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刺杀尉迟敬德?

李鸿运在上帝视角中继续看着无数光点不断地在长安城中移动。

显然,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很快太子身边的人,也都要被策反变成秦王党了。

二者的斗争有一个明显的关键点,那就是双方的基本盘问题。

秦王有一个非常扎实的基本盘,那就是以秦王府为核心的诸多名臣、武将构成的军功集团。

军功集团对于秦王的信任和支持是毫无保留的。

而在秦王立下赫赫军功的同时,他对军队基层、对底层百姓构筑的巨大威望,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方面。

许多百姓只知有秦王,不知有皇帝,这事也并不奇怪。

想当初,梁高祖从晋阳起兵攻克长安,将齐王留在大本营晋阳镇守。结果,齐王在晋阳胡作非为,在街上以射猎百姓为乐。

于是等刘武周打过来的时候,梁朝在晋阳早就已经民心尽失,不仅不帮助梁军,反而还纷纷躲藏起来。

而等到秦王来平定刘武周的时候,百姓们一听说是秦王来了,又纷纷出来支持梁军。

在老百姓眼中,这是很合理的事情。那个天高皇帝远的梁高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符号,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秦王率军平定乱世,又严令手下对百姓秋毫无犯,两相比较,百姓们会对谁更有好感,就不言而喻了。

而反观太子,却没有太多的基本盘。

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他太子的身份为他争取来的一帮臣子。

这些大臣希望在帮助太子继位的过程中立下功劳,但其中到底有多少坚定不移地站在太子身边呢?

其中又有多少是冲着太子的身份去帮他,又有多少是真的认可这个人呢?

恐怕这很难说。

于是,在双方互挖墙脚的第一阶段,显然是秦王在各方面都占据上风。

照这样下去,太子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虽然从事后复盘来看,秦王的势力越强,梁高祖拉偏架的意愿就会越明显,这样继续僵持下去秦王也几乎不可能以正常手段废掉太子之位取而代之,但在当时,身在局中的太子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他对于自己的父亲梁高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

于是,为了自保,太子自然要展开反击了。

可是怎么反击呢?

软的办法已经失效了,想要挖墙脚,秦王府那边基本上是铁板一块,靠钱财和个人魅力都根本挖不动。

那就只能用硬的办法了。

两个光点从太子府中出来,来到深宫之中,那是太子和齐王准备去面见梁高祖。

与此同时,一个光点来到尉迟敬德的府上,在门外徘徊着。

李鸿运继续看戏,他发现尉迟敬德那边的光点迟迟没有动作,似乎还没有展开行动,就先看皇宫中太子和齐王的表演。

“父皇,儿臣请诛秦王!”

太子和齐王齐齐跪倒。

梁高祖眉头一皱,但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们两个,不要闹了!

“此事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秦王有平定天下之功,又没有什么太大的罪状,要杀他,用什么理由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但齐王仍旧不依不饶:“父皇!虽无罪状,但若是不杀秦王,久后必生祸患!

“当初秦王平洛阳之后,一直在观望,迟迟不肯返回长安。不仅如此,还私散钱帛、广施财物,沿途不断树立自己的威信。

“父皇当时已有敕书,让两位贵妃去府库中挑选珍宝,结果秦王竟然抗命不遵,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父皇若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诛杀他,又何患无辞!”

对于皇帝来说,真正想杀一个人,自然是不愁找到理由的。

齐王这话已经说得相当过分,要知道,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功臣,那是梁高祖的二儿子,他的亲二哥。

按理说,兄弟在父亲面前互进谗言,梁高祖这个当爹的应该勃然震怒,甚至惩治齐王才对。

然而,他却陷入了沉默。

齐王的话,显然打动了他。

要说秦王蓄意谋反,那此时的梁高祖倒也不太相信。

但这并不代表梁高祖对秦王的行为毫无芥蒂。

当初两位贵妃拿了他的敕书去洛阳府库中挑选珍宝,结果被秦王顶了回来,梁高祖就已经十分不快,还将秦王召来大骂一顿,质问:“朕的敕书难道不如你的教吗?”

