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万众之一

阴暗的废墟之中,一个濒临破碎的身影倒在岩石的夹角里。

影王的计划很成功,以自己为诱饵的情况下,借用魔鬼之力所引爆的衰败之疫,哪怕第一席是荣光者,也在这般可怖的力量下,被撕裂、重创。

如果没有第四席的到来,影王所设计的杀阵,或许真的能解决掉这个仇敌,把他困死在这阴暗绝望之地。

遗憾的是变数无处不在。

“哈……哈……”

影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要窒息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让他难以忍受。

即便提前做出了准备,面对这爆炸的超凡灾难,直面衰败洪流的瞬间,影王的所有防御也一并土崩瓦解。

伴随着呼吸,衰败之疫侵入了他的肺部,即便有着以太化,他的器官也在不可挽回地衰竭下去,皮肤溃烂,脓水不断地渗出。痛苦和绝望不断地缠绕着影王的意识,令他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之中。

影王无法控制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向他叫喊着,想要释放出内心的愤怒和悲伤。

剧毒的腐蚀下,头盔被融穿了一角,其下的又一层银白面具,也早已和血肉交融在了一起,嵌进了颅骨之中。

在这绝望之时,影王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令他又哭又笑。

最终,影王还是倒在了这片阴暗之地,他没能洗刷掉王室的耻辱,也未能向着那些邪恶复仇,付出了这么多,他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就像他儿时那般。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些荒诞,利维坦的许诺仍在耳旁回响,他向自己发誓,自己会拿回锡林的尸体,但现在看来,一切都不可能了。

魔鬼并非无所不能,这令影王对于这个世界,又增添了几分希冀,或许有后来者,能赢得这场延续了不知多久的、疯狂的游戏。

至于现在,影王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在仅存的时光里,怨恨着自己。

自己还是失败了。

一想到这些,他便像孩子一样悲戚着。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连死亡也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只想要脱离这个苦涩的生命,摆脱这些痛苦的束缚。

伴随着呼吸逐渐虚弱下去,衰败之疫先是消耗光了影王体内的以太,失去以太化的支撑,凡性的血肉被侵蚀、破坏,重要的脏器变成一团污浊的血块,器官逐一衰竭。

仿佛时光在影王的身体上加速,他迅速衰老了下去,犹如一具风化的干尸。

影王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无法再往前一步。

眼前的一片模糊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黑暗的虚空,那里没有光明,没有希望,只有永恒的寂静。

死神迟迟没有到来,影王的心情越来越低落,越来越绝望。

影王的脑海里萦绕着那些诅咒的话语,他如同一位苦行僧一样苛责着自己,为什么那么多人因自己而死,为什么就连灵魂也已献祭,为什么承受了如此之久的痛苦……

为何……

为何……

为何自己还是失败了。

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吗?

自我的苛责与怀疑下,对于影王而言,唯一的慰藉就是他至死都没有放弃反抗了,明知毫无胜算,依旧重创了第一席,在魔鬼的玩弄下,组建侍王盾卫,继续着抗争。

影王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凡人能做的一切。

是时候休息了。

影王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受多久,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痛苦的漫长折磨。绝望萦绕着他的脑海,似乎已经成为他唯一的伴随。

像是挥起了无形的长鞭,在心智上鞭打出一道道的血痕,将要破碎之际,以太的辉光于虚无的黑暗里亮起。

刹那间,猩红的星芒闪烁,无数的以太在这一瞬间爆发,形成了一条巨大的十字剑光,仿佛要把整个黑暗破开。

刺目的光芒中,一道失魂落魄的身影自十字剑光中走出,大步来到了影王的身前。

影王有想过自己死亡之际会见到些什么,可能是传说中的死神,也可能是魔鬼,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一个家伙。

他看起来像是经历了漫长的磨难,年轻的脸庞上,有种被风雕塑的沧桑感,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剑柄上密布着荆棘,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汇聚在一起,滴答落下。

