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上传度仪

传度者,是传其正法,度其得道,真正有法脉的修行者,都要经历这样的事情,才能够称得上是拜师,否则哪怕是得传了神通,也不能说是师徒,而是被看做私传法脉,外泄神通,对于许多法脉来说,是极大的犯禁举动。

因法不可轻传,须得再三审视,考核其心性,资质,才能够传授正法。

对于弟子来说,能够得逢名师,得传真法,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但是对于老师来说,能遇到一个无论心性,资质,悟性,都符合自己预期的徒弟,那也同样是值得庆贺的大事,于无数众生,茫茫人海中,可以觅得此人,不逊于大海捞针一般。

少女悄声疑惑道:“我记得,传度似乎很重要,得要三师才是啊。”

“牛伯,今天这样可以吗?”

黄牛慢悠悠看着这一幕,淡淡道:“是有个什么三师来者,度师,保举师,监度师。”

“可是这普天之下,没谁能做这一次的监度师。”

“而保举师,本是举荐弟子入道的老师,可是啊……”

他慨然叹息曰:“那位前辈要收弟子,还需要谁来举荐么?”

“又还有谁有资格举荐呢?”

此事郑重,齐无惑被带去沐浴之后,方才重又带了回来。

他曾经看过澹台煊的《成仙录》,那一本书里面,也记录着澹台煊年少被传度,入道的经历,因为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他记录地很是详尽,似乎是担心自己遗忘流程,往后收弟子为其传度时出现纰漏。

所以齐无惑知道,第一步,该当是【引弟子于大道前,礼三拜,上香】。

然后写帖子玉书,言说如下,以今焚香,供养诸神上圣,十级高真,玉皇大天帝,紫薇北极大帝,后土皇地祇,写着这些仙神们的名号一直到天曹地府、一切威灵,以显示收弟子入道的郑重。

沐浴之后齐无惑仍旧穿着蓝衫,只是解开了原本绑着头发的草绳,所以黑发一直垂落下来。

少年黑发大约垂落到接近腰部的位置。

眼前已经放着一个桌案,老者坐在桌案对面,而齐无惑在另外一侧。

两人隔着桌案而对。

中间唯清香三株。

老人抚须笑问:“无惑可知仪轨吗?”

齐无惑点头,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在那汉子的指引下,奉请三柱清香,而后提笔,蘸着泛起金色的墨汁,顿了顿,在白纸上落笔,正如澹台煊当年那样——

“以今焚香,供养……”

老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笑起来道:“写错了。”

齐无惑提笔,看向老人,老人指了指白纸卷轴上的文字,道:“不是供养。”

“这里是要用【告】的。”

齐无惑提笔再写【敬告】诸神。

老人又道:“你啊你,这个时候也不必如此客气,只是走个仪式而已,不用这样繁文缛节。”

老人轻描淡写道:

“一个告字,也就够了。”

齐无惑徐徐呼出一口气息,重新落笔,写完了那一卷玉书。

老者抚须道:“万事从简,不必过于繁琐,就有劳你了。”

他看向旁边男子。

那汉子微笑拱手,道:

“前辈有命,安敢推辞?”

“不过既然是这样郑重的事情,我这样的装束就是有些失礼了。”

他现在穿着下地种田时候,百姓们常常穿着的衣服,因为容易工作,裤腿颇短,可是遇到郑重事情的时候,人世间的人们也是会换上郑重些的衣服,于是这个看上去憨厚质朴的男人搓了搓手,笑呵呵道:“说起来我可没有想到我有这样的缘分,没有提前准备好。”

“着实失礼,正好我的妻子又给我做了一身新的。”

“请允许我换一身装扮回来。”

不过片刻,便已回来。

也换了衣着,似是道袍,又似是战将的战袍。

头戴玄冠,脚踏战靴,腰环玉带,身着锦衣战袍,精妙绝伦,下绣山川水流万物万灵之景,上则二十八宿之玄武七宿第二宿之图案,煌煌群星,梵梵上清,眉宇生光,气焰堂皇。恰如玄武七宿中第二位星君降世,正似气冲斗牛之牛宿天神临凡。

他让齐无惑站定于这一香案和卷轴前面,笑着道:“未曾想到,是我来做这【度师】。”

于是让齐无惑不要动作。

亲自为其解去身上的俗世装扮,就连鞋子都去掉,俗世衣冠,则以火焚之。

只留下一身内穿的白色长衣。

而后让那青衣女子捧来托盘,取下朴素鞋子,笑着道:“先着履。”

老人手中拂尘搭在臂弯,温和道:

“汝当足蹑双履,永离六尘,成道虽远,也是要始于足下的,此一步,是为最初之意也。”

“愿汝一心奉道,履践灵坛。”

复又平淡道:“我弟子穿着此【履】者,凡所行游,不步凶恶之地,不入妖魔之所。”

“常登法会,径涉仙阶。”

男子又唤另一名青衣女子过来,取出了那一身整体蓝色和白色为主体的水合服,这一身衣着和寻常的道袍不相同,更为简洁大方,潇洒从容,分为上衣下裳,先取出了下裳,环于腰间,垂落下来。

