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共舞一曲

[Part①野兽的伤疤]

他们互相对视着——

——文森特眼神冰冷,维克托眼神炙热。

一个冷静漠然。一个狂妄痴迷。

“此时此刻——”大卫·维克托率先开口:“——你一定想知道杰克·马丁的去向,文森特,文不才对吗?你这张脸在杰克的脑海印象,形容词用得如此贴切,像一块红铜,经过刀削斧刻和石粉打磨,如古文物那样充满了神秘感。”

文森特正想揭开餐盘,掏枪把这个看上去像是香水瓶帮的怪客当场射杀,一句废话都不想说。

大卫·维克托立刻补上条件,“不想知道吗?一点都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想知道杰克·马丁这个小伙子到底去哪儿了?”

枪口移向大卫的眉心。

文不才:“我当他是死了。”

“居然如此无情?如此寡义?”大卫·维克托眉头紧皱,又在焦虑和疑惑中自言自语:“和杰克这个小角色用侧写所表述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话音未落。

“砰!——”

文森特扣下扳机。

子弹几乎贴着大卫先生的脸飞过。

弹丸击碎了廊道尽头的陶土花盆。

枪声回荡在狭窄的走廊里,巨响平息之时。文森特才从恍然若失的震惊中回过神。

射失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失手?

是这把枪不够牢靠?不够可信?

在这个时候,大卫·维克托将手心的一张稿纸揉成团——正是这张纸吸引了文森特的注意力,让[地狱高速公路]短暂控制了文森特的心神,只那么一瞬间,文森特才会失手。

比起直接写在受害者身上的[誓言]——这种远程操纵心灵的精神控制只能持续短短几秒,只要不去观察理解这些文字,就不会受到影响。

听见枪声,酒店里不少宾客从梦中惊醒,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大卫先生又拿出纸笔,只用了短短十余秒的功夫写了一个安神助眠的睡前小故事,将它挂在廊道最显眼的栏杆扶手处。

文森特看见这些宾客路人单单打开大门,往外瞅了一眼,看清扶手上的纸张内容物——纷纷哈欠连天,又缩头回房睡觉。

文森特内心发憷——眼前古怪男子的特殊能力让他感觉到不可思议。

“你肯定对我产生了好奇心,文森特。”大卫·维克托快步上前,好比看见明星偶像的狂热追求者那样——

维克托往前走一步,文森特就往后退一步。

维克托信誓旦旦说明,文森特却以枪口指正威逼。

维克托无惧于死亡,文森特的后脊已经靠上了窗户。

“我们要在一张床上秉烛夜谈,从白天到黑夜,要完全了解你的生平事迹才能结束,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很想知道你身边还有没有亲人。”维克托一边说,一边拿出新的纸张:“我已经在小杰克身上知道你不少故事,那种模棱两可的行文措辞实在难以成书。请告诉我更多!请告诉我更多!文森特先生……”

“你……”文森特欲言又止,又不敢贸然开枪。

[这家伙的特殊能力到底是什么?]

[我绝不会射失……那么造成我失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能够控制我的手腕!他能控制我的身体吗?]

[明明能够控制战局,能控制我的肉体,从见面时到现在,这个稀奇古怪的男人都没有伤害我……为什么呢?]

[他到底是敌是友?]

[他的魂威是什么?]

大卫·维克托神色狂热,将心底的疑问一个个吐出。

“文森特,你是来向香水瓶帮寻仇的,对吗?”

文森特保持沉默。

得不到答案,大卫·维克托非常失望,他强忍着那种狂躁不安的骄傲,放下身段,发出合理的请求。

“恕我冒犯,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任何事,有太多太多疑问,有太多太多未知的谜团!你从何而来?关于你来到美国之前的故事?”

“你是东方人,身上有一个名叫酒狂的魂威!它的特殊能力到底是什么呢?”

“你的魂威非常强大,它挥动拳头时能发出突破音障的炸响,灵体的速度比火药动力子弹还要快!真想试试挨上这么一拳的感觉……它到底是怎么出拳的,光是文字完全不能体现它的力量!”

