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1.第923章 万众一心

第923章 万众一心

不能让,绝不能让。

整个县衙,已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数千上万人滔滔大哭,众人拜倒在地,泪满了衣襟。

前几日,还病的要死的方老爷子,此时却跪拜在了最前面,朝着欧阳志就是大哭。

“青天老爷哪,您得为我们做主啊,从去岁到今岁,咱们县中上下踊跃纳税,哪一个不是倾尽家财……为了修这条路,咱们县里贷银近二十万两……可如今呢,如今这路却是便宜了别人,县老爷,这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啊……”

“使君……您得做主啊。”

众人哭成了一团。

日子没法过了。

欧阳志面上……是沉默。

他这等沉默,让从前心惊胆战之人,现在却莫名的有了几分信心。

这位县老爷一看,就是谋定而后动之人,瞧瞧他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欧阳志方才徐徐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他县的事,本官只为一地父母,也干涉不得,可诸位的委屈,本县岂有不知,既如此,那么……不妨……本县与你们一道上奏,请陛下做主。”

一道上奏……

细细想来。

确实没有错。

涿州二县,毕竟不在欧阳县尊的管辖之内,就算想要管,那也是鞭长莫及。

这事,还真得朝廷来主持公道。

众人窃窃私语。

“听说这县尊,曾经伴驾陛下左右,很受陛下的赏识,他既是让天子做主,想来,一定是有信心的。”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方老太爷拜倒,二话不说:“既如此,县尊要如何上奏?”

欧阳志沉默良久,才又道:“既有不平,自当不平而鸣,有冤屈,当泣血而告。”

“……”

一干人终于是慢慢的散了。

方老太公被人搀扶着出了县衙,忍不住吮了吮手指头,这手指头上……还有残血。

他晃悠悠的出来,在这外头,那周武等人却已上前,拜下道:“老太爷怎么说?”

方老太爷便和其他的士绅交换了一个眼色。

别看他们平时自称自己是诗书传家,别看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别看他们到了欧阳志面前痛哭流涕,可这时,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老太爷面上没有表情,眼眸闪烁着什么,淡淡道:“怎么说,还能怎么说,这路上,绝不许有外县的人!”

周武便二话不说,在这寒日里脱了外衫,裸露出隆起的肌肉,一旁的庄户给他递来了长棍,他长棍一指,大喝道:“打他娘的!”

接着,人潮涌动,纷纷振臂:“拼了。”

……

械斗………

几乎是宗族社会的传统运动,一村一姓,为了一个水源,为了一块田,甚至是作为娘家人,给自己嫁出去的女人出一口气,任何理由都可能令整村,整姓,甚至是一个乡的百姓出动,拿出各种武器,流血搏命。

这是贯穿了自秦汉以来的传统,一声号召,便是无数人响应。

更何况,这一次是为了那可以带来无数财源的道路,二十五万两啊,不拼命,以后还抬得起头,做得了人吗?

沥青路上,首先通的,不是马车,而是乌压压的人,手持着棍棒的人,疯了似的冲上这路。

踩着……竟还很舒服。

这是我们的!

张牙舞爪的人,粗通兵马之道,道上得有人,道路两侧的林子里,也要有人护住……

数千人闻风而动,咬碎了牙齿……

…………

锦衣卫的快马,疯了似的抵达了北镇府司。

牟斌吓坏了,又疯了似的要入宫。

在大明宫里,却又是另一幕场景。

此时,弘治皇帝正手搭着案牍,他的手指头敲击着,打出有节奏的咯咯声,他的眼睛看着某个地方出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案牍上,是一沓沓的奏疏,这是这几日来,送入宫中来的弹劾奏疏。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来了啊。

在这无数弹劾奏疏,振振有词,引经据典,义愤填膺的背后,又何尝不是恐惧呢?

