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4.第969章 病愈

第969章 病愈

曹滨根本不相信一场疟疾便能夺去罗猎的生命,他看中了罗猎,想试着将罗猎培养成他的接班人,若是在吃了药打了针的情况下仍旧抗不过这场疾病,那么又有什么资格来做他的接班人呢?曹滨更担心的是罗猎若是住到了安东尼的诊所,在修养期间,便有可能受到西洋文化的影响。而十三四岁的年纪,刚好是三观塑型期,一旦走偏,很难纠正。

罗猎并没有让曹滨失望,打了针吃了药之后,虽然仍旧昏迷,但病情已然稳定。

安东尼稍晚些的时候又来了一趟,为罗猎检查完之后,脸上有了少许的笑容,“董,上帝似乎听到了我们的祈祷,他正向这孩子走来,而且越来越近。”病人情况有所好转,安东尼的心情也有所放松,他拿出了处方本,为罗猎开出了新的处方,交给了席琳娜。

董彪习惯性地摸出烟来,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嗅着,脸上似笑非笑,回道:“上帝还是仁慈的,在他老人家心中只有善恶之分,却没有西东之别,不像是你们这些洋人,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这些华人。”

安东尼连连摆手,道:“不,不,董,你错了。”

董彪嘴角轻扬,走过来拍了拍安东尼的肩,道:“我不想跟你争辩什么,安东尼,八国联军的残暴行为才过去了没几年,事实胜于雄辩。走吧,滨哥在餐厅等着你呢!”

安东尼却纹丝不动,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的欢愉一扫而光,替代的则是忧愁和伤感。“董,不得不说,你让我伤心了。别忘了,我是一名犹太人,我的中国朋友,你们虽然遭受了耻辱,但你们毕竟还有国家,而我们犹太人呢,已经漂泊了上千年……”

董彪认识安东尼有几年了,却始终不知道他居然是个犹太人。关于犹太人的故事,董彪略微了解一些,虽然不懂得安东尼对祖国的那种渴望,却见到安东尼忧伤的情绪,心中不禁一软,道:“抱歉,安东尼,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安东尼轻叹一声,道:“不,董,你并没有说错什么,我只是想说,我们犹太人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们中国人。天哪,你瞧我都说了些什么呀,董,你和滨哥都是我的朋友,只有在真正的朋友面前,我才会说出这种话,你明白吗?”

董彪露出了笑容,点头应道:“我明白,安东尼,请你放心,出了这扇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安东尼反手搂过董彪的肩,愉快道:“董,你真是我的好朋友,走,让我们去见滨哥,用你们国语说,就是咱们兄弟喝两杯!”

董彪大笑,道:“安东尼,你的国语说的是越来越流利了,可是,你并不知道,国语中的喝两杯并不是真正的两杯,可能是十杯,也可能二十杯,甚至是五十杯!”

安东尼闻言,不由站住了脚,一本正经道:“董,我相信你是个讲诚信的人,你必须告诉我,到底是多少杯。”

这俩人勾肩搭背走出了房间,走廊响起了二人关于到底多少杯的争论以及争论后的笑声,而这时,躺在床上一直昏迷的罗猎突然醒来。“安翟,安翟?”醒来的罗猎依稀记得上车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阿彪为什么会强迫安翟答应以命换命的条件,更不知道此时阿彪已经将安翟怎么样了,因而,当叫了两声并没有得到安翟的回应的时候,罗猎顿时慌了。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身来,却被一只柔软的手给按住了。

“哦,上帝啊,你终于醒了,不,不,你不能起来,你必须卧床修养。”席琳娜不单笑容亲切可掬,声音更是柔和动听,只是说的英文,罗猎听得不是太懂。

“安翟,我的朋友,你见到他了吗?”情急之下,罗猎一半英文一半中文掺杂成了一句问话。

但席琳娜显然是没听懂:“哦?你的朋友?是董吗?说实在的,他的长相太凶了,我都不敢正眼瞧他,噢,亲爱的罗,该是你吃药的时间了。”

语言不通,再沟通下去也是白搭,罗猎借着席琳娜转身取药的机会,就想翻身下床,出门去找寻安翟的下落。可却忘记了,自己的胳臂上还扎着吊针。吊针又连带着输液瓶以及输液架,结果,弄出了一个稀里哗啦。席琳娜惊慌转身,惊呼道:“喔,我的上帝啊,你这是做什么呀?”

身后的一片狼藉和席琳娜的惊呼均未能阻止了罗猎的脚步,他踉踉跄跄奔到了门前,伸开手拉开了房间门。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罗猎虽说已经退烧,可身子却弱得很,拉开房间门之后,却再也没力气多迈一步,双腿一软,瘫倒在了门口。

席琳娜先是扶起了输液架,万幸的是输液瓶在床面上抵消了许多下坠的力道,在落在地上时受到的冲击力尚不足以使输液瓶爆裂。扶起了输液架,又看到罗猎瘫倒在地上,慌忙中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才快步来到门前搀扶起罗猎。“上帝啊,宽恕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瘫倒在地的罗猎知道自己即便无人阻拦也是无力去找寻安翟,只得乖乖地在席琳娜的搀扶下回到了床上。席琳娜喂完了药,又重新为罗猎扎上了吊针,然后拿了体温计来插到了罗猎的腋下,顺势坐在了床边,抚摸着罗猎的额头,脸上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安东尼说,你感染的是恶性疟原虫,是最为凶险的一种疾病,上帝保佑,你总算醒了,也退烧了,但你要乖乖听话,好好休息,不准调皮,懂了么?”

天下母亲各不相同,但天下母爱却是相通,席琳娜这番话说的仍旧是英文,而且夹带了医学单词,显得更为复杂,可罗猎却似乎听懂了,原本黯淡却不乏犀利的眼神逐渐柔和起来,呢喃道:“我只是想去找我的朋友。”

席琳娜轻轻地拍着罗猎的脸颊,柔声道:“睡吧,我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罗猎不再呢喃,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睡着了。

席琳娜轻柔地从罗猎的腋下取出体温计,认真读取了度数,脸上登时涌出了灿烂的笑容:“主啊,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这个孩子。”席琳娜在护理记录上记下了测量时间和读取的体温度数,37度2,已经属于正常体温范围了。

恶性疟原虫感染之所以凶险,就在于初次发作时,体温往往会升高到四十度以上,而人的体温一旦过了四十度,就很容易出现脱水,水电紊乱,多脏器衰竭等并发症。若是不能及时降下体温,任何一个并发症都很有可能令病人死亡。奎宁做为唯一的抗疟原虫的特效药,对恶性疟原虫却不怎么敏感,再加上恶性疟原虫感染时,高热持续时间要长于其他类型的疟疾好多倍,因而,一旦感染了这类疟疾,即便救治及时,病死率也是相当之高。

罗猎刚被抬出车的时候,席琳娜的另一个同事第一次给他测了体温,当时那位护士姑娘报出的度数是四十一度五,这个温度,对成年人来说已经是致命的温度,席琳娜后来也看了那只温度计,却发现,她的小同事并没有将度数读准确,准确的度数是四十一度六。

可不能小看这零点一度的差异,在这个体温基础上,多出零点一度,就可能少了三分活下来的机会。也亏了席琳娜,在罗猎昏迷的时候,一遍一遍用温水为罗猎擦拭着脖子、腋窝、腘窝、腹股沟等易于散热的部分,并不辞劳苦地始终为罗猎扇着扇子。有效的物理降温加上药物的作用,终于将罗猎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回来。