“你在受到苏利文·奥科佩拉的魂威攻击时,居然吃下了四十多磅马肉!这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就我了解的医学常识来说,内脏早该在这次进食之后坏死!”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沙尘暴席卷过后的铁轨上?”

“你在等待?在刻意等待谁来拯救你吗?是故意等待杰克来给你一点水吗?

“你身旁的靴子,它原来的主人又是谁?”

“明明你拥有那么强大的内脏和灵魂,我相信这场沙暴,相信燥热的太阳根本就无法杀死你。为什么你会自寻死路呢?”

“不,或许……”

“你并不是广义上的人属/人种/智人(HOMO)。难道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吗?”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好奇……”

在大卫·维克托的连番逼问下,文森特脸色频频变化!就像是被堪破秘密说中心思时那般慌张!

“够了!你他妈烦死我了!”文森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阴沉可怖,身后兀然出现了神灵的幻影。

——在酒狂显形的那个瞬间!

大卫·维克托的神色就像是看见了人间至善至美的艺术品。

[那个幻象……]

[它……]

[真是……太美了。]

文森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酒狂]的拳头如细密雨水一样落下!

在出拳的瞬间,文森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大卫·维克托的身体没有中拳的感觉,就像是风雨中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身上的衣料被汹涌狂暴的拳风拱出一个个椭圆形的拳印,像是提线木偶让冲击力掀得颤抖起来。

文森特再次确信——虽然拳头已经挥出,但完全没有命中的感觉。

大卫·维克托毫发无损,与文森特身体相触时,就已经在对方身上留下了字迹。

“你已经无法伤害我了!文不才!”

文不才瞳孔巨震,依然搞不懂对方到底使了什么阴招。

大卫解释道:“我以[地狱高速公路]的魂威超能,在你身上写下了[在我允许之前,绝不可私自使用魂威攻击大卫·维克托],你已经无法用魂威来伤害我了!”

在这一刻,小杰克两眼无神地盯着大门,听见门外的谈话声时,他心如死灰。

[文森特先生输了?他输了吗?!]

[不光是肉体要分三六九等,灵魂也有贵贱之分?!]

[文森特的灵体,根本就不是维克托的对手呀!]

[虽然不知道大卫先生会对我们做什么……]

[但是我还是好害怕——]

[——完全想象不到的恐惧感,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我会失忆吗?真的会像大卫先生说的那样!像是灌黄油治便秘一样,灌进一大堆虚假的记忆?!然后不清不楚的丧失这段回忆吗?]

[地狱高速公路.地狱高速公路!]

[那种事情不要呀!]

[Part②·无情殴打]

客房外——

——大卫·维克托好比面对前台小姐,面对妓女那样,向文森特提出请求。

“说起来有些冒犯,我来到亚利桑那就是为了取材,具体的取材大题,围绕着黄种人与印第安人两个大族——”

大卫·维克托信誓旦旦,凑的更近了,手中的笔几乎抵在文森特的脖颈上,而文森特根本就无法驱策灵体还手。酒狂的拳头打出去又悬停在维克托的鼻梁前。

“——特别是你,文不才。在下一本书里,我想写一个以黄种人为主人公的故事。”

“这个种族非常奇怪,就民族性来说,他们似乎都拥有一种得天独厚的[忍受力]。不论是忍受刑罚与折磨,肉体或精神上的痛苦,或忍受延迟享乐带来的那种[饥饿感],都表现得卓尔不凡。”

“耐力!耐力!耐力是猿猴成为人的根本要素——”

“——失去了毛发以后,每天奔跑十数公里进行狩猎活动,这在地球其他生命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恐怖奇谈。”

“我想知道这一切,文不才先生。如果你能放下心中的顾忌,主动与我谈起这些事,主动将你的伤疤与疼痛再次揭开,将血淋淋的伤口露出来给我看一看。”