这在梁高祖心中始终都是一根刺。

更何况齐王说的虽然添油加醋,但也是事实。

秦王在平定洛阳的过程中,将府库财物全都赏给将士,同时大力招揽人才。

这些行为,关键看怎么解读了。

可以解读为他是在为梁朝奖励有功之臣、笼络人心,也可以解读为他这么做完全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秦王培养自己的势力做什么?

就算此时没有造反,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之后呢?

就在此时,太子适时地说道:“父皇,即便此时不杀秦王,也该问罪。否则,若是父皇一再纵容,秦王必将更加骄横,肆意妄为,不再将父皇放在眼里。

“依儿臣之见,父皇应该下诏书斥责秦王,拆解天策府,以示敲山震虎之意,让秦王收敛自己的行为。”

显然,这兄弟二人也深谙谈判技巧。

如果一上来就说要开一扇窗,那么多半是不行的;但如果先说要拆掉屋顶,然后再退一步,说只是开一扇窗,那么这个方案被同意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果然,梁高祖再次沉默了。

太子的说法,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梁高祖也不想看到秦王的势力无限膨胀,但那毕竟不是普通的功臣,而是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二儿子,不能像对待一般的功臣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就干掉。

梁高祖虽然在三个儿子之间时常拉偏架,但他对秦王也还是有父子之情的。

沉默许久之后,梁高祖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朕就让人去写一封诏书。”

太子和齐王大喜过望,告辞离开。

而在两人离开之后,梁高祖立刻找到当时的宰相,想要让他草拟这样一份诏书。

然而宰相陈叔达却大惊失色:“陛下,万万不可如此!

“秦王有大功于天下,岂可轻易废黜?更何况秦王是性情中人,性格极为刚烈,如果以这样不能服众的理由打压,恐怕他心中会忧愤难平,必有不测之疾!

“到时,陛下可是悔之晚矣!”

梁高祖再度沉默了。

他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不再发这封诏书。

至于到底是什么让梁高祖放弃,这事不好说。

陈叔达的原话中有四个字最为关键:“不测之疾”。

“疾”字在古文中有很多的意思,比如损害、嫉恨、憎恶、迅速、猛烈等等。但此处的“疾”字只可能有两个解释。

第一个解释是它的原意,也就是“疾病”,第二个解释是它的引申义,也就是“缺点、毛病、祸患”等等。

陈叔达这番话,说的可谓是相当有水平。

他并没有说“不测之祸”,而是用了“疾”字,就同时表现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说,秦王是性情中人,若是强行打压,恐怕他会因为气愤生病,忧愤而死。

这是在唤起梁高祖作为父亲的同情心。

第二层意思是说,若是强行打压,有可能会发生一些难测的祸事。

而这,则是在暗示梁高祖这么做的危险性。

至于梁高祖自己重点考虑了哪一层意思,那就只有梁高祖本人知道了。

李鸿运倾向于第二种。

显然,梁高祖此时虽然暂时放弃了治罪秦王的想法,但经此事件之后,他对秦王的猜忌会更加严重。

因为在决定下诏书又取消的这个过程中,梁高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他是皇帝,想要任意地拿捏秦王,也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而这种事情对于皇帝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儿子。

在历史上,皇帝亲自下手诛杀太子的事情尚且屡见不鲜,更何况秦王还不是太子。

宫中的情节暂时告一段落,李鸿运又将目光投向尉迟敬德的府邸。

之前他没有仔细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拉进视角仔细观察,李鸿运差点笑出了声。

因为那个在尉迟敬德府邸外面徘徊良久的光点,竟然是一名刺客!

显然,在之前太子和齐王拉拢尉迟敬德失败之后,他们换了其他的办法。

既然无法拉拢,那就刺杀。

尉迟敬德在秦王府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越是秦王的绝对铁杆、左膀右臂。

从事后来看,尉迟敬德也确实在玄武门之变中发挥了巨大的能量,论功行赏他是第一位。

太子和齐王的决断倒是没毛病,唯一的问题在于……

刺杀尉迟敬德?