当然,安翟也是功不可没,若不是他及时想到办法,在罗猎尚能进水的时候喂了他一些湖水,延缓了罗猎因高烧而导致脱水甚或水电平衡紊乱的时间,恐怕席琳娜再怎么精心护理,也无法救了罗猎的性命。

席琳娜坐在床头,带着盈盈笑意看着熟睡中的罗猎,低声哼起了一首儿歌。这首儿歌,是席琳娜最喜欢的一首歌曲,女儿小的时候,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是听着席琳娜唱的这首儿歌恬然入睡的。席琳娜的女儿跟罗猎差不多大小,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受席琳娜的影响,她女儿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而金山不过是一个工业城市,找不到适合培养女儿兴趣的学校,因而,席琳娜甘受母女离别之苦,将女儿送到了千里之外的纽约。

若是没有华人劳工,从金山到纽约的铁路就建立不起来,没有了铁路,远达两千多英里的路程便只能乘坐汽车,中途还要多次换乘,对一个母亲来说,绝不会放心女儿独自来回,那么,寒暑假她便见不到女儿。

正因如此,席琳娜对华人充满了感激之情。

次日中午,罗猎又发作了一次。但这一次发作,一是有了药物的作用,二是有席琳娜的精心护理,因而,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凶险。罗猎的体温最高才升到了三十九度多一点,发作后的间歇期,罗猎的感觉也要比前一日好了许多。

安东尼开心道:“欧,真是不敢相信,上帝不仅是来到了这孩子的身边,还亲自握住了他的手,奇迹,简直就是奇迹啊!”

清醒的时候,席琳娜一直不厌其烦地用英文跟罗猎交流,在中西学堂读书时,罗猎学了些英文底子,只是词汇量不够多,而且缺乏听说练习。但在席琳娜的鼓励下,罗猎大胆地用英文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虽然时间短暂,但其英文水平却是突飞猛进。

“谢谢你,安东尼,也谢谢你,席琳娜。”罗猎躺在床上,虽然很是疲惫,却还是礼貌地用英文感谢了安东尼和席琳娜,并向他们两个分别挥了下手。

安东尼乐开了怀,摇头晃脑地笑道:“瞧,他的英语说得多好,不行,我得让滨哥多付些钱才行,不光要支付医药费,还要支付席琳娜的英语教学费。”

倚在门框上的董彪手中摆弄着一支香烟,及时接道:“好啊,滨哥就在楼上,咱们去找他再喝上两杯?”董彪说到再喝上两杯的时候,还特意用国语重复了一遍。

安东尼连连摆手,道:“不,不,我再也不上你们的当了,该死的董,你知道天旋地转的滋味有多难受吗?”

董彪淡淡一笑,干脆利索地回了两个单词:“当然,经常。”

安东尼摇头道:“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华人,喝酒原本是为了放松,或是佐餐,可是你们中国人却把酒当成了战斗的武器,杀死了你的朋友也杀死了自己,董,这值得吗?”

这一次,董彪的回答更加简单:“当然!”

安东尼感慨道:“古老而神秘的东方,勤劳而勇敢的华人,时时刻刻吸引着我,董,告诉滨哥,以后我可以不收他的出诊费,但他一定要答应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趟东方,我要亲眼看看她的神秘。”安东尼一边说着话,一边收拾着他的诊疗箱,话说完了,诊疗箱也收拾妥当了,拎起诊疗箱,安东尼向门外走去。

董彪闪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道:“其实,我也很想回去看看。”

亲自将安东尼送上车,董彪并没有着急返回,而是沿着花格围墙巡视了一圈。这是董彪的日常工作,不管刮风下雨,一天之内,不定期地至少巡视三遍。安良堂的防卫外松内紧,猛一看,院落中连个巡逻队都没有,看大门的也只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人,但是,偌大一个院落中却是布满了暗哨。董彪的巡查,为的便是检验这些暗哨是否偷懒。

巡视到大门口的时候,董彪忽见门外一个短粗的身影一闪而过。董彪目光锐利,随即认出那个身影便是罗猎的小伙伴。罗猎的病情处在快速恢复期,董彪昨日的懊恼情绪也不见了影踪,看到了安翟的身影,董彪顿时觉得昨天做的有些过。

“站住!干嘛来了?”

听到了董彪的喝声,安翟不由一颤,停下了脚步,“我,我就是想看看罗猎他怎么样了。”

董彪冷冷道:“我为他请了金山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你说他能怎样?”

安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眨巴眨巴了眼睛,才品出董彪的话意,脸上顿呈喜色,道:“他的病好了?他活过来了?”

董彪道:“病虽然还没好,但绝对死不掉。”

安翟松了口气,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董彪起初挺反感这个小胖子,没主见,就是罗猎的一跟屁虫,长相又不讨喜,多看一眼便会产生上去踢上一脚的冲动。可是,安翟对罗猎的那份仗义又使得董彪隐隐有些感动,他不由扪心自问,对滨哥,他董彪能不能做得到像眼前这个小胖子那样。当然能,而且,必须比小胖子还要仗义。

不经意的这么一比较,在潜意识中董彪将自己跟安翟等同了起来,对安翟的态度也就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原来的那种厌烦不见了,多了一份认同甚或是欣赏。

“想不想去看看罗猎?”

安翟重重点头,一双小眼中竟然有了泪花。

“看他可以,但看过之后,你可要兑现你的承诺了哦!”

安翟抹了把眼角,再次点头。

罗猎刚发作过第二次,身体正处于疲惫中,董彪送安东尼医生出去后,他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安翟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站在床头,伸出手来想试一试罗猎的额头还有没有像昨天那样烫的吓人,可又担心惊醒了罗猎,一只白胖小手在空中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他面色圆润,呼吸均匀,所以只是睡着,不是昏迷,你可以放心了吧?”董彪倚在门框上,不自觉地又拿出了一支香烟在鼻子下嗅着。

安翟转过身来,向董彪走来,小声道:“我们出去说话吧,别吵醒了罗猎。”

出了门,离罗猎的房间远了,安翟才站住了脚,以毫无惬意的眼神对视着董彪,道:“阿彪叔叔,你可以动手了。”

安翟的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使得董彪差一点没忍住笑,连忙扭过头假装咳嗽,但干咳两声后终究还是笑了出来。

“阿彪叔叔,你笑什么?”

既然忍不住,那就干脆放肆大笑,此时的董彪非但不觉得安翟讨厌反倒觉得有些可爱。“罗猎的病情只是好转,尚未痊愈,你的小命先存着吧,等罗猎完全好了在交给我也不迟。嗯,这几天你就不用在外面骗人了,就住在安良堂好了。”稍微一顿,觉得只是这样逗这个小胖子确实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追加了一句:“罗猎养病期间,你可以随时去见他,但每次不能超过十分钟,他需要充分的休息,你懂吗?”

安翟大喜过望,冲着董彪就是深深的一躬:“谢谢阿彪叔叔。”

罗猎第三次发作的时候病况已经很微弱了,体温最高也就是升到了三十八度五的样子,待体温降下来之后,身子也不想前两次那么疲惫,于是便躺靠在床上和席琳娜说话聊天练习英文,便在这时,安翟推开房门,探进来半颗脑袋。

“安翟?”罗猎惊呼起来,连忙冲着安翟招手,“快进来啊!”