欧阳志在定兴县的变法,迟早有一日是可能推广出去,可能祸及到他们的家族。

与此同时,士林早已沸沸腾腾,怨声载道。

弘治皇帝对这些,不是不知道。

他所痛苦的是……当初教导自己如何施行仁政的师父王鳌,竟也成了反对他的重要骨干。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痛苦之色。

变法何其难也。

哪里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非大智大勇,方可成功。

他心肠软,能坚持到现在,已是难得了。

可是……弘治皇帝脑海里,想到了皇孙,他面上虽是痛苦,可最终……他突的眼眸一张,目光流转,却显得无比的坚定,口里道:“这些奏疏,统统留中。”

“是。”一旁的宦官低眉顺眼的颔首。

“召太子和继藩进宫吧。”弘治皇帝又苦叹了口气,而后喃喃道:“朕想找人陪朕说说话。”

…………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其实他们早想来了。

方继藩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被人骂的这么惨,这还了得?现在他看到读书人,眼睛就冒火,再好的涵养,也压不住内心小脾气的火爆。

二人见了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起身,背着手道:“走一走?”

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一眼,有点心虚了。

这反应……

咋了?

于是方继藩干笑道:“陛下……请问,陛下……可是太子殿下又惹您不高兴了?”

朱厚照顿时感觉自己的背脊被人狠狠的插了一刀。

弘治皇帝摇摇头道:“人有喜怒哀乐,本属平常,太子是朕的儿子,朕气他做什么?”

“……”方继藩讨了个没趣,只能尴尬一笑,却是放下了心,陛下连太子都可以原谅,那么……想来,自己应当是安全的,他忙道:“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默然的领着二人走了几步,突然道:“太子……”

朱厚照上前,忙道:“儿臣在。”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那会动的车,如何了?”

“还在研究呢,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不过……已有一些眉目了。”朱厚照说起了自己的车,顿时露出了自豪之色:“现在的钢材,还是差了一些,这些日子,不断在试制钢材,若是能成,就妥当了。还有车床……”

“噢。”弘治皇帝笑着点头。

其实对于会动的车,他没有太大的兴趣……

会动又怎么样呢?

想来,只是好玩的好意儿吧。

可弘治皇帝看着乐不可支的想要解释蒸汽机车的朱厚照,眼眶竟微微有些红,眼角有些湿润。

“父皇,你咋了,母后骂你了?”朱厚照察觉到了父皇的不同寻常,忍不住激动的要跳起来。

方继藩:“……”

弘治皇帝吸了吸鼻子,眉毛微微皱起。

方继藩忙道:“殿下,不要胡说,陛下……只是被风沙吹了眼睛。”

“可是没有风啊。”朱厚照是个真正耿直的人,他比较较真,不喜欢玩这一套沙子进了眼睛里的把戏。

方继藩忍不住在心里想,陛下生了这么个玩意,一定是人间惨剧吧,上辈子得造了多少孽啊。

弘治皇帝却没有动怒,他笑吟吟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你历来聪明,你来说。”

方继藩咳嗽一声,他想了想,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若是不仔细看,方继藩都没有意识到,弘治皇帝只短短时间不见,头上又多了许多的华发,眼角的皱纹更深刻了,全无人到中年的朝气,有的……却是一股子暮气。

方继藩突然心里很有感触,叹口气道:“儿臣若是猜得不错的话,陛下此时心里一定在想,太子因为有一个好父亲,所以陛下才羡慕太子可以无忧无虑。而陛下一定又在想,陛下却没有好父亲,所以……才如此操劳吧。正因为陛下没有一个好父亲,所以陛下才希望成为天下人的好皇帝,才希望做太子的好父亲。”

弘治皇帝听着方继藩的话,心里有所触动。

方继藩感慨道:“所以太子殿下,真是幸运,而陛下……固然得天命,却有诸多的不幸。陛下,儿臣若是说错了,求陛下宽宏大量,只当这些都是儿臣的胡话。”

弘治皇帝却是微笑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咋舌,便忙抬头道:“今日的天气,真好啊。”

弘治皇帝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却认真的端详了方继藩一眼道:“方卿家说的不错。真读太祖高皇帝的生平,年幼时,总有许多疑问,太祖高皇帝为何做这么的事,他杀勋臣,废丞相制,建内阁,先用锦衣卫,后又罢黜锦衣卫,因为一个空印案,便大加杀戮……为何他这一辈子总是这般的不肯停歇,以至于臣子们,人人自危,勋臣们遭难者,不计其数。”

弘治皇帝背着手,接着道:“可朕年纪越长,越是能明白他了……朕……也不可避免,非要折腾下去不可,只是……这是祸是福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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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24章 臣有事要奏

弘治皇帝显得很惆怅。

他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文皇帝。

自然没有那等孤注一掷的霸气。

他是一个柔和的人。

可现在……他不得不破釜沉舟。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吏部尚书王鳌……狠狠的抨击了定兴县发生的事。”