影王记得这把剑,血移之剑,贾蒙的佩剑。

再看向他的背后,记忆里那把纯洁的剑刃已被漆黑的巫毒覆盖,剑刃的表面布满了诸多的腐蚀坑。

影王记得他的名字。

“格雷?”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粘连在了一起。

格雷,玛门的债务人,他的使者,在自己将死之际,他的出现无疑说明了许多事。

头颅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他低声道,“快走吧,格雷,回去告诉玛门,我没什么价值可付出的了。”

“我并不是奉玛门之命而来。”

格雷说着拔出了旧友的秘剑,污秽的毒素布满剑刃的表面,泛着诡异的褐色。

“哦?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影王试着发出笑声,“你最好快一些,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格雷直白道,“我想杀了你。”

格雷忽然收起了剑刃,靠着一旁断裂的石柱,和影王面对面地坐下。

“伱可能不会信,不久之前,我还是国王秘剑中的一位新血,跟随着我信任的队长们,来到这座该死的城市,进行我的第一次行动。”

“你是贾蒙的队员?”影王明白了这复杂的关系网,“我猜,贾蒙背叛了你们,他残杀了你的朋友……现在你来朝我复仇了。”

这并不难猜,从第一次见到格雷时,听他讲述这两把秘剑的来历时,影王的心底就有所预感了。

格雷轻点着头,他抬起沉默之剑,试着擦拭掉其上的毒素,可手掌接触的瞬间,便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我亲手杀了贾蒙,可杀了他之后我并不感到满足。”

格雷说,“一股莫名的虚无抓住了我,我知道,我需要更强烈的怒火来支撑着我走下去……因此,我自那时起,便渴望杀了你,毁了你,这造成我悲剧的源头。”

影王说,“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有些搞不清了。”

格雷摇摇头,嘴上仇恨着影王,但他似乎对于杀了影王没有多少兴趣,“仇恨层层交叠下来,我搞不懂所谓的正义与邪恶,更搞不懂我该怎么做。

我意识到,或许,盲目的复仇,并不能满足我。”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影王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格雷问,“为什么要背叛国王秘剑,为什么要组建侍王盾卫,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在我的眼里,你们侍王盾卫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但在你们自己的眼中,你们又是绝对的忠嗣。”

影王沉默了下来。

“你要带着那个秘密走入坟墓吗?”格雷的声音高了起来,“既然你如此憎恨国王秘剑,并认为自己是忠诚的,何不把这些告诉我呢?”

格雷不断咒骂着,“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们会分裂,为什么本该团结的我们,会相互厮杀,为什么!”

今天的为什么已经太多了。

“我想知道这一切是因何而起,我想知道,这悲剧的真相!”

累积起来的情绪,于今日得到了宣泄,格雷感到了莫名的轻松。

与影王一样,格雷也活在漫长的痛苦中,贾蒙的背叛将他信奉的一切摧毁,米兰莎的死,令他的心都快碎掉了。

自那个雨夜起,格雷便走上了命运的歧路,他的世界被彻底摧毁。

现在,格雷已经不奢求得到平静了,他只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如此荒诞的模样。

格雷的声音甚至带起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假如,你能说服我呢?”

这是影王坚守了一生的秘密,他誓要血洗这份耻辱,以避免他人知晓,但这一刻,他似乎真的累了,又好像被格雷触动了般,影王意识到,这一刻就算说出来也没关系了,反正自今日之后,科加德尔的血脉将彻底断绝,这一切也将变成空话、毫无意义。

“这是一个漫长但又简短的故事。”

影王像是燃起了求生欲般,他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在很久之前,有那么一个士兵,他经过历年的征战,晋升为了士官,接着他有了自己的士兵,到最后他成为了一位将军,乃至赢下了一个王国,为自己戴上冠冕。

从士兵到国王,他身负着如此之多的荣誉,可在荣誉下,他的欲望也与日俱增,国王不愿死亡夺走他的生命,令他与自己的王国分别。

他想一直戴着冠冕,统治着永恒的王国。

强烈的欲望下,有一日,一头魔鬼找上了他,她向国王许诺,会赐予他永生的力量,而代价,便是他的子嗣们。”