又取来水云服的云袖,先以护臂捆缚住了里衣,再穿上宽大的有着水云纹路的云袖。

轻剪霞云,裁成法服。

上以衬霜罗之帔,下以统飞霄之裳,为中道之衣,不可须臾离体。

最后才是那蓝色的罩袍,本来很宽大,垂落到膝盖处,取来了五色束丝绦,往腰间一系,便是简洁大方,又有英武少年之感。

老人注视着眼前少年,看着他褪去了凡俗的衣物,从穿着白色的里衣。

穿道履,着道服,云袖,束丝绦,到了最后变成了一个清俊的少年道人。

老人神色温和,道:“衣者,一也;以群统为意,群于道友,统以清净。”

“在上为衣,在下为裳;上则为天,下则为地,道者,行走于天地之间。”

“不偏不倚,方可为正。”

“我弟子着此衣,能行走于此道者,灾害不生,诸圣佑护,诸邪不可侵,诸恶不可近,可以灭三世之恶缘,可以令九先之超度。”

旁边的男子微微惊愕,看向那老者,未曾想到,这一次的传度竟是比起往日几次更为郑重些似的,就连那慢悠悠吃着水稻嫩芽的黄牛都怔住,回头,旋即看到的一幕却是让这本来趴卧着的黄牛一下站起身来,张口无言。

!!!

男子转身取冠,回身怔住,瞪大了眼睛。

少年道人安静站在那里,本来是他该给戴冠的。

但是老者的手掌却轻轻抚在那少年的头顶,笑着道:

“这算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吗?”

他朝着那边的男子摆了摆手,后者小心翼翼退后,老人才轻轻给少年整理了下发梢,忽而感慨着道:“无惑还不到及冠啊。”

齐无惑安静道:“是,过年节之后,我是十五岁了。”

“哈哈,那就先不束冠了。”

“先上道簪吧。”

老人笑了一声,亲自为那少年挽发束簪,然后取来寻常无比的一柄木簪,给他将黑发固定住。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而已。

少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牛伯为何如此地震动,连脸色都变了。

那不过是一个老人,给一个少年束发。

只是束【道簪】而已啊。

最后那老人取出玉简,笑语温和道:“夫简者,以简事为言,收心敛意为用。”

“我弟子者持之,当持则有守,瞻星礼斗,祝圣朝真,为道法之光容,作人天之仪范。”

“可知道?”

“是!”

齐无惑穿水云服,云袖垂落,道簪黑发,而后郑重以双手接过这一枚玉简。

老人抚须平和道: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名之为道。”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入我门下。”

“道号——玄微!”

“冀汝名书玉简,体挂霞衣!”

“为召万灵监度,五帝证明!”

!!!

最后一句话,让那男子和黄牛齐齐变色。

万灵监度,五帝见证?!!

只煌煌一言,已仿佛可上通天曹,下抵地府,天地之间仿佛有所变化。

PS:

仪轨按照最正统的来的,《太上出家传道仪》,底本在正统道藏·正一部·科戒威仪。

(本章完)

第48章 玄微

却说天地三界自有清净,更有妖魔存世之处。

天穹之上,玄都紫府,妙道之处,有一正殿,左右二道童,都穿着道衣,十四五岁模样,垂双鬟,生得粉雕玉琢,本来正在看顾着这里,打算点燃蜡烛,可是抬头打眼一看,却是怔住,旋即面色大变。

可见玉璧之上有诸多的文字存留,本来名字是寥寥无几的。

而现在竟然隐隐约约又有一个名字出现了。

匆匆忙忙地来去呼喊,这整个紫府都被惊动了。

不多时,就有一名道人快步走出,见到这玉璧之上多出一名字的影子,似有若无,绵绵不存,两个道童无比紧张,双手都攥在一起了,就连那位看上去极为潇洒的道人都死死盯着那玉璧,先是看到出现了【微】这个字,道人点头道:“微,很好,很好啊。”

“搏之不得名曰微。”

“搏是周飞而上,搏是左冲右突;上下求索,皆巽风之象,看起来这孩子的道行不高。”

“约莫是连三花聚顶都做不到吧?”

“却又有上下求索的道心,故而赐号为微,很好。”

“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这个微字,也有如此的期望啊。”

旋即玉璧流转,隐隐约约要浮现出第一个文字。

那潇洒无比的道人死死盯着。

两个千岁的道童紧张得几乎要抱在一起。

最后这个文字出现——

【玄】。

潇洒道人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玄,是玄!”

“是玄啊哈哈哈哈!”

“看起来老师收的弟子,颇为看好!”