这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能产生的天才想法?

尉迟敬德在自己府中将所有的大门全都敞开,不安排任何护卫,自己就在房间中呼呼大睡。

而这个刺客在看到尉迟敬德如此坦荡之后,非常感动,于是叫醒了尉迟敬德说明来意。

两人竟因此成了生死之交。

而后,尉迟敬德对这名刺客好生款待,礼遇有加而后送走。

看到这一幕,李鸿运再度微微皱眉。

这显然有点过于理想化了,明显属于小说演绎之后的效果。

在李鸿运的干预之下,这一幕变成了更符合常理的样子。

尉迟敬德提前得知了刺客要来刺杀他的事情,于是将家中所有的大门全都敞开,自己呼呼大睡。

但这并非对刺客展示自己的坦荡心胸、试图用江湖义气的方式来让刺客折服,而更像是一种空城计。

完全违反常理地将大门全都打开,其实就是在暗示刺客:我已经知道了你要来刺杀我。

但我不仅不防备伱,还把大门打开,让你随便进来。

那么,你敢来刺杀我吗?

李鸿运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这个刺客的视角,发现被安排上这个差事,也是够倒霉的了。

刺杀尉迟敬德?太子和齐王是怎么想的?

齐王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个人武力值是不低的。结果尉迟敬德跟他对练,玩一样地从他手中夺槊,而且还一连夺了三次。

这样杀人如麻、几乎堪称当世武力天花板的人,刺杀个屁……

于是,刺客在尉迟敬德府邸外面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怂了。

他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在尉迟敬德已经知情的情况下刺杀成功。

虽然从表面上看尉迟敬德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睡?

能在流血漂橹的战场上活下来的百战将军,打过多少大仗硬仗,见过多少阴谋诡计,会真的没有防备?

恐怕进入府邸,立刻就被伏兵擒住。

就这样,针对尉迟敬德的第二次行动,也以失败而告终。

在第一阶段较为柔和的互挖墙脚之后,太子和齐王已经意识到了己方的劣势,所以他们改变了策略。

从这两次行动来看,似乎他们都失败了。

梁高祖没有对秦王问罪,尉迟敬德也没有被刺杀。

但实际上,太子和齐王的计谋已经奏效了,因为他们已经在梁高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很快,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不久之后,太子和齐王再度出招,这次,他们仍旧在针对尉迟敬德,只不过手段变成了诬告。

尉迟敬德果然被梁高祖下狱,秦王到殿上苦苦哀求,才好不容易将尉迟敬德给捞了出来。

虽然在秦王的努力运作之下,尉迟敬德被捞了出来,但这已经释放出一个极其不好的信号。

或许下一次,秦王府中的其他功臣,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随着无数光点闪烁,来自北方的军报被送入皇宫,又接连被太子、秦王和齐王得知。

两条至关重要的消息,开始搅动局势。

第一条是,太白经天。

也就是说,太白金星在大白天出现在天空正南方的午位。

太史令上奏说“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第二条则是突厥人开始突入边塞、包围乌城。

而这两件事情,也共同构成了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双方的矛盾瞬间变得白热化。

其实在之前的过程中,李鸿运的视野中还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但他毕竟精力有限,只能关注一部分。

而此时,这两件大事几乎搅动了整个长安城的局势,他即便是想忽视也不可能了。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太白经天这种单纯的天象问题,与突厥入侵的影响力不是同一个档次的,毕竟一个是正常的天象运行,虚无缥缈、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而另一个则是实打实的边患。

但在当时的人看来,前者显然比后者要严重多了。

因为古人都有天人合一的思想,认为天象往往预示着一些重大的事件。

当一个事情从皇帝到百姓全都深信不疑的时候,那么即便它是虚无缥缈的,影响力也会超越许多现实中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太史令的这番上奏,几乎是直接给太子递过来一把刀。

对秦王而言,“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的这番说辞,可以说是暗含杀机,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

至于这件事情为什么如此严重,因为这个天象实在是太过巧合。

太白经天,在古人看来这是要爆发大事件或者当权者更迭的先兆。古代就有“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是为乱纪,人民流亡。昼见与日争明,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的说法。

