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樊城决胜

就在吴硕气急的当下,一名传令兵从前方快速跑来,大口喘着粗气,抱拳说道:“报,将军,曲司马方才战殁了!陈司马让属下禀报将军,他已与魏军接战!”

“知道了。”吴硕神色显出一丝愕然,但即刻便从惊愕转为了忿怒:“曲诚随了我十年,攻江陵、守西陵、守江陵,这么多仗打下来了,不料今日竟折在了此处?”

“传我命令,让楚司马同我一起反冲魏军!莫要再让前队溃退了!”

“是!”

吴硕抖擞精神,领着自己这五千士卒中最为精锐的一千人,朝着魏军冲击而去。可事情往往不遂人愿,吴硕引以为重的精兵,犹如潮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般,被典满所部从容止住,接着朝后反推了过去。

眼见自己此部溃败已成定局,吴硕竭力吼道:“来人!速速让我身后的全绪率军来援,他再不来,我这里怕是顶不住了!”

亲卫飞速向后跑去,刚刚穿过阵势朝南看了几瞬,却又飞奔了回来。

“将军,将军!”亲卫满脸涨红,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全校尉怕是来不了了!”

“怎么?他为何不能来??”吴硕一时气急。

亲卫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全校尉也接战了,按着方向来看,似乎是樊城中的魏军冲出来了!”

“本将、我……”

魏军军阵压得愈加近了,吴硕在阵中似乎感觉到对面魏军甲士兵刃上的寒气刺到了自己脸上。

听闻全绪不能来援,吴硕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欲要作势领着身边的亲卫再往魏军阵中突一突,顿了几瞬,可还是没能将握着刀柄的手臂抬起。

“将军,是走是战,该下军令了!”身侧的参军催促道。打了这么多年仗,倒也不是没败过,保全性命才是第一要事!

参军与吴硕二人,都在同一处战场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性命面前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吴硕看着身侧的参军,复又看向南边的魏军军阵,连连叹道:“若我就这般败了,阵势一破,我如何向全将军交待?如何向孙将军交待?又如何向至尊交待?”

参军凑到吴硕耳旁小声说道:“与其在此处僵持而后被魏军击溃,不若先向后撤一撤。此事不用将军去做,属下找亲旧替将军做,免得污了将军声名!”

眼看阵势将溃,吴硕再也没有纠结的余地了,沉默着点了点头。参军小步跑到持旗亲卫的身边耳语了几句,亲卫佯作前冲,军旗也在跑动中从手中滑落。

军旗一倒,对面魏军的气势愈加高了,岌岌可危的战线再也难维持,士卒们纷纷向后撒腿跑去。

“吴狗败了!”典满在阵中见得吴军军旗倒下,随即高声喝了起来。本阵中的军士们也纷纷高喝‘吴狗败了’四字,军旗向前斜指,朝着吴军溃兵的方向冲去。

吴硕是战场上的老油条,崩也崩的有水平。吴硕的南边是全绪所部的两千人,若再靠近樊城些,就是十余日来围困樊城的军营了。

吴军败卒纷纷绕过了全绪的军阵,朝着军营飞奔而去。魏军皆是重甲,还要维持阵型,一时间竟也追不上吴军败卒的脚步。不过,在如此大势之下,这已经不重要了。

典满、李基二人所部,继续朝樊城的方向进发。

牵招见得此景后,转头看向身旁的王颀:“吴军的命门就是此处,此处败了,典满、李基二人也就能摸到吴军围城的军营,此处吴军再战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王颀点头应道:“全赖典将军和李将军战力。牵公,眼下应该如何作为?属下这两千士卒,还没处可用。”

牵招略微想了一想:“南边吴军这么一败,东侧那支后援的吴军,侧边也就漏了出来。邹轨那里打得艰难,我同你一起去顶那支吴军的侧腰便是。”

“遵令!”王颀抱拳应下,随即指挥起了军队变换方向。

此时此刻,战场之上最难的就是全琮的本部了。

魏军猬集在一起的八千步卒,对上潘濬的一万士卒有些劣势,自己方从侧面进击,魏军一股比他本部更加精锐的援兵,就从北而来援护。

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全琮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起来。此时就连败退都不太好退的!退到哪里,退到樊城城外的军营之中?还是樊城东西两侧的码头处?

