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朝天子  戏至冬日(月初拜月票!

第623章 朝天子戏至冬日(月初拜月票!)

“杀人这种事情,你用嘴做,我却是用手做。”范闲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说道:“仔细想想, 如果我杀了你,陛下会不会让我给你偿命。”

此言一出,贺宗纬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微黑的脸上渐渐现出羞恼的涨红。

自入朝以来,他一路顺风顺水, 极得陛下信任恩宠, 下属及同僚的器重尊敬,可就是面对着身前这位小公爷,却是备受奚落,自堪地难以容身。

他如今已经是行走门下中书的大臣,朝野上下,除了范闲,还有谁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敢赤裸裸地用生死威胁他。可是贺宗纬也知道,面对着范闲,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且不说什么圣眷之类的废话,单说对方与陛下间的血缘关系,这就是自己这名臣子永远无法企及的事情。

贺宗纬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小范大人对自己有如此强的敌意, 满朝文武都有些看不明白, 如果说是当年林相爷倒台之事, 但那是长公主一手操控, 其时贺宗纬只是一枚小棋子,尚未入朝。而且事后都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陛下的旨意,如何怪得到自己的头上?

他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小范大人对自己的敌意究竟是如何生成?有些时候,贺宗纬半夜梦回,便会觉得被窝里冷湿一片,他在朝中过的风生水起,却知道范闲一直在背后冷冷地看着自己,被这样一位阴冷的权臣注视着,滋味着实不好受。

如果依理论,贺宗纬明知道范闲厌憎自己,他便不应该对范家小姐再有任何想法。只是他总以为陛下的旨意胜过一切,他也想借这门亲事,向范闲表达自己的心意,同时能够疏缓一下彼此间的关系,如果真成了小范大人的妹夫,那便应该不用时刻担心背后那双冷冷的目光吧?

但让贺宗纬勇于向着这门婚事奋起直追的最重要原因,还是因为他一直对范若若心存渴慕,这个念头从五六年前开始,一直持续至今,未曾稍弱。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单身未娶,就如世子弘成一般,其实两位男子未娶的原因竟也是一模一样。

然而他终究不了解范闲,不知道范闲厌憎他的原因,便是因为当年在一石居下看出了此人对若若的狂热眼神。

真是无故生罪,可怜了哉,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儿渴望,今天终于被范闲很直接的话语,击成了一地玻璃心。

……

……

范闲说道:“你不要再来医馆了。”

贺宗纬的心脏碰碰地跳了起来,要让他放弃范家小姐,这实在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此人品性虽然一般,但在情之一字上却是情根深种,有些痴气。

“明白小公爷的意思。”贺宗纬站起身来,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愤怒,尽量平静说道:“明日我便入宫,面禀陛下,推了这门婚事。”

范闲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宫里指婚的旨意未出,哪里需要你去推?你的小心思不要想着瞒过我。在陛下面前去哭诉一场,委委屈屈地说配不上范家小姐,一个字儿的坏话也不会说我,但陛下一看你这副模样,就知道我又欺负你了。”

“我范闲欺负谁,谁便红,这就是如今的情势。”他看着贺宗纬自嘲一笑说道:“想借着这件事情,让陛下更怜惜你的忠诚?”

贺宗纬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怒气,冷冷地看着范闲,说道:“公爷究竟想我怎样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非要逼死一位大臣才甘心。”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范闲微讽看着他,“大前夜,胡大学士亲自上府来替你说和,昨夜,前集贤馆大学士曾文祥,你当年的私师,携着潘龄大学士,也来替你鼓吹。贺大人如今风光正盛,三位大学士出面保媒,我区区一个监察院提司,哪里敢逼迫你。”

听到这句不咸不淡的刻薄话,贺宗纬难以压抑心头的怒意,沉声说道:“敢请教小公爷,我究竟有何处做错,得罪了你?”

