家丁护卫们却快了一步,堵住了城门。

倒也不是家丁护院跑得快,而是整个商丘城,也就七里见方,他们赶过去也不过半个街。

城门被关上,乱民们被堵在瓮城里,他们用木棒敲打着城门,然后大声咒骂。

林延潮见城门堵住,心底大喜,立即两三百号人分作两拨人,一拨人堵门后,一拨人从马道上了城头后,就搬起城头上的滚木擂石朝下砸去。乱民们哇哇一阵乱叫,即抱着头退出城去。

林延潮气喘吁吁地登上城门时,乱民已是退去。

守住城池的家丁护卫们,不仅一次拯救全城的壮举,而且还各个毫发无伤。

“哈哈,竟将城池守住了,刚才只顾跑得快了,鞋子都丢了。”

“鞋子算什么,要不是这些兔崽子们跑得快,我肯定砍翻两个。”

“是啊,本以为有一场厮杀,没料到我老张这一胳膊肘子的气力还没用上。”

“老张如此了得,我们吊你下城楼,杀个过瘾!”

“诶,饶过他们一条狗命,我老张不是好杀之人。”

他们相互吹嘘,各种夸张的表情,林延潮看在眼底,只觉得这些耿直大汉,有几分可爱。

林延潮对城上之人一个团揖正色道:“此番能守住城门,多亏各位出死力,我林延潮代全城百姓谢过诸位壮士,犒赏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向林延潮抱拳道:“司马老爷无需客气,小事一桩!”

“咱连命都不要了,要钱做什么?”

“有什么要出力的,叫上我等就是。”

城头上欢声擂动,众大汉觉得这辈子从未这么吐气扬眉过。

孙承宗,侯执蒲一脸喜色。孙承宗道:“东翁,我们抢回了城门。”

侯执蒲一脸敬佩道:“先生临危不惧,学生佩服。”

林延潮点点头,城外乱民退去,而苏严以及府城官员却来到城门下。

苏严见城上一片欢声,知方才林延潮力挽狂澜,顿有几分颜面无光。

方才林延潮携家眷离开府城时,苏严闻之大怒,在众府衙官员面前怒叱林延潮临阵脱逃。而过了片刻,林延潮不仅没有逃,还借兵救了一府百姓的性命,甚至他苏严的性命,这令他如何不羞愧。

见林延潮下城楼迎接,苏严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司马,城上现已如何,乱民可是退去?”

林延潮拱手道:“府台,乱民已是退去。这些乱民乃是乌合之众,连勾索,云梯这等攻城之械都没有。天寒地冻下,只要我们募集民壮守城,再令各坊坊长严守坊内。只要严守内外,不用拖至援军到来一刻,待大风大雪一起,乱民在城外无处栖身,也自会退去。”

林延潮这一番话,是方才请教孙承宗,以及自己以往看兵书得来的。

众官员见林延潮退敌之后,没有半点自得之色,镇定自如与知府侃侃而谈,如何守城之事,心底对他都好生敬佩。

在这一刻,吴通判,周通判都在心底想,林延潮为知府那该多好。那么今日这样的危局不会出现,甚至连乱民攻城之事都不会发生。

苏严却冷笑道:“余大忠与城里能战的兵马已是全军覆没,凭着老弱残兵如何能守城,方才你能夺回城,是因那些响马未动,一时侥幸而已。不要以为夺回城门就能退敌,一城百姓生死之际,司马且不可自以为是。”

不说林延潮救下全城百姓之功,这合情合理的建议,在苏严口中却成了自以为是。

众官员都在心底为林延潮不平。

那知林延潮没有丝毫动气之色,反而心平气和问道:“那是下官冒昧了,请教府台退敌之策。”

让师爷道:“当今之策,唯有分化响马与饥民,响马要钱,饥民要粮,我们择钱粮之一给之,响马饥民必闹翻而去。”

林延潮心道,这是赎城啊,以粮草资贼,若被御史风闻,必遭弹劾。

苏严解释道:“我们也不是真给,乃权宜之计罢了,拖延至朝廷援兵赶到就好。”

林延潮心道,这也不失一个办法。

让师爷道:“可是府库现已是空虚。为今之计只有向府中大户募钱。没料到司马与侯家,杨家关系如此不错,那就请司马出面募钱。”

苏严点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

林延潮心道,真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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