弘治皇帝说着,侧目看了方继藩的一眼,这眼神,带着苦涩:“他曾是朕的恩师啊,是他教导朕,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朕当初,对他何等的信服,将他视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别人反对,朕可以坚持,可是他……”

弘治皇帝摇摇头:“他太伤朕的心了。”

朱厚照似乎也察觉到了父皇的无奈,乖乖的住了口。

方继藩索性假装沉痛的样子。

自己能说啥呢?除了溜须拍马,我方继藩不会别的啊。

弘治皇帝叹口气:“可天下无不变之法。继藩啊……朕同意你,让欧阳志去定兴县变法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要让欧阳志在定兴县,做出成绩来,他若能做出成绩,朕在京师,就少几分压力,可若是他在定兴县当真惹来了天怒人怨,朕……在朝中的压力,会比他大十倍,一百倍,这汹涌的士林清议,会汹涌而来。朕也会……众叛亲离……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方继藩道:“请陛下放心,儿臣这个门生,定不会辜负陛下重托。”

“但愿如此吧。”弘治皇帝苦笑。

他似乎觉得,再说下去,只会给方继藩巨大的压力,可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些弹劾奏疏里,有一个姓方的老先生,竟是因为如此,病倒了,说是不日,可能撒手而去,倘若因为催逼税赋,而逼死了人,只恐……”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陛下,天下姓方的,统统都是忠良,犹如儿臣这般,随时可以为陛下去死。这位方老先生,若是能为陛下的宏图大计去死,这是他的福气,儿臣作为他的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人,说不准,还是亲戚呢,他若死了,此乃死得其所,死,或重若泰山,又若轻于鸿毛,此死只重千钧,犹若泰山也,儿臣很欣慰,作为他的本家,儿臣与有荣焉!”

朱厚照脸皮子一抖索。

厉害,一下子把姓方的都代表了。

弘治皇帝的脸抽了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话你也说的出……

方继藩却是激动了,忍不住道:“当然,他若死了,儿臣还是很痛惜的,儿臣只等他的噩耗传来,到时,儿臣等找人续一续家谱……”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脑壳疼。

本来一件很令人惆怅和悲伤。

尤其是想到一个士绅,被税赋逼死,到时天知道,会不会有人大做文章,又是群情汹汹。

可现在……却好像是生生的,将这人间惨剧,变成了一幕喜剧。

敢情你方继藩还要敲锣打鼓的庆祝一番啊。

弘治皇帝背着手,摇摇头:“朕真佩服你。”

方继藩干笑:“哪里,哪里,儿臣……儿臣说的是肺腑之言,姓方的为陛下去死,这是该当的,我今日这样说,十年之后,也还这样说,谁皱眉头,他就不姓方。”

“……”

弘治皇帝背着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长叹了口气:“够了,不要再胡说八道,朕不希望任何人死。”

方继藩心里叹息,陛下,这话就不对了,历来变法,哪有不死人的,反正死的是姓方的,作为他的远方亲戚,我很同意啊。

弘治皇帝眼睛微红,依旧还泛着点湿润。

他是过于宽厚的人。

他幽幽道:“朕年幼时,先皇在位,宫中乱成一锅粥,朕亲眼看了太多的阴谋诡计,也见了太多太多的杀人诛心,那时起,朕就在想,朕一定不要和他们一样,有人因朕而死,害了朕母亲的万贵妃,她的亲族,朕虽是将他们统统驱赶出了京师,可朕依旧留着,不曾诛灭。那些曾在宫中蛊惑先皇的奸贼妖道,朕也不曾伤他们分毫。就是因为,朕知道,朕若是有了第一次的手起刀落,朕和他们,就没有了任何的分别……”

说着,他背着手……显得很孤寂。

他所经历过的,别人何曾经历,人们中认为,掌握了别人的生杀大权,方可畅快一生。却殊不知,很多时候,当你掌握了万千人生死荣辱之死,若只是一味的倒行逆施,一味的以弄权为乐,那么……这样的人生,哪怕再如何畅快,又有什么意义?

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子若掌握了国器,就更该如履薄冰,更该小心翼翼,因为随时可能有人,因你而死,因你而受屈辱,这是何其沉重的重担啊,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也!