“你的同族如何受到压迫,忍受痛苦?他们如何过劳致死,如何在摄氏四十一度的干旱土壤里扛起铁轨?把这些故事告诉我。我会非常非常感激你,文森特。”

当大卫·维克托把这些话说完。

现场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对劲了。

大卫先生眼看文森特的两眼满布血丝,磅礴的怒意从眼睛中爆发出来。

再也不是那个冷静得如一口古井寒潭的文森特先生……仿佛戳中了这头野兽的伤,像是猛虎的幼崽叫他大卫劫走,要招来杀身之祸一样。

大卫先生依然在喋喋不休,他好奇又惊讶,为文森特这种表情感到欣喜。

“原来你也会生气!原来你生气时是这种表情吗?我得好好记下来……可惜的是,为了保证我的生命安全,你已经无法用[酒狂]攻击我了。”

“咔擦!——”

在昏黄的灯光下。

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命中了大卫先生的下巴。

它充分地挤压着大卫的脸颊,将三颗断齿从嘴角的缝隙中崩飞。

它们飞过房梁,飞过杰克·马丁侧目瞥视的两眼之间,血液和唾沫四散飞射。

文森特咬牙切齿,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来,拳头擦破了皮肉,带着殷红的血。

“你刚才问的什么?用你漏风的嘴!用你烂掉的舌头再说一遍!?”

应着这记拳击的巨力,大卫整个人仰倒瘫痪在地,他在文森特恐怖的肌肉力量下,陷入了短暂的痴呆。

杰克·马丁面露惊恐之色——

“——大卫先生!还想爬起来吗?”

维克托挣扎着,不断尝试着爬起。

杰克则是喋喋不休的形容道:“像刚出生的小鹿!你的腿好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抖得停不下来呀!”

维克托的战斗意志非常强,他依然在呓语,捂着歪斜骨折的下巴,眼中透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是什么怪力!这……这是什么体验……不需要魂威,只靠肉体也能直接将我打飞!文森特,你不是人类对吗!你不是……”

“砰!——”

拳头命中面门的声音好比子弹飞出枪膛!

文森特两手齐下,连续高速的拳击如同打年糕一样,硬生生将大卫·维克托这片大红大绿的“破布”捶进木地板里!

在大卫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

杰克脱离了[地狱高速公路]的控制,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门。

“等一下!等一下!文森特!等一下!大卫先生并不是香水瓶帮的人!他不是你的复仇目标啊!”

“杰克?”文森特这才停止对大卫的无情殴打。

血泊中能看见大卫先生鼻青脸肿,颧骨错位的凄惨模样,能听见他嘶声惨叫的无力呻吟,还能看见那种诡异又安详的,满足的微笑,像是为这种奇妙的挨打体验而感到庆幸。

杰克冲上前来,紧紧抱起大卫·维克托。

“文森特!他只是一个作家……他没有伤害我的意思……”

文森特满脸疑惑:“就这?”

杰克·马丁:“就这!”

……

……

经过一天的修整。

——下午四点左右。

三个男人坐在一张餐桌前,各自抱着自己心中的小心思,各有各的想法。

文森特的复仇之路上艰险重重,需要帮手,没人给他带路,这个丢掉工作牌身份证明的黄种人——甚至连香水瓶的马戏团都进不去。

杰克·马丁不做赔本生意,至少要把枪弹和金子赚回来。

大卫·维克托因为伤病要休刊取材,得不到更多的秘密也不会回乡。

他们的目标一致,第一个要去的地点,选在树懒镇最热闹的[野兽珍奇馆]。

“可以确定的是,珍奇馆的老板,是香水瓶的干部。”文森特指出必经之路。

大卫先生脸上包着厚实的绷带,经过文森特先生的锤炼,已经老实了不少。

大卫说:“珍奇馆不向华人开放,你需要我们帮你购票,你伪装成我的奴隶,我们三人一起进入珍奇馆……对吗?说起来,我也一直想去这个地方看看。”

杰克先生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还等什么呢?!这两天可把我委屈坏了!赶紧带我去玩玩吧!广告牌上还写着马戏表演!有内衣秀和脱衣舞娘,有飞刀表演和魔术……我……”

杰克越说越慢,因为同桌两位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文森特是横眉冷眼。

大卫则是满心好奇。

大卫·维克托在思考——为什么小杰克到了土匪窝里,还有寻欢作乐的心思,他一直都这么乐天派?都是这么勇敢的吗?

