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此中零落

飘远的流云之中,仙气飘飘的叶某人正在抱怨。

“你瞎掺和什么?要是真踹出问题来,本阁主岂不是做了亏本生意?”

“嘿嘿,我又不傻,注意着呢。”怪模怪样的异兽嬉笑道:“真痛快!”

“是啊……”

某叶姓真人长舒一口气,满脸舒爽:“世事洞明皆修业,念头通达即资粮!”

异兽甩着尾巴:“你占了凌霄之势。但也替他割裂了部分因果。对前路没有妨碍吧?”

“呵。”某叶姓真人屈指一弹,洞光穿空,浮云流散:“有些负重,于他是一座山,于我,是一粒尘!”

……

……

狂风骤雨打芭蕉,此中零落为哪般。

行凶的暴徒离去了。

姜望缓了好一阵,才将混乱的道元调整回来。

连着被苦觉老和尚暴打了两次,他直恨得牙痒痒。

第一次挨揍,想着纾解老和尚收徒不成的怨气,也就罢了。但这怨气未免太长久了些。怎还揍了又揍,揍上瘾了?

这样隔三岔五地被揍一顿,他姜望怎么见人?怎么在妹妹面前昂首挺胸?

但真要说如何报复苦觉……他倒也做不出来。毕竟苦觉真真切切救了他的命,又是长辈。

而且他也打不过……

“怨不得我了净礼。”他最后咬牙切齿道:“要怨就怨你师父吧!”

苦觉今天怎么打的他,以后他都要在苦觉的宝贝徒弟身上还回去。让苦觉着急,让苦觉生气,让这黄脸老和尚干瞪眼。

“……算了。”

幻想了一阵,姜望终是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将被打落的面具捡起来,慢慢戴上:“迁怒于人,非是英雄所为。我还是好生修行,早点让老和尚打不过我,才是正理。”

雍国在云国的西北方,长河穿境内河昌府而过。

姜望一边控制道元在被殴打过的部位游走,舒缓疼痛,一边往前走。

“不过……怎么感觉刚才打我的人不止一个?”

“有没有净礼啊……太混乱了没注意。净礼看起来怪单纯的,不会那么蔫坏吧?”

……

……

被念叨着的净礼和尚,此刻正在哭鼻子。

他跪坐在地上,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僧衣上,染了几点血迹。

干净的眉眼皱成一团,呜呜呜地哭。

在窗口洒进的光线里,他的泪眼纯净非常。

在他面前,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黄脸老和尚,双眸紧闭,一动不动。

未几。

“哭哭哭,哭什么哭!”黄脸老僧睁开眼睛,一顿大骂:“哭丧呢你!”

“呜呜呜……可是师父你……”净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伤得好重……”

这是一间破旧小庙,立在一座秃山上。

四下无甚遮拦,风放肆地吹来吹去。

庙里只有两间房,分为前后殿。

前殿是供奉之所,但也只有一尊木像,雕刻的竟不知是哪位佛陀,因为并无面目,不知是一开始就未刻上,还是在久远的岁月里模糊了。总归在那里供奉着。

这无面的佛陀自然香火寥落,佛像前的供盘里,早已空空如也。老鼠都啃不着一点面屑来。

后殿是僧人居所。

屋中也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苦觉,因而净礼只能坐在地上。

苦觉拼着受伤,强行冲撞天风,未及休养,又在长河之上,与气势正昂扬的庄高羡激烈交锋。

战时虽未落下风,脱离战斗后,伤势却也加剧了。

仅此倒也不算什么。

之后他装死诈姜望剃度,姜望铁了心不当和尚,死活不肯答应。他一怒之下起身暴打,怨气散尽后才潇洒离开。回返悬空寺,处理他自己焦头烂额的破事。

但不幸的是,恰好在回悬空寺的路上,遇到了老对头。

那老对头见他受伤,哪有不穷追猛打的道理。

这一战打得凄惨无比,也就是老和尚奸猾,又手段极多,才能觑得机会,逃归悬空寺地盘。

至此,伤势就十分严重了。

当然,从他中气十足的骂人姿态还是可以看出,他并无性命之忧。

他甚至抬起手来,给净礼的光头来了一下:“哭哭啼啼,没有出息!能不能向你净深师弟学习学习?他看到老子一身的血,眉头都不皱一下!”