范闲微嘲一笑,说道:“我不待见你,这便是你的错了。”

“小范大人,宗纬乃是陛下的臣子。”贺宗纬怒极反笑,冷冷说道:“您即便权倾朝野,但也只不过是陛下的臣子。当街威胁朝廷命官,不将陛下放在眼里,难道你就不怕陛下一道旨意下来,收了你所有权位?须知为人当谨慎,行事莫嚣张。”

范闲也不动怒,只是安静地站在他对面,轻声说道:“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三年前,二皇子曾经在抱月楼的茶铺里,也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但不要忘记,如今他在坟里躺着,而我在外面。”

说完这句话,范闲便离开了酒楼,该对贺宗纬说的话,该对此人表示的态度,他已经做到位了,至于对方肯不肯接受,那是对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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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范府,果然看到若若正在婉儿和叶灵儿的包围之中,轻声说着什么,神色大不自然,而把她抢回府的李弘成,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去,并不在府中。

看着范闲回来,林婉儿望着他使了个眼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大概也是对于小姑子的婚事,闹的满城风雨,大感无奈。而叶灵儿只是看了范闲一眼,却没有如范闲预料那般,冲上前来,质问他这个做兄长的,怎么连这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到。

看来爱情果然令人温柔啊……范闲没有问王十三郎在哪里,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对妹妹招了招手,兄妹二人进入二号书房之中。

“弘成是不是怕我揍他,所以先跑了?”范闲和妹妹二人相对而坐,轻声问道。

范若若脸上羞红之色微作,毕竟在大街上与一个年轻男子同骑,确实是件极羞人的事情。平静了片刻后,她轻声说道:“王府有事,他先走了。”

范闲在心里暗暗点头,本来担心妹妹生气弘成的孟浪举动,但看来还好,如此见来,李弘成的兵痞手段,倒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范若若忽然醒悟过来,怔怔地看着范闲,说道:“哥哥刚才也在?”

范闲一窒,笑道:“这事儿传得快,满京都都知道世子回京,正在和贺大人抢媳妇儿,我当然知道。”

“弘成也尽胡来。”范若若面色微怒,说道:“医馆那里还有那么多病人等着诊治。”

“那些事情稍后再说,世上病人不可能断,你一天到晚也不可能全部救治。”范闲望着妹妹,严肃问道:“我知道贺宗纬这些天时常去医馆,我要问你一句话,你对陛下的指婚,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范若若未经思考,平静说道:“妹妹现在还不想嫁。”

这几日贺宗纬一直去医馆非示威静坐,表现的足够温文而雅,诚心挚意,范若若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女子,当然也知晓最近有自己有关的八卦,也知道兄长正在为这件事情烦心,自然会与贺宗纬讲清楚。只是贺宗纬依然不屈不挠,发挥不怕烫的死猪精神,又戴了一个真挚的面具,范若若也不好学思辙那样扛起扫帚赶人。

“好,不想嫁那就别嫁。”范闲脸上的平静也不是装出来的,“你知道我这个做兄长的看似温和,实际上有些霸道。我不喜欢贺宗纬这个人,即便你答应嫁给她,我也要棒打鸳鸯。”

范若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低声咕哝道,当年小时候还说什么恋爱自由,如今却只知道霸道。

她却哪里知道,在二人幼年时讲鬼故事的时节,真实年龄比她大十几岁的范闲,早就自然而然有了带闺女的感觉。

自家闺女要嫁人,哪有当父亲的人会信奉什么恋爱自由的鬼话——庆国没有,那个世界没有,整个宇宙都没有。

一席话后,范若若沉默了起来,两只手攥着衣角用力地搓揉着,紧张而复杂的情绪,让她与这世间旁的女子并没有什么两样。许久之后,她忽然叹了口气,望着范闲幽幽说道:“哥哥,我是不是很任性?”

如果放在别的权贵府中,甚至是放在这天下任意一处所在,范若若对自己人生婚姻爱情的选择,都会显得格外不一样。她先是拒绝了靖王府的联姻请求,逃离了京都,在苦荷门下学艺数载,如今又拒绝了皇帝陛下的第二次指婚。

抗旨拒婚,在封建皇权的社会里,当然会给自己的家人带来很多的危险与不便,为了自己的人生,而陷家人于不安定之中,只怕所有人都会认为这种做法,是一种极其任性而不负责任的举动。

但范闲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那个人,唯一的那个伏波娃,看过性政治的男人,所以他从来不认为妹妹的决定,有丝毫需要批评的地方。

很多年前那个姓叶的女子或许也看过,但她毕竟已经离开了,所以如今便只有范闲一个人很强硬地站在人世间,以支持妹妹任性的方式,来回味或者说是追忆那个结婚并不需要长辈点名的美好世界,那个至少在某些方面更平等一些的美好世界。