谈及这些时,无名的怒火从影王的身体里迸发,他发誓诅咒。

“故事里的国王便是科加德尔帝国的第一代王,初封之王。”

染血的真相令格雷的脑海一片空白。

“初封之王获得了一种恩赐,这种恩赐,可以令他的灵魂在他的血脉子嗣之间传递,也就是说,他不只是初封之王,每一任国王的躯壳下,原本的灵魂早已被湮灭、献祭给魔鬼,主宰那王冠的,是初封之王的灵魂。

历任国王都是初封之王,他是诸王之王。”

格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影王,他的呼吸不由地沉重了起来,像是缺氧般,痛苦地喘息。

“那么……如今的恐戮之王。”

“对,他也是初封之王。”

影王的语气里多了几抹伤感,那是他心头无法愈合的伤口。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臣服于他的控制,甘愿将科加德尔家的命运交给魔鬼。”

影王轻声道,“他……他察觉到了这一切,并预谋着反抗,终于在某一日,他意识到时机成熟了,他召集起了所有具备王室血脉的人,举行了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然后在狂欢的终日,他短暂地压制了初封之王的意志,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并将这一切付之一炬。”

血色之夜。

格雷知道影王在说些什么,也是在这一刻,他知晓了血色之夜的真相,理解了那癫狂暴行的真正目的。

“何等伟大的牺牲。”

格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付诸暴行,斩断所有与魔鬼牵连的血脉,哪怕这会令帝国崩塌。

“第一席很早就知晓了王室的秘密,并选择了效忠魔鬼,我则选择效忠了真正的国王,配合着他,密谋了这一切。

只可惜,这场血色之夜并不彻底。”

“锡林活了下来。”

格雷轻声道,这一刻他明白了国王秘剑与侍王盾卫的分歧所在。

“可能是父爱的怜悯,也可能是他坚持不住了,锡林没有被他杀死,成为了唯一的血脉,自那之后,初封之王一直想要夺回锡林,好令自己延续下去。”

影王悲哀道,“我们抗争过了,可惜还是失败了。”

艰难地仰起头,影王知道,一场交易正在大裂隙内进行,国王秘剑就要拿到锡林的尸体了,借用着那荣光者的尸骸、空白的尸骸,令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其上,进而获得新生。

锡林说是一具尸体,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他没有死,在秘密战争的最后,他的灵魂被湮灭了,躯体仍保持着完美,这是极少数人才知晓的事……影王很后悔,当初倒不如一剑斩下锡林的头颅。

谁又能料到之后的事呢?影王努力不去想这些事。

“这个真相令你满意吗?”

格雷满脸的灰败与绝望,从影王的故事里,自己曾效忠的国王秘剑似乎才是反派,而侍王盾卫是真正的抗争者。

心智逐渐扭曲,格雷明白这些事,可每当他想放下这些时,米兰莎的死状,就在眼前上演。

那么米兰莎的死又算什么呢?渺小的牺牲吗?

自己的所做所为,又算是什么?

压抑绝望的氛围中,格雷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作出了某种决定。

“不……还没有失败。”

格雷站了起来,朝着影王大步走来,俯身在影王的身旁。

“你还活着。”

格雷的眼白里布满血丝,“该死的,我知道,你还活着!既然你能从秘密战争里活下来,那么你也能通过某种方式,继续活下来!”

影王迟疑了一下,只听格雷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的……这是我用灵魂交易而来的情报。”

格雷语气癫狂,“当然,最开始是为了杀了你。”

格雷知晓影王的真名。

影王那干瘪的眼瞳里,露出不可置信的情绪。

“说实话,我依旧憎恨着你,我无法就这么轻易地割舍仇恨,我做不到的,可是……可是和你所面对的宏大命运,我所承担的这些、我的仇恨,又显得不值一提了。

是啊,追根溯源,那些混账才是我们所有人悲剧的源头!”

格雷停顿了一下,抓起布满污秽的沉默之剑,“在玛门的剧本里,这把剑本该终结你的生命。”

“我不想让魔鬼赢,你应该也不想让那些混账赢,对吧!”