跳过这些插曲。

三人来到珍奇馆的购票处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映照在大圆顶帐篷上,红沙将广告语染上一层尘。

黄猴子配黑猩猩的底图,说着一段种族歧视的绘本故事,再配上一句苏格拉底的名人名言,这就是树懒镇珍奇馆的广告语。

[你是为了进食而生存,还是为了生存而进食呢?]

(本章完)

第804章 衣冠禽兽

[Part①·软骨头]

吉姆·克劳就是珍奇馆的大老板。

除此之外,他还是香水瓶帮里的大人物,首脑身边的参谋阁僚,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的精明说客,亚利桑那的州议员。

他今年三十有六,年轻有为,身材臃肿,大肚能容。

一头秀发已随风而去,身上最醒目显眼的特征,是脸上一道凶悍狠厉的箭疤。如果你的记性不错——回到[万夫莫敌]这一卷,为乔治·约书亚工作的达米安·卡兹,这位四号游轮上珍奇馆的馆长,在两百多年前所使用的化名,就是吉姆·克劳。

今晚,吉姆·克劳要会见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大名鼎鼎的作家——大卫·维克托。

另外一个是籍籍无名的警长——杰克·马丁。

最后一个是来路不明的黄种人——文森特,或者说文不才。

他从管家口中得知了这三人的来路——他们一起购票入场,进入珍奇馆的礼堂,且一分为三,各自去了不同的场馆游玩。

又有一点尤为重要!

是吉姆先生最关心的那一点!

在售票员的形容下,其中文森特这位黄种华工,头上戴着一顶鹦鹉翎毛宽檐大帽,像极了苏利文·奥科佩拉的帽子。

只这一点,吉姆·克劳将这些信息偷偷藏了起来,再也不对香水瓶帮中任何一人提起。

他的内心躁动不安,就像是热锅里的蚂蚁。自从帮派再也联系不上苏利文之后,首脑一直寝食难安,喝令各路人马去搜寻苏利文的踪迹,却不肯说明到底是什么原因。

聪明的吉姆先生立刻就察觉到了,察觉到苏利文很可能已经遇难的事实。

苏利文这个年轻的红发大男孩一直都是首脑推心置腹的忠诚下手。

故而首脑会将[箭]交付给苏利文·奥科佩拉。

此人的魂威[百里香]能够赐给普通人超凡体魄,也能配合[箭],筛选出优秀的种子,将更加强大更加优秀更加忠诚的人才吸纳进香水瓶帮。

整个帮派各个干部所管辖的区域,都需要苏利文的[百里香]配合调整,就好比商业街那个温柔乡,在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营业劳作下,靠的是[百里香]的神力。

吉姆先生立刻联想到。

——现在苏利文已经死了。[箭]的下落不明,如果我吉姆·克劳能拿到[箭]。是否能彻底剔除首脑,变成香水瓶的主人呢?成为乔治·约书亚的左膀右臂!顺着这条路往上爬!去往美利坚合众国的权力中心!

显然,吉姆心动了,他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欲望,被浓郁的[肉香]勾动腹中馋虫。

不过在会见这三位客人之前,大老板还有一个箱子要开。

这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新商品第一次见到主人时,必要选择一段安逸而宁静的时间举行这场仪式。

在办公室中,吉姆先生只留下了管家,将其他所有的安保人员和小狗腿都轰出办公室。

木箱的涂布纸张还有草料的香味。粗大肥胖的手指抚摸着箱体,吉姆的眼神中透出贪婪而色情的意味。

“姚,你跟过来,凑上来,和我一起看它。”

管家的姓,就是姚。这位姚管家也是个中国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身形消瘦,剪刀尾礼服加身,给人一种优雅寡淡的感觉,留着一条辫子——他为吉姆工作,心甘情愿地卖命。

老管家站定不动,捧着红毛巾。问了一句。

“主子,你刚才要我上前?要我和你站在一起?要我踩上台阶?站在老板桌的正前方?对吗?”

