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别小看写奏疏

因为长期对北虏防御性作战,尤其营兵制度后,大明边军的指挥体系其实是非常碎片化的。

一个个作战单位依托边墩边堡,分散在数千里防线上,要多碎片有多碎片。

更具体的说,一位总兵官和一位参将、游击、守备相比较,直接指挥的本部营兵可能都是几百人。

一镇之总兵官与其说统率着本镇数万大军,不如说是协调上百个碎片,而每个碎片都有自己的主官。

这就是为什么宣府城里一两個碎片兵变了,其他碎片都在看热闹,暂时不至于全城大乱的原因。

如果没有上层权力为纽带,各碎片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联动性,我大明自有国情在此。

所以王参政承诺马上开始发银子后,全城情绪立刻稳定了下来。

王参政做梦也没想到,才上任右参政没几天,就开始干巡抚的活了。

巡抚和总兵都被乱兵捉了,他这右参政就只好勉为其难的暂时军政一肩挑。

不知道这算是历史的进程,还是个人努力的结果。

城中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可能就是帮许巡抚组织了兵变的副总兵官张充实。

但黑指挥从巡抚行辕脱身后,立刻带着本部兵马,拿着钦差谕令,明目张胆的在副总兵署就近监视。

反正黑府已经被乱兵烧了,驻扎在副总兵官署落脚很合理吧?

与上家许巡抚失去了联系,张副总兵在法理上掀不起风浪,兵变手段又已经用过。

局势得到了控制,就该到了通电啊不,发奏疏的时间。

如今宣府镇城能正常履行职责的文官里,品级最高的人就是右参政王象乾,理所当然的发奏疏人选。

在积极巡视安抚各兵营的同时,王参政找了个空子,与乱兵首领兼钦差林某人商议奏疏的口径。

王参政一边抓紧时间吃饭补充体力,一边说:“现在城门都暂时关闭了,三日内严禁一切出入,只有我们的声音能传到朝廷。”

这就是垄断发声渠道的黄金七十二小时.

林泰来喝着茶,和蔼可亲的问道:“作为一位长辈,我便考一考你,发给朝廷的兵变奏疏,应该怎样写的?”

已经四十四岁的王象乾真想扭头就走,怎么这个只有自己一半岁数的年轻人,总是想以长辈口吻说话?

旁边还有随从呢,能不能给点面子?

林泰来等了一会儿,便恳切的说:“不会写吧?我来教给你,记着,你将来做巡抚的时候,总要写兵变奏疏的。”

王象乾:“.”

巡抚?他和巡抚官职之间,至少还有三年吧?

王参政心里想着,口中不以为然的答道:“这有什么难的?

你当众说过许巡抚三大罪,把这三大罪直接写进奏疏里,向朝廷指控许巡抚不就行了?”

林泰来叹口气说:“我的好侄儿,看来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兵变奏疏有四样写法,你却选了一种最差的。”

王参政:“???”

帮你骂许巡抚都不对吗?难道你还想多捏造一些罪名?那就是过犹不及了。

林泰来又问道:“我且问伱,如果你这样写奏疏,到了朝廷后,那些言官会不会大肆攻讦你,弹劾你徇私不公、包庇亲长?”

王象乾点了点头说:“应该会的吧?”

巡抚许守谦和清流势力核心骨干赵南星有关系,直接弹劾许守谦三大罪肯定会遭到反击。

而对家最好的攻击角度,就是自己和林泰来的私人关系。

林泰来总结说:“你何必找这种麻烦?而且你羽翼未丰,又不像我这样能打,未必扛得住言官的攻讦。”

王象乾做官也快二十年了,第一次被人指出不会写奏疏。如果不这样写,还能怎么写?

这可是自己晚辈里官职最大的,从三品只差半步就能迈入高层了,林泰来无可奈何,只能手把手的指点说:

“你这第一封奏疏要向朝廷如实禀报,说钦差林泰来发起兵变,攻进行辕,挟持了巡抚许守谦!别的什么都不要提!”

