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9.第1597章 万世师表

第1597章 万世师表

弘治皇帝闻言,笑了:“既是继藩修书,定是经天纬地之作,必可光耀万世。”

方继藩顿时露出了苦瓜脸,心里憋呀。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方继藩有这么多的弟子,有才华的如过江之鲫,不说别的,就说他那几个已经出仕的弟子们,有人创出了新学,有人弄出了国富论,有人修了海图志,还有人诗词无双,都是百年难一出的奇才。

那么……徒弟如此,师父就必是更厉害了。

只是方继藩虽是收了许多弟子,偏偏从未修过书,没有等身著作,总不免有些遗憾。

可现在……方继藩突然说要修书了,自然引人注目。

可对方继藩来说,这哪里是期待啊,这分明是压力才是。

方继藩阴沉着脸,尴尬的干笑:“这个……这个……陛下……儿臣只是玩玩。”

古人极崇尚修书,一听修书二字,便免不得肃然起敬,毕竟……这就是学问,而学问这东西,本就是宝贵的,这毕竟不是后世,学问泛滥,爱学啥学啥,教授人学问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光环。

可在这个时代,有人肯传授你东西,这几乎就形同是爹了,为啥……正是因为求学不易,学问乃是奢侈品。

这也是为何,弟子们都将方继藩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了。

弘治皇帝略带责备:“这是什么话,哪怕你再有才学,这学问二字,岂可说玩玩?这是能玩的吗?”

方继藩:“……”

弘治皇帝道:“既要修书,就要端正心态,将他当做极正经的事,切莫有任何闲散的心态。这多少的大才子们,他们最大的梦想便是‘奉诏修书白玉堂,朝朝骑马傍宫墙。’,这是何等大的荣耀。玩玩二字,出了你的口,入了朕的耳,朕自是看你是晚辈,不予计较,可若是传出去,别人如何看待?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可见编著书册,有多大的用处。朕知你是有大才,修出来的书,于万世有益,方才期许。可惜……朕没有什么才学,不然,哪里需你去修书?”

这般一通教训,让方继藩顿时觉得亚历山大,竟是一时不知该说点啥,他想了想,却是道:“儿臣不修了,不修了……”

不是方继藩不肯修,他是有心修一部书的。

可哪里知道,会惹来这么多的是非……

卧槽,你们真拿我当孔子了?

方继藩忙不迭的摇头。

弘治皇帝反而有些恼怒了。

他不喜的是方继藩对于学问的态度。

学问这东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卿乃齐国公,是朕肱骨,岂可朝令夕改,这书,非修不可,来人……”

萧敬道:“奴婢在。”

“敕方继藩为总修撰,安心修书,其书修成之后,命人传抄邸报……”

方继藩:“……”

真是惹不起,惹不起啊……

方继藩怕了,匆匆忙忙的出宫。

坐在马车里,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其实……他起初真的本着玩玩的态度。

哪里晓得,只是随手写点什么,自己的弟子们闻讯,下了值,闲来无事便往自己这里跑,总想打探自己修的是什么。

这事很快就在西山书院传开了,于是西山书院的弟子们,人人议论纷纷,对此津津乐道,只等一睹师公大作。

街头巷尾,叽叽喳喳个没停。

现在好了,连皇帝老子也晓得了。

不成……得赶紧回家。

回了府,匆匆的赶回书斋,而后将原有稿子,统统烧了个干净,万万不可让人知道这是他的手笔。

毁掉了所有的痕迹之后,方继藩方才放心。

可接下来……他又头疼了。

现在连皇帝都过问了,这书是非修不可,更何况满天下人都在关注着呢!

自己该修什么才好?

新学?王守仁早就提出了。

经济学?那刘文善不但写下了国富论,此后围绕着国富论进行阐述,已经硕果累累。

开眼看世界,要做世界第一人,呃……徐经貌似已经干了。

这些该死的弟子,这是吸收了我的营养,逼得我无路可走啊。

至于其他超前的理论,方继藩却是觉得……显得过于先进了,毕竟……一切的理论,都来源于现实,否则便是空中楼阁。

方继藩于是开始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陛下给自己挂了一个总修撰,真是一个大麻烦啊。

只怕……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要知道,这总修撰一职,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权势,可需知,自太祖高皇帝开始,便只有内阁大臣才能担任的。

中原王朝自称为礼仪之邦,这礼仪之邦就来源于传承,何谓传承?不就是书吗?