听到罗猎召唤,又看到席琳娜也点了下头,安翟这才进屋,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跑到了罗猎的床头,嘿嘿傻笑道:“罗猎,你的病全好了?”

罗猎点头应道:“嗯,差不多好了,安翟,谢谢你啊!”

安翟欣慰地笑开了,挠着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怪我没本事,要不然也不会让你重新来这儿了。”

罗猎登时想起了他昏迷前听到的阿彪要求安翟以命换命的条件,连忙问道:“安翟,那个阿彪没难为你吧?”

提到阿彪,安翟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张凶巴巴的脸来。董彪生就一副凶相,平日里又不苟言笑,安良堂中,安翟最怵的便是董彪,远远地看见了董彪的身影或是听到了董彪的声音,安翟便不由产生一种双腿发软的感觉,更不要说还能分辨出所谓以命换命只不过是董彪闲来无事的玩笑之话。

“没,罗猎,他对我可好了。”

罗猎显然不肯相信。这两日,稍有空闲罗猎便会琢磨此事,滨哥愿意收留他们两个,是因为滨哥觉得他们两个很像当年的滨哥自己,在海关警署的门口,曹滨对阿彪说的那句话,罗猎不单听到了,而且听得还很清楚。后来之所以闹掰,全然是因为他们两个不愿意剪辫子。再后来,自己病重,阿彪及时赶到,罗猎不相信这是巧合,那么就只能说明滨哥还是想收下他。只想收下他,却不想收下安翟,因而阿彪才会逼着安翟答应以命换命的条件。

安翟真傻,居然答应了阿彪。

直觉中,罗猎并不认为曹滨是个好人,这一点,单从他跟海关警署的那个叫尼尔森的警司的买卖关系上便可得到验证,因而,罗猎根本不想留下来,他宁愿跟安翟一块流浪街头,也不愿意跟着一个坏人为虎作伥。“安翟,我们逃出去吧?”罗猎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逃走,逃得远远的,让曹滨再也抓不到自己,同时还能让安翟摆脱了以命换命的承诺制约。

安翟下意识地捂住了罗猎的嘴,同时朝着席琳娜的方向努了下嘴。罗猎掰开了安翟的手,道:“别怕,她听不懂国语。”

短暂紧张过后,安翟认真考虑罗猎的提议,说是考虑,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嗯,罗猎,等你养好了病,咱们就逃出去。”

罗猎轻叹一声,道:“你以为等我养好了病,咱们还会有机会吗?要逃,就今晚。”

安翟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了。

傍晚,天气转阴,待天黑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雨一直下到了深夜,却不见歇息之势。

席琳娜为罗猎又测了一次体温,只有三十六度八,完全正常,于是便躺到了太妃椅上安心地睡了。装睡的罗猎听到了席琳娜均匀的呼吸声,判断席琳娜已经入睡,便悄无声息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房间门口,就在伸手想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听到席琳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诺力,你要走,也要把药带上啊!”席琳娜始终学不会罗猎的正确发音,干脆给罗猎取了个英文名,叫诺力。

罗猎被惊得一颤,转过身来,锁紧了眉头问道:“席琳娜,你没睡?”

席琳娜打开了壁灯,柔和的光线下,席琳娜的微笑更显得温柔,“我听到了你和那个小胖子说的话,没怎么听得懂,但从你们的神态上就能猜得出来,诺力,你不想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席琳娜理解你,不会阻拦你,可是,你出去之前,能不能把我为你准备的药带在身边并向席琳娜保证你会按时服用呢?”

罗猎露出了笑来,走过去拥抱了席琳娜,并从席琳娜手上接过了药袋,道:“席琳娜,谢谢你。”

安翟已经猫在了楼梯口,终于看到了罗猎的身影,便立刻向楼下溜去,他多长了一个心眼,万一被人发现了,他就大声嚷嚷,好警示罗猎赶紧回去,免得被人识破哥俩要逃走的真实意图。但奇怪的是,整幢楼房中,除了这哥俩,似乎就没有第三个人。

无惊无险地走出了楼房,平平静静地来到了花格围墙的下面,这样的一堵墙,原本是难不倒这哥俩的。但此时,楼房入口处的拐角,却闪出了董彪的身影。身后,一名兄弟紧追上来,为董彪打着伞遮住了雨。

“把探照灯打开,再弄点动静出来,就这样让他们两个逃走了,不够逼真。”

探照灯应声而明,楼道中也传出嘈杂声来,数名壮汉涌出了楼房大门,却未向罗猎安翟这边奔来,只是在水池附近乱哄哄像是在寻找什么。饶是如此,也将罗猎安翟哥俩吓了个不轻,罗猎已经爬到了围墙上,可安翟受到了惊吓,手脚一软,居然掉了下去。

“罗猎,救我,哦不,罗猎,别管我,你快跑!”

罗猎不肯放弃安翟,从墙头上翻下来,托住了安翟肥硕的屁股,用力推着安翟重新爬了上去。等到安翟终于骑在了墙头上,罗猎这才开始爬墙。

楼房门口,一名兄弟跑过来向董彪汇报道:“彪哥,他们两个已经翻墙跑了。”

董彪点了点头,掏出了香烟,叼上了一支,面前那兄弟赶紧拿出火柴为董彪将烟点上。“弟兄们再辛苦辛苦,守好咱们地盘的各条出路,见到这俩小子可以装作没看见,但绝对不能让这俩小子跑出咱们的地盘。”

吩咐完,董彪叼着烟进了楼房,敲响了一楼最东侧的一间房间门。“是我,阿彪。”敲门之前,董彪将口中叼着的香烟拿了下来,丢尽了房间门口的一个痰盂中。

房间内传出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都安排妥当了?”

罗猎安翟哥俩翻下了围墙,立刻撒丫子就跑。虽然来到金山没几天,但哥俩对这一带的路况已经熟悉,抄最近的路,哥俩一口气跑到了那个工地,躲进了水泥管壁中。“罗猎,我觉得咱们趁着有机会应该再跑远一点。”安翟脱下了上衣,擦拭着满头的汗水及雨水。擦完之后,又想起罗猎来,然后将自己的上衣拧了两把,递向了罗猎。

罗猎毕竟毕竟是大病初愈,身子还弱,又跑了这么一长段路,体力已然透支,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都没能顾得上去擦拭一下,只是大口喘着粗气。

“罗猎,擦一下吧。”安翟见罗猎仍旧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干脆跳出自己的那根水泥管,来到罗猎面前,要亲自给罗猎擦去雨水。

罗猎喘了一阵粗气,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这才顾得上跟安翟说话:“咱们已经被发现了,他们此刻肯定正在找咱们呢。安翟,咱们若是接着跑的话,就很可能被他们抓住,到时候,再想跑出来可就难了。”

在安翟心中,罗猎说的话一向很有道理,他歪着脑袋略加思考,不禁冲着罗猎竖起了大拇指来,“罗猎,你说的对,咱们就在这儿躲着,等到天亮了再说。”

正说着,不远处的道路上闪了几下光亮,隐隐传来说话声音。

哥俩陡然一凛,连忙钻进水泥管道中躲了起来。

光亮是手电筒发出来的,说话内容也是围绕着罗猎安翟,很显然,来人应该是滨哥阿彪的那帮手下。

“下着雨,那俩兔崽子能跑到哪去呢?”

