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末路

老将迟暮本就是有去无回、极重气势的剑,再以平步青云的高速作为铺垫,几乎是剑刚出鞘,就已临敌前。

姜望已经可以清楚看见,面前那海族脸上的褶皱、以及眼神中的惊恐。

他的剑没有一丝犹疑,直贯对方脖颈!

但锋利无双的长相思,却在此时,感受到了一丝滞涩。

对方的脖颈之中,仿佛有某种血肉绞架,在不停地纠缠着剑身。不断地缠磨、困锁。

是某种天赋神通,还是特殊秘法?

与这些思考同时生出的,是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危!危!危!

姜望毫不犹豫,道元汹涌撞出,猛然一拔长剑,纵身疾退!

但被他长剑刺入的那个统帅级海族,却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炸开!

这海族从头到脚都炸开了,但好像没有骨和肉,只有皮和血。

整个身体,像一个装满了血液的气泡,炸开在姜望面前,无数血液……飞溅!

姜望避之不及,也不可能完全避开。

哪怕平步青云绝妙无双,仍有一滩鲜血,洒在了他的胸膛。

那是一抹极其鲜艳的红。

匿衣天衣无缝,根本不沾尘秽。

可那一团艳红就印在那里,是抹也抹不掉的血色。

姜望用道元消抹,都没有半点变化。

这意味着……匿衣失效了!

到此刻姜望哪里还不明白,他完全落入局中。海族方分明早有准备,并且专门针对他的匿衣,施加了破解之法。

姜望第一时间将匿衣扯下,因为他担心这滩血液还附有别的害处。但匿衣扯下了,那团血色却还是印在他的胸口。

这团血色不仅印在了匿衣上,更是印在了他整个人身上。如附骨之疽,无法摆脱。

这已成为他的病。

或将带走他的命!

意识到行踪无法再隐藏的姜望,疾退的身形骤然止住,青云踏碎,决然反冲!

在这场突与防、追与逃的斗争中,他已经全面落入下风,甚至于周旋的空间都不存在了。

但还有唯一一个机会——那就是冲过去,冲破这道防线,冲过界河!

只要成功离开了丁未区域,失去匿迹能力就不算什么。总不至于到了下一个人族力量占优的区域,还要面临大批海族的围杀。

身上这滩血迹,之后再找机会洗掉便是。

这些计较说起来慢,但都只是动念之间。

在旁人看来,姜望骤然现身,一剑洞穿海族对手,抽身而退,避开飞溅的鲜血,而又趋身再进,挥剑再杀!

左手按出三昧真火,灼烧血肉之墙,右手划出凌厉剑气,两分天地。

端的是勇猛非常。

而在那一时刻,他的计较、他心中的百转千念,却难为人知。

但在三昧真火临近的同时,那堵血肉之墙忽然蠕动起来。

先是跃出一团血淋淋的血肉,在半路即展开,像一张大饼,将落下的三昧真火裹住。

而后在血肉之墙的正中间,更是挤出一个头颅来。

这张脸,面容尖刻、眼神阴鸷,眉骨上覆有黑鳞,赫然是鱼嗣庆!

他根本没有离开,他从始至终就守在界河前。却是以血肉之墙隐藏了自身形迹,避过了红妆镜的洞察!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而姜望完全落入他的陷阱中。

姜望打草惊蛇的那一回合,收集到了他的信息。他又何尝不能从那次接触中,捕捉到姜望的情报呢?

他可以确定两件事,一是姜望拥有极强的隐匿能力,不然不可能躲过他的搜查,从他的感应里消失。二是姜望具备超强的视野,明明他才是速度更快的一方,但在实际行动中,却是姜望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这便足以说明问题。

不破除这两点,姜望就可以一直跟他捉迷藏,想在半个时辰之内找出姜望,无异痴人说梦。

从当初鱼万谷成功带队围住了姜望,就可以大概估算出,姜望洞察视野的大概范围。

所以鱼嗣庆张开大网,用海族战士搜查驱赶,把姜望逼出能够洞察界河附近情况的距离,自己再借助血肉之墙,完成躲藏。血肉之墙几乎是将他短暂同化,根本不怕被洞察。

姜望视他为最大的威胁,一定要绕开他,才敢强跨界河,他又如何不知呢?

所以他让自己“隐身”。

对方既然倚仗超强视野,那他就用对方的超强视野,给对方做个局!