格雷充满怒气,像位荒唐的亡命徒,又像个暴躁的孩子。

“该死的,说些什么啊!我该怎么帮助你,让你活下去,去宰了那些混蛋!”

格雷的眼睛湿润了起来,他不想这样碌碌无为地死去,他要做些什么,“我做不到,但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他只是一位祷信者,面对宏大的世界,格雷的反抗无法影响那些庞然大物分毫,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将死的家伙能改变这一切。

影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格雷如此渺小,可此刻的他又是如此高大,像座山一样。

为了更宏伟的目标,格雷宁愿放弃自己的仇恨。

“你会死的。”影王说。

“如果我的死,能变成魔鬼坟墓上的一捧土,那么我的死也太值了,不是吗?”

格雷将两把秘剑插在影王身前的地面上,他鼓起全部的勇气,低吼道,“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影王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像是有团火在格雷的身上燃烧,他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支撑着几乎化作脓水的身体,艰难地坐了起来,抬起手,搭在了格雷的肩上。

“我身负着与初封之王相似的恩赐,但我恩赐并不受到血脉的限制,而是受到对方的约束,”影王郑重地说道,“只有甘愿为我牺牲者,才会受到我恩赐的影响。”

“所以真正的第二席,就是用这种办法,替你受死了吗?”格雷喃喃道,关于秘密战争的疑云,此刻也变得澄清起来。

“嗯。”

影王艰难地回应道,那是他不愿回顾的记忆。

利维坦许诺了他力量,却要求他在未来偿还。

所以秘密战争爆发了,第二席知晓自己的力量,所以他选择让自己活下来,以灵魂湮灭的方式死去,保全血肉之躯的完美。

这给了初封之王苟活的机会,但也给了自己卷土重来的资本。

只要夺回那具躯体……

“所以你才不愿抛下这具衰败的身体吗?”格雷明白了影王的执着。

这具破碎不堪的躯体,所具备的价值,不止是荣光者的力量,这更是他朋友、老师、战友的身体。

“我要你发誓,”格雷诅咒着,“我要你赢!赢过他们!”

影王张大了口,喉咙里溢出泡沫状的血,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二次发誓,以灵魂发誓。

“我发誓。”

格雷单膝下跪,痛苦万分,但又感到难得的欢愉。

“我向您效忠,锡林陛下。”

……

格雷先是感受到一阵无穷无尽的痛楚,仿佛自己被丢进了绞肉机里般,每寸肌肉、每一颗细胞都在发出尖叫,而这就是对方一直在承受的痛苦。

视野逐渐恢复了清晰,格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

那是自己的身影,只是躯壳之下的灵魂,在这一刻已截然不同了。

他挥起血移之剑,劈出了一道血色的十字。

空间裂开,出现了一道道裂隙,裂隙边缘扭曲着空间感,仿佛是把无数线条混合在一起,错落有致,几乎在同一时间,裂隙的边缘开始跳动着电弧和血色,似乎空间裂开的每一个刻痕都排出无数电流和鲜血。

他最后看了一眼格雷,轻轻地点头,转身走入了十字剑光里,裂解的空间开始闭合,直到消失不见。

昏暗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格雷一个人被困在这具将死的躯体里,极致的痛苦中,格雷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安宁。

格雷知道,他将成为无数人之一,成为了那打赢战争的渺小一个。

万众之一。

一想到这些,格雷觉得自己的人生具备了价值,连带着米兰莎的那部分也一并如此,一股满足感抚平了他内心的所有伤痛。

格雷闭上了眼,头顶的岩石崩塌,第一席尖啸着,颅骨大镰横斩,削去了世间万物。

弥漫的尘烟里,响起可怖的咀嚼声。

第一席的身影逐渐显现了出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脓血,吞食大敌的感觉,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拄起大镰,第一席接着将“影王”的头颅如战利品般挂在了镰刃上,正当他欣赏着大敌的死状时,他才发觉这颗近似干尸般的头颅上,居然带着一抹满足的微笑。

第一席搞不懂,他从来都搞不懂自己这个弟弟在想什么,就像当初自己邀请他时,自己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拒绝永生一样。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心想着。