“肯定不知道跑到哪儿躲雨了呗!”

“可能性不大,恐怕这俩兔崽子已经跑出了唐人街。”

“不会吧,彪哥已经加派了人手,所有能出去的路全被封死了,别说俩活人,就算是只耗子,也很难跑的出去。”

“这不知道这俩兔崽子是怎么想的,好日子不乐意过,非得跑,这下好了,终于把彪哥惹毛了,等抓到了那俩兔崽子,还不知道彪哥会怎样惩罚他们呢。”

“不死也得脱层皮!对了,我记得路边有个工地,工地上堆着不少水泥管道,你说他们会不会在那边躲雨呢?”

“有这个可能,走,咱们过去看看。”

说话声清晰地传进了罗猎安翟的耳朵中,但此刻,他俩已无去路。从管道中爬出来逃跑,无异于自曝行踪,哥俩体力已经消耗地差不多了,被人家追上是迟早的事情。只能屏住呼吸不发出一丝动静,寄希望于来人粗心,未能发现他们。

路上的二人很快来到了工地,手电筒的光亮下,却是一片泥泞,那二人似乎有些犹豫,其中一人道:“要不算了吧,就当咱们看过了,没发现。”

听到了这话,罗猎和安翟均松了口气。

另一人却道:“咱们好歹也得留下几个脚印吧,不然,彪哥追问下来,实在是无法交代哦!”

先前那人静了片刻,才应道:“那好吧,咱兄弟两个就遭点罪好了,等抓到了那俩兔崽子,将账算到他们头上得了。”

再听到这话,罗猎安翟又不免紧张起来。

那二人当真下了工地,深一脚浅一脚向那堆水泥管道跋涉而来。

安翟紧张到了极致,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叫了声:“罗猎,咱们跑吧!”

这一嗓子无异于出卖了自己,罗猎也是无奈,只能跟着从管道中爬出,迅速扯上了安翟,绕过那堆水泥管道,向工地深处跑去。那追来的两人也不着急追,只是用手电筒照着罗猎安翟哥俩的背影。

跑出了十来步,罗猎却停了下来,借助后面照射过来的手电筒的光亮,罗猎看清楚了,前方根本是无路可逃。

那二人狞笑着向罗猎安翟一步步逼来,其中一个还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小样,你倒是跑啊?不是挺有能耐的吗?要不要跟我们哥俩干一仗?”

安翟双手合十,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哀求道:“不能怪罗猎,是我挑拨他逃走的,你们要是生气那就打我一顿好了!”

另一人狞笑道:“打你一顿?哪有那么简单,彪哥已经放出话来了,抓到之后,任凭弟兄们随意处置。什么叫任凭处置?就是死活都行,只要不放了你们跑出唐人街就成。”

罗猎咬了下牙,拦住了仍要哀求的安翟,对那二人道:“以大欺小,臭不要脸,你们今天若是不杀了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找你们全都讨还回来!”罗猎年纪虽小,但心思缜密,滨哥也好,阿彪也罢,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请了那么好的医生,来为自己看病,并将自己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又岂能因为逃走这点破事而动了杀机呢,最多就是抓回去给点皮肉之苦的教训罢了。

那二人听了罗猎的硬气话,只当是个玩笑,相视一笑后,其中一人便要上前抓人。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他奶奶地,是谁在吵吵闹闹不让老子睡觉的?”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闪出,接着便是‘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声。

那二人不及反应,各吃了一个耳光,急忙后退三步,手中拿着匕首的家伙亮出了一个招数,而另一人则把雨伞收起,当成了武器。

“你谁呀?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们俩是谁的人吗?”

来人毫无惧色,冷笑道:“老子管你们是谁的人谁的狗,打搅了老子睡觉,就活该挨揍,再他奶奶地跟老子废话,老子立马让你们爬着滚蛋。”

单凭来人刚才的身形一闪便是两个耳光就能判断出此人的功夫相当之深,他二人即便拿着家伙也干不过人家的赤手空拳。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二人对了眼神,连句话都没甩下,便转身狼狈离去。

罗猎谢过那人,那人却是很不耐烦:“打扰老子睡觉的也有你们两个兔崽子一份,谢什么谢?趁老子没没生气,还不赶紧滚?”

安翟有些怕,拉着罗猎就想走,罗猎却甩开了安翟的手,对那人道:“我们打搅了您睡觉,该向您说抱歉,可您救了我们两个,就应当向您表示感谢,一码归一码。”

阴雨之下,夜色相当暗淡,再没有了手电筒的光亮,即便距离很近,却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的表情,是喜是怒,全然不知,甚至,连那人的身着打扮年纪大小都无从分辨。

“小子,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好吧,老鬼我接受你的感谢,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滚了?”

安翟再一次拉了下罗猎的衣摆,示意罗猎废话少说,赶紧开溜,面前这人,实在是摸不清底细,若是怒火上来,他们两个可真是消受不起。可罗猎却执拗地立于原地,跟那人据理以争:“我们打搅了您睡觉,确实是我们不对,可我们也是无心,要不是刚才那二人追我们,非得要把我们抓回去,也不会影响了您睡觉。您看,天都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您让我们俩去哪儿呀?再说,这地方也不是您一个人的,我们俩还呆在那管道中,不发出一点声响来,还不行吗?”

那人忽然桀桀怪笑起来,笑罢则道:“你俩小兔崽子是害怕离开了我老鬼的保护,再被人家捉回去是吧?”

罗猎轻叹一声,道:“真是被您看出来了。您本事过人,目光如炬,一看便知是武林前辈世外高人,我爷爷跟我说过,像您这种人,一定有着侠胆义胆,所以我相信,你不单会允许我们今晚仍旧呆在这儿,还一定会保护我们两个不被抓走。”

那人的容貌表情虽然看不清楚,但听声音,便可知道其心情被罗猎的这番话给调理的相当不错。“嗯,你这娃儿倒是挺会说话的,不错,我老鬼行走江湖数十年,讲究的便是侠胆义胆这四个字。娃儿,就凭你这句话,今晚不用走了,就留在这儿歇着,我老鬼倒要看看,谁有这份胆量和本事能从我老鬼的眼皮子下把人给抓走!”稍一顿,那人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可是,明天天亮之后,你这俩娃儿又该怎么办呢?”

自称老鬼的那人随口一句,却使得罗猎安翟哥俩陷入了无限忧虑中。今夜尚可勉强渡过,但明天呢?听刚才阿彪的那俩手下闲谈,唐人街所有的出路全都被封死了,而明天这位叫老鬼的人离去了,自己俩兄弟不还是迟早要被阿彪的手下给抓住么?

安翟此刻反倒是异常淡定,事已如此,早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反正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干脆就全依仗罗猎好了。罗猎慌乱了片刻,忽地抱起了双拳,对自称老鬼的那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本章完)

975.第970章 合同

第970章 合同

老鬼被罗猎这种小大人的言行逗得是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开口道:“你这小娃,还挺有趣呢,嗯,若是能留在我老鬼身边,倒是可以多了几分开心。好吧,既然你俩已经走投无路,那老鬼不妨就收了你们,待明日,你俩随我的马戏团离开这鬼地方就是了。”

能离开滨哥阿彪控制的地盘,对罗猎安翟来说绝对是惊喜,这哥俩顾不上地面泥泞,翻身便拜。老鬼急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快快起身,老鬼与你们无名无分,受不得你二位如此大礼。”

罗猎道:“还请前辈收了我俩做徒弟吧!”罗猎表了态,安翟自然紧紧跟上,也开口嚷道:“我们兄弟俩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老鬼面露难色,只是在暗黑的夜色中无法被人察觉而已,“收你们做徒弟……也不是不行……可是……”

老鬼欲言又止,显露出他的为难情绪,末了,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才说道:“我老鬼的马戏团虽规模不大,但规矩森严,若是拜了我老鬼为师,必须遵守三年学艺两年效力的规矩,这五年时光,师父可以管你们吃穿,但不付给你们一分钱的报酬,待五年期满,你们方可自立门户,如若做不到,以欺师灭祖为论,到时须清理门户,你们可不要怪罪师父手下无情呐!”

