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宣怀伯

柳氏再怎么没落。

柳应麒也是柳家之主,当代宣怀伯。

他亲至酒楼来迎晏抚,这已经不能说是极尽礼遇了,这已经超过了“礼遇”的范畴。

破了格了!

晏抚绝没有仗着晏家的权势而倨傲,相反,在远远见到柳应麒的身影出现时,他就赶紧站了起来,急步往前迎。

“柳伯父,您真是折煞晚辈了!”

姜望作为晏抚同辈的朋友,自然也是跟着起身,不肯端坐。

柳应麒哈哈一笑,老远就伸出手来,大步走至近前,牢牢抓住了晏抚的手:“贤侄,今天怎么得空前来?”

好像已经全然不记得,晏抚上回亲自来退亲时的难堪。

一边亲热握着晏抚的手,一边转头又看向姜望:“这位是?”

晏抚顺势把手抽了出来,引见道:“这位是我好友,姜望。”

在如今之齐国,不需别的介绍,姜望二字足矣。

姜望更不会傲慢,主动礼道:“见过宣怀伯。”

“原来是姜青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胜闻名!”柳应麒的表情又惊又喜:“风采照人,风姿卓绝啊!”

姜望与晏抚不着痕迹地对了一下眼神。

看来自晏抚亲自退亲之后,柳应麒这一脉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光看柳应麒出行,提前开道,属下清场,又有卫士巡街,排场大得吓人。

但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这些外在的排场来撑场面?

譬如重玄褚良,他哪怕独身一人,随便往哪个地方一坐,会有谁敢不重视他吗?

而且柳应麒搞这么大阵仗,却只是来迎接晏抚这样一个晚辈而已。

晏家再怎么势大。

晏抚也只是一个晚辈。

柳应麒这样来迎,不会让晏抚觉得自己被尊重,只会让他感受到压力——沉重的,道德层面的压力。看啊,你把我们害成了什么样。我堂堂宣怀伯,现在要这样巴结人。

姜望不由得想,会不会这就是柳应麒的目的?

“些许薄名,不值一提。”姜望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但想来晏抚更难面对,故而还是主动道:“伯爷,您太隆重了。我和晏抚这次轻衣前来,只不过是私下拜访,没有什么大事。”

“是啊。”晏抚补充说道:“早知道柳伯父要亲自出来迎接,说什么我也不敢递拜帖啊。”

姜望和晏抚应该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但柳应麒好像根本听不懂,笑得十分亲切:“来找秀章?”

甚至语气也很暧昧。

姜望心中对此人的印象,一下子跌至谷底。

齐国人才济济,姜望接触过的高层人物,不说个个风姿绝顶,也大多都是拔尖的人物。

不曾有谁像这柳应麒,似张狗皮膏药,粘上就扯不掉了。

而他还是堂堂伯爷!

这时候的姜望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以晏抚春风化雨的行事风格,当初却要亲自上门退亲,把场面闹得不好看。依柳应麒这个样子,晏抚若不亲自上门,这门亲事怎么可能退得掉?

尤其让姜望生厌的是。

柳秀章与晏抚婚约已解,两个人可以算是没有什么关系了。

柳应麒为了制造仍与晏家和睦的假象,却故意语带暧昧,这把他女儿的名声置于何地?

姜望看得到的事情,晏抚当然也看得清楚。

惯来温文有礼的他,此刻脸色也很难看,只勉强着说了一句,维持着基本的风度:“柳伯父,您有事就先去忙。我与柳姑娘说几句话就走。”

“没事,没事,伯父不忙!”柳应麒依然带笑,好像真的感受不到两位年轻人的抗拒:“走,伯父引你们回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除非当场撕破脸,晏抚怎么也不可能转身就走。

两人只能跟在柳应麒身后,上了柳家的马车。

马车上,柳应麒也是热情得过分,亲自与晏抚、姜望斟酒:“姜望还是第一次来我扶风郡吧?定要尝尝我扶风的特色美食,见见我扶风郡的美景。”

姜望也只能应付着:“这次时间很紧张,下次一定。”

“哦?贤侄忙着做什么大事?”柳应麒好像全无分寸感,穷根究底地问。

“修炼上的事罢了,也没什么好说。”姜望的回答愈发敷衍。

“哦,修炼好,年轻人,就是要胸怀大志,不可耽于现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柳应麒又摆出过来人的姿态开始教导。

倒是难为晏抚,还能始终保持着风度,时不时迎合几句:“柳伯父说得是,这话我记下了,回去再好好揣摩。”

“孺子可教也。我早就说过,你晏抚是一等一的人物。对,姜望你也是。你们的前途都不可限量。倒是伯父老喽……”

真是魔音灌脑的一路!