王象乾提醒说:“如果奏疏里这么写,小姑丈你就像是一个胡作非为的反面角色。”

林泰来大义凛然的说:“不打紧!你这样写奏疏,就没人敢说你徇私了!

为了你的在政治上的安全,我牺牲一下个人形象,又算得了什么?”

王象乾的能力和智商并不差,瞬间秒懂了。

奏疏里不写前因后果,只“如实”写林泰来攻打行辕,确实可以避免落人口实被弹劾,化解潜在的非议,但最重要的是能钓鱼啊!

如果能骗政敌跳出来,然后再反击和打脸,岂不是双倍快乐?

敌侵、兵变、民变、灾害四大类奏疏,可以用六百里加急传递。

宣府距离京师三百五十里,王参政的奏疏在第二天早晨就摆在了首辅的案头上。

申时行看了几眼就暗骂道,又踏马的到了甩锅时间。

开会!九边之首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内阁当然要开会!

“宣府出大事了,右参政王象乾上奏,钦差林泰来带兵挟持了巡抚和总兵。”申大严肃的说,然后将王参政奏疏给许二、王三、王四分别传阅。

看完了奏疏,众位阁老的内心毫无波动,情绪十分稳定。

让林泰来去巡边,不出意外的肯定要发生意外,出点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反正宣府现在也不打仗。

见其他阁老陷入沉默,申首辅趁机痛心疾首的说:“你们当初原本全都反对林泰来巡边,但却一个个的突然改变态度!这就是立场不坚定的后果!”

其他阁老:“.”

这锅甩得简直无懈可击,这就是首辅和普通阁老之间的差距么?

然后申首辅很大度的说:“往事就休要再提,且说眼下如何应对吧。”

又对四阁老王家屏说:“你是大同人,先说说你的想法。”

在大明传统观念里,宣府大同往往是一体的,总督设置都是宣大总督。

立场决定态度,甘当清流代言人的王四阁老下意识的拍案道:“林泰来简直就是胡作非为!”

申首辅似笑非笑的鼓励着说:“然后呢?继续说。”

能进内阁的人,都不是傻子,王四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只是排第四的大学士,为什么要自己先发表意见?

首辅竟然鼓励自己多说几句,这态度就更诡异了,应该是有坑?

从这个角度往回反推,王四终于觉察到什么,问道:“奏疏中没有说明林泰来的动机?林泰来发动兵变的动机是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所有阁老都意识到了这个差点被忽视的最关键点。

回想林泰来的行事风格,他总是会有一个貌似合理的理由,无论有多离谱但总能逻辑自洽的理由。

这次林泰来的理由呢?奏疏里完全没有提及,这就很有问题了.差点掉坑!

申首辅暗叹口气,这次下钩看来失败了,莫非是自己有点操之过急,被看出来了?

等林九元回了朝,会不会指责自己浪费饵料?

其实也不能怪自己,你林泰来挖坑次数太多了,大家被坑多了,如今都有抗性了。

想到这里,申时行连忙对中书舍人吩咐说:“将这份奏疏抄送都察院和吏部!让他们议论!”

大范围广撒网竭泽而渔,总能捞到几条吧?

同一日,宣府城,林泰来将王参政喊了过来,吩咐道:“该发第二封奏疏了。”

王参政答话说:“关于昨日第一封奏疏,朝廷还没有反馈回来。”

林泰来说:“不要管朝廷怎么想的,先以我为主!”

王参政问道:“今天这第二封奏疏,可以写许巡抚三大罪了?”

林泰来恨铁不成钢的道:“我现在怀疑,如果没有我,你十年内能不能当上巡抚,怎么连抢功都不会?

今天的奏疏要这样写,你王象乾对乱兵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招抚,成功解救了被乱兵裹挟的北虏女首领三娘子,保证了异族亲汉友好人士的安全,维护了大明的国威!”