而更糟糕的是,这次太白经天,太白金星在天空中的位置,正好对应秦地。

古代的天文学说将二十八星宿与整个华夏大地的地域一一对应起来,成为天人感应学说的有力辅佐。

比如,“扪参历井仰胁息”,和“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这样的诗句,都是用天上的星宿来指代地下的方位。

而太白经天这一天象出现,又正好出现在对应秦地的位置,那么这种天象的结论在神秘学中就相当明确了:秦王当有天下。

严格从天人感应学说的角度来看,太史令的这番推断有理有据,基本上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太白经天意味着王朝更迭、强国弱、小国强。梁高祖作为皇帝当然是强势的一方,那么是谁要对他取而代之呢?

太白金星又出现在对应秦地的位置,这就不言自明了。

而梁高祖在听到这个说辞的时候,他的怒不可遏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于是,他火速召秦王入宫,要问个究竟。

若是秦王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复,那后果会很严重。

事实上,秦王也基本上不可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除了苦苦申辩自己并无谋反之意以外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要给梁高祖普及一下现代的天文学知识吗?

而恰逢此时,突厥人的进犯,又给了太子和齐王一个绝佳的动手时机。

太子向梁高祖推荐齐王代替秦王,都督各路军马北征,抵抗突厥人入侵。

而更重要的是,他还一并请求让尉迟敬德、程知节、秦琼等秦王府的名将与自己一同前往。

甚至还要检阅并挑选秦王帐下精锐的士兵增强自己军队的实力。

如果说之前太子通过梁高祖不断将秦王府的名臣拆散、送到地方上还是较为隐蔽地动手,那么此时借着突厥人进犯的机会,他们彻底摊牌了,不装了。

齐王这一去,等于是剪除了秦王的羽翼,将真正对他忠诚的将领全都带走。

到时候,齐王也不需要认真去打突厥,他只需要用朝廷的军令将这些将领牢牢地拴在自己手上就可以了。

而尉迟敬德等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忍着,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一旦轻举妄动,齐王就可以用不遵军令为借口将他们斩杀。

秦王在羽翼被剪除之后,太子想要再动手,就会容易很多。

毕竟此时在长安城中,在梁高祖不断拉偏架的情况下,太子所掌握的实际武装力量,是要多于秦王的。

整个长安城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几乎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一点:太子和秦王之间的胜负,很快就会揭晓了。

(本章完)

第317章 绝地反击

李鸿运看着代表秦王的光点,从秦王府离开,进入太极殿中。

对于秦王而言,今晚显然是他此生最为凶险的一晚。

而他首先要解决的困局,就是“太白经天”这一天象事件。

果然,梁高祖刚一见到秦王,就立刻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太史令上书,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是什么意思!”

秦王立刻跪伏于地:“父皇明鉴,儿臣实在不知!儿臣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又怎么可能有取天下之意!”

然而,这样的说辞显然无法让梁高祖满意。

秦王显然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打感情牌,希望能够打动梁高祖。

在第三视角围观的李鸿运不由得微微皱眉。

显然,这里秦王的行为也被《暗沙》这款游戏埋了坑。

如果李鸿运坐视不理的话,父子两人一番掰扯也掰扯不出结果,梁高祖对于秦王的猜疑只会越发严重。

甚至很快就会下旨,采取一系列的措施来削弱、打击秦王,而秦王也不会再有什么好的理由反抗。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秦王继续这样被动下去,梁高祖就不会召太子和齐王明日进宫,那么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就根本不可能发生了。

玄武门之变的前提是秦王先一步带人埋伏在玄武门,对太子和齐王进行伏击。

可如果太子和齐王没有毫无防备地来到玄武门,而是全副武装地守卫在东宫,那么秦王的行动成功率就非常低了。

因为太子此时不论是明面上合法拥有的军队,还是私下里招募的军队,都远多于秦王府。

秦王就算再怎么能打,也很难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快速分出胜负。

更何况两方一旦打起来,梁高祖必定会立刻派遣禁军前来镇压,到时候梁高祖是要帮太子还是帮秦王?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所以,但凡是个对此事不太了解的玩家,稍微一犹豫,让秦王就这么回去,整个局势说不定就彻底崩盘了。

想到这里,李鸿运再不犹豫,立刻操控秦王做出了历史上秦王给出的回答,也是此事唯一的标准答案。

“启禀父皇,儿臣有重要的事情要奏报!”