“你傻了?”范闲的脸色冷了下来,严厉说道:“从小我就教你,自己的幸福大过天,除了真心愿意的事情外,没有任何事值得我们做任何的牺牲或是让步。忠孝之道是要讲的,但在你我自己的幸福面前,都不值一提。”

“可是这不是很自私的一种做法?”范若若没有被兄长冰冷的脸色吓退,仰着脸很认真地说道:“因为我的事情,让府中不得安宁,整个京都闹的沸沸扬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范闲已经是挥手止住,皱着眉头说道:“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丫头,虽然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没有思思那几个大丫头长。但你知道我对你寄予厚望……我就是希望你能够成为与这世上一般女子不一样的人。”

“什么是任性?”范闲眯着眼睛说道:“父亲和奶奶如今都在澹州,京里就只有我为你作主,任性一下又怕什么?至于说到自私,我本就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尤其是在家人亲人方面,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范若若低头无语,眼睛却渐渐湿了起来,只有事处其中的她,才知道自哥哥入京之后,为自己的婚事操了多久的心,当年为了拒绝靖王府的提亲,他甚至不惜与北齐人达成协议,也要把自己换到苦荷门下为徒。

看似简单,实际上范闲为此付出了太多心力与代价,每每思及此,范若若总觉得自己的任性,让兄长太过操心。她心头的内疚之意愈重,愈能感觉到兄长对自己的拳拳情意,姑娘家百般滋味交杂在心头,哪是辞句所能道清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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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几日,范闲便似乎忘记了宫中指婚的事情,只是沉在监察院中与言冰云安排着东夷城方面的事宜,西胡的事情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即便单于速必达和化名为松芝仙令的海棠朵朵再有能力,可是定州青州两地的间谍已经被监察院打的一干二净,加之草原因为左贤王暴死而重新陷入不稳定的状态之中,庆国的西陲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如今的监察院一应事务,其实都是由言冰云在处理。每每思及此事,范闲不禁为当年深入上京救小言公子的决定而感到幸运,他的能力在于突击、决杀以及大势上的判断,而言冰云则是具体谋划执行计划的不二人选。

如果没有言冰云的帮助,范闲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如此庞大的监察院系统。

事情早已证明了这一点,范闲入京后监察院的几次大行动,实际上的执笔者,都是这位白衣飘飘,与监察院黑色官服泾渭分明的小言公子。唯一一次范闲自行决定的计划,便是胶州水师清军事宜,这一次行动事后被陈萍萍批的体无完肤,狗血满脸。

所以范闲将陛下与自己的意图说给言冰云听后,便不再操心东夷城的事儿,只是带着王十三郎悄悄进了一次宫。

虽然如今因为若若的婚事,范闲和皇帝还在进行冷战,但是事关朝政的大事,父子二人都不会选择赌气。既然皇帝已经暗中知晓了王十三郎的存在,范闲不会在这些小处上犯大错。

关于指婚,虽然如今与陛下打擂台的任务,都已经交给了靖王府,但是范闲还是关切地在一旁看着。

范若若依然每天去医馆照拂病患,而世子弘成却是冷着一张脸,在医馆外站着,这位世子爷或许是对于宫中指婚的消息感到了极大的愤怒,那张脸阴沉到了极点,来往于医馆的病患,都不禁会心神凛惧,感受到这位贵人身上的寒意。

李弘成如今已是定州军方的一号人物,三年来难得回京述职一次,却心甘情愿地站在一家医馆外当保镖。堂堂大将军来作门神,京都各方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即便是胡大学士也不再向范闲说更多的废话。

贺宗纬并没有因为范闲的恐吓,就放弃了心中的念头,但他去了医馆几次,却被李弘成冷冷地赶了出去。小小医馆,竟成了大臣与将军的角力场,只是贺宗纬毕竟是位文臣,哪里能敌得过弘成装出的武夫模样。

有间医馆……已然成为京都一景。

范闲闻听此事,不禁大为感叹,心想鲁老夫子说的对,文字总是不如拳头有力量,微笑替贺宗纬伤感,堂堂一位门下中书大臣,却遇着自己和弘成这样两个不讲理,却又贵不可言的皇族子孙,终究也只有吃瘪的份。

其实在这些天里,贺宗纬曾经入过一次宫,大概也表达了婉拒指婚的意思。这一点并没有出乎范闲的意料,以贺宗纬的刻厉心思,当然不会错过这样一个打击范闲的机会,纵使范闲曾经提醒过他,他依然没有放弃。