有了书,无论是被多少异族侵入,又曾历经过多少昏暗动荡的时代,只要这书本还在流传,这根便在,总有重新焕发光芒的一日。

可如今……

方继藩决定先拖延一些日子,他的脾气越发的暴躁。

等过了十数日,宫中却来了人,竟是萧敬亲自来了。

萧敬笑呵呵的样子:“齐国公,您好呀。”

方继藩大喇喇的道:“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来问,齐国公的书,修的如何啦?”

方继藩:“……”

萧敬又笑:“公爷,奴婢不过是奉旨行事,陛下对此事,是极看重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若是在修书的过程之中,有什么困难,大可说出来,朝廷这边会尽力协助,这书是头等大事……”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最近没有什么文思。”

萧敬点头:“陛下自晓得齐国公您总也有疲惫的时候,所以让您不必过于操劳,奴婢奉旨来,只是问问而已,这急不来的,齐国公您若是修不出,在家歇着便是了。不过……”

方继藩皱了皱眉道:“不过什么?”

“不过也不知是谁,在陛下面前说,您过一些日子要和太子殿下去后山游猎,陛下知道了此事,便说了,齐国公您……还是先将心思收一收,太子殿下游手好闲,可齐国公却担着天大的干系,满天下都等着齐国公的旷古大作出世,切切不可……散漫啊。”

方继藩一拍案牍,厉声大喝:“连出去玩玩都不成?”

萧敬立即道:“呀,呀……齐国公,这不是奴婢说的呀,这是陛下说的,陛下是怕您分了心。”

方继藩咬牙切齿,突然又乐了:“好了,知道了,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我这书便修出来,好了,滚吧,再敢在我面前碍眼,别说我不给小藩面子,我不打死你,便不信方。”

方继藩令人恐惧之处就在于,无论多么离谱的事,自他口里说出来,就保准能兑现的,说打死你,就肯定要打死你,哪怕是萧敬,都不敢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萧敬打了个冷颤,就立即道:“是,是,是……”

方继藩叹了口气,这书,是真的不修不成了,而且还要赶紧的修,如若不然,便真和囚禁没有什么分别了。

方继藩不敢迟疑,索性躲在书斋里写写画画。

过了两日,王金元上门,道:“少爷……那曲阜那边……又来书信了。”

方继藩只抬头看了王金元一眼,口里则道:“哪一个狗东西来书信了?”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自是曲阜的那一位……那一位……”

王金元虽是个商贾出身,可是……对于孔圣人,还是极礼敬的,因而……不好直呼名讳。

方继藩气定神闲的道:“说了些什么?”

“他说自得了齐国公的批评,便在家禁足数日,于列祖列宗宗祠里,面壁思过,而今已是幡然悔悟,说齐国公教诲极是,齐国公乃是前辈,他堂堂圣人之裔,竟是以年齿而论,实是惭愧万分,现在已是在府中,命众祭官,翻阅典册,以区分齐国公的辈分。除此之外,他还命人,带来了一些山东的特产来,还请齐国公笑纳,还说齐国公乃是前辈,有什么事,修书一封,吩咐即可。又说齐国公弘扬圣学,他心里极佩服,有许多事,都希望能和齐国公讨教一二。”

方继藩抿抿嘴:“我竟突然也喜欢和曲阜的人打交道了,难怪历朝历代,大家都喜欢他们。看来,他们也是有其过人之处啊。他说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出来?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份了,我还想为了弘扬圣学,将他们统统送去黄金洲……”

王金元吓得脸都绿了,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倘若如此,至圣先师如何祭祀?”