秦王压根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应梁高祖“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的问题,反而是将话题岔开了。

梁高祖不由得脸色一沉,眉头也深深蹙起。

他能够感觉到秦王是在打岔,不愿意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想听听秦王到底要说什么。

“说!”

秦王跪伏于地,语气坚定而决绝:“启禀父皇,太子与后宫有淫乱之事!”

梁高祖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诬陷太子,还敢诬陷贵妃,你有几条命!真以为你是朕的儿子,朕就不会治伱的罪吗?”

秦王语调仍旧坚决:“回禀父皇,儿臣绝非诬陷,儿臣有证据!

“上个月初十,父皇外出巡视,太子进入尹德妃宫中,半日方出。

“还有今年三月,甚至直到武德五年,太子每隔一两个月都频繁出入尹德妃、张婕妤两位贵妃宫中,父皇若是不信,暗中召来两位贵妃宫中侍女问询一番,就会知道!”

梁高祖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愣住了。

秦王一连串地说出了许多时间,而且语气笃定,言之凿凿。

梁高祖仔细回忆了其中的几个时间,发现自己确实不在宫中。而且,太子平日里确实也有出入后宫、去见张婕妤和尹德妃的行为。

只是在之前,梁高祖从未在意,只以为是太子与这些妃子正常的见面、问安。

可现在秦王将所有的时间点全都一一罗列出来,再加上如此笃定的语气,就让梁高祖自己也愕然了。

在一旁围观的李鸿运不由得暗自感慨,这果然是眼下秦王应对的标准答案。

梁高祖把秦王召来责问,显然是借着天象问题在找茬。

虽说“太白见秦分”确有其事,“秦王当有天下”的推断也十分符合天人感应的学说,但天象这种东西,终究还是看人怎么解读。

如果当时太白金星恰好落在齐地,应验了“齐王当有天下”,梁高祖的反应不会这么过激。

甚至太史令压根不会这样奏报。

太史令具体是受到了太子的暗示,还是纯粹出于职业素养,这不好说。

但从结果上来说,太白经天事件是给太子集团递上了一把锋利的刀。

梁高祖本就对秦王已经十分猜忌,再加上太白经天事件,此时已经是图穷匕见。

不论秦王如何辩白,都不可能改变太白经天的事实。

所以,在梁高祖构筑的这个陷阱中,秦王再怎么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秦王就直接跳出了这个陷阱,转移了话题,去攻击太子淫乱后宫。

一些史料上也确实记载了“太子蒸于张婕妤、尹德妃”,但李鸿运以常理判断,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不高。

因为太子和这两位贵妃,实在没有搞在一起的理由。

太子有那么多娇妻美妾,完全没必要去搞自己父皇的女人,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玩火来形容,完全就是在作死。