至于匿迹潜行的手段,更是容易应对。一团污秽之血泼下,沾之不去,任是怎样潜匿,那血色短时间内也脱不掉。

毫无疑问,这场对局到现在,鱼嗣庆已经占据了全面的优势。

而姜望在看到鱼嗣庆的瞬间,身形再变,复从趋近,变为疾退!

在那张脸出现的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完完全全地陷入局中。强渡界河的可能性已经消失。

再留在此地,就是一个“死”字。

所以他疾退,最大程度上地爆发道元,疯狂动用术介,善福青云一朵一朵踏碎。

鱼嗣庆刚从血肉之墙中钻出来,便见那个年轻的人族修士已经退远,整个人像是完全摆脱了惯性,忽前忽后,自如非常。

周遭那些海族战士的攻击,全都落空。

他眼神冷酷,直接探手,一爪撕下!

正在疾退中的姜望,踏碎青云,突兀一转!

但腹部还是传来剧痛。

却是已经被撕出三道极深的血口,当场血流如注。姜望随手一按,强行将血止住。心中却知,若是方才缓了一步,恐怕整个腹部都已被撕断。

鱼嗣庆的神通手段,竟如此恐怖。

剧烈的痛楚并没有影响姜望的敏锐,他一边保持着高速,一边反手按下一记八音焚海。

浩荡的焰浪与音潮,在短时间内为他遮掩视线。

而后手上连撕,一张一张符篆,也不管是有什么效果,接连在身后炸开。

鱼嗣庆从血肉之墙中钻出来,直接将身一摇,显化出鬼面鱼鹰的海主本相。这是最后的时刻,是时候全力捕猎!

几乎是身形一动,便追至姜望身后,但恰恰撞入无边的焰浪与音潮中。

他身周涌动黑潮,将焰浪与音潮隔开。

以剧烈的消耗,强行撑过这门威力极强的道术,但紧接着又是一张接一张的符篆迎面而来,汹涌的法术乱流,几乎令他一时失明!

“你逃不掉!”

在剧烈的轰鸣声中,鱼嗣庆凶戾的声音传得极远。

(本章完)

第917章 面死而行

姜望当然知道,他现在已经逃不掉。

在匿衣被破的时候,他就等同于失败了。那么多的海族强者搜杀之下,失去隐匿能力,同待宰的羔羊也没什么区别。而鱼嗣庆躲在界河前,自血肉之墙中杀出来的那一刻,已经彻底杀死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冲不过界河,不能够再藏起来,也跑不了太远。密密麻麻的海族战士,此刻必然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鱼嗣庆乃至于水鹰嵘,速度都比他快。

这场已经输了。

鱼嗣庆知道,他也知道。

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能够看清这个事实。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哪怕只能多活一息时间,他也要为此付出全部努力,为此奋命挣扎!

他从枫林城一路走过来,那么辛苦、那么艰难地走到现在,绝不是为了在将死之前,说一声我认了!

不,他永远不会等死。

奋战至最后一刻,才是他,才名姜望!

平步青云的作用下,姜望瞬间逃远。

迷界的混乱方向,加上那一堆符篆的轰炸,让鱼嗣庆短暂失去了方向。

他迅速将狂怒的情绪按住,冷静调动大军。

一时的逃窜并不要紧,那张“网”仍在,只要稍稍调整,就能重新成型。而这一次,对手已经无处藏身!

“水鹰嵘!”鱼嗣庆指了一个方向:“你往这边,不计损耗,用你最快的速度去追,一旦有发现,即刻响应。”

在重新铺网的同时,他找出了两个最有可能的方向,一个让水鹰嵘去追,一个自己去追。

这样一张布局严密的大网里,又有他和水鹰嵘这两个速度超过姜望的强者在,捕捉姜望绝非难事。

胜负在姜望跳出藏身状态、剑刺血肉之墙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事情也的确如鱼嗣庆所想。

姜望这边一股脑用掉了剩下的所有符篆,好不容易逃离界河附近,却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便迎面撞上了一队海族。

这一次姜望已经没有隐匿的必要,直接冲上前去,将这队海族杀了个干净。

这队海族以战将级海族为主,战卒为辅,对于现在的姜望来说,根本不算阻碍。但这队海族看到他的瞬间就意味着,那张为了捕获他而张开的网,已经重新被触动!