方继藩道:“又没让衍圣公亲自去,只是让他的族人们去而已,他是至圣先师的嫡亲血脉,可其他族人,难道就不是至圣先师的子孙?他们家人口这么多……”

王金元:“……”

方继藩心里却想,早就传闻衍圣公府对于自己的族人并不好,除了近支锦衣玉食之外,那些远支,几乎都已经沦为了佃户,境遇极惨,甚至困于自己的身份,随意被家主盘剥,这样也好,我方继藩还是很尊敬圣人的,送他的一些子孙去黄金洲,也算是让这些可怜的人安居乐业了。

(本章完)

第1598章 龙颜大悦

每当想到自己又做了一件善事。

方继藩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他终于知道,人为何要向善了,这是因为能从中获得喜悦啊。

可王金元听到少爷竟还要将孔家人也送去黄金洲,心里却是惊起了惊涛骇浪。

古往今来,只听说过朝廷对圣人后裔屡屡给予恩赐的,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将孔家人流放去黄金洲的。

少爷……还真是……

王金元哭了。

他算是真正长了见识了。

方继藩见他不言,不禁瞪着他,怒声问道:“怎么啦,脾气见长了?本少爷的话都敢不听。”

“听,听。”王金元再无犹豫,忙不迭的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小人这就修书……只是……只是……”

方继藩冷笑:“滚!”

王金元于是不敢说话了,连滚带爬的告辞而去。

方继藩则继续捡起了笔,咬着笔头,对着书稿陷入深思。

………

一封书信,火速的送至了曲阜。

这衍圣公府,又称之为大成府。盖因为至圣先师供奉于大成殿中。

大成府里,衍圣公自大成殿中祭祀出来。

他显得有些疲惫。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虽然和曲阜无关,可是这衍圣公心里却是自知,这一场风暴没有停止之前,这风平浪静的曲阜,随时都可能被拉入泥潭。

近日,他开始读新学的书。

并且在祭祀时,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念诵了一篇与新学有关的祭文。

当然,这是表面功夫。

衍圣公通过书信,尤其是与京师中的儿女亲家的一些书信往来,已让他对京师的情况了如指掌。

而今胜负已定,一切都已拨云见日了。

衍圣公呼了一口气,至配殿坐下,立马有人斟了茶来。

他轻轻接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嗯,好喝。

真个人瞬间惬意起来。

正在此时,一名祭官匆匆而来,道:“京师来了书信。”

衍圣公眼皮子微抬,淡淡的问道:“谁的书信?”

京师的书信太多了,毕竟作为圣人后裔,当朝的诸公,大多与衍圣公保持着书信的往来。

“齐国公……”

一听齐国公三个字,衍圣公平淡的脸色,顿时变得肃然,他豁然而起,面向京师的方向微微身子一欠。

“齐国公平日操劳,日理万机,想不到又有书信来,可见他对名教之事,格外关注。治天下莫过于教化,齐国公一心匡扶社稷,教化天下,实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令人钦佩,来,取他信来。“

衍圣公接过了信,小心翼翼的拆开。

虽是面上一副微笑的模样,手却在轻轻的颤抖。

信展开,他看了良久,面上依旧是保持着亲切。

此后,再将信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抬头,郑重其事的道:“齐国公真是奇人啊,总有奇思妙想,这样的好主意,吾为何不曾想到。君子和而不同,大抵就是如此吧。书信之中,可谓是字字珠玑,令人受益匪浅,难怪人们都说,齐国公弟子三千人,堪比先师。来人……”

“在。”

衍圣公捋须微笑,亲切的道:“择选三千族中子弟前往黄金州,黄金洲而今也属我大明疆土,岂有不教化之理,别的读书人可以不去,我孔氏没有不去的道理,这沿途所需的钱粮,府中也一并出了,不必教朝廷为难,孔氏一门,深受国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完这番话,那祭官却是懵了,睁大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衍圣公:“三千户去黄金洲?公爷,这……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衍圣公微笑道:“如何不妥?”

祭官连连摇头。

“公爷,那黄金洲是充军发配之地……”

衍圣公一脸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很认真说道。

“那是我大明的疆界,囚犯去得,孔氏的族人也去得。”

“这……这……这……”祭官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公爷,那齐国公,实是欺人太甚了,公爷何以对他……如此……如此……”

他本想说卑躬屈膝,最终没敢说出口。

“荒谬。”衍圣公眯着眼,打量着这祭官,肃容道:“吾与齐国公亲密无间,亲若叔侄,尔何故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这祭官面如死灰。

终究,他是衍圣公的亲信。

衍圣公却是吁了口气,转而幽幽道:“此吾家立身之本也,你知晓什么?”