完全不泄露那是不可能的,而一旦泄漏,恐怕是比谋反还要严重的事情。

梁高祖能忍他谋反,却不一定能忍他动自己最宠爱的妃子。

所以,秦王的这番说辞,多半是诬告。

但诬告,却是此时唯一能用的手段。

李鸿运的视野中出现了秦王的几个记忆碎片。

秦王不是没有掌握太子其他的黑料,比如之前,太子私自招募长安恶少两千余人组成自己的私兵,号为长林兵,又与镇守幽州的将领联系,让他精选三百突骑送入长安。

太子是有自己合法武装的,不管是组建私兵还是暗自结交边将,都是十分忌讳的行为,甚至可以视同为谋反。

然而这件事情暴露之后,梁高祖也只是把太子叫来,责骂了一顿。

而武德七年的时候,太子更是搞了个大新闻。梁高祖去仁智宫避暑,太子留守长安,结果太子竟然派人给驻守在庆州的杨文干送铠甲。

在古代私藏铠甲是重罪,几乎等同于谋反。

杨文干之前曾在东宫担任卫兵,直接参与了太子私兵长林兵的组建,而向杨文干送铠甲,毫无疑问是要里应外合干点大事。

结果此事泄漏,梁高祖怒而召问太子。太子惊惧不知如何是好,手下人甚至劝他干脆反了算了。

但太子想了想梁高祖,尤其是又想了想虎视眈眈、百战百胜的秦王,觉得造反这事死路一条,于是就去负荆请罪。

梁高祖气得把他大骂一顿,甚至气得当天夜里只给他吃麦饭。但即便如此,梁高祖最后还是没拿太子怎么样。

反倒是杨文干真的在庆阳起兵谋反了,然后秦王带兵过去还没开始打,杨文干的部众一听说秦王来了,那还打个锤子,一哄而散。

杨文干被部下所杀,传首长安。

然而即便是这样,太子之位也依旧稳如泰山,没有任何动摇。

有史料记载秦王出征杨文干之前,梁高祖曾对他说,等平定之后就立他为太子,废太子为蜀王。

但不管这条史料是真是假,梁高祖最后显然没有兑现。

这次太子谋反事件看起来疑点重重,最大的疑点有两个:第一,太子这谋反未免也太儿戏了一点,保密工作做得太差,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告发了;第二,杨文干是哪来的勇气谋反呢?

所以,一些人认为,这个杨文干多半也是秦王安插的卧底,就是为了制造这样一起造反事件,顺理成章地废掉太子之位。

但仔细推敲就会发现,这种说法更不可能。

太子谋反,确有其事,否则他也不会跑到梁高祖那里负荆请罪。谋反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他自己有心,单纯的诬陷不可能达成这样的效果。

而杨文干也确实曾是东宫的人,帮太子组建过长林兵。

杨文干谋反,是必死无疑的,这一点他心里必然清楚。

而从他伙同太子谋反这一点上来看,显然是十分受到太子重视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真是秦王的人,那么他宁可不要太子的信任、不要已经到手的荣华富贵,却要谋反嫁祸太子,用自己的命甚至自己整个家族的命给秦王铺路?

这解释不通,除非秦王掌握了洗脑技术。

而且,不论是谁鼓动,给杨文干送铠甲这件事,确实是太子干的。即便是被人鼓动,他想搞点大事的想法,也是昭然若揭的。

所以,这次的谋反事件看起来很愚蠢,最大的可能是,太子和杨文干就是这么的愚蠢。毕竟在历史上,愚蠢的谋反行为不仅有,而且很多。

总之,经过了这几次的事件之后,秦王已经无奈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太子不论怎么作死,都会安然无恙。