果不其然,皇帝陛下一见贺宗纬的黯然模样,就猜到是范闲暗底下对自己亲信大臣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恐吓,龙颜大怒,急召范闲入宫,在御书房内好生一通训斥。

范闲却只是面无表情听着,一如既往地用沉默反抗。指婚只是小事,但陛下意图利用此事,完全压垮他的心防,让他成为一个只识畏畏喏喏的愚忠之臣,却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安排。

他并不怎么害怕皇帝陛下的不悦,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范闲手中的监察院与内库,为庆国朝廷的健康发展与维系,提供了最重要的秩序和金钱支援,即便是皇帝也深知此点,知道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得意的私生子。

只是对于庆帝而言,他愈欣赏范闲,就愈希望范闲能对自己袒露所有的心思,听从自己所有的安排。因为他总觉得安之这个孩子,有时候有些拧劲儿,性情有些太过疏脱,甚至隐隐有要跳出自己掌心控制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一位强大的君王而言,并不是很舒服的感觉,所以他想让范闲让步。

……

……

进入冬月,范闲依然没有让步,他依然抬着靖王府与宫里打架。贺范两家联姻之事,在闹的沸沸扬扬一场后,渐渐平息了下来,因为宫里没有后续的旨意,而世子门神依然在医馆处冷漠地看着进来的所有医患,那些可怜的穷苦病人们,如果有姓贺的,都会取个假名,再去问诊。

天底下唯一不怕皇帝陛下的,大概就是靖王爷,毕竟他小时候就和自己的兄长打过很多次架,即便没有打赢几场,但拳头至少尝过龙肉的滋味,一旦亲近,便少了敬惧之心。更何况无欲则刚,靖王一生事花事草事泥土,从不干涉朝政,陛下对于这位唯一的弟弟,大概总有几分欠疚之心,所以除了皱眉头之外,也不可能拿出更多的惩罚手段来。

而李弘成在定州领军三年,身先士卒,浴血杀敌,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摆明身架,就要与贺宗纬抢媳妇儿,皇帝陛下又能如何?只是碍于天子一言,驷马难追,加上颜面上过不去,才会硬生生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京都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范闲呵了口白雾,站在马车之旁,对身旁的王十三郎说道:“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过了,城主府那边我大庆可以给些压力,但你们剑庐内部的分歧,我就没有什么办法,想必你也不愿意让我插手。”

今天王十三郎便要离开庆国,回到东夷城剑庐之中,陪伴自己的恩师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范闲特意拔冗前来相送,二人孤立雪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当然,大部分的话是范闲说的。

“我在剑庐等你。”王十三郎背好包裹,手里紧紧握着那杆青幡,望着范闲温和笑道:“早些来。”

范闲也笑了起来,东夷城方面的事情,在王十三郎进宫之后,陛下终于点头全权交给了自己,主动权终于确认被握在手中,他的心情着实不错。

“谢谢。”范闲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希望以后不用谢你。”

王十三郎怔了怔,才明白他说的谢字是针对什么,摇了摇头,走入了风雪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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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24章 朝天子  春来我去也

第624章 朝天子春来我去也

貂皮大衣很暖和,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人影,范闲的心里也很暖和,他这一世过的实在是有些惊心魂魄,勾心斗角, 虽然充实却令心有些累,能够和简单而纯粹的人物交往,实在是很难得的享受。

收回投往远方雪花中的目光,范闲忽然心头一动,产生了某种很奇妙的感觉,似乎明年春时剑庐最后一次开庐, 自己也许会获得一些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他走到黑色的马车旁,抬起右膝,低着头很仔细地在车阶上刮弄着靴底的雪泥,渣渣作响。一边刮着雪,他一边沉默地思考着,许久之后才掀开车厢厚厚的棉帘,低头钻了进去。一股热风扑面而来,阔大的监察院马车内,特制的小暖炉正在释放着如春的气息,比起车外的天寒地冻来说,完全是两个世界。

范闲接过毛巾,掸掉毛领上的雪花, 说道:“人已经走远了,我们可以回了吧?”