就在全琮彷徨不定,北面、西面两个方向临敌之时,潘濬麾下的一名亲卫什长,竟不知如何穿过重重军阵,来到了全琮的面前。

“全将军!全将军!”这名什长大声吼道:“我家潘将军有话与全将军说!”

“何事?”全琮皱眉,转身同样大喊道。

“潘将军请全将军再坚持片刻,至尊援军须臾便至!”什长道。

“援军?”全琮随即反问道:“潘将军何时禀报的至尊?”

什长应道:“潘将军让我告诉将军,将军在调朱校尉出营之时,朱校尉就将此事告诉至尊了!朱校尉说要请孙将军来援!”

很显然,今日还未接战之时,全琮不按说明去调营中的朱据所部,朱据转头就将此事告诉孙权了。毕竟是孙权的女婿,刚成婚不过月余,朱据处离着鱼梁洲也就数里,隔条汉水划船便至,又怎会不禀报呢?

全琮精神一振,但又长长叹息了起来:“你回去吧,替我多谢朱子范和潘承明!”

“是!”这名什长走后,全琮即刻大声激励起部众来,并将孙奂即将来援的消息通报给了各个领兵的司马和曲长。

可全琮此时,却在匆忙之中将他的长子全绪漏算了进去。就算他想到全绪,中间隔着魏军的重重军阵,也难以将消息传递过去。

与吴硕这种久经战事的将领不同,全绪二十出头,并无这种灵活机变。想到自家父亲还在北面军阵之中,接战之时就更不敢退了。

等到他所部的两千士卒,在典满武卫营和樊城守军逯式部的夹击下溃散之后,全绪带着亲兵朝着西边突围,也被早就瞄着全绪军旗、一门心思想要复仇的逯式,率兵拦截住了。

逯式并不多说,只是领着军队迎面击上。不过两次冲击,全绪的亲卫就被数量更多的魏军打散,全绪本人也被逯式斩于阵中。

时间渐渐接近中午,孙奂从东、张梁在西,二将各领着六千士卒从樊城两侧的码头上登陆完毕,列阵朝着两侧军队的方向接应。

东面的全琮知晓援军到来,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将阵势徐徐往东南方退却。毕竟是原本一万六千兵力的战团,魏军一万三千的兵力并不占优,迎击此部吴军使之退却,已是牵招所能做到的最佳战果了。

而西边的步骘就迟缓了些,直到张梁登上码头派人告知,他才知晓援军到来。不过好在对面魏军的申耽部也同样战力不强,这才给了步骘从容退后的机会。

时间已至中午,樊城以北的战场之上再无悬念,徐庶也在左石百名骑兵的护卫簇拥下,朝着牵招将旗的方向策马驰来。

徐庶神色飞扬了起来,朗声笑着说道:“牵兄,樊城之事定矣!今日牵兄所部进击之功,足以书于史册之上。陛下在许昌运筹帷幄,你我二人在此处决胜沙场,说来也是一桩美谈!”

对于徐庶来说,虽然他在黄初年间,也曾为右中郎将统领军队。但那都是从征,所统兵力也只为数千之数,与今日指挥的两万余人并不等同。今日得胜,也让徐庶心底里紧绷了这么多日的弦终于轻松了下来。

来日回到朝中,也有功绩可以在陛下面前论起了。

这毕竟是徐庶作为主帅,亲自指挥的第一场战役!

可出乎徐庶意料的是,牵招本人的兴致似乎并不高,朝着兴致勃勃的徐庶拱手回礼,而后用沙哑的嗓音轻笑了一声:

“那我就要恭喜元直了!吴军军营防守薄弱已被击破,典满所部已经进到了樊城城下,今日之事就算定了。”

徐庶笑道:“全赖牵兄和武卫营之力!待稍后入了樊城,我便亲自写信来为牵兄和武卫营表功!”

牵招却道:“是要表功,不过,我倒有一事也要与陛下分说。”

“何事?”牵招如此神情,倒是让刚打了胜仗的徐庶一时不解。

牵招从容说道:“去年许仲康告老致仕,在去许昌之前将武卫营留给了我。我从许昌而来,身子也渐渐衰弱了许多,只不过是前几天即将临战,勉力支撑着,没与元直说罢了。”(本章完)

第526章 亲力亲为

此时的战场之上并未肃静,听罢了牵招之语后,徐庶心头起了一丝或是同情、或是感伤的念头,开口说道:

“这般说来,牵兄要在这时候致仕了?”

牵招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此时致仕,岂不最好?”

