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守望互助

檀山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这里是一个大号窝棚区,居住着三百户土匪家眷、三百多户并州流民,总计两千八百多口人。

今年他们沿河开垦了七十顷田地,亩收二斛左右——不够他们自己吃的。

“明年怎样,你心里有没有数?”邵勋看着毛二,问道。

“邵师,秋收后整饬了不少沟渠,入冬后准备利用那片烂泥滩,挖一个大水塘,明年一定会有更多的田地。”

“沟渠?是自流渠吗?”邵勋问道。

毛二没听过“自流渠”这种说法,但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立刻回道:“是自流渠,现在也只能是自流渠。金门坞没人懂如何制作提水车。”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暗想回洛阳后,得专门找一找会制作提水车的人。有些地方地势较高,水流不过去,如果有提水车,可以开辟出更多的水浇地。

“明年准备播种多少顷?我只要数字。”他又问道。

“我们准备播种一百五十顷。”毛二严肃地说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我等着。”邵勋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的心里也有点小期待。

粪土山到底有没有作用?会给产量带来多大的变化?

虽然经验告诉他这样是有用的,而且有大用,但没见到事实之前,他也没表面那么笃定。

如果真的有大用,那这就是他起飞路上的重要助推器,原本预估的发展路线可以重新修改。

“金门坞户口与你们这边相仿,陆黑狗一样信誓旦旦开田百五十顷,到时候你俩比一比,看看谁的产粮多。胜者可得一项赏赐。”邵勋又道。

“什么赏赐?”毛二好奇地问道。

“成为太学生。”邵勋笑道。

毛二的脸色红润了起来,道:“邵师,我一定赢。”

“哈哈。”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觉得你能赢,但不要掉以轻心。”

嗯,他在金门坞也是这么说的。

陆黑狗比毛二更激动。

太学生有做官的资格——不一定能有实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诱惑很大,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嘛,虽然接受了两三年教育,但有些渴望是从小养成的。

邵勋又默默算了算。

如果云中坞能播种250顷,金门、檀山两坞合计播种400顷,亩收三斛的话,全年可生产十九万五千斛粮食,而他们自己消耗十四万斛出头——其实消耗不止这么些,因为他们还要修建坞堡、开挖沟渠、陂池,都是重体力活。

这么一算,粮食仍然入不敷出,但亏空确实大大减少了。

不过,亏空就是亏空,这是要填的。更何况,他还在继续招募流民,明年的消耗远不止这么些。

此番破刘乔父子,他是立了功的。但有许昌武库案,很可能什么也捞不着。

但那是正常情况。

现在不正常,因为司空很明显要西进关中,攻打司马颙,还得用他邵某人,那就不能太打压他。

飞鸟未尽,怎么能把良弓藏起来呢?

但也不可能赏他官位了。

自古以来,赏功自有一套体系。如果有人短时间接连立功,升官太快,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不会升官了,会从别的地方弥补。

赏赐爵位、赏赐钱财、赏赐土地、赏赐豪宅、赏赐美女、赏赐荫庇的土地、人口数量,以及子孙门荫入仕的名额,或者干脆给你的直系亲属授官。

甚至于,有时候赐给你威武的仪仗,超越你门第、官品等级的待遇——一般而言,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总之,朝廷不会让自己陷入赏无可赏的境地。

那么,真的赏无可赏怎么办?很简单,杀!

温柔点的,就挑你些小毛病,降职、削减食邑等等,总之是有办法的。

在要西进的大背景下,司空不会真的追究许昌武库案——至少装也装成这样。

那么,他多半会赏赐钱财、土地、美女之类。

至于爵位、做官名额,呵呵,怕是没那么大方。

但就现阶段而言,钱财也确实是最实惠的,毕竟邵勋的摊子铺得有点大,进度上得有点猛,花钱的地方很多。

一位宗王、一位殿中将军,互相虚与委蛇,这事暂时就这样了。

******

邵勋回到云中坞的时候,遇到了闻讯前来拜访的杜耽。

“杜公好有闲情雅致。”邵勋远远下马,对着杜耽行礼。

杜耽回礼,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杜公不在家操练庄客,来云中坞作甚?莫非想找我喝两杯?”邵勋笑问道。

杜耽摆了摆手,道:“若要饮酒,自无问题,而今却有一事。”