(本章完)

第773章 混战

雾气弥漫的废墟里,一个模糊的身影艰难地向上攀登,他的身影是如此渺小,犹如这死亡世界内,唯一的幸存者。

浓稠的灰色里,伯洛戈艰难地释放以太,以抵御衰败之疫的侵袭。

现在的他,经过一阵冷静的思考后,他大概明白了,影王的所作所为,他不只是试图让自己假死、逃离,向秩序局传递第一席潜入的信息,更是要避免自己的力量被第一席发觉。

伯洛戈猜测,自己身负的炼金矩阵,极有可能就是来自于宇航员,而宇航员则有更大的可能性,是从所罗门王的手中,得到的这份炼金矩阵。

国王秘剑对锡林的尸体如此执着,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份炼金矩阵的力量。回收锡林的尸体,复制这份伟大的王权之力。

一旦自己暴露了秘能,以第一席的认知,他说不定会认出自己的力量,接着选择无力化自己,把自己收容起来,带回国王秘剑之中。

伯洛戈明白,影王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他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不想让第一席赢而已。

在诸多的矛盾中,影王与第一席的仇恨,是绝对无法调解了,为了这份仇恨,他甚至愿意与魔鬼为伍。

伯洛戈迈着沉重的步伐,他避开了衰败之疫爆炸的核心区域,但扩散出来的浓稠气体,仍充盈在了这片区域内。

雾气缭绕下,许多建筑都变得遥远,蓝灰色的轮廓在空气中模糊不清。

伸手不见五指,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光线能穿透浓密的雾气,就像是一种无形的暗黑色,笼罩了视线的每一处。

这种场景让不由地感到恐惧和孤独,自身的存在变得微不足道,仿佛是被庞大的寂静压缩在一块,一阵风吹过,连雾都没有被风吹散,以至于这个雾霾天地没有一丝声音。

刺啦的腐蚀声响起,伯洛戈自身的以太被迅速消耗着,再有一段时间,他便难以维系这抵御之力。

微弱的水声响起,伯洛戈隐约地看到了从石板上流淌下来的液体,那是人类血肉完全腐蚀后的脓液。

衰败之疫的腐蚀性极其可怕,它迅速地腐蚀人的皮肤和肌肉,发出让人闻到便感到呕吐的臭味。

那些倒下的尸体们,在衰败之疫的侵蚀下,全部变成了脓水流淌。

伯洛戈还看到了许多尚未完全腐烂掉的尸体,还有一些尚未死去的人。

伯洛戈不清楚这些在雾气里挣扎的人是谁,可能是侍王盾卫的人,也可能是国王秘剑的人,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能在衰败之疫的第一轮侵袭下生还的人们,无疑都是凝华者。

但因阶位的不同,衰败之疫迅速消耗着一阶段凝华者的以太,他们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绝望中,看着自己构筑的以太防线,被蚕食的千疮百孔,接着是自己的身体。

惨白的皮肤开始病变,先是长满诡异的小水泡,随后这些水泡变成了暗红色、破裂,皮肤的溃烂很快蔓延到了周围的肌肉组织。

初步感受到身体上的麻痹和疼痛,仿佛被针扎了一样,接着,皮肤和肌肉组织逐步变得柔软起来,看上去像极了熟透的水果,一旦用手轻轻一掐,就会破裂而散发出一些令人难以承受的味道。

灰暗的世界里,四周传来断断续续的哀鸣声。

伯洛戈踩在岩石上,坚固的岩石表面已经被侵蚀成了一层浅浅的齑粉,稍适用力,整块岩石便碎裂了下来。

坍塌声时不时响起。

在视野遮蔽的情况下,伯洛戈艰难地前行着,也不知道帕尔默逃出去没……他应该逃出去了,统驭狂风的力量,可以令他短暂飞行。

如此险恶的裂隙内,掌握飞行的力量,足以避免绝大部分的危险。

伯洛戈试着甩出钩锁,锁链还未延伸出去太远,本身的结构就被衰败之疫迅速腐蚀、崩溃。

这样看来,伯洛戈只能一步步地向上爬去了,不过在衰败之疫的影响下,目前所有向上的道路,都被腐蚀干净了。

锈迹斑斑的空中走廊彻底断裂,架设在峭壁上的廊道也一个接着一个的崩溃,更不要说那些索道、升降机。

如同一场大清洗般,衰败之疫仿佛夺走了大裂隙内的所有生机。

“杀……杀了我……”