“与公来论,我领着武卫营援救樊城,击退敌军,可以称得上不负朝廷、不负陛下了。与私而言,为将之人能在一场胜利后向朝廷告老,难道还能索求更多吗?元直,我并不愿同张文远、徐公明、文仲业他们一般死在任上。我这一生为汉为魏效劳够多了,精力不济实难应对,也该回邺城家中歇一歇了。”

看见徐庶有些无奈和不忍的表情,牵招从容说道:“元直年轻些,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我会向陛下禀明事由,让武卫营交予元直统领。”

徐庶对牵招的话语并不惊讶。他是陛下钦命的督军之人,武卫营此刻本就在他管辖之内。而牵招这时候又提了一遍,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徐庶拱手一礼:“牵兄放心。武卫营中之事,牵兄可还有要嘱咐我的?”

“还真有。”牵招从容说道:“裨将军王颀此战为我本部,于军略上进言良多,此战功劳仅在陷阵的典满之下,在武卫营里功应第二。”

“王颀。”徐庶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王颀的确有功,我会向陛下禀明的。不过牵兄总不至于这时候走吧?待吴兵尽退后,先随大军一同入城,入城饮宴之后再说!”

“好!”牵招点头应下。

至于牵招走后,朝廷会让谁来重新负责武卫营,牵招没有说,徐庶也没有问。这种事情皇帝向来都是乾纲独断,旁人说了也没半点用处。

此刻的樊城北侧城下,李基被牵招调往西侧,帮着申耽、卫胜所部逼退步骘。而方才任务最重、战果也最突出的典满部,则沿着吴军营寨的缺口入内清剿,将方才逃入营中、走投无路又不知所措的吴军士卒尽数驱逐。

刚刚斩了全绪的逯式,也率亲卫来到了典满的军阵附近,独自打马上前,隔着数丈远高声喝到:

“我乃偏将军逯式!不知对面是哪位将军?”

典满闻言也从阵中走出,抱了抱拳,嗓音浑厚而又粗犷:“武卫营偏将典满。”

逯式当即下马拱手一礼:“早闻典将军大名,多谢典将军营救樊城!今日典将军所部奋勇无前,力战有功,在下不胜感怀,定会向赵公、向朝廷为典将军表功!”

典满只是笑笑:“陛下委任,朝廷分派,徐、牵二公指挥得当,我一偏将哪敢称功?逯将军守了樊城这么多日,才真正是有功之人。”

逯式摆了摆手:“守城不比野战,只是尽了苦劳而已。方才典将军说徐、牵二公?许昌的牵镇西我知道,这徐公又是何人?”

典满道:“是侍中徐元直。陛下月前任命徐侍中为宁远将军,统领汉水以北战事,牵镇西也受其所督。逯将军所部在汉水以北,也应奉徐公之令。”

“多谢典将军提醒。不知徐公现在何处?请典将军告知一二,我当亲往拜见。”逯式应道。

“逯将军往西北方向去寻吧。”典满随意指了一指:“徐公应在彼处。”

“谢典将军提醒。”逯式拱手答道。

……

战场东、西两侧的吴军,也逐渐退到了樊城两边码头的附近。徐庶回到了西侧,与牵招各自指挥着军队与吴军隔着约三百步远对峙了起来。

汉水之上,几乎吴军全部船只都被动员了起来,或是在汉水靠近襄阳的一侧往来梭巡,或是群集于码头之旁,准备搭载撤退的吴军士卒。

方才徐庶和牵招达成了一致意见,能逼退吴军就算大功一件,在此刻的战场之上,魏军兵力并不占优势。吴军大部且战且退,并非被彻底击溃。

若逼得吴军背水一战,大魏此处本就不多的军队数量,势必再次减少。从战术和战略两个方面来看,这都不是最好的结果。

樊城东侧,孙奂部的六千吴国精锐中军列阵在前,全琮部和潘濬部在孙奂的遮蔽下,有序的在码头上登船而上。日头渐渐从最高处向西滑去,潘濬部已经全部撤完,全琮部也已大半上船,可全琮等在此处许久,等到了许多溃兵,却始终没等到自己儿子的身影。

“将军……”参军秦晃立在全琮马前,小声说道:“将军,孙将军已在催促了,请将军尽快上船。”

“全绪呢?我还没等到他来。”全琮面色铁青的朝着营寨的方向望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全绪的身影。

“哎。”秦晃摇了摇头,低头轻叹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原本全绪的位置最为靠后,乃是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可在那股精锐魏军的进逼之下,却成了战场上惟一成建制溃逃的吴军。

全琮再也难以忍耐,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夹在双手之间,低声祝祷了起来:“上天庇佑,若是能得正面,我子绪儿便是无虞!”