………………

方继藩这几日总是闭门,折腾了足足的一个多月。

这期间,萧敬隔三岔五便来,都是奉皇帝旨意,特来看看这书修的如何。

此事,已经传遍天下,京师上下,对此也颇有期待。

唯独是这西山书院的师生,更是掐着手指头数着日子,只盼能有什么讯息来。

便连太子都惊动了。

他料定这定是老方要修一部物理的书籍,这是朱厚照的老本行,最近,他的研究所,没有方向,只好转而去研究一些机械,虽也不担心无所事事,却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现在老方要修书,说不准,又有一个新的奇思妙想也是未必。

朱厚照甚至不敢去打扰方继藩,唯恐方继藩受了外界的影响。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方家出了消息,方继藩终于出门溜达了。

一下子,满京师都震动起来。

大家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奇书。

毕竟,有人认为此书之中,必定是妖言惑众之言。

也有人认为,此书必定比肩四书五经,是新学新的圣典。

方继藩出门之后,率先去巡视的,乃是西山建业。

这西山建业,现在负责的,乃是天下土地的规划。

毕竟西山钱庄手里头这么多的土地,哪些作为农地,又有哪一些,负责城建,哪一些用来未来的桥梁和道路的铺设,更有哪一些,作为作坊的用地,都需事先有所布局。

这样的布局……其实才是至关紧要的,天下的士绅,心里还留存着一些希望,都在盼着呢。

任何一个规划,都可改变土地的价值。

若为农地,在当下的情况之下,几乎是一钱不值。

可若是可建住宅,则价格暴涨十倍百倍。

西山建业会同屯田所,出动了许多的人力,便是对所有的土地,进行一次新的清账,哪一些属于西山钱庄的,一分一毫都不得出差错。

方继藩对于西山建业的进度,显得很不满意,恶狠狠的大骂了诸人一通,方才气咻咻的回程。

回程的时候,方继藩还未着家,便见到了萧敬正心急火燎的带着人来了。

一见到方继藩的车马,萧敬眼前一亮,忙是翻身下马,朝方继藩的车驾一礼:“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卷开了车中的帘子,见了萧敬,他心里便觉得有几分讨厌,这家伙已不知来了多少趟。

方继藩下了马车,只看了他一眼,便挑眉问道:“又是何事?”

萧敬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

“陛下听说,齐国公今日出门,想来是这书,已修好了吧?”

果然……

方继藩心里冷笑。

这厂卫现在怕是连方家的厨余都翻了几遍了。

见方继藩怒视着自己,萧敬有些畏惧,可细细想想,自己是在为皇上办事,怕个什么?

于是又笑吟吟的道:“若是没有修好,也不必急,陛下不过对齐国公极有期待,是以格外关注一些,奴婢这便可以回去禀报。”

方继藩摇头道:“还真让你猜对了,这书修好了。”

萧敬一听,长长的松了口气:“是吗?却不知,此书在何处?“

方继藩叹口气:“今日若是不将书交出来,只怕陛下绝不肯罢休,罢罢罢……只好献丑啦,你随我来,我交你一份抄录的底稿便是。”

萧敬整个人精神起来,随方继藩一路回了方家,接着,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他再不敢迟疑,捧着小箱子便走。

…………

大明宫。

奉天殿。

弘治皇帝在这个时辰,如往常一般,都会和刘健等人议论当下的政事,可许是此前听到了一些风声的缘故,所以,弘治皇帝显得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禁投向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刘健三人,自是清楚弘治皇帝的心思,对此也心领神会,尽力将今日各地奏来的奏报简明扼要的进行讨论。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脚步。

却见萧敬挥汗如雨小跑着进来。

弘治皇帝正襟危坐,咳嗽一声,示意李东阳不必继续讲下去。

刘健三人自也都嘎然而止,将目光落在了萧敬的身上。

萧敬拜倒:“陛下,齐国公的书,已修撰好了,此为抄录的底稿。”

弘治皇帝便将目光聚焦在了萧敬所捧着的小箱子上。

于是,龙颜大悦,弘治皇帝喜滋滋的道:“好好好,朕盼了多时了,诸卿,随朕看一看,朕乘龙快婿的佳作吧。“

于是,弘治皇帝给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忙开始分发底稿。

刘健三人也得了一批书稿,他们兴致盎然,刘健笑吟吟道:“臣自当拜读。“

说着,低头看着底稿,细细看去,有些发懵,便抬头问萧敬。

“萧公公,你是不是去拿错了稿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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