痛苦的悲鸣从身旁响起,伯洛戈低下头,在他的不远处正倒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的下半身已经腐烂成了血色的脓水,白骨与脏器完全裸露了出来,只剩半截身子奄奄一息着。

衰败之疫的病变不仅限于表面组织,它还蔓延到了内部器官,病变引起了剧烈的疼痛,很快便腐烂成一团深红色的粘液,散发出让人头晕目眩的臭味。

腐烂的过程非常快,只需短短几分钟,人的全身器官都被腐蚀成了一堆深红色的粘液,剩下的只有一副发黑的骨架。

伯洛戈朝着那人走去,他本以为伯洛戈要了却他的痛苦,可从伯洛戈的身上,却感到一股诡异的吸力。

加护·吮魂篡魄。

伯洛戈榨取了着他仅剩的以太,来补充自身的消耗,紧接着在他的悲鸣中,一剑削掉了他的头颅,终结了他的痛苦。

目光阴沉,伯洛戈必须尽快离开这,一旦倒在了这里,衰败之疫会持续消耗他的血肉,令他的复活的时间无限推延。

伯洛戈要在一切不可挽回前,把第一席的情报带出这片死地。

“帮帮忙,坚持的久一点。”

伯洛戈说着取出了幻影匕,锋刃的边缘已布满了豁口与裂纹,这把匕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征战,行将崩溃。

唤来诡蛇鳞液,一层层地覆盖在匕刃上,如同附加的镀层,保护它能在衰败之疫中,坚持的更久些。

炼金矩阵的辉光沿着伯洛戈的手臂生长,他铆足了力气,以太增幅下,将幻影匕奋力掷出,同时大量的以太紧随着它,构筑起一道被衰败之疫快速吞噬的锁链。

身影扭曲、位移,伯洛戈的身影在朦胧的雾气里迅速攀升。

……

啸风逆转,伴随着一阵激烈的风声,帕尔默艰难地从缓慢崩塌的裂口里爬出,接着整个人躺在了地上,气喘吁吁的。

“天啊……天啊……”

帕尔默一边喘息着,一边惊呼着。

他按照伯洛戈的指示,杀死莫里森后,他便立刻动身离开,可刚走了没多远,一股股令人心悸的波动便从地下深处传来。

帕尔默当倒霉鬼久了,本能地警觉了起来,当即动身加速离开,然后他就感受到了一轮又一轮恐怖的冲击波,以及衰败之疫的爆发。

那一刻,帕尔默真切地感受到了,死神仿佛就在自己面前,他离自己是如此之近,近到帕尔默甚至能听到他那沙哑的呼吸声。

秘能·怒风讨赦全面爆发,帕尔默呼唤着狂风,笔直地朝着裂隙的尽头飞去,他已经很快了,但未能快过衰败之疫的爆发。

帕尔默悲鸣地翻了个身,只见他的整只左臂表面的皮肤尽数溃烂,血淋淋一片。

当他察觉到致命的洪流时,混合着衰败之疫的致命吐息已擦过帕尔默的手臂,好在他及时张开了以太的力量,这才阻止了衰败之疫的进一步侵蚀。

正当帕尔默处于无限绝望,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时,帕尔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衰败之疫是依靠气体来流通,而帕尔默恰好地能操控狂风,即便会被衰败之疫消耗掉一部分以太,但帕尔默仍能掀起区域性的阵风,来吹散这些剧毒的雾气。