好不容易等马车停下,姜望迫不及待地下去透气。

这是一处独门小院。并非是柳家的大宅。

院前有几株垂柳。

不远处有一方水潭,环境清幽。

两列卫士一路跟着马车,此时也肃立两侧。

柳应麒站在院门前,对晏抚道:“贤侄,秀章就在里间住着。你有什么话,自进去与她聊。我这女儿性子倔,不懂事,有什么不通礼数的地方,你多担待。”

又十分自然地对姜望道:“来,姜贤侄,伯父带你领略一下扶风美景,也别打扰他们说话……”

为了给柳秀章和晏抚制造机会,他这个做长辈的,真是煞费苦心。

“柳伯父。”一路来都谨守礼数的晏抚,出声打断道:“我来找柳姑娘,是谈正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需要私下交流。姜望是我请来做见证的,恐怕不方便跟你离开。”

姜望完全对柳应麒的招呼置之不理,只往晏抚旁边一站,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柳应麒静静地看了晏抚一阵,感受到了这人态度的坚决。

小儿安敢如此?

他几乎是要发怒了。

但这种事情,这种难堪……这些年来,遭受的还少吗?

现在的柳家,又哪里来的底气,支持他真的“教训”晏抚?

一咧嘴,柳应麒还是笑了:“来人,去通知小姐,有贵客来访。”

他仍然是用十分亲热的语气说话:“晏相是我的世叔,小时候还抱过我,不是亲叔,胜过亲叔!我世叔的嫡孙来此,两家多年交谊,让她不要慢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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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08章 郎心似铁

自有下人敲开院门,进去传话。

柳应麒堆着笑道:“那伯父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

晏抚拱手礼道:“有劳柳伯父了。”

柳应麒上了他那架堪称奢华的马车,在两队卫士的拱卫下,在落日余晖中远去。

也如这余晖一般,瞧着灿烂,但不知还能撑多久。

姜望忍不住传音问道:“宣怀伯是如此人物,你家以前怎会结下这门亲事?”

晏抚静静看着半掩的院门,传音回道:“亲事是我爷爷与柳姑娘的爷爷定下的。而且宣怀伯他……以前也不这样。”

多少物是人非,尽在不言中了。

未几,

院门拉开。

无人说话。

院门后,站着一位气质柔弱的女子。

柳叶眉上,沾着三分春色,秋水眸中,有一点化不开的哀愁。

她站在那里,似一缕风,好像随时要飞走。

晏抚张了张嘴,但竟没有说出话来。

姜望缄默不语,柳府的下人更不出声。

就连垂落小院的落日光线,仿佛也变得萧条。

晏抚往前挪了挪步子,终于道:“柳姑娘,我……”

“晏公子就站在那里。”柳秀章出声道:“有什么话,我们隔着院门说,也免教旁人说闲话。”

“我……”

“你来,不就是为如此么?”

“……是。也好。”

“晏公子此来何事?”

“有些闲言碎语,我不知你是否听闻……”

“你瞧我住在这里。”柳秀章眸光轻移左右,看了看这孤独的小院:“每日所见所听,唯有清风明月。怎比得临淄喧嚣?”

晏抚微垂着视线,并不敢直视这隔门相对的女子,慢声说道:“很多人说,说自……之后,你哀伤过度,每日以泪洗面……”

“晏公子。”柳秀章秀美的瓜子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这没什么可让人闲话的。你我幼时便相识,常常在一处玩耍。从小大人们就说,我们……便是玩笑话,也玩笑了太久,须得时间来磨灭。”

她截断回忆,看着晏抚:“你要解除婚约。我已允了。怎么,我连难过的权利,都不该有么?”