全琮蹲下身去,旁边就是一丛杂草,全琮轻轻一抛,玉佩旋转着先上再下,落在了草里。全琮上前将草拨开,却只看到了玉佩的背面。玉佩落在柔软的草上理应无损,此时却不知怎得、从中间裂为两半。

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将玉佩和旁边的杂草都染上了血色斑点。全琮当即仰面倒在地上,鼻翼抽动,双眼无神的望向天空,竟已经流起了眼泪。泪水方才流到耳侧鬓角,眼皮眨了几眨,却是昏了过去。

“将军!”秦晃大喊一声跪在了全琮身侧。

“将军,将军!”一旁的亲卫也都围了过来,或是焦急或是惶恐,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潘濬已经率部走了,孙奂还在北面阵中防备着魏军,全琮已是此刻官职最高之人。全琮一昏过去,瞬间群龙无主了起来。

“是子璜吗?出了何事?”

没过多久,一声宏亮的质问声传来,众人转头看去,竟是吴王孙权本人来到了码头旁边。

“拜见至尊!”众人纷纷行礼。

“秦晃!孤问你子璜怎么了!”孙权大步上前,拽着秦晃铠甲的领子大声问道。

“禀至尊,”秦晃小声说道:“校尉全绪尚未归还,将军心急如焚祝祷了一下,祝祷用的玉佩却裂开了,随后便昏了过去。”

孙权俯下身来,搭了搭全琮的鼻息,而后摇了摇头,侧脸看了秦晃一眼:“这是急火攻心。将子璜搭在孤背上,孤要亲将子璜背回大营之中!”

“是。”秦晃不敢怠慢,与旁边的侍卫一同,将全琮小心放在了孙权背上。

全琮身长体壮,又身着铠甲,已是极重。孙权缓缓起身,低头看向地面,朝着码头旁楼船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步伐中的吃力之色众人都看得出来,有人试图来帮孙权一二,却被孙权的怒目瞪了回去。

有些事,并非旁人能为的。

汉水上的异样在襄阳城中也能看得到,如此多的楼船、油船、走舸往来,城头上的赵俨几人也在议论了起来:

赵俨背着双手朝着北面眺望:“观今日之情,恐怕樊城北面有大动作了。许昌距离襄阳六百里,按着日子算起来,也应是许昌援军到了。吴军船只蜂拥而来,而后一艘艘的撤走,应是有军队从汉水北岸撤退了。”

牛金笑了几声:“驻守许昌的是牵镇西的武卫营,这么多年来大魏陆战,何时输过吴狗?别说是武卫营了,就算我在北面领军,此战也必不可能输!”

赵俨从容一笑,并未对牛金的发言展开评论。而一旁笔直站着的隐蕃,此刻却开口说道:

“在下观吴军退兵有度,纵然在北面败了,却也不至于到了溃败的程度。吴兵军力仍在,水军仍在,樊城解了围,兵力就都要到襄阳这里了。汉水隔绝通路,恐怕襄阳解围还是遥遥无期。”

赵俨却不以为意:“叔平怕死否?”

隐蕃失笑道:“若是在下怕死,也不会从洛阳远至武昌入吴国探查。赵公岂不闻,越怕死之人死的越快吗?”

赵俨道:“叔平既然不怕死,老夫也不怕死,那我们就在这襄阳城中与吴军耗下去便是了。能守一月就守一月,能守一年便守一年。”

“叔才也不怕死吧?”赵俨笑着去逗牛金。

牛金咧嘴答道:“赵公若不怕,那属下便不怕。”

“方才属下虽然说我也能击退吴军,但按着吴军动作的时间来看,牵镇西领着武卫营打得真好。”

“哪里好?”赵俨笑着问道。

“吴军退而有度,这就足够说明了。吴军退,证明大魏军势压迫,使其不得不退。退而有度,乃是大魏用兵从容,保存实力并不借机侵攻。若是我在彼处,或许用兵也没这般克制。”

赵俨道:“所以牵子经做到了镇西将军。叔才也需努力才是!”

牛金笑道:“属下在赵公麾下,如何使用属下战力,全看赵公调度了。”

赵俨一时笑而不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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