靠着这一系列的手段,帕尔默连滚带爬,艰难地逃出了大裂隙,来到了地面之上,这里的衰败之疫浓度较低,暂时弄不死自己。

感受着身上火烧火燎的痛感,帕尔默向着四周看去,试图寻找其他人,可在灰潮雾霾的影响下,帕尔默眼中的世界完全黑了下来,难以见到丝毫的光亮。

很遗憾,自己只是一位祷信者,如果帕尔默的力量能更强大些,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唤来一场风暴,卷走所有的尘埃。

……

即便面对灰潮雾霾的爆发,红犬依旧是那副轻蔑的模样,他缓缓地抬起手,能感受到一股冷霜将人体包裹。

四周的越发黑暗,可视距离不断地缩减,直到景象彻底模糊了起来。

黑暗中,许多人都变得越发不安了起来,难以想象,在这样的天空下是否安全。

倏地,有嚎叫和尖叫的声音自雾霾中传来,那些声音显得异常的陌生而难以想象,像是来自地狱的鬼哭悲鸣,人觉得心口上下颠倒,神色自然而然地变得紧张起来。

看不清前方,听不清周围,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沉闷的雾霾混合着血腥气息弥漫开来,对着人们的心灵进行侵扰,恐慌在心灵的底层滋生,在呼吸的某个瞬间还能感受到一阵闷痛。

忽然,仿佛某种幻觉,雾霾中出现了一道人影,可是,这个人影却散发着一种奇怪和恐怖的气息,使人惊悚不已,仿佛被某种邪恶所侵扰,下一秒,人影消失,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看向黑暗的另一侧,那里升起了极具生命力的莹莹绿光。

在列比乌斯、杰佛里等人之后,携带着铁棺而来的艾缪与巴德尔身旁,只见玛莫的眼中卷起了以太的辉光,虚幻的大树在他身后浮现,枝叶肆意生长,仿佛要撑起灰暗的世界。

在灰潮雾霾爆发的同时,玛莫释放了他的秘能,古朽的、荣光者的力量瞬间爆发,虚幻的树木疯狂盘踞,眨眼间就化作了参天的巨木。

其他人惊叹着,这力量的伟大。

在这充满衰败与死意的世界里,巨木的根深深地扎进了黑暗的土壤中,在那里长出了千奇百怪的枝干和叶子。

这些树木的树皮披散着一层层深绿色的鳞片,仿佛有无数的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枝干缠绕在一起,形成了密密麻麻的枝丛,犹如一座托起于树冠上的迷宫。

巨木扩张至了大半的天空,如同一层罩子,扣在了大裂隙上,致命的洪流从裂隙里上涌时,它们被树网过滤,其携带着衰败之疫的浓度骤降了不少,连带着致命性也降低了许多。

这一刻,列比乌斯似乎明白了玛莫前来的意义,决策室预料到了衰败之疫爆发的可能,为此派遣出了这位活化石般的荣光者,利用他的秘能,他那庞大的、海啸般的以太量,去层层抵消衰败之疫,极大程度地减轻它对城市的影响。

玛莫咳嗽了几声,汗水密布他的额头,他本就老的不成样子,这一刻他似乎又衰老了几分,整个人变得更加枯朽,连带着他所幻造的巨木,也一并沧桑了起来。

在与衰败之疫的碰撞中,巨木展现出了激烈的反应,树皮受到毒雾的腐蚀变得脆弱不堪,密密麻麻的裂纹布满表面,接着如灰烬般脱落。

根茎环绕着树干,像是一条条绿色的蛇在向下爬行,它们错综复杂,有时交叉穿过彼此,牢牢地抓住大地,不肯倾倒。

随着衰败之疫进一步的侵蚀、消耗,巨木也在一点点地枯萎,直至消失幻灭。

玛莫深沉地呼吸着,巴德尔快步走来,为他注射芒银的灵魂,以及其它补剂,进而稳定玛莫的身体状况。

作为秩序局的初代成员,玛莫实在是太老了,自身的炼金矩阵也落后不已,如今他已经消耗掉了衰败之疫的第一轮冲击,他的工作结束了。

疲惫地拄住铁棺,玛莫尽力不让自己倒下。

危机尚未解除,还有大量的衰败之疫沉积在大裂隙内,一旦有二次上涌,这些致命的气体,仍会继续扩散至全城。

只那部分的工作已经和玛莫无关了,为了削减这轮的冲击,荣光者的力量消耗一空,所有的以太皆用来抵消衰败之疫了,身体几近以太枯竭,此刻作为一名荣光者,玛莫脆弱不堪。

但玛莫也成功地将第一轮冲击的影响降到了最低,除了气浪摧毁了许多商铺外,弥漫到大裂隙外的雾气,不会对人体产生多少致命性,市民们的生命都以保全。

“至少……至少彷徨岔路,此刻应该变成了一片死域了吧?”