既然如此,那么他要对太子产生威胁,要真正找到一件刺痛梁高祖的事情,也就只有“蒸于宫闱”了。

秦王虽然没有掌握很多决定性的证据,但却成功激起了梁高祖的疑心。

因为太子跟这两位贵妃的来往确实过于密切了。

秦王有自己的基本盘,就是军功集团,下到小兵上到将领对他都绝无二心。而太子挖不动这些人,就只能往其他方向去考虑。

而后宫的这些妃子,确实是太子结交的重要方向。

秦王常年在外打仗,所以跟这些妃子不熟,而且之前还因为洛阳府库事件得罪过。而太子则是时常走动、奉送珍宝,也没少让张婕妤、尹德妃在梁高祖这边吹枕头风。

所以,太子时常去两位贵妃宫中是确有其事,再加上两位贵妃也一直在梁高祖耳边说太子的好话,这就让梁高祖也有了疑心,觉得此事似乎确实有点问题。

当然,要因此治罪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秦王也没有拿出什么真正有力的证据。

这件事情还是要等太子和贵妃各自辩白之后,才能水落石出。

于是,凭借着“太白见秦分”和“太子与后宫淫乱”,太子和秦王在这次的事件中打了个平手。

眼见不会有任何的结果,梁高祖决定让秦王先回去。明天一大早,他要召见太子和齐王,与秦王一起当面对质。

到时候太子到底有没有与后宫淫乱,太白见秦分又是怎么一回事,就都在朝堂上解决了。

秦王凭借着这次的反击,不仅为自己多争取了一晚的时间,也争取到了在玄武门同时截杀太子和齐王的机会。

……

秦王返回自己的府邸之后,无数光点立刻忙碌起来。

李鸿运看到的很多关于玄武门之变的讨论,基本上都集中于玄武门之变的细节。

但其实,真正的政变过程往往都是简单直接的。

毕竟那些十分复杂的阴谋诡计往往存在于文艺作品中,现实中的阴谋诡计都是简单而直接。

因为阴谋总是需要人去执行,越是复杂的阴谋对于执行力的要求也就越高,而这其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出问题。

所以,阴谋的关键在于简单、直接、高效,而为了确保这一点,功夫都要下在日常的准备工作中。

而从秦王府密集的光点来看,秦王的准备,显然比太子的准备要充分得多。

当然,这并不是说太子没有准备,或者说太子在政变过程中处于劣势。事实上,太子才是优势的一方。

他和齐王的兵力,对秦王是碾压态势。

太子的私兵有两千余人,号为长林兵。此外,齐王手下应该也有私兵,具体是多少史料并无记载,但有记载他“多匿亡命壮士,厚赐之,使为用”。按照常理来推断,应该至少也有数百人。

而秦王这边,也有自己的私兵,但人数大约在七八百人。

尉迟敬德曾经说过“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可以作为佐证。

八百对三千,从兵力上看显然是绝对的劣势。

更重要的是,守卫整个皇宫的禁军,理论上仍旧是听命于梁高祖的。

如果将这些禁军也全都算进来,那么双方的兵力差距会更加悬殊。

而且秦王的目标,可不仅仅是用这八百人干掉太子和齐王。

使用伏击的办法干掉太子不算很难,但秦王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是控制梁高祖。

否则,干掉了太子和齐王,却没能从梁高祖手中夺权,那之后的问题就更加麻烦了。

所以,秦王实际上用于伏击太子和齐王的仅有十余人,剩下的人手还要完成控制梁高祖、阻截禁军和太子、齐王支援军队的任务。

这样算下来,秦王的人手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但从结果上来看,秦王完成玄武门之变的过程却如同外科手术一般精细,完全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甚至简单得有些过头了。

这显然是因为,秦王的筹码并不仅仅在这八百人身上,更重要的事情,他事先就已经全都办完了。

李鸿运看到无数光点在皇宫中往来巡逻,那些都是负责护卫皇宫的禁军。

而在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时候,时常能够看到他们冒出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是他们跟随秦王作战时,看到的秦王英姿。

那已经不仅仅是兵卒对将领的服从和信赖,而更像是一种常人对于神明的仰望。

在国内战争基本平定时,梁高祖解散了关中的府兵。

并从府兵中精挑细选了三万人,组成皇宫的禁军,负责护卫整个皇宫的安全。又将渭水以北白渠旁边的丰腴田地分给他们,号为“元从禁军”。

历朝历代禁军的挑选都是最为严格的,基本上都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子或是战死的将士遗孤。

梁太祖的行为倒是也没什么大问题,关中的这些府兵基本上都在梁朝征战天下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能力和忠诚度都是拉满的,让他们来做禁军护卫皇宫,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梁高祖唯一没想到的问题是:他们到底是更忠于皇帝呢,还是更忠于秦王?