叶灵儿从他手中接过毛巾,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修饰着那双明亮的眼, 以及眼中复杂的情绪。她轻声说道:“我又不是来送他的。”

“不是来送十三哥, 难道是来陪我赏雪?”范闲没好气地说道:“我是真不明白你们究竟是怎样想的, 这都一个多月了, 还像初见面时青州城内那般。”

“师傅,我可没有想什么。”叶灵儿抬起头来, 很认真地说道。

“明年四顾剑就要死了,东夷城内分了两派意见,正在争执不下。王十三郎此次回东夷,只怕也得烦心,虽然他是四顾剑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但毕竟没有什么人脉。”范闲想了想后,缓缓说道:“只怕最后还是要争上一场。”

“你不能帮帮他?他为监察院做了这么多事。”叶灵儿微微惶急问道。

“这个不用你说。他是为我做事的人,我当然要给他回报。”范闲说道:“四顾剑给我的态度足够诚恳,虽然这位老怪物肯定不想和陛下做什么交易,但和我谈谈买卖,应该没有问题。”

他忽然看着叶灵儿,轻声说道:“问题是他回东夷之后,估计就会长年定居在那处,你可想过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自二皇子死后,叶灵儿便不复当年的洒脱疏朗模样,而是变得沉默成熟许多,虽然在范闲这些熟人的面前,依然谈笑无羁,但不论是范闲还是林婉儿,都能看出这位女子心底最深处的那抹阴影。

直到青州与王十三郎见面,互为一对风景之后,叶灵儿的情绪似乎才从边关的军马之中摆脱出来。范闲很乐意看到这种变化,但也知道以王十三郎的身份,两个人的事情确实十分困难。

他摇了摇头,不再细述这个问题。倒是叶灵儿因为自己的心思,想到了最近困扰着这些年青人的那椿事,看着范闲小意问道:“若若那件事情就这般拖着?”

一提此事,范闲便是一脑门子官司,本来他以为靖王父子出面扮黑脸,皇帝陛下便会顺水推舟,把这糊涂指婚给收回,没有料到皇帝竟是如此执拗,借口当年范家已经拒了靖王联姻之请,根本不理会这些动静。

“先拖着吧,我们这么多人的脸加在一起,总有些分量,陛下也不好强行推进。”范闲抿了抿嘴唇,心想如果妹妹愿意嫁给弘成,那这件事情便好办许多,至少在陛下面前,争起来也会有道理一些。

“我是不知道贺宗纬这个人,不过听说风评不错,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这么大的怒气。”叶灵儿随口说道。

“怒气?”范闲笑了笑,没有言明,含糊不清说道:“贺范两氏联姻,岂不成了盒饭?”

“什么饭?”

“八宝饭。”

“对了,今天王大都督在一石居摆宴,婉儿要我提醒你,莫要到晚了。”叶灵儿认真说道。

范闲心头一凝,才想起这一椿子趣事来。话说为了大皇子纳侧妃,范闲勇字当头,接过了管教王家大小姐的重任,只是紧接着便出现了宫中指婚,范闲阴怒之下,说话教训便没有留什么余地,生生将那位王曈儿气的大嚎出府,也把京都守备史飞大将得罪的不轻。

他本以为经此教训后,王曈儿定会负气大怒,再也不肯上府。没料到过不得数日,王曈儿竟然又央求着史飞再次带她进了范府,恳求小范大人收自己为徒,而且言辞恳切,说自己已经改变了极多,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胡作非为。

王家大小姐忽然变得如此懂事,倒是唬了范闲一大跳,心想这刁蛮大小姐看来真是爱煞了大皇子,不然断不至于如此委屈自己。

今日则燕京大都督王志昆回京述职的第二天,大都督亲自宴请范闲,便是想谢他代为管教子女。

“这王曈儿是你的粉丝。”范闲皱着眉头,“你有没有见过。”

叶灵儿能猜到粉丝是什么意思,无奈笑着说道:“很多年前倒是见过,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黄毛小丫头,谁会想到长大了脾气竟变的如此之大。”

“现在乖多了。”范闲闭着眼睛说道:“看来大小姐们都一样,都有受虐狂,不下狠劲儿打几顿,是断然听不进道理的。”

叶灵儿脸色一窘,想到当年京都旧事,狠狠地瞪了范闲一眼,说道:“这是在说我?”