玛莫心想着,就算那里有魔鬼的保护,但那些藏身在大裂隙其它角落里的恶人们,此刻也应该化作了一滩脓水了。

至于秋伤镇与矿场的普通人们,秩序局早在行动开始前,就进行了全面的疏散,这部分不必担心。

“看起来,影王已经使尽了手段,他的死,应该也是注定的了。”红犬开口道,他的声音回响在黑暗里,带着诡异的回音。

“我们的交易,也该继续了吧?”

他说着,审视起了那藏在艾缪与巴德尔身后的铁棺。

影王已死,接下来就是夺回锡林的尸体了,昏暗的光线下,红犬本能地将手搭在了剑柄上,他知道这会是最后的表演了。

列比乌斯摇摇头,他说道,“我失去了和垦室的联系,我需要等通讯恢复。”

“这未免太死板了吧?”红犬说,“非要我们把影王的头颅,带到你们面前吗?”

“也不是不可以。”

面对如此守则的列比乌斯,红犬也没什么办法,衰败之疫影响了通讯,他也不清楚大裂隙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也不清楚国王秘剑这一方死伤如何。

但截至目前,行动还算顺利,第一席尽力隐藏起了力量,从外界只能模糊地感受到影王的、荣光者的以太反应。

“那我们要继续在这个鬼地方等下去吗?”红犬说,“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列比乌斯还是那句话,“我在等命令。”

红犬不由地攥紧了拳头,以他的毒舌,红犬非常善于激怒敌人,可到了列比乌斯这,反而油盐不进了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的前方传来了一阵以太波动,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经历了灰潮雾霾的爆发,谁也不知道,从雾气里走出的会是谁。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下一刻,怨咬破空而至,极具杀意的气息自黑暗里爆发,锁链甩动,一把嗜血的手斧从天而降,誓要劈开红犬的头颅。

红犬极为从容地避开了手斧的劈砸,与此同时伯洛戈的身影显现了出来,他大吼道。

“条例一!”

这句简短的话语,在不同的情景下,有着不同的含义,在秩序局内部时,它只是众多条例之一,而在这种局面下,它的意义是绝对且盲目的信任。

列比乌斯几乎是在伯洛戈喊话的同时,唤起了沉眠的以太,一具具刃咬之狼苏醒,以太的弧光熊熊燃烧。

怒吼声姗姗来迟。

“第一席在这!”

黑暗的世界寂静了几秒,紧接着沸腾了般,炸裂开来。

第一席!

国王秘剑的领导者,也是他们的最强者,神秘且可怕的第一席。

秩序局得到的情报中,可没有第一席来访的信息,也就是说,第一席是秘密潜入的。

像他这样的荣光者,秘密潜入进誓言城·欧泊斯之内,即便他们有着诸多的理由,在秩序局看来,这也与开战无异。

在列比乌斯身后,一股股以太反应升起,外勤职员们全部投入了作战状态,在红犬的身后,其余的国王秘剑们,也一并抽出秘剑,刺目的光芒缠绕在剑尖上。

努力压抑的仇恨与怒火在这一刻得以释放,吼声交错在了一起。

跟在列比乌斯身后的杰佛里挥起碎骨刀,除了无穷无尽的愤怒外,杰佛里、列比乌斯,乃至所有秘密战争的生还者,他们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如同时光回溯般,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过往的黑暗之时,而这一次,他们拥有了一次改变过往的机会。

两股以太对撞在了一起,咆哮声交错,最后的死斗开始了,他们将决出真正的赢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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