按照史料记载,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武德七年,秦王就已经开始了对这些禁军的拉拢。

但这种拉拢的效果,其实并不确定。

他不可能明着问这些禁军:本王要造反了,你们是支持本王还是支持皇帝?更不可能透露具体的细节。

金银财宝送出去了,话也带到了,但这些禁军到底能帮他到什么程度,这就只能到事发当天才能知道了。

而在禁军之中,秦王也重点发展了自己的人手。

皇城中有十四卫,这其中,秦王是十二卫大将军,也就是名义上率领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侯、左右屯、左右领等十二卫。

但问题在于,这十二卫虽然名义上听命于秦王,但秦王却不能指望着靠他们发动政变。因为这十二卫中,还是有许多人更听命于皇帝的。

政变时,能够仰赖的只有绝对忠诚的私兵,也就是那八百人。

至于这十二卫,很有可能出现政变当天指挥不动的情况。

而且,十二卫的人也很难收买,因为他们是要轮值的,秦王自己也并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开始政变。而全都收买的话,目标太多,也十分容易走漏风声。

所以,秦王将目标瞄准了自己名义上没有控制的两卫,也就是左右监门卫。

左监门卫负责进,而右监门卫负责出。在出入时,要核对门藉,出入皇宫有无许可、进皇宫要做什么,都需要仔细核查,否则是不能放人的。

尤其是常何所在的“健儿长上”,一直是负责守卫玄武门的。

所以,收买常何是玄武门能够成功的最关键节点。

秦王之所以选择玄武门发动政变,是因为除了一些极重大的庆典节日,皇宫的南门都是不开的。想要进入皇宫,都要走北方的玄武门。

那么既然常何如此重要,太子就没想过收买他吗?

当然想过,而且名义上,常何还是太子亲信,深受信赖。

所以,太子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有常何这个定海神针在玄武门,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一定会向自己通风报信,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可实际上,常何早在武德二年起就随秦王出征,武德七年的时候领军玄武门、收买禁军,一直都是只听从于秦王的双面间谍。

于是,秦王实际上已经在常何,以及禁军这两个地方完胜了太子,而太子对此还一无所知。

这一夜,秦王府灯火通明。

虽然事先已经做过布置,但要在一夜之间将支持自己的人全都聚集起来、制定一个完善周密的计划,并且保证任何人都不泄密,这还是一个非常高难度的事情。

在之前的斗争中,太子和齐王也没闲着。

他们诬告尉迟敬德和秦王手下的一众将领虽然没有成功,被秦王给捞了出来,但他们也在不断地进谗言,让梁高祖拆解秦王府的配置。

例如房玄龄、杜如晦等谋士,都已经被梁高祖调离了秦王府。

执行玄武门之变需要一个完整周密的计划,要考虑各方面的动向和情况,这是谋反,并非儿戏,任何环节出了问题,这些人恐怕都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所以,秦王事先已经让尉迟敬德去将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请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第一次不同意,说,陛下敕书的旨意让我们不能再侍奉秦王,我们不能接受大王的教,否则肯定会获罪而死。

于是秦王大怒,让尉迟敬德拿着他的佩刀前去。于是房玄龄和杜如晦穿上道士的衣服进入秦王府。

这些人开始在秦王府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明天的行动。

而反观太子和齐王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景。

整个太子府实际上已经被秦王渗透的如同筛子,例如东宫中的率更丞王晊就已经被秦王收买。之前太子和齐王想要在昆明池暗杀秦王,就是他来通风报信,秦王有所警觉的同时,也抓紧开始谋划。

而在玄武门之变的前一晚,太子和齐王仍然没有任何警觉。

他们从自己信任的渠道获知消息,认为秦王明天也不会带兵进城,于是没有太多防备。

甚至张婕妤还匆忙来到东宫,又喊来齐王,告诉太子和齐王今天秦王在梁高祖面前告了他们的状,让他们明天一定要装病不要进宫,整顿军队以防不测。

但太子和齐王并不相信。

从事后来看,太子和齐王失去了一次最为珍贵的改变历史的机会,但综合当时的情况分析,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很合理。

因为张婕妤只是猜测,而没有任何说服力强的证据。

更何况太子和齐王又不是只有张婕妤这一个信息渠道,他们还有很多其他渠道得到消息。

而他们从这些渠道得到的消息让他们认为秦王不敢在皇宫中动手,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显然,这并不只是一个偶然,而是双方情报系统和人心向背的巨大差距。

一面是秦王府的无数光点如繁星闪耀,一面是太子府的漆黑一团,双方的胜负其实在这一刻就已经确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