吉姆·克劳:“当然了!你不过来又怎么能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呢?”

老管家慎之又慎,又问了一句:“主子,我再次向你确认,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在戏耍我呢?我一个奴隶,一个卑贱的黄皮人,有什么资格与你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吉姆先生有些不耐烦了,挥舞着粗壮的右臂,要把这迂腐又忠诚的管家给抓来。

“我不用鞭子抽打你!也不请你吃枪子,这一回我是认真的!我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苏利文死了,他死的好呀,而他的[箭]即将落入我手,恰是喜事临门,我应该找一个值得信赖的老朋友来与我一起庆贺!”

老管家领命行事,应着主人的指令,快步踏上两阶,来到老板椅旁边,双腿一软自觉跪下。

吉姆好气又好笑地问:“你不站起来?又怎么能看见它!?看见我新买的宝贝?!”

姚管家跪着解释道:“主人可以将箱子拿下来……这样我就能看见了。但我绝不会与主人平起平坐。”

吉姆骂道:“你要我低头伏身?和你一样低三下四?!”

“不……我没有这种意思。”姚管家换了个说法,又换了一种语气,以较为轻松俏皮的口吻问:“我需要一张椅子,能让我跪下时,同样能让我看见它的椅子。”

吉姆大喝:“麻烦死了!”

紧接着,变故突生!

随着吉姆·克劳双掌合十,从这具肥硕而健壮的身体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虚影——灵能潮汐使气温迅速下降,桌布都变得湿润,木桌凝结了一层霜花。

如若杰克·马丁在场,定然会将这种现象视为魂威作祟。

另一边,姚管家的两条腿诡异的拉伸延展,变形扭曲,居然变成了两条修长的蹄子。

健壮的兽足让姚管家用跪姿也能看见桌上的事物。

一主一仆就这么端详审视着精致的小木箱

吉姆先生单以强悍的指力撬开木箱上的十二颗钉子,又用肉掌揉碎粘合箱体的胶水。

在做这些事情时,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破坏了箱子里的东西。

这么一阵倒腾之后,从箱体中间,从一堆支架和草叶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支萨缪尔·柯尔特公司的“沃克(Wallker)”转轮手枪。

冰冷的金属色泽,油光发亮的弹巢和击锤组。

枪管硬朗的线条,中轴细腻的打磨纹理。

一点点防锈缝纫机油在空气中挥发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吉姆先生都不忍去拿起它。

他害怕自己的手汗与油脂让这支精致的艺术品生锈。

在这个年代,在香水瓶帮依然使用双动结构的雷汞火药步枪时。

经过得克萨斯州游骑兵上尉特别调整,改良之后使用定装药子弹的转轮手枪——简直是每个西部男儿的梦想。

“特别是这一支!”吉姆·克劳绘声绘色地形容着:“除了给州政府军队供应的军用版本枪械以外,我向武器公司的老板订制了这一款,根据我的手掌,我的指节,我的一切来量身打造的武器——它是科学!是先进!是全世界杀人最快的武器!一枪就能把墨西哥杂种和他的马一块打死!”

他拿起了这支爱枪,向昏昏欲睡的姚管家解释着。

“看凹刻与酸洗的痕迹,上边写着我第一个爱人的名字。”

“再看抓钩,都用了白银制品,就算染上血也没关系,银子能杀毒。”

“最后再看看它的售价……姚?姚!你在听吗?”

老管家这才从梦呓中醒觉,瞪大了双眼。

“哦!哦哦!主子,我听着的!你要我看看它的售价,但是我看不懂英文啊……你只许我说和听,却不许我写和看,我现在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看不懂合同,更别提签字了……”

吉姆·克劳大声嚷嚷着,指着木箱里的售价铭牌。

“它值三百美刀!”