“都是守望互助的宜阳乡里,杜公有话但讲无妨。”邵勋正色道。

“有军士返回洛阳,在闾邑间大肆吹嘘,说郎君一千破刘乔十万大军,可真?”杜耽问道。

“多有大言。”邵勋失笑道:“杜公学富五车,当知刘乔兵众并不多,且多为新募。豫州精锐,多在范阳王手中,今却在河北厮杀。”

豫州是老都督区,是有一定军事实力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损失也不轻。司马虓基本把比较能打的都带去河北了,现在交到了苟晞手里。

刘乔手头确实有一部分兵,那是他当年南下荆州平张昌时的老部队,但只有数千人,后来新募了万余,整体战斗力算不得多强。

司马虓若全师而回,刘乔必无幸理,只不过他大部分兵深陷河北,带不回来罢了。

“刘乔最多两万兵。”杜耽笑了笑,说道:“但小郎君还是很厉害了,即便占了个出其不意,此等勇猛精进之军略,依然让人感慨。少年意气,壮哉!”

“杜公家学渊源,只凭半真半假的只言片语,便能料我兵机,勋佩服。”邵勋真心实意地说道。

杜武库的儿子,或许是知兵的。能通过简单的交战时间,再加上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借马事件,反推邵勋的用兵方略,有点意思。

“郎君过誉了。”杜耽谦虚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弘农?”

“石超等人不是退回去了么?”邵勋问道。

邺城被攻破后,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司马颖来洛阳了。石超、楼权、公师藩等人当时在外领兵,就没跟过来。

后来自然兵无战心,纷纷溃散。这几人有的留在河北潜伏,有的则间道奔往关中,为司马颙收留。

这次司马颙给了他们一千至三千不等的兵马,令其东出潼关,攻打弘农、洛阳。若有机会,再杀回河北,声援公师藩等人。

无奈他们连第一步都没跨过。

糜晃坚壁清野,坚守城池,并在各個要隘设寨,屯驻兵马,与石超等人打得有来有回。

就在昨天,邵勋收到消息,石超等人已经退兵了。

糜晃这一波,算是稳住了。

结硬寨打呆仗的本事,确实可以。

“也是。”杜耽说道:“不过,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杜公直言即可。”邵勋说道。

“郎君既然在豫州大胜,想必缴获颇多……”杜耽说道。

邵勋心中一喜。

他也正有此意。

但这事么,谁先开口谁吃亏,杜耽居然看上了他缴获的那些装备,那么他自然可向他买粮食。

这几年的天气,说风调雨顺可能夸张了,但也没太多的灾害。杜家的一泉坞规模不小,开垦的都是熟田,粮谷积存很多,自有出售的余裕。

再说了,宜阳乃至整个弘农,还有不少坞堡。通过杜家这种地头蛇联系,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

他们也不会吃亏。邵勋即便再怎么心黑,卖出去的武器价格还是不高,又是做工精良的军械,他们甚至可以说赚了。

这就叫双赢。

大战在即,弘农这种夹在中间的地方,有点危机感的坞堡帅都会想着囤积器械,提高武备水平,反正粮食有的是——嗯,如果发生灾害,那粮食就比武器重要了,此时的决策很可能就是错误的,但人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杜公既有此意,我又焉能藏着不给?”邵勋笑道:“这事不急,待部众返归之后,再行计较。”

“说得也是。”杜耽微微颔首,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邵勋说道。

宜阳的坞堡主,就当前而言,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他是六品殿中将军,与太守糜晃关系密切,有官面上的优势。在地多人少的大背景下,宜阳坞堡帅们没必要刻意针对他,相互之间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守望互助。

将来若遇到大股敌军来袭,这种守望互助的关系就很关键了,今后得多多来往。

(本章完)

第134章 交易

司空还在赶往许昌的路上,最终会回到洛阳。但洛阳上下,似乎对此没什么感觉,谈论的人都很少了。

大伙挂在嘴边的,更多还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千破十万”,虽然实际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

天子很愿意相信这种事,激动得无以复加,虽然这场烂仗,都是他的臣子们在互捅,毫无意义,损失的都是中原的元气。

“邵勋又会做鸡汤,又会打仗,岂非经世之才?”华林园内,天子司马衷一边吃着饼,一边说道。

皇后羊献容敷衍地应了一声。

天子,当真不知道司马越回京意味着什么么?