王象乾沉默了,原来自己根本不会做官,难怪有人二十年就能位至封疆大吏或者方伯、部院,自己才是个从三品参政。

也难怪老爹说,活到老学到老,从林泰来身上能学到很多东西。

王象乾问道:“三娘子本来就没遭到什么挟持,你这样说,你和她的口径能对的上吗?”

林泰来皱起了眉头,他怀疑好大侄在开车,但没证据。

随即林泰来对左护法张文说:“将三娘子请来!”

又对王象乾道:“正好也该与三娘子正式谈谈了,说服她与我们合作就是。”

在等待的时间里,王象乾有所顿悟,试探着问道:

“那么明天第三封奏疏就写,我继续对乱兵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招抚,成功解救了宣府总兵官李迎恩?

第四封奏疏就写,经过艰苦卓绝的勘查,终于从三娘子和李迎恩口中得知了兵变真相?”

林姑丈欣慰的笑了:“侄儿可教也!现在你终于可以当巡抚了!

所以说,别小看奏疏。这也是一门技术,甚至是封疆大吏最重要的技术。”

(本章完)

第456章 称呼与情趣

其实三娘子一直是自由的,但她不愿意走,始终住在巡抚行辕馆舍里。

大明官员之间的内讧影响不到她的地位,她的底气来自于草原上的数万部众,以及继承自老俺答的顺义王“法统”,金印以及虎符。

能被大明册封为顺义王的人,要么是她儿子,要么成为她的丈夫,没有其他选项。

所以她在这里所要做的并不是参与,而是冷静的等待和选择。

不多时,三娘子出现在林泰来和王象乾面前,很敏锐的问道:“你们终于自认为掌握了局势,要和我谈判了?”

她想让亲儿子当顺义王,不想再按草原习俗再嫁个老头,然后老头变顺义王,自己又又成为顺义王王后。

这是林泰来近两日第一次有闲心细看三娘子模样,心里默默打了个分,约等于黄五妹。

但身份加成高啊,她可是顺义王的王后兼王太后兼太王太妃以及两代未亡人。

林泰来很有腔调的淡淡说:“听说在你们草原上,向来以强者为尊.”

噗哧!三娘子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一对大耳环乱晃,连头上的可汗规制席帽都笑歪了。

林泰来满脸懵逼,这句话有这么好笑吗?

等笑够了后,三娘子才解释说:“为什么你们大明官员与我说话时,都喜欢用‘草原上强者为尊’作为开场话?钦差还是换个说辞吧。”

林泰来:“.”

卧槽!就算同样台词不知被别人重复过多少遍,但由自己说出来就这么可笑吗?

既然如此,那就改变一下开场白,让你见识一下语言的威力!

于是林泰来重新开口道:“夫人,你也不想让草原部落知道,马市因为你而关闭的吧?”

不知为何,三娘子听完这句话后,忽然感觉浑身一颤!仿佛在这句话里,含有一种独特的魔力。

“我”三娘子的回复刚说出一个字,就又被林泰来打断了!

然后林泰来很认真的建议,“我认为,你还是自称为哀家更刺…更有韵味,在我们大明戏曲里,像你这种身份的人都这么自称。”

“哀家?”三娘子下意识的说了一遍,这词好像很有文化的样子。

林泰来立刻鼓励道:“对!就是这种感觉!如果实在觉得哀家不吉利,也可以自称为本宫。

这同样是我们大明戏曲里的词,现在伱不妨学说一声,让小生我听听?”

旁边的王象乾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小姑丈你到底在干什么?还讲不讲数了?

虽然也没有证据,但总觉得你这是在调戏妇女!

三娘子这也才醒悟到,自己完全被带到沟里去了。一开始自己在对话中占据了上风,结果不知不觉就丢掉了。

回过神来后,三娘子板着脸冷哼一声道:“边墙马市开设,乃是大明朝廷与老顺义王的誓约。

如今我们并未背弃誓约,你们两個人又有什么权力毁约关闭马市?”

林泰来指着自己和王象乾说:“夫人你看看我们是谁,我乃巡边钦差,而他的职责包括经理张家口堡马市。

我们两个人联手起来,难道就不能暂时关闭马市?