老管家大惊失色:“三百美刀?!”

吉姆点头:“是的!三百美刀!”

老管家:“首脑知道你这么花钱,他又会骂你了,主子,这把枪你可要好好藏起来……三百美刀啊,总统都得干上十年才有这么多薪水呢……”

吉姆眉头一皱:“你说这是我的错?”

老管家连忙摇头:“那就是枪的错。”

吉姆矢口否认:“不!肯定不是枪的错,它如此漂亮!如此完美!如果我买不起它,那就是我的错!但是我买下了它!”

老管家:“难道是首脑的错……”

“是的!姚!”吉姆蹲了下来,一手抓着老管家的头发,将老管家的额头与自己贴近了,“是首脑的错……”

老管家迷茫地看着主人。

而吉姆先生眼神坚定,与奴仆对视。

吉姆:“一切都是首脑的错。”

老管家:“他……”

吉姆数落着首领的不是。

“他明明那么有钱,每个月却只给我那么一点活动经费。剧院和珍奇馆每月的账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能产生多少利润,心中早就有了一笔明白账。可是每次我想要用钱来买下特权,买下女人,买下地产,买下更多的奴仆时,首脑却处处暗中作梗——”

“——我本想建立一支[吉姆·克劳私军],新招的年轻人不是变成苏利文的学生,就是因为各种意外,死在赌场和酒桌上。”

“——最后只有你,只有你能平安无事地留在我身边。”

“——只有你,姚,只有你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一个奴隶,一条忠心耿耿却不能写字读书的老狗。”

姚管家十分抱歉地回答:“主子,我时常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自责。”

吉姆先生将爱枪收进侧腰枪套中,直起身来,“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他给奴才解释着利害关系,随后下令。

“首脑失去了最忠诚的苏利文·奥科佩拉,也失去了创造超能力者的[箭]。这是我吉姆有生以来最好的机会。”

“我要你去接待杰克·马丁,还有大卫·维克托,不管这两人与文森特是什么关系,尽量拖住他们,用最好的服务与最好的姑娘留住他们,扒光他们的衣服,收拾所有行囊,如果找到了[箭],就立刻送来给我——”

“——如果他们提到了[箭],在声音传出去之前!就要杀死他们!”

姚管家:“为什么要杀死他们?”

“你是傻子吗?”吉姆骂道:“让香水瓶帮里的其他人知道[箭]在我的地盘里!我就再也没有干掉首脑的机会了!”

姚管家懵懂地点了点头:“提到[箭],立刻杀。”

“对!”吉姆紧接着说:“我要去会见文森特,苏利文的帽子在文森特手上,箭肯定也在!我一定要抢在任何人之前拿到箭,就算断一两条胳膊或腿,受多重的伤,也没关系……”“只要拿到了它,我可以远走高飞,躲得远远的,召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向首脑讨要这么多年来他欠我的所有债务!我可以找到约书亚大人,让他换一个代理人。”

……

……

[Part②·轮盘游戏]

珍奇馆·马戏团。

杰克抱着一捧爆米花,刚刚看完一场猛虎出笼跳火圈的表演。他从人群之中挤出来,心满意足地向往下一个游乐地点去。

……

……

珍奇馆·人类动物园。

大卫·维克托抱着速记本,站在铁笼外,眼神淡漠地盯着笼子里的邦都伊哥罗特人。

他语速极慢,念着不同人种的各项特征,在默念记录的同时,将这些特征记述到文本上,力求完全真实。

记录完毕之后,向下一个笼子里的塞尔克南印第安人走去,重复记录工作。

维克托先生极目远眺,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同人种,不同肤色的奴隶或土著,关在一个个独立的生活区里,和畜牲一样供人参观。

更远的地方,有枪械公司的大卖场,提供人体实验测试枪械杀伤力的服务,射击的标靶也是这些土著。

珍奇馆·大赌场。

文森特将帽子作为赌注,放在大圆桌的正中央。

这顶华丽而精致的帽子引来许多赌客的注意力。

在赌客们眼中,这个黄种人本应该关在人类动物园的笼子里。

“来玩夺命轮盘吧。”