在罗猎心中,曹滨和尼尔森买卖偷渡嫌犯,必是坏人,而老鬼,不顾曹滨阿彪势大,敢于出手得罪,那便是好人。

拜好人为师,不光能逃脱坏人魔抓,还能学到技艺,那还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呢?

于是,给安翟使了个眼色,纳头便拜,口中呼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安翟虽没察觉到罗猎的眼神,但看得清罗猎的动作,赶紧跟在罗猎之后,也是连磕了三个闷头。

老鬼甚是开心,弯下腰伸出手,搀扶起小哥俩来。

“我老鬼受了你俩的跪拜,便是你俩的师父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欺负你们哥俩,便是欺负我老鬼!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安安心心睡上一觉,赶明天咱们一道离开这儿便是了。”

雨还在下,但认下了师父,终于有了保护,罗猎安翟的心中,却像是晴天一般美好。哥俩欢快地钻进了水泥管道中,美美地睡上了一大觉。

第二天一早,雨停日出,湛蓝的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阵阵海风吹来且带着丝丝沁凉,老鬼叫醒了罗猎安翟,分给哥俩一人一个肉饼。肉饼肯定是冷的,吃在口中尚有一些干涩,但哥俩却吃了个喷喷香。

吃罢了肉饼,就着工地上独轮车车斗中积存的雨水洗了把脸,老鬼带着哥俩上了马路,沿着马路走了大约有两百来米,老鬼拐进了一个老旧残破的院落中。

院落中间停放了两辆堆满了各色物什的大车,进了院落,老鬼轻咳了一声,四周顿时涌出六七个青年男女。

“师父回来了!”

老鬼转过身来,冲着罗猎安翟招了招手,将哥俩叫到了自己跟前,“来,来,来,都认识一下啊,这小哥俩是师父给你们新收下的两个小师弟,以后啊,你们这些师哥师姐要多多照顾才是。对了,你们小哥俩都叫什么名字啊?”

安翟抢先道:“俺叫安翟。”

罗猎随后道:“罗猎,罗贯中的罗,猎人的猎。”

安翟又学着罗猎补充道:“俺是安静的安……”他的那个翟字,却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描述为好。

“你们几个按大小也介绍介绍自己吧,也好让两个小师弟认识认识。”老鬼没在意安翟的尴尬,盘起一条腿坐在了大车的车辕上,极为熟练地从大车上摸出了一杆旱烟。

老鬼的衣着打扮甚是普通简单,但一杆旱烟却极为讲究,墨绿的玛瑙烟嘴儿其籽料原产于南洋,本是宫中贡品,却被掌管太监偷出而流传于市井,烟杆乃是上等黄花梨制成,尺余长的烟杆所用的材质虽是打造家私时剩下的下脚料,却也是价格不菲,寻常人家根本是望而却步。

烟锅儿也有特殊之处,寻常烟锅儿均是由黄铜制成,而老鬼手中的这杆旱烟的烟锅却是以紫铜打造。

大清不缺铜矿,但产出之铜均因含杂质而呈黄色,故称为黄铜,而紫铜却是提炼过的纯铜,不含杂质,呈现出的紫色方为铜的本色。黄铜提纯的工艺,大清朝并不拥有,因而,这烟锅儿所用的紫铜原料,则是来源于西洋。

这杆中西合璧的烟杆儿据说是一名法兰西商人为了贿赂大清朝重臣而特意制作,量不多,只做了五杆,所送之人,非王即侯,却不知怎的,老鬼居然弄到了一杆。美中不足的却是那烟袋甚为普通。

老鬼刚装上了一锅烟丝,身边一小伙便划着了一根火柴,一边为老鬼点着了烟丝,一边做自我介绍:“我是大师兄,我叫赵大新。”

说话之时,已经帮师父老鬼点好了烟,于是便丢掉了手中的火柴杆,抢在了二师兄的前面接着介绍道:“这是你俩的二师兄汪涛,三师姐甘荷,四师姐甘莲,五师兄刘宝儿,六师兄满富贵……你们两个是同时拜的师父吧,谁的年龄更大一些呢?”

安翟举起了手来,答道:“我比罗猎大了一岁。”

老鬼这时却插话道:“小罗猎是先拜的师,他才是师兄。”

赵大新怔了下,立马便满脸堆笑道:“嗯,那就按师父说的,罗猎是七师兄,安……安什么来着?”

安翟略显失望道:“安翟。”

赵大新笑了笑,道:“安翟,那你就是小师弟喽。”

罗猎不由向安翟抛去了一个坏笑,而安翟撇了下嘴,尽显委屈。

老鬼抽尽了那锅烟,在车辕上磕去了烟灰,收好了烟杆,安排道:“小七机警,今后就跟着大师兄练习飞刀绝技吧!”老鬼口中小七,说的自然是罗猎,罗猎也只是稍微一愣,便已明白,虽然对飞刀没什么兴趣,但师父安排,不可违拗,罗猎赶紧点头。

“小八……适合学些什么呢?”老鬼沉吟了片刻,道:“要不就留在我身边学变戏法吧。”

戏法,又叫幻术或是眩术,传到了西洋,又被称作魔术。

老鬼之所以会自称老鬼,是因为他在江湖上便是以戏法成名,民间将那些玩戏法玩得高明的人叫做鬼手,而老鬼,则是鬼手中的高手,一来二去,江湖上几乎忘记了老鬼的真名,只记得了他老鬼的绰号。

和罗猎一样,安翟对学戏法也没多大的兴趣,但能跟在师父身边,感觉上却是比罗猎高出了一层,不单弥补了刚才沦落为师弟的懊丧,反倒多出了些许的骄傲。

只可惜,那罗猎已经去到了大师兄赵大新的身边,对安翟回敬过去的眼神根本没反应。

安排妥当了罗猎安翟小哥俩,老鬼接着向诸位徒弟说起了他下一步的打算。

“这些年,咱们师徒走南闯北,罪没少受,苦没少吃,钱却没多赚,为什么?大新,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大师兄赵大新回道:“咱们人少,能表演的项目也不多,都是些咱们祖师爷留下的节目,看咱们表演的都是咱大清过来的劳工,兜里没几个闲钱,而真有钱的洋人们却不怎么喜欢看咱们的节目。”

老鬼摆了摆手,道:“对一半,也错了一半。咱们实力不够,能表演的节目不多,这是事实,但要说洋人们不喜欢看咱们祖师爷传下来的本事,却是大错特错。你们几个都知道环球大马戏团么?”