我们确实没有权力永久关闭马市,但只要关上一两个月,足够让各部落迁怒你就行了。”

三娘子忍无可忍的反唇相讥道:“难道你们在边镇就能一手遮天?宣府镇的上面还有宣大总督!”

林泰来想了想,又说:“那么再告诉你,我乃当朝户部尚书的妹夫,他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嫡长子。

我们两个联手起来,难道就不能把马价银挪用到别处?户部尚书会不会帮我们兜底?

没有马价银流入马市,你们各部落怎么卖马?那么马市开了又有什么用?”

三娘子本以为,许巡抚已经是她近年所见到的最无耻的边臣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许巡抚只是想吃“回扣”,眼前这位钦差居然威胁将马价银全部挪用!

不,不只是威胁,是真的敢做!

昨天就当着自己的面,毫无顾忌的把三万两马价银当成赏钱,发放给了宣府官军!

不得不承认,在马市中,大明是掌握着经济命脉的主动方。

想到这里,三娘子实在忍不住气愤的质问道:“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林泰来愣了愣,这话有点耳熟啊。他下意识的就接话说:“抱歉,有钱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

三娘子:“.”

如果以许巡抚为单位的话,本以为这位钦差两倍于许巡抚,没想到竟然是十倍,许巡抚都说不出如此气人的话。

这些年来,她与大明边臣打交道的经验十分丰富,这些大臣大体上可以归纳为几种模板。

但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武将更多于文臣的钦差,似乎无法被归纳进任何一种已知的模板。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三娘子问道。

本来她猜测,这位钦差可能想利用自己对付许巡抚,但是现在又不确定了。

许巡抚只想要三万两,而这位林钦差所图可能比许巡抚更多。

林泰来指了指王象乾说:“你和许巡抚怎么谈判的,尤其是许巡抚有没有向你索贿,原原本本的告诉王参政。

我希望能听到我们想听到的东西,你应该明白。”

“就这?”三娘子疑惑的说,她的直觉不会错,林钦差不可能只有这点要求。

林泰来想的很多,但一码归一码,现在都说出来没意义,先把许巡抚搞定再说其他。

既然此刻还不想全盘托出,他就只能先随便口嗨的反问道:“难不成夫人你还想要跟我发生点什么?”

一般情况下,对女人这么说,就能堵住她的话,让她无法继续追问了。

三娘子突然直勾勾的盯着林泰来,接话说:“如果哀家真的想发生点什么,林太师介意吗?”

你以为草原儿女跟你们汉地女子一样扭捏么?

你敢吹嘘自己的强大,哀家就真敢上你的床!

是男人就别哔哔!有胆量就来真的!

林泰来:“.”

你自称为哀家,然后称我为太师?有点怪刺激的咧,角色情趣学得这么快?

三娘子走之前又邀请道:“哀家希望返回张家口堡边墙时,能与林太师同行。”

猝不及防的林泰来暂时没想明白,支支吾吾的应付了几声。

王象乾心情大好,揶揄的说:“小姑丈你似乎有点怂了?”

林泰来驳斥道:“你懂什么,这是外交问题,外交无小事!”

王象乾熟了后胆子也大了,继续揶揄说:“姑丈你浑身上下不能只是嘴硬吧?”

林泰来有点恼羞成怒的对王象乾问道:“她怎么管我叫太师?实在太离谱了,让我惊讶的不能思考。”

王象乾回答说:“我研究过北虏的风俗,太师这个称呼在他们北虏那边是很高的尊称。

遇到我们大明的文臣时,若想表示欣赏和敬意,就称为太师。

林太师听起来多么有韵味啊,可能是三娘子看上你了,用这个称呼来表达心思。”

不得不说,你们一个让对方自称哀家,一个反过来称对方为太师,听起来真像是新的勾搭暗号.

“她到底怎么想的?”当局者迷的林太师很难理解三娘子的思路。

自己不就是油腻的口嗨几句吗?怎么还当真了?

王象乾答道:“因为你表现的太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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