说完他自己咂摸了一下:“不对。这是没有感情啊……”

“个乌龟王八的,打轻了!”

“呜呜呜……”净礼缩了一下头,但还是在哭:“师父你慢点,伤口都裂开了……”

就在这时,庙外忽的一声震响,如雷鸣一般。

“死了没有!”

苦觉立刻躺下闭眼,气机衰败。

净礼和尚也住了嘴,无声抽噎。

瘦成皮包骨头的老和尚,几步跨进后殿来,面如病朽,声似洪钟。

“苦觉!你擅动我闻钟。其罪如何!?”

苦觉万里奔赴,去救姜望的时候,特地带了我闻钟,一路诸邪避退,群雄不阻。

但我闻钟是悬空寺镇寺之宝。只有殊行特事的佛事行走,才能佩戴出门。

特事即佛事。

苦觉当然不是佛事行走,悬空寺也不可能支持他救一个不肯剃度、毫无名分的“弟子”,更不可能为了姜望,许他带走我闻钟。

所以他是自己偷拿走的,不曾知会过任何人。

此时此刻,苦病前来问罪。

苦觉闭着眼睛,气若游丝,不作回应。

净礼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师叔莫要吼我师父,他伤得好重!”

这小和尚哭得实在太伤心了。

让饱经风霜如苦病,也禁不住有些恻隐:“师叔没有吼你师父,师叔就是声音大!”

他已在克制,仍然声如鼓雷。

“那师叔你别说话嘛。”净礼哭道:“让我师父休息一下。”

苦病一时窒住。

我不说话,怎么问罪你师父呢?

他有心绕过净礼,把苦觉揪起来。但他清楚,苦觉这次是的的确确受了重伤。恐他手重,一个不好再伤了苦觉哪里。

这时候他才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苦谛作为观世院首座,职责中的一部分,正在规矩体统,却主动的避让这件差事,让他来做。

恐怕苦谛非常明白,想要问责苦觉,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而他兴冲冲跑过来,想要趁机占占上风,给点教训,却一进门就给架住,进退两难。

堂堂降龙院首座,刚猛无俦的苦病大师,一时茫然!

(本章完)

第752章 乡人相逢于异乡

在韩殷统治的漫长时间里,雍国不复雍明帝韩周时代的强盛,彻底退出了北域,但仍占有十三府,曰天命、靖安、南乡、泰宁、顺安、永怀、河昌、富春、澜安、抚明、宜阳、镇右、岭北。

比起三郡之地的庄国,足能称得上庞然。

若非荆国、景国的牵制,以及祁昌山脉这种天然屏障,数代庄君又都称得上雄才,雍国早就将庄国一口吞下。

但无论有多少原因,数百年过去了,庄国不仅没有败亡、反倒日渐成长,被很多人视为韩殷锐气尽失的明证。

尤其是在道历三九一九年,新年伊始,一场牵连甚广的战争在极短的时间里结束。

人们赫然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自庄承乾立国以来,庄国有被凌压过,有被欺辱过,但还未真正输过国战!

无论是对陌国,还是对雍国,又或者早已经被伐灭的许国。

庄承乾血战祁昌山脉,拦住韩殷兵锋且不说。庄高羡两起国战,第一次打疼雍国边军,赢得多年边境安宁,第二次更是险些将雍国攻灭!

庄国兵势之强,令人心惊。

庄雍国战之后,整个岭北府被庄国占据。

宜阳府以锁龙关为分界线,南面也归庄国所有,被一起划入庄国永昌郡。

锁龙关在宜阳府南面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因而从地形上看,宜阳府大部分的领土仍属于雍国。

但由于锁龙关的重要性,整个宜阳府都在锁龙关的俯视范围内,无一生地。

所以才有了拔地而起的殷歌城,将这种地缘劣势抹消。

值得姜望庆幸的是,青云亭的宗门驻地,在雍国西部的顺安府,而不是在庄雍大军对峙的宜阳府。

若是在宜阳府,大军镇压之下,他根本不必动心思,直接放弃便是。

而顺安府是之前国战中,少见的未被波及的地方。其南面毗邻的澜安府一度倒是被庄洛联军攻入,但很快就被驱逐。

南面庄国的兵锋始终未过锁龙关,北面荆国的赤马卫都未能攻入靖安府。

整个顺安府唯一与战争接近的瞬间,或许就是庄国国相杜如晦袭扰雍境、牵制雍国神临战力时,短暂降临过府治宁远城,轰了一拳,连护城大阵都未打破,便仓促离去。

因此相对于宜阳、澜安这些地方,顺安府的气氛明显宁和许多。

走在顺安府文溪县城的大街上,姜望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韩煦君臣对整个国家的把控。