环球大马戏团可谓业界翘楚,所到之处,不无轰动,甚或说一票难求都不为过。老鬼的那些徒弟,除了罗猎安翟之外,其余人不可能不知晓。

“环球大马戏团的老板安德烈先生就在金山,我昨天专门去见了他,他跟我说,洋人们其实对咱们这些戏法杂技还是很感兴趣的,他有个想法,想多攒几个像咱们这样的中国马戏团,再配上一些西洋马戏,组建一个新的马戏团。安德烈先生已经向我发出了邀请,我觉得是件好事,不过呢,还是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众徒弟早就兴奋起来,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罗猎和安翟也听出了门道,露出了笑来。可不是嘛,能入到环球大马戏团的旗下,不光吃得好住得好,赚的钱还多,谁又会不开心呢?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定下了,咱们今天就出发,乘火车去纽约!”

火车,大伙都坐过,没什么好稀罕的。但提到了纽约,六位师兄师姐颇为激动。

那可是美利坚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相比金山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罗猎安翟对纽约没什么感念,但听到能坐火车,却也是兴奋异常。在家的时候,只是听中西学堂的先生讲过这种玩意,就像是一条巨龙,趴在两根铁轨上,身下装满了钢铁轮子,车轮一转,巨龙飞速向前,山川,田地,树木,恍如电光过目,忽进山洞,比夜更黑,不见天日……先生的描述已经令人心神向往,如今有机会尝试,又岂能不迫切期盼。

老鬼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两大车的物什,微微摇头,道:“这些吃饭的家伙事却是无法带上火车了,安德烈答应咱们,等到了纽约,给咱们全做新的……”说话间,老鬼似有不忍,但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都丢了吧,只带些细软也就够了。”

赵大新立刻安排道:“把前面这辆车的东西全都卸下来,去火车站的路途可不近,师父年纪大了,咱们用车拉着师父过去。”

徒儿有孝心,做师父的也只能是欣慰,老鬼对赵大新的安排未做表态,而是把甘荷甘莲两姐妹叫到了身前

“你们两姐妹辛苦一下,给你们两个小师弟捯饬捯饬,也不知道因为个啥,这俩小子居然得罪了曹滨,不捯饬一下的话,恐怕还走不出这条唐人街呢!”

姐姐甘荷捂嘴笑道:“师父,你看他们两个头上留着的小辫儿,怎么捯饬啊?”妹妹甘莲跟着道:“就是啊,师父,捯饬的再好,看到了这根小辫儿,不也露馅了么?”

老鬼以不可反驳的口吻道:“剪去不就得了?”

甘荷转而对着罗猎安翟问道:“两个小师弟,愿意剪去辫子么?”

罗猎毫不犹豫,点了点头,安翟亦不甘落后,点头的同时还叫道:“我愿意,我跟罗猎早就想剪去辫子了。”

甘莲上前,摸了摸安翟的脑袋,笑道:“小师弟真乖,来,跟师姐到这边来。”

能被师姐摸脑袋并夸奖,那安翟可是不得了,骄傲地瞥了罗猎一眼,然后乖乖地跟着甘莲去到了房间。

甘荷倒是干脆,在车上一口箱子中找到了剪刀,走过来,拎起罗猎的辫子,二话不说,咔嚓一声便是一剪刀下去。

罗猎的双眼中顿时泛起了泪花。

“怎么啦?心疼了是么?”

罗猎摇了摇头,回道:“我想起我爷爷来了。”

但凡漂泊在异国他乡的人,谁又没有亲人留在国内,谁又不时时刻刻惦念着国内的亲人,听到罗猎这么一说,甘荷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爷爷一定很心疼咱们七师弟对么?”被勾起了对亲人无限思念的甘荷不由得将罗猎揽入了怀中。

自打母亲病故,罗猎还是第一次跟女性有着如此亲密的接触,虽然,甘荷大了罗猎近十岁,而十三岁多一点的罗猎也不能有着男女之间的思想,但还是不由得涨红了脸颊。

“我没见过父亲,七岁那年,母亲也走了,我只剩下爷爷一个亲人了。”罗猎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思念亲人的情绪,忽地露出笑容来,接着道:“不过,我现在有了师父,又有了那么多的师兄师姐,我很高兴,因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甘荷跟着也笑开了,伸手刮了下罗猎的鼻子,道:“你可真会说话,好吧,师姐原来想把你捯饬成个小姑娘,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就饶了你这一回了。”

甘荷甘莲姐妹俩都是易容高手,没多会,便把罗猎安翟捯饬成了两个个子不高但长相却很老成的男人,若是不看手相只看身形面相,只能把这小哥俩当成侏儒,而游走江湖的马戏团,养上一两个侏儒绝对正常不过。

一行人准备妥当,便向金山市区前行,在走出唐人街的时候,果然看到路口处设了关卡,只不过,关卡上负责盘查过往行人的那帮安良堂弟兄,对盘查一个走江湖的小型马戏团中的两个侏儒毫无兴趣。

路程确实不短,等来到金山火车站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巧的是,下午三点多,刚好有一班火车发往纽约。

从金山至纽约,相当于横跨了整个美利坚,路程长达近三千英里,折合成国人习惯用的里,则多达九千二百余里。如此之远,票价必然不菲,即便是洋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消费不起,因而,此趟火车虽然已经临近,却还是剩余了一些票。

老鬼安排大师兄赵大新去买了票,二师兄汪涛解下了背上的褡裢,取出干粮分给了大伙。

只是一些粗粮烤成的饼子,就着点咸菜入口,相比一早师父给的肉饼还要难以下咽,但罗猎安翟因为心情舒畅又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而并未觉得又多难吃,哥俩你看我一眼,我瞧你一下,就着咸菜,带着笑容,大口啃着粗粮饼子。

老鬼咬了口饼子,正想夹根咸菜,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老二啊,咱们不是还有些肉干么?还留着干啥,拿出来给大伙分了呗!”

汪涛赔着笑,道:“师父,这一路上还远着哩……”

老鬼摆手打断了汪涛,道:“穷家富路嘛,不吃好些,万一哪个师兄弟半道上撑不住生了病,岂不是更麻烦?”

听到老鬼如此之说,罗猎禁不住跟安翟交换了一个眼神,哥俩是一个意思,师父真好,自己的命也是真好。

等到二师兄汪涛给大伙分肉干的时候,罗猎安翟又感动了一把,二师兄分给他们的肉干明显要比其他师兄师姐要多一些。

“二师兄,我们俩还小,吃不了这么多。”

二师兄汪涛佯做怒状,道:“你俩是说我分配不公喽?”但见罗猎安翟陡然紧张,汪涛随即笑开,道:“你俩年纪最小,所以更要多吃些,不然营养跟不上,个子长不起来,师父还不得骂死我呀。”

老鬼也道:“给了你们,你们就只管着吃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师父的话,好像是在责备,但听到了耳中,却是一股浓浓的暖意。罗猎安翟不再多言,闷头大口咬着肉干,心中却发起了誓言,今后一定要跟着师父还是师兄师姐们苦练本事,争取能早一日登台表演,赚到了钱,全都拿来孝敬师父。

三点整,车站开始检票。

罗猎安翟随着师父还有师兄师姐进了车站内,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火车。

“哇……”安翟只发出了一声惊呼,张大的嘴巴便再也合拢不上。

罗猎虽然没像安翟那么夸张,但内心中的激动也是难以抑制。

路途遥远,全程需要七天六夜,坐硬座肯定扛不下来,而老鬼也不是个抠门的人,给大伙买的全是卧铺票。

一个舱位四张铺,大师兄赵大新买来的九张票中只有四张票在同一个舱位,其他的铺号,则分散在其他舱位。按照常规想法,同一舱位都是自家人显然要比跟不相识的人处在一个仓位要舒服一些,那么,这四张在同一个舱位的票理当分给师父和排在前面的三个师兄师姐,或是二师兄将自己的票让给四师妹。