你现在能吃胡饼,将来保不齐给你个毒饼,唉。

羊献容是真的有些伤神。

她都有点害怕了。

司马越不在的这一年多,她为了自保,可是做了不少事。

她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

事实上她很清楚。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更想与天子离婚,就像当初王惠风与太子离婚一样,回家居住。

大晋朝这个模样,就算做到贾南风第二,又能如何?没用的,她还是众矢之的,还是逃脱不了性命之忧。

但与天子离婚,也就只能幻想下了,谁会允许?

她只能留在这个宫中,为了自己的将来,徒劳地谋划一些东西,以期获得一时之苟安,直到大晋朝轰然倒塌。

想想都绝望。

“皇后自早过午,皆未进膳,不如来张饼?”见皇后不说话,司马衷突然拿起一张温热的胡饼,递了过去。

在一瞬间,羊献容有些感动,不过在接过胡饼后,这种情绪便消散了。

她是个十分现实的人,经过几次废立,更是看透了许多东西。

天子是個好人,但也就是个好人罢了。

这个世道,好人是没有用的,狠人才更如鱼得水。

邵勋是个狠人吗?目前看来是的。

太极殿之时,杀人干脆利落,眼都不眨。

金墉城那会,说实话她都有那么几分魅惑的意味了,但这人就是不上钩,虽然即便上钩了,也不会给他任何甜头。

金谷园之事,更是没有下文。

收了好处,没有一点表示,这还是人么?

羊献容有点不知道如何拉拢邵勋了。

目前能确定的,只是这个人有野心。

许昌武库案的消息别人不清楚,但颍川的世家大族多多少少知道些,宫中亦有所耳闻。

凭此,羊献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邵勋有野心,还不小。

他与司马越之间,应该已经貌合神离了吧?

那么,如何利用这一点呢?

她暂时还没有头绪。

“皇后,邵勋回京了没?”天子突然问道:“朕要赐他一柄宝剑,去把那些躲起来的蛤蟆都挖出来。朕不想听它们叫了,朕要吃。”

“应还没有。”羊献容随口说道:“京中不是有军士传言,邵勋去了广成苑旧址么?”

广成苑!

羊献容心中一动,邵勋这人做事都有目的,他去广成苑做什么?

那地方已经废弃百年了,什么都没有,他想做什么?

羊献容一时间十分好奇,都想要找人查探一番,把原委弄清楚了。

她下意识觉得这里面可做些文章。

******

邵勋在十一月初回到了京城。

路过司空府时,扭头看了一眼,似乎期待能看到什么一样。

结果看到的只有仆役。

仆役还认识他,恭敬行了一礼,然后门令史徐朗便扔了兵书,奔出来打招呼。

邵勋用眼神示意,连连摆手,在徐朗疑惑的目光中离去了。

以前来过几次王府,每次都笑容满面,脚步轻快,这次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自家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宫中便来人了,天子令其觐见。

妈的!消息传得真快。

城里这个宅子,一定被人监视了。

唉!邵勋装逼地想了想,人红是非多啊。殿中将军这种掌宫廷宿卫的要职,在京中确实算一号人物了,什么宫廷阴谋、政变都绕不开他们。

临离去之前,他想了想,让仆役把两张胡床带上。

一行几人就这样去了宫城,过端门之时,仆役自回府邸,胡床则放在门口。

“将军。”杨宝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临近邵勋时,不知道激动还是咋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杨幢主与我分属左右卫,何须如此?”邵勋惊道。

杨宝有些尴尬,刚才太激动,腿软了。不过他面不改色,顺势拜了一下,然后起身,一整套动作丝滑无比,看不出任何滞涩,仿佛他原本就想这么做一样。

“我能当上幢主,多亏了郎君美言,此大恩大德,永远铭记心中。”杨宝说道。

邵勋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杨宝今日跪拜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确实不一般。

因此,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我皆是同乡,互相帮衬乃应有之意。”

杨宝连连点头,道:“郎君要入宫?我已接到军令,这就遣人护送。”

邵勋一听,拿拳头敲了敲他的兜盔,道:“我什么身份?如何当得起宿卫护送?”