“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当真来到此地啊。”

他抬手一算,却只能得到这个道号,便知道这只是记名入门的弟子,然而就只是如此的弟子,却给了这个道号,就知道老师对他的期望颇重,带着几分期许,道:“玄微,玄微……”

道人摇头晃脑,道观里面朴素得很,外面却似乎乱糟糟的。

似乎有人在吵。

而后吵着吵着,终于似乎打起来。

然后有人要砸门,有人拉着他,有人劝说,有人看戏,直如开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杂货铺。

而这道人却还是摇头晃脑,颇为沉醉地品评着这个道号。

最终还是有哐哐哐的大响动,仿佛是外面天翻地覆也似,竟然让他们有着想要打破这玄都紫府之门的迫切性,两个小道童似是要去开门。

那道人挥了挥手道:“不必管。”

两个道童彼此对视一眼,齐齐道:

“您是不在意的,但是我们只是小小道童,只千年道行,还不到三花聚顶的境界。”

“真出了事情,我们可遭不住啊。”

道人大笑,袖袍一扫,但见一道金色绳索飞出,直接将两个道童捆做一起,悬挂在这大殿梁柱之上,晃来晃去,懒散道:“如此不可了吗?”

“玄微么……”

道人垂眸自语慨叹:

“按照老师的风格,无为而有为,发生了何事,竟然会引你入门?”

“不过之后就是你自己的道路了啊。”

“有朝一日,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可入此门来,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那道号的下面。”

这潇洒的道人自思考着什么事情,可最后还是被外面的砸门声音吵得受不了,还是起身,将这门打开来,一双眸子横扫,道:“又是谁在吵吵吵?!!”

众人安静。

道人道:“是谁不想要丹药了?!”

众人齐齐退后一步。

道人又不耐烦道:“还是说谁寿元将尽,打算来我这丹炉里面炼一炼。”

“看是烧成丹灰,还是化作个混元体魄?”

众人又是齐齐往后一步,脸色都变了。

“只是听说,那位似乎又收了弟子,诸帝君见证了【玄微】这个道号,故而奉命前来祝贺。”

“是啊是啊。”

那道人笑着道:“祝贺啊?可也可也,那礼物呢?”

“诸位前来,总不至于两手空空吧?”

众人面面相觑:“啊这……”

不得已,只得取出身上的各类法宝,有玉如意的放了个玉如意,有法剑的放下了法剑。

飞过的龙神子弟被拔了两枚鳞片,一侧的麒麟留下了五滴鲜血。

就连路过的鸾鸟都被薅了三根尾羽。

约莫两炷香后,那道人优哉游哉地回去了,往地上一放,兵器剑甲,诸多丹药,放了一地,云霞升腾,然后旋即慢慢清点起来,若是看中了,就随手揣在自己的怀里,毫不客气,两个小道童被悬挂在空中晃啊晃的,面面相觑,也不敢做声。

大门被关上。

外面的众人也面面相觑。

最终也只好散去了。

“罢了罢了,看来也只是个记名弟子啊。”

“记名弟子不多,如此漫长岁月也是有些的,但是这些年,并没有谁真的走到这里来啊。”

“是啊,是啊。”

“只是被这玄字给震了下,那一脉有十二个弟子已经是很少了,这一脉对待弟子更是严格,收徒严,修行严,须得自修,自度苦厄,自断因果,寻常的修行者,只需功行满千,哪怕是有过也能举霞成仙,可是这一脉,却得要到八百修持,三千功行圆满,方可入室,得到真传。”

“如此漫长的岁月,记名者有也,到了这里的几乎只有一人。”

“不能自己走到这紫府,终究还是一场空啊……”

“那咱们的礼物还要准备吗?”

这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众人都齐齐沉默了下,其中一人叹息道:“虽然说是极难极难。”

“但是其一旦真的成功,地位卓然,可称一句玄门圣徒,也不为过。”

“辈分比你我都高了。”

“走不过来,也就罢了,可若是那位真的能走到这里的话,又是玄字辈分,那就真的是千古无双第二人了,伱我怎么能不准备礼物呢?”

“不可不防啊,老夫先去准备一番了,找几个年份足些的桃儿。”

“我也得去准备些了。”

“其只是一场空便也罢了,若真能走到这里,可不能失礼啊。”

“同去同去!”

那紫府玄都之中的潇洒道人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手里把玩着一个丹炉,淡淡道:“一场空,何其可笑啊,难道相见不是缘法,莫非相知不值得珍惜么?只看重最后的好处,而忽略大道徐行,相逢一场,难怪修为千年都不能再进一步。”

“不过说起来,这是这几千年的第几个了?我想想看,有些记不清楚了,哎呀,不知道这一次,我这炉子能不能送出去了……”他把玩着那丹炉,三足,色泽暗沉如同黄铜,镶嵌道门七宝,卓卓然有光.

把玩了一会儿,随手将其放入袖口,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玉璧玄微两个字,忽而笑着道:

“唯自修至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三千功行得满者,可入此地,那时候可以在道号之前,增加太上两个字了。”

“到时候便得如此称呼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而后温和念诵道:“【郁郁弥罗,渺渺梵气,开明三景,旋历五常】。”

“【太上玄微真人,佑圣妙法真君】。”

“挺好听的啊。”

“这个尊号,师兄帮你留着,看你能否在千年间取走。”

“可不要如前几位师弟师妹一般,只有一段缘法啊。”

道人慨然长叹,起身,云袖垂落,眸光清冷平和。

犹如大道轮转。

长生路上。

尽数尸骸。

“尚未见面,就已凋零。”

“诚可叹息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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