但上车之后,老鬼却将罗猎安翟留在了身边,剩下的一个铺位,给了大师兄赵大新。

不消多说,罗猎安翟小哥俩,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入了舱位,跟在轮船上的感觉倒也相差不多,只是火车行驶的更加平稳,不像是轮船,总有些左右摇晃。

新鲜劲过去了,那火车也没啥好稀罕的,看着师父和大师兄都躺在了床铺上闭着双眼,罗猎和安翟也不敢打扰,更不敢独自走出舱门,于是便只能跟师父大师兄一样,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只是,成年人闭上双眼或许只是假寐,但少年闭上了双眼,却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

再看身旁,师父和大师兄却不知去向。这便给了哥俩单独聊聊天说说话的机会。

“罗猎,师父真是个好人,对吧?”

“嗯,师兄师姐们也是好人,安翟,今后咱们要好好学艺哦。”

一提到学艺,安翟不免骄傲起来:“罗猎,师父要亲自教我变戏法呢!”

罗猎不以为然道:“那又什么好拽的?变戏法哪有耍飞刀好玩?”

安翟不安好心地笑道:“我不是再跟你比学什么更好玩,我说的是我能跟在师父身边,你却只能跟在大师兄屁股后面,哈哈哈。”

不知怎么的,罗猎却突然想起了在船上遇到的那个变化多端的瘸子,那瘸子在船上露了一手三仙归洞的戏法,手法纯熟,毫无破绽,不知道师父跟他相比,谁能更胜一筹。

“当然是师父!”罗猎禁不住嘟囔了一句。

刚跳下铺来的安翟仰起了脸,看着仍旧躺在上铺的罗猎,疑道:“你说什么?罗猎,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羡慕我,对么?”

正说着,师父和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的手中还拎着几个包裹,一进舱门,罗猎和安翟便嗅到了一股肉香。

“怎么?你是属羊的还是属牛的?怎么对肉香那么麻木呢?”赵大新将手中包裹放在了两个铺位之间的桌几上,对着仍躺在上铺的罗猎说笑。虽是说笑的言词,但赵大新的口吻却并不怎么友善。

罗猎赶紧下了床,和安翟一道,分别坐在了师父和大师兄的身旁。

没有筷子,也没有洋人们习惯用的刀叉,看到师父和大师兄直接下手撕肉,安翟也跟着伸过了手,却被大师兄‘啪’地一声,打了个干脆。安翟刚一怔,就听师父道:“算了算了,不洗手就不洗了吧,老人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赵大新连忙解释道:“不是,师父,我是打他没规矩,罗猎是师兄,他理应等在罗猎之后才对。”

嘚……安翟积攒了好久的对罗猎的优越感便被大师兄的这一巴掌给打的烟消云散了,跟在师父身边如何?受师父亲自传授又如何?师弟就是师弟,永远不可能成为师哥!

罗猎终于可以回敬安翟一个骄傲的眼神了。

刚撕了块肉准备塞进口中,火车猛然一震,幸亏大师兄反应极快,首先护住了桌几上的几包肉食,不至于散落地上。火车剧烈地向后踉跄地滑了一段,又猛烈地向前冲了几十英尺,像是遇到阻碍,再次向后滑退,最后才缓缓停住。师父老鬼探起身来,向车窗外打探了几眼,低喝了一声:“不好!有劫匪。”

罗猎不由跟着师父向车窗外张望了一眼,如血残阳下,十数凶神恶煞般匪徒骑着烈马正向火车这边狂奔而来。

老鬼急道:“快去把你师弟师妹召集过来。”赵大新立刻起身向外走,刚到舱位门口,又被老鬼叫住:“告诉师弟师妹,猫着腰走,别吃了流弹。”话音刚落,车厢外便响起了凌乱的枪声。

“快趴下!”老鬼一声令下,罗猎立刻伏到了下铺的铺面上,而安翟,则抱着头缩在了车厢地板上。老鬼猫着腰去了舱位门口,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纸片,在上面唾了口唾液,贴在了舱位门的外面。

师兄师姐们陆续归来,大伙异常紧张,就连师父老鬼,也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淡定。

劫匪以劫财为主要目的,而火车上自然是卧铺车厢的钱财比较多,故而成了劫匪们的首要目标,没多会,罗猎他们所在的车厢便传来了劫匪们嘈杂的声音。

听到劫匪的叫嚷,几位师兄师姐全都知晓了劫匪开枪的规律,但凡开着门的,抢了钱财便可离去,但遇到了关着门的,则是二话不说先冲着里面开上两枪。

大师兄以眼神请示老鬼,要不要过去把舱位门打开,免得生挨几颗子弹。老鬼却摇了摇头,示意大伙在趴的低矮一些。

说来也是奇怪,那帮劫匪在经过这间舱位的时候,居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过后,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句英文:“好吧,让咱们去下一个车厢碰碰运气。”

老鬼这时才长出了口气。

过了半个多小时,那帮劫匪终于下了火车,骑上了烈马,迎着残阳,呼啸而去。

老鬼去到门口,揭下了那张彩色纸片,收到了怀中,冲着诸位徒弟解释道:“安德烈先生真是厉害,没想到,就连劫匪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诸位师兄师姐这才明白,那些劫匪放过他们,并非侥幸,而是看在了环球大马戏团老板安德烈先生的面子上。师兄师姐们都信了,那么,罗猎安翟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可惜了我的牛肉!”危险过后,二师兄汪涛想到了他尚未来得及吃的肉,不免唏嘘起来。

甘荷捂嘴笑道:“让你吃,你却非要等等,结果呢?招来了劫匪不是?”

大师兄赵大新关切大伙道:“你们都吃了没?”

除了二师兄汪涛,其他人都说已经吃过了。

洋人们就是不一样,连劫道都是那么地讲究,在破坏了路轨迫使火车停下并完成了抢劫之后,还为火车上的维修工留下了充足的维修器材。路轨很快就修好了,火车重新启动起来,确定安全后,老鬼将二师兄留了下来,其他师兄弟们便各自回各自的铺位了。

火车在下一个车站停了好久,车上伤了好多人,急需救治。虽然火车上也准备了药品和救治材料,但毕竟简单,一些重伤员,还需要被送到医院去接受正规救治。死了的人也要抬下车去,车站建了一个不算小的存尸间,等验证了死者身份后,将会通知家属前来领尸。

老鬼在说出为什么要停这么久的原因后,罗猎就在想,都说美利坚合众国有多好,可就此看来,哪有什么好呀,比起我们大清朝来说,也是相差不多嘛!