朱厚照奇怪的看着父皇,无法理解。

方继藩却似乎理解了一点,心里却为弘治皇帝惋惜,这样的人,你可以说他迂腐,可以说他妇人之仁,可是作为同样是有道德感的方继藩,又能责难他什么呢。

想来……自己本家的死,一定会使陛下很是难受吧。

而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多人因此而死,陛下的心里……

这样的老丈人,挺好的,给我来一个连,我方继藩也能接受。

却在此时,身后脚步匆匆,有人疾步而来:“陛下。”

弘治皇帝驻足,回眸,是一个小宦官。

小宦官叩首:“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恳请陛下赐见,说是有大事……”

弘治皇帝脸色变得严峻,这个时候,锦衣卫指挥使急着来见驾,一定出了什么事:“叫来。”

牟斌气喘吁吁而来,道:“陛下……闹起来了。”

弘治皇帝一呆,凝视着牟斌:“什么?”

牟斌道:“出事了,定兴县……定兴县那里……”

一听定兴县那里……弘治皇帝身子一颤,他皱眉,脸色铁青:“一口气说。”

“是。”牟斌道:“定兴县那里,数千上万的百姓,聚集了起来,他们拿着棍棒、武器,竟是……”

说到了这里……弘治皇帝仿佛跌入了冰窖里……

反了?

因为变法吗?

欧阳志……他……终究没有收拾住局面?

“欧阳志呢,他还活着吗?”弘治皇帝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方继藩一听,也明白过来,是啊,自己至亲至爱的门生呢?

牟斌一愣,奇怪的看着弘治皇帝,他有点不太理解陛下说的啥意思,这和欧阳志有啥关系,他汗颜道:“欧阳县令,应该没事吧,没听说过他有事啊,不过……倒是涿州二县的百姓……只怕要遭殃了。定兴县的百姓们,听说涿州二县的百姓,竟是用了他们税银修的路,急红眼了,聚众数千上万,要讨还公道,他们说,这是定兴路,是定兴县的,其他二县,没有交税,凭什么用,所以……许多人带着武器,说是要去护路,浩浩荡荡的人,三五成群,到处都在寻觅路上涿州二县的车马,要拼命呢!”

“……”

弘治皇帝有点懵:“什么意思?护路?”

牟斌哭笑不得:“听说,那新修的路,带去了许多买卖,卑下,能打探的消息也不多,对这里头的玄机,也不理解……反正他们说,这路就是银子,是他们定兴县的,谁走这路,便是挡了他们的财路,为首的一个人,叫周武……此人,卑下打探过了,此人乃是方家方唐吉的庄户,这方家庄的方唐吉,乃是……”

方唐吉……

弘治皇帝一皱眉。

这个人……听着很耳熟啊。

猛地……

弘治皇帝想起来了。

弹劾奏疏里就有。

“这个人,他不是病重的要死了吗?”

“没有……卑下的缇骑,明明在来奏报之前,还看到这方唐吉的车轿,往县衙里赶呢,龙精虎猛的很哪,哪里有半分病重的征兆……”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

他也算是服气了,一个弹劾奏疏里,要死的人,转过头,就死而复生,不但活着,还精神奕奕,不只如此,居然还能指使人闹事。

若是针对县衙的闹事倒也罢了。

弘治皇帝尚且还可以解释为,这是人家恨透了县衙,认为这是苛政猛于虎,咽不下这口气……所以……

可是……瞧着这架势,摆明着,人家精力充沛的很,跑去祸害涿州二县的百姓了。

这……算不算欺君罔上?

说好了要死了呢?

…………

方继藩和朱厚照,下巴都要掉下来。

方继藩真没想的这么深远,道路能带来财富,他是有预见的。可他没想到这些士绅战斗力如此之强啊,刚刚带来了点财富,一听有人要利益均沾,二话不说就抄家伙,你大爷,黑,真黑!

可是接下来……

方继藩无语,他没研究过路权的问题,便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咳嗽一声,才勉强抬起头,看着牟斌:“你说的那个方唐吉,是方继藩的方,唐宋的唐,吉祥如意的吉?”

“正是他!”牟斌无法理解,陛下为啥关注点,这么的与众不同。

弘治皇帝仰头,看天,无言!

……………………

写完了,我们这里下雪了,居然开始怀念起北京的暖气,惨啊。求点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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