鱼嗣庆再一次掌握了姜望的位置,而以他的速度,或许很快就能追上来!

若有人能够俯瞰全局,便能够看到,在界河之前的一块巨大区域里,以姜望为中心,难以计数的海族战士正疯狂聚拢。

如果说这是一张渔网,网眼已经小得苍蝇都飞不过去!

姜望根本不需要观察,也能够知道自己的处境。

这真是极致艰难的时刻,以他的心性,也看不到希望所在。他穷搜一切可能,也找不到胜利的契机。

相当于独自一人,与一座海巢的军队抗衡,这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甚至都不是鱼嗣庆的对手,更遑论鱼嗣庆还有那么多手下!

姜望握紧长剑,抿了抿唇。

逃命已是不可能,但在这样的时刻,还可以做一件事——

还差五十七个。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

距离完成洗罪,还差五十七个统帅级海族。

如果说这一次,死亡是必然的结局,便看看能不能在战死之前,完成洗罪吧!

至少……

至少也完成了承诺,救下了朋友。

那么就抓紧时间,在鱼嗣庆追上来之前,杀尽可能多的敌人。

这少年把长剑倒转,继续踏云而行。

手中长剑森冷,心间杀意沸腾。

他的道术恢弘磅礴,他的剑式势不可挡,他的神通无物不焚……

他爆发了最大的杀力,解放了全部的杀性!

这一天,对于很多先一步与姜望接触的海族来说,都是末日。

往往是一个照面之下,就被杀死。

来不及反抗,或者反抗之后也还是死得干脆。

唯有统帅级海族,才能与姜望过过手。但初阶的统帅级海族,也只是过手而已。

丁未浮岛那张悬浮的海疆榜上,姜望名字之后的数字,不断地跳动。

肆拾肆,肆拾伍,肆拾陆……

看到这一幕的丁景山却没办法高兴,因为他清楚,这意味着……突围失败。姜望已经身陷重围。

其人身陷重围,却还在浴血厮杀。

这少年算得上一个好战士,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战斗。但不放弃,也没有用处了。

他还是会死。

一位人族的天骄,就这样陨落在丁未区域。不是在野地狩杀中技不如人,恰恰相反,他杀出了令人惊艳的战绩。可最后却要死于海族大军之下……

这是他丁景山的耻辱!

“守岛七十年,我问心无愧,可心中有憾。”

丁景山把目光从海疆榜上移开,看着岛外的白象王:“白象王,我想杀你,已经足足七十年!”

几乎就在此刻,笼罩整个丁未浮岛的光罩,无声破灭。

像是一个美丽的泡沫。轻轻一碰,就已消失。

而蓄势久待的人族和海族,之间再无阻隔。

……

……

姜望杀起了性子,仗着青云亭源源不断的术介供应,一路疾飞,一路速杀。

他不与任何强者纠缠,但凡一合无法解决的,转身便走。

可即便如此,在这张严密的捕猎之网里,他也愈来愈慢。

总会遇到能挡他一挡的对手,总有海族战士,能给他留下一点“记号”。

他在杀敌的同时,也在时刻面对着被杀的危机。

伍拾壹,伍拾贰,伍拾叁……

洗罪的数字还在艰难跳动着,可越来越慢。

这是一场无望的搏杀,或许在所有人看来,都只是困兽之斗。是最后的歇斯底里。

可唯独姜望自己,知道自己的坚持所在,目标所往。

他能够感觉得到,鱼嗣庆已经靠近了。

他一路上不停地变幻方位,就是为了误导鱼嗣庆的判断、延缓他追上来的时间。

但或许,现在便已是极限。

已是极限吗?

姜望猛然转头,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飙射而来,正要挥剑。便听来者喊道:“快跑!”

却是褚密!

在他身后,赫然是三十多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却是追杀他的海族。

说起来姜望在界河前中伏,转而逃窜,时间也未过去太久。

时至此刻,那颗蜃王珠早已不知被哪位得去。

而褚密竟也一直坚持逃窜到了现在。

姜望倒也没有莽到冲杀,只一声不吭地折转。

而褚密追过来,搭手在他肩上,梁上楼的秘术借坡下驴发动,两人速度骤增四成,暂时又把追兵拉开了些。

但他们两个都很清楚,此刻逃得再快,也不可能逃出去了。

他们已身在网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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