范闲依然闭着眼睛,唇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说道:“当年你是要打了再招,如今可是不打自招。”

马车就在二人的对话声中,缓缓向京都折回,压榨着路上的冰雪,沿着深深的痕迹前行。范闲感觉车厢中热的有些过头,掀开车窗一角,希望能透进些清凉的冬风,眼光却顺着车窗瞥见了一路银枝雪树,清美风景。

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却不自禁地联想到了自身,贺宗纬那方面不好太逼迫,但他也不如何担心,待明年解决了东夷城之事,替大庆立下一个大大的功劳,皇帝老子再如何刻厉寡恩,只怕也不忍再逼迫自己。

只是这一路风雪,马儿困难前行,范闲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皇帝套中的一匹马,被迫努力地破开风雪,拖着一个庞大的马车,向着远方前进,而那远方并不见得是马儿想去的地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寒风冷却了自己的胸膛及胸膛里藏着的那颗心,放下了车帘,闭目静思,不论是西凉还是东夷,他如此努力地奋斗着,其实都是在为皇帝做马前卒,而他也不想改变这一切,因为整个世间,他暂时还没有勇气挑战的,也只有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老子了。

如果五竹叔和箱子还在身旁,那情势一定会有极大的改变,只不过那种改变不见得好。范闲摇摇头,甩走这个恼人的可能,五竹叔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仆人,但实际上是自己最亲的亲人,每个人都需要找寻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

好在这位皇帝陛下已经改变了很多,他最近和范闲以及靖王爷赌气一事来看,虽然极为过分,但至少也显出几分人气——或者说是老人气。不论是哪一种气味,至少都证实这位陛下开始从神坛里走了出来,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个虚无光彩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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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又是废话,好吧,总之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庆国早已送走了下的稀里糊涂的无数场雪,迎来了转暖的天气,初生的绿芽,瑟瑟的翠花。

而庆国东北方的第一重郡——燕京,则是迎来了一行身份格外重要的队伍。此时天时已入三月,官道两侧青树抽枝,于春风之中招摇,就像是举着花束喊欢迎欢迎的孩子,看来连这些植物都知道这行队伍的重要性。

燕京地处偏北,从京都直行崤山再往北转,经由一条通往沧州的平行官道,往东北方伸展,便到了这座大城。此地在数十年前,还是大魏的一座城池,史称南京,只是被庆国伟大的皇帝陛下硬生生打了下来,改名燕京,取之燕衔泥而回之意。

至于燕京故地很一千多年前,是不是庆国祖宗的属地,这就没有任何人知道了。但是燕京的名称,至少给了庆国一个正义的名份,加上此地故民民风温顺,多在统治者转换间生活,没有太浓厚的民族情感,所以庆国只统治了三十年,却也治成了熟地,俨俨然成为庆国一座离京。

燕京极大,极繁华,与东夷城所控的十数诸侯小国接壤,尤其是与宋国更是亲密依偎,如果庆国意图征服东夷,则大军必自燕京出,所以二十年间,燕京一地的边兵,乃是庆国军方精锐中的精锐,与西凉的定州军,更北方沧州附近的北大营并称。

燕京是庆国有史以来打下的最大城池,是庆帝武功的最佳佐证,所以朝廷对于此地向来极为用心,不仅在军事上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在政务上也特例相待,在燕京任职的文官,都上调半级品秩,甚至连六部衙门,在燕京城也专门备了分理署。

如此的优渥待遇,人人都知道原因,因为此地往东便是东夷城,往北经沧州便是北齐,南庆意欲一统天下,燕京城一定会是大军攻势的发源地和前线大本营。

庆帝为此事准备了三十年,自然将燕京经营的如铁桶一般,谁也不城内到底存贮了多少粮草兵器。

如今燕京城的军方首脑是王志昆大都督,此人一向深得庆帝信任,庆历七年庆国内乱,燕京大营起了稳定江山的绝对重要作用,也正是因为燕京大营的强大实力,失去了燕小乙的沧州北大营才会如此顺利地被史飞接管,而东山路的一路官员,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而燕京城的文官守领也是位重要人物,姓梅名执礼,乃是当年柳国公门生,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出任了京都府尹一职,后来循次提升,来到了燕京,如今早已是正二品的地方大员,仅比一路总督低了半级。

今日这两位大人物都在燕京城外微笑等待,而身旁的官员下属,却没有丝毫诧异神色,因为这些官员将军知道,这个队伍虽然不是陛下的御驾,却和御驾的等级差不多,而且王大都督的小姐也在车队之中。