人们对于变革的不安无法掩饰。

譬如雍国现在以墨学为正统,境内儒院、道院,乃至寺庙,都需要拆除或改建。原本围绕这些儒院、道院、寺庙建立起来的产业,自然都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但这些人也是雍国人,也需要生活。这就是根源性的矛盾。

但眼中所见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人们有焦虑,但并无愤懑,也非麻木。在时代变革之中,对朝廷有信心,对未来有希望。

“希望”能够引领人们跨越所有困厄,它好像不需要成本,只发源于精神,但恰恰需要最多的努力。

不难想象以韩煦为首的雍国新庭,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有墨家的支持,这也不是不能做到。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仅各类机关造物,就足以让他们富甲天下。墨家倾泻一些资源下来,抚平变革中的阵痛想是不难。

但最让姜望意外的是,他想象中的墨家机关兽招摇过市的场景并未出现。甚至他用三天时间,踏遍了文溪县城的大部分街区,也未能见到几个墨家门人。

或者是墨家对于涉足国家体制一事仍有疑虑,扶持韩煦只是一次试行。或者是墨家内部亦有分歧,没有全力的投入。又或者韩煦君臣手段高妙,以墨学为国学,但并未让墨家的影响力渗入各行各业。

总而言之,雍国的军政大权现在明显仍是由韩煦一手把控。

雍国是韩煦的雍国,而非不少人猜测的那样,只是成为了另一种形式存在的“钜城”。

“钜”即钢铁。

钜城是墨门圣地所在,相传是一座真正的钢铁雄城,但除了墨门高层之外,至今也无人知晓其确切地址。

从姜望观察的情形来看,雍庭与墨门更多是一种合作的关系,而非依附。至于面对明显强势得多的墨门,韩煦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却非姜望能够得知了。

想来其中的惊心动魄,不足为外人尽道。

姜望这三天,并不是乱跑,在休养身体,把自己调整至巅峰的同时,他在尽可能地搜集情报、分析信息,为自己的最终目的做准备。

顺安府是雍国边府之一,难免龙蛇混杂,又兼雍国正处于变革朝政的关键时期,各路人物都在雍国活跃。

在这种时刻,韩煦君臣更需要保持国家稳定。

而像姜望这般戴着面具、身上裹得严实的行人,并不十分惹眼。

跟之前几天一样,他在所住客栈的后街端了一碗“穷叫唤”,沿着干净的街道往南走。

他换了一张更平常一些的生肖龙面具,只遮住上半截脸,所以不影响吃东西。

“穷叫唤”是雍国顺安府的独特美食,其实是一种油炸的面食,被捏成小巧的鸟雀形状。表皮酥脆,咬破的时候,会发出类似于活物般的“唧唧唧”的叫声。

当地人称之为“穷叫唤”,是说它太过美味,怎么叫唤也逃不过被吃掉的命运。

观感很奇特,但味道非常好。姜望才来这里几天,已经像当地人一样,习惯了每天早上吃一碗。

因为捏的大小并不一致,一碗“穷叫唤”,大概只有十二到十五颗之间,纯粹看店主手抖不抖。

姜望今天运气好,碗里有十五颗。这让他愉悦了许多,走在街上,脚步都更显轻快。

不期而遇的,往往不是惊喜。

他目光随意但仔细地扫过身周,像往常一样尽可能地搜集信息,但眼神忽定。

在这一刻,街边行过的路人似乎模糊了身影,嘴里咬破的“穷叫唤”,那“唧唧唧”的声音如在天边。

一切都远了。

他只注意到迎面走来的这个人。

带着他完成第一次内门任务,在三城论道上表现英勇……

他经常跟别人说自己是,但他可能比对方都更想找到的那个——

张临川!

……

……

ps:想把赤心里的美食都吃一遍……或者我什么时候有闲了,研究一下菜谱,看能不能复刻类似的出来……

感谢书友超能睡算不算超能力啊的万赏,成就本书盟主!依循惯例,今晚十二点有一章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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