她不问配与不配,不问能与不能,只问该与不该。

唯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才有了波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抚的表情也极克制,声音尽量不带波澜:“只是有些声音,落在了汀兰身上……她以后是我晏抚的妻子,我须顾全她的名声。”

“是啊。是该如此。”柳秀章的视线,也垂了下来:“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我父亲在外说了什么……我不知。”

隔门相对的两个人,都只看着地面。

好像地面上,藏着什么解决世间难题的秘密。

门槛如高墙,隔开了内外两人,是天各一方。

“我不可能对你的父亲做什么。”晏抚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补充道:“晏柳两家,毕竟是世交。”

柳秀章只道:“他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他能听我的……事情不会如此。”

晏抚在心中一声轻叹,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柳秀章毕竟是聪明的,问题出口后,她就明白了过来。

“要让我说,我对你全无情意?要让我说,我不曾为此伤心?”

她凄然一笑:“晏抚,你好残忍。”

晏抚站在院门外,像一颗沉默的树。

只有风吹来,才有沙沙的声响。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道:“温汀兰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应该被人如此诋毁。我不能为她抚平此事,无颜立于天地。现如今,我只有两个法子。一是你开口,消解流言。二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回临淄之后,提刀出门,谁说一句闲言,我就斩谁一刀。无论亲仇,不避贵贱。哪怕被人视为田安平那般的疯子,我也会那么做。”

很少有人见过晏抚出手,也几乎从未听说过他在公开场合,与谁动过武力。姜无忧虽然有一阵在临淄追着揍他,他也是只管逃跑,不曾还击。

但没有谁会怀疑晏抚的实力。

这是姜望第一次听到晏抚放狠话。

这位温雅的贵公子,就连说着斩人之类的事情,也是温文克制的。

但他表露出来的决心,坚定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秀章抬起视线,看着始终不曾抬眼的晏抚:“你为她,宁愿放弃一切?”

晏抚道:“温大夫爱女如命,我如此回护温汀兰,哪怕以后前途尽毁,也不会影响温家和晏家的关系。”

“说来说去,你还是最在乎晏家。”

“我生于晏氏,长于晏氏,学于晏氏,得于晏氏。所以……”晏抚终于抬起眼睛来,终于能与柳秀章对视:“我也将死于晏氏。”

柳秀章移开了视线:“此事是我的责任,是我影响了你们夫妻和睦,我会处理。晏公子,请回吧。”

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柳应麒不甘移嫡,死死捆住晏家不放。先是不肯退亲,晏抚亲自来退掉之后,又到处宣扬晏抚、柳秀章两人情意绵绵,无法割舍。只是迫于温延玉的权势,才鸳鸯泣血……

怎么也说不上是闭门不出的柳秀章的责任。

但晏抚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柳秀章行过如此大礼后,才转身离去。

……

“怎么样?”

晏抚和姜望刚刚一走,柳应麒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回来:“晏抚与你……还有可能吗?”

柳秀章哀伤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柳应麒追在身后:“秀章,秀章。哎别急着走,晏抚既然是个无情的,咱们也不必记着。你看与他同行的那姜望姜青羊,如何?他现在是大齐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天骄,同境击败王夷吾,已是惊才绝艳。更在海外一战扬名,压得钓海楼同阶修士鸦雀无声。此为良配!如果他能入赘……”

柳秀章愤然回头,或许是生平第一次,对着自己的父亲嘶喊了起来:“您还嫌我受的屈辱不够吗!?”

柳应麒愣住了。

看着自己女儿泪流满面、哀绝转身的样子。

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有……我有什么办法……”

那个踌躇满志的柳应麒,那个誓要再兴柳氏的柳应麒,那个因长子之死,怒而喊出‘不与田氏共日月’之誓的柳应麒……已经死去了。

死在田安平活着离去的那一天。

感谢书友人生重来好了成为本书盟主!

今天就开始继续还债了,所以晚上有。

很显然我的清债计划遭受了极大挫折O,O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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