……

……

丝竹声声中,无数立牌行过,抱剑太监行过,车队停在了迎接官员们的面前。一位身着黑色官服,腰间却系着根淡黄丝带的年轻官员,掀开车帘,来到了众人身前。

来人正是范闲,他如今带着钦差的身份前来,所以见着面前的阵仗也不意外,只是苦笑了一声,陪着王都督和梅大人严肃认真地履行完一应程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请二位大人起身,自己再行见礼。

王志昆和梅执礼连道不敢,虽然这二人都是权重一方的大员,但遇着这位小爷,知道还是恭谨一些的好,不然谁知道日后会有怎样的凄惨收场。

听说朝中那位正当红的贺大人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啊……

王志昆冬天的时候才回京都述过职,与范闲见过两面,自然不算陌生,尤其是范闲此行顺路将王曈儿带了回来,本身又有王曈儿私师的身份,所以王志昆对他显得格外热络,客气之余,还刻意添了几分自在。

范闲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猜到这位军方大老是刻意让梅大人看的,军政两衙,不论是在定州还是在燕京,都是会有些磨擦,而王都督想必认为有自己在朝中为援手,梅执礼这一干文官应该要更警惕些。

梅执礼在一旁笑了两声,然后走上前来,对范闲说道:“老大人可好?”

范闲认真说道:“父亲在澹州过的舒心,国公他老人家身体也还不错。”

这话里说的国公,正是柳氏的父亲,梅执礼的老师。王志昆在一旁看着这幕,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才明白,原来梅老头和小范大人早就认识了。

范闲和梅执礼确实是老相识,想当年范闲入京第一件轰动的事情,正是在梅执礼眼皮下发生,当街拳打郭保坤一事,梅执礼可是给范府帮了不少忙。

“您不在朝中呆着,却偏要跑燕京来做甚?”范闲笑着问道。

梅执礼压低声音笑道:“京都府尹哪里是人做的?还是赶紧跑远些的好。”

一老一少二人哈哈大笑起来,梅执礼斜乜看着王志昆,说不出的得意,心想你走澹泊公的门路,那是靠着自己女儿,我可是靠着他的父母,谁亲谁疏,自己看着办吧。

范闲失笑道:“您这话说的……我看孙大人倒没觉着困难。”

此言一出,便是王志昆也忍不住捋须笑了起来,心想小公爷果然刻薄的狠,如今官场上谁不知道这位因祸得福的京都府尹孙敬修,如果不是他女儿把他卖了,只怕他早就死了。当然,官场上每每说到此事,都会忍不住贼眉鼠眼地讨论一下,那位大义灭亲的孙小姐,究竟被小范大人祸害到了什么地步,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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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此行燕京只是路过,他主要的目的是要去东夷城,参加四顾剑最后一次的剑庐开庐。满天下人都知道,这一次开庐,大概是这位大宗师最后一次与世人相见。而此次开庐仪式办的也极为盛大,不仅是东夷城及城周的那些诸侯小国各有贵人前去见礼,便是北齐南庆这当世两大势力,也受到了邀请。

所有人都在猜测,四顾剑大概是要借这最后一次开庐,来决定东夷城将来会投向何方。所以北齐和南庆朝廷都不敢怠慢,纷纷派出代表人物,而范闲因为王十三郎的关系,当然成了南庆的代表。

至于钦差仪仗会顺路将王曈儿带回燕京,则是因为大皇子纳侧妃一事已成定局,六月的时候,便要准备入门。只是侧妃的名声总是不好听,陛下为了王志昆府上的脸面,所以格外重视,让这位小姐先行回家乡,再千里迢迢接回京都。在范闲看来,这纯属吃多了没事儿干,但王家感念圣恩,欣喜异常,只好累了自己。

当夜,范闲一行人便在都督府歇下了,王曈儿乐滋滋地给范闲行过礼后,便跑回了自己的闺房,等着嬷嬷们教出嫁的规矩。

酒席上,王志昆有些尴尬地看着范闲,说道:“这几个月,真是劳烦小公爷费心了。”

大都督心知肚明,大殿下对于纳侧妃一事的态度,虽然他很欣赏大殿下,也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对方,但是身为人父,总是担心自己的女儿。他清楚,如果不是小范大人担起了此事,只怕事情要麻烦许多。

范闲笑了笑,没有说这件事情,垂下眼帘轻声问道:“北齐去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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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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