好在这一路也就发生了这么一次意外,接下来的六夜六天,可谓是一路顺利。

第七天,火车终于驶达了全北美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纽约。

踏上了纽约的土地,罗猎刚形成才几天的美利坚合众国与大清朝相差不多的感念便被全然推翻,放眼望去,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在灿烂的余晖下好似一个个巍峨的巨人。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餐厅、咖啡馆整洁明亮,各式大小车辆飞驰在犹如镜面一般平坦的柏油马路,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花枝招展,一个个面色红润步履矫健,又哪里是大清朝所能比拟。

纽约火车站在纽约城的北端,而环球大马戏团的所在地则在纽约城南端的布鲁克林地区,中间必须经过布鲁克林大桥。

或许是为了更好地领略纽约的繁华,也或许是为了省钱,更有可能的是连老鬼也不知晓从火车站到布鲁克林地区该坐什么车,总之这师徒九人最终选择了步行,边走边问,终于在太阳沉入海面之时,来到了布鲁克林大桥的北侧一端。

建成于二十年前的布鲁克林大桥是当年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高达数十米花岗岩桥塔上悬下数百根手臂般粗的钢索,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桥身下竟然只有两处桥墩,大桥主体高出地面十多米,要连登近百阶台阶才能上得了桥面,而桥面距离下面的海水更是有数十米之距。

雄伟,壮观,已经无法表达罗猎心中的震撼,他更为惊诧的是大桥没有桥墩,又是如何承受的住那么重的桥身以及上面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

踏上桥面的第一步,罗猎的心陡然一颤。但随即,这种担心便一扫而空,那么多人悠闲自得地走在桥面上,他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屁孩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经过大桥,进入布鲁克林地区,纽约的繁华顿时下降了一个层次。大桥北端的曼哈顿地区才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而布鲁克林地区的人们每日奔波拼搏的目标便是能早一日越过这座大桥进入到另一端的曼哈顿。

环球大马戏团虽贵为业内翘楚,但马戏的艺术地位终究在音乐、歌剧甚或是话剧之下,再加上其表演对场地的特殊要求,难以登上诸如百老汇大剧院这样的顶级艺术殿堂。

因而,委身与布鲁克林地区的环球大马戏团也在梦想着有那么一日能跨越过那座大桥,昂首挺胸进入到百老汇大街进行表演。

老板安德森先生尚未归来,他的儿子,环球大马戏团的总经理小安德森先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亲自接待了老鬼及其徒弟一行。

“我接到了父亲的电报,预计你们将会与近两日抵达纽约,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接站,可是没接着。”小安德森先生的年纪也就在三十岁上下,不像是其他洋人那般金发碧眼,小安德森留了一头黑色卷发,两只眸子也无蓝光闪烁,只是脸庞上的五官有着洋人的模样。

说到他派去的人没接到老鬼一行,小安德森不由耸了下肩膀,将众人让到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安坐。

罗猎坐过板凳,条凳甚或是太师椅,可从来没见过更没坐过沙发这种玩意,挨着六师兄坐下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屁股下面居然是软的,猛地被晃差一点就出了糗。

“感谢小安德森先生,这么晚了,您还等着我们,要不然,我们今晚上就要露宿街头了。”罗猎第一次听到了师父老鬼讲的英文,发音虽然不怎么标准,但也算是流利。

小安德森吩咐秘书为众人端来了咖啡,然后仰坐在他的老板椅中,拿起了桌面上靠在烟灰缸旁的一根雪茄,也不点火,便吧唧吧唧抽了起来。

很是奇怪,那根看上去已经熄灭了的雪茄,居然又重新燃出了火的光亮。惬意地喷了口烟。

小安德森解释道:“实在抱歉,老鬼先生,我并不是因为等待你们而留在办公室的,我的习惯是每天工作到晚上九点钟,若是你们再晚到十分钟,恐怕也见不到我了。哦,也没关系,我已经跟值班的员工打过招呼了,只要你们到来,就会为你们安排好食宿。”

咖啡是热的,这一点跟大清朝的茶有些类似,咖啡飘出来的气味很是奇怪,有些香,但香中又掺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其他味道。看到师父老鬼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安翟耐不住好奇,跟着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结果,想吐却又不敢吐,想咽却又咽不下,含在口中,实在辛苦。恰恰被安德森看到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师父老鬼道:“小徒刚从中国越洋而来,没见过世面,让小安德森先生见笑了。”

小安德森倒也和蔼,居然还会些国语,冲着安翟道:“这是咖啡,开始,喝不惯,没关系,习惯,就会好喝。”

另一侧的大师兄为安翟端起咖啡,送到了安翟嘴边,命令道:“再喝一口,然后咽下去,慢慢品会咖啡的香味。”

安翟不敢违拗,再喝了一口,闭着眼,硬生咽下。罗猎看到安翟那副万分痛苦的模样,有些不信,于是便端起来也抿了一口。

苦,且涩,但苦涩之后,却隐隐地透露着一股子从来没有消受过的香。

挺好喝的玩意呀!罗猎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

小安德森见到,用国语愉悦问道:“怎么样?好喝吗?”

罗猎抬起头看到了小安德森投向自己的眼神,方知他问的是自己,于是用英文答道:“正如小安德森先生所说,开始很苦,但随后很甜。”

在国内便有些英文底子的罗猎跟着席琳娜学习了几天的英文,其水平虽然突飞猛进,但词汇量终究不够,香的英文便不会说,只能用了甜来替代。

不过,小安德森还是能够清晰地理解了罗猎想要表达的内容,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老鬼先生,你的这位徒弟很招人喜欢,我想,曼哈顿的那些家伙们的口味应该和我差不多,假以时日,你的这位徒弟一定能登上百老汇的舞台,而且会大放异彩。”

老鬼道:“多谢小安德森先生的夸奖,小徒还小,需要勤学苦练,不宜过早登台。”

小安德森点头表示了认同,随即拉开了大办公台下的抽屉,拿出了一份合约,并离开他的老板椅,来到了老鬼的面前

“我想,重要的条款我父亲已经跟老鬼先生做过充分的交流,但我们仍旧需要一条一条以文字的形式进行落实,用你们国语来说,就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用我们洋人的话来说,就是要签署一份合同。我已经草拟了一份,请老鬼先生过目,有不同意见,我们随时沟通。”

小安德森先生做事情很细致,来到美国的华人,即便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对英文多数都是会说却不会写,因而,这份合约小安德森先生准备了英文和中文两个版本。

老鬼捡着中文版本的合约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道:“没什么问题,小安德森先生,您比您父亲考虑的更加细致,我想,在您的领导下,新的环球大马戏团一定能闯出名堂来。”

小安德森先生对这种恭维话似乎并不怎么感冒,他耸了下肩,道:“既然没问题,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可以签约了?”

说话间,小安德森先生打了个响指,门口处的女秘书立刻踩着高跟鞋为老鬼送上来了一支水笔。

老鬼飞快地在两式四份合约上签上了名,正犹豫着该不该再按个手印,小安德森先生已经带着笑容弯下腰收走了那四份合约。

回到了大班台前,小安德森拿起桌上的金笔,也在合约上签了字,然后分出中英文合约各一份,起身走过来,交到了老鬼的手上。同时伸出手,要跟老鬼握手。

“从现在开始,我们便是同事了,希望我们能精诚合作共同努力,早一天站到百老汇的舞台上。”

签过了约,时候也不早了,小安德森叫来了员工宿舍的管理员,吩咐他将老鬼一行带去宿舍休息。

老鬼代表八个徒弟,再次向小安德森表示了感谢,然后跟着那位宿舍管理员去了。

一圈沙发围着的一张茶几上,九杯咖啡居然有四杯没动一口,另四杯只喝去了一半,只有罗猎的那一杯喝了个干净。小安德森不禁摇头,自语道:“真没礼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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