“那就挑几个老兄弟,帮郎君抬着家什进去。”杨宝说完,不待邵勋拒绝,立刻点了几人。

不一会儿,七八个人赶了过来,见到邵勋时,齐齐行礼:“参见将军。”

邵勋一看,确实都是老兄弟了。有的甚至跟他一起在辟雍战斗过,现在居然都当上了什长、队主,立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自王国军解散后,已有半年未见尔等了。”

“恨不能重回将军帐下。”几人齐声叹道。

“会有机会的。”邵勋哈哈一笑,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端门。

他现在在禁军中的名气,确实相当不小了。

王国军时代,他以中尉司马的身份主导训练,认识他的人极多。

几次战争,又把他的名气进一步传扬。

王国中军六千余人是他亲自带的,有时候还抽调上下二军的精锐出战。这些人,在禁军大扩编的时候,很多都捞到了什长、队主甚至更高的职位。

就像今日值守宫廷的右卫殿中将军陈眕部,就有不少当年的老部下,走到哪里都有目光投注过来。

“以后得找机会,与他们聚一聚。”邵勋一边走,一边想道:“关系到位了,即便他们暂时不愿意跟着造反,也有其他诸多好处。高高在上的司马越,如何懂武夫之间的交情?这种名气,总会有发挥作用的那一天。”

太极殿很快到了,但这不是目的地,一行人走了好远,最后抵达了华林园才算完事。

“拜见陛下、皇后。”邵勋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巧了,皇后好像还是穿着擒捉司马乂时的长裙。

华丽、威严、秀美,让人想要——把它撕碎。

“邵卿速速起身。”天子正在吃东西,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邵卿。”皇后羊献容按了按天子的肩膀,示意他安静,然后看着邵勋,开口道。

“臣在。”邵勋应道。

你在金墉城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

当时晃着洁白水嫩的手臂,故意诱惑我来着。

虽然我是皇后控,但我还是把持住了。

“后汉马季长曾有赋云‘方余皇,连舼舟,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棹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下,汉女游……’”羊献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说道:“不知邵卿可曾听过?”

余皇、舼舟是南方地区的船名。

把这些船用铁索连起来,在湖中游荡戏水,说的便是后汉天子在广成苑湖泊内嬉游的场景。

羊献容这么说,肯定意有所指。

这个时候你的回答,会决定很多事情,必须慎之又慎。

“臣听闻过,说的是后汉广成苑盛景。”邵勋回道。

天子还在吃东西,羊献容慢慢踱着步子,离邵勋忽远忽近,嘴上说道:“邵卿可去过广成苑?”

“去过。”鼻尖传来了几缕馨香,没有海的味道,邵勋闻着很是舒服,回道:“广成苑虽已荒废,却山川瑰丽,景色壮美。后汉时的园囿,依稀有存,诚可追忆往昔盛景。”

“陛下。”羊献容脚步轻快地绕过邵勋,走到天子面前,轻启朱唇道:“或可遣人至广成苑查访一番,若真有几分颜色,或可稍稍修复后汉以来的园囿。盛夏之时,便有个泛舟戏水之处。”

“朕不想去那么远。”司马衷皱着眉头说道。

他有些地方傻,有些地方又不傻。

外地修起行宫来,他若坚持,也不是不能去,但一定前呼后拥,甚至就连即将回洛阳的司空司马越也会跟随。

他们一个个都不想朕脱离手掌心,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陛下……”羊献容不满道。

“也罢,先遣人查访吧。”司马衷无奈道。

邵勋默默听着。

天子司马衷其实很好相处,对权臣们也很配合。

这么好的一个傀儡,为什么被司马越杀了呢?没道理啊。

换上来个晋怀帝,天天和司马越对着干,偏偏还被他拉拢了不少朝臣、将领,开始“亲政”,生生把司马越给逼出了洛阳。

你不是司马伦、司马乂,没有控制皇帝的威望和能力知道吗?

还是说,中间存在着一些未曾载于史书的隐秘,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这个就难以知晓了。

天子同意查访之后,羊献容慢慢直起身,看向邵勋。

邵勋微微有些犹豫。

他知道,羊献容想和他做交易。

或许,还有一些别的阴谋?

但他真的很无奈啊,我看上的地方,你掺和个什么劲?

不就是想让我允诺,值守宫城的时候,能够顶住压力,保护她和天子的安全么?

这事不是不能答应,但不是现在。

他和司马越之间,现在敏感得很,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羊献容,整天瞎搞,沉不住气!

有策划阴谋的劲头,不如借我点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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