文森特先生的目标明确,只要亮出这顶帽子,香水瓶帮的干部就会一个接着一个找上门来。

“一次一颗子弹。”

将手枪压上圆桌。

“不许出千。”

子弹排列开来。

“不许耍赖。”

放上金币,从杰克·马丁的包裹里偷来的。

“一枚金币,加一顶帽子。”

文森特扫视着身旁蠢蠢欲动的赌徒们。

“活着的人,算赢。”

立刻就有一个精明的赌徒涌上来了。

这位赌徒兴致勃勃,笑容满面,露出嘴里的大金牙套近乎:“生面孔?看上去像生面孔?”

文森特:“你要和我赌?”

“当然了!”赌徒将钱财都撒上桌,拿出对等的赌注,与桌上的金币等值的美元纸钞,紧接着又加注,狡猾的大声喝令着,“不过……从你先来,我加五倍的注,所以要用五颗子弹。”

文森特二话不说,往转轮枪中塞入四颗新弹,一共五颗子弹。他用力甩动弹巢,转动的滚轮发出清脆的沙响——直至它停止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疯狂的中国人,将枪口对准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焰将文森特耳朵旁的头发给烤焦了。

子弹就这么碎开,像是被某个强壮的幽灵徒手捏碎了一样!

“你……”跟注的赌徒脸色变得极差,“你他妈的敢出老千?!”

文森特把桌上的钱推到一块去,变成下一轮赌约的资金,紧接着把枪械往赌徒身前递送,“轮到你了。”

跟注的赌徒突然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弹巢中剩余的四颗子弹,又看见桌上那一沓钞票和金币。实在有种难以割舍的肉痛感觉。

他想夺枪杀死这个卑鄙的黄种人,可是身旁一个个赌客狂热的眼神,以及急不可耐的催促话语让他无从下手,仿佛被架上了刑具,即将执行死刑。

他咬牙切齿,舍不得金子,于是拿起枪,用力转动弹巢,没等它停下。

——两眼一闭,将命运交给了神灵。

[砰!——]

火焰与血泼在狂热的赌客们身上,一条生命就此消失。

文森特震声大喊,同时将赢来的赌资拢到身前。

“下一位!”

就在此时——

——吉姆先生刚好赶上。

他让保安将所有无关的人都清出场外。

他离文森特有五尺远,坐在赌桌的东家座位上。

他的表情小心谨慎,眉宇间尽量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

吉姆说:“东方人,你一定很缺钱。”

文森特:“不是的。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找香水瓶帮的干部报仇——你是吗?”

吉姆又说:“报仇也需要钱……”

文森特:“与我同行的人说,就在今天午间小憩时,我在梦里喊了五十四次[报仇],喊了两百零八次[香水瓶]——看来你们这些人渣杂碎对我的吸引力太大,令我魂牵梦萦。”

吉姆:“香水瓶一定欠你很多钱。”

文森特:“和钱无关,我感觉自己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绑住,如果报复心得不到满足,就会有一种莫名奇妙的饥饿感,它迫使我做出行动——杀死所有迫害我同乡的超能力者之前,我都无法自由。”

等所有人都离开,所有无辜的好事群众都走远了。

“我能理解你。文森特,文不才。”吉姆·克劳如此说,“自由固不是钱所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

[真名:吉姆·克劳]

[出身:???]

[魂威:衣冠禽兽·TheBeast]

[破坏力:???]

[速度:???]

[射程距离:???]

[持续力:???]

[精密度:???]

[成长性:???]

[备注:吉姆·克劳出自“吉姆·克劳主义”——意译种族隔离、种族歧视。是美国剧作家T.D.赖斯于1828年创作的剧目中的一个黑人角色的名字,后来逐渐变成了贬抑黑人的称号和黑人遭受种族隔离的代名词。吉姆·克劳主义由此得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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