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决战

“哪有这么开炮的?”

五军都督府军事观察团的几名勋贵将领看着头顶划过炮弹组成的弹幕,窃窃私语着。

他们对于新式青铜野战炮的性能并不算了解,昨夜讨论对策时也并未参与,因此下意识地认为,跟旧式火炮性能区别不大,开一炮后,装弹就要好久。

而且按理说,都是先仗着火炮的射程优势对敌军进行打击,而后再让射程短一些的火铳开火,这前后顺序反过来岂不是荒谬至极?

就好比,先让弓箭手射箭,再让砲车(投石机)砸石头一样。

而成国公朱能不断观察着看着炮弹的落点,却陷入了沉思。

“这位国师,有点意思。”

朱能扭头看着土台上岿然不动的姜星火,忽然笑道。

“成国公此言何意?”

“你们没看过内廷兵仗局和工部兵器局报上来的新式火炮各项指标,这些是陛下嘱咐的高度机密,所以你们不理解倒也不足为奇不过,你们不理解倒也罢了,如今看来,连我都不理解这‘火炮跨射’之法,之前却是想当然了,还以为仅仅是跟砲车的战术相同。”

朱能干脆抬手指着前方不断向前延伸的火炮落点,说道:“伱们发现了什么?”

这些勋贵将领自然也不是吃干饭,就算是其中某些没怎么打过仗的洪武开国勋贵的第二代、第三代将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几分眼力,他们观察了片刻,倒也瞧出了些端倪。

“咦?炮弹的落点在往前拱,打的越来越远了,这是什么打法?”

“而且火炮发射的速度也不对劲,怎么炮弹就没停过?”

还有人默默测算了一下火炮的发射频率,大约是半柱香的时间里(约2.5分钟),发射了5-6发炮弹(参考三十年战争时期加农炮平均射速),虽然炮弹的直径不算大,但相比于旧式火炮,射速却已足够惊人.南京城里那些蒙古人留下来的石头臼炮,同样的时间能不能打出第二发都是问题。

“怪不得要放近了打,不放近就没法做到炮火延伸!白莲教叛军的前后两部被密集的炮弹给隔断了!”

有人惊呼出声,当战场硝烟稍稍散开,看到被炮火犁成两段的白莲教叛军,五军都督府军事观察团的勋贵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轻型青铜野战炮由于口径小、炮管短,所以理所当然地,射程也没那么远,比传统的配重式投石机远,但是射程也没有多夸张。

因此,被架在了土台后方营垒的火炮阵地,前面还有土台、中营、营墙、凹陷进去的前营等距离阻隔,如果在两军交兵之时就开炮,必然无法做到炮火延伸!

唯有等白莲教驱赶着壮丁冲进来的时候,才是最好的开炮时机。

而这段距离,早已在战前就已经做好了标定,原理跟砲车的射界标定是一样的。

大规模砲车攻防的战术,起源于两宋之交,宋、金、元等朝皆是行家里手,但却并无“砲弹延伸”这一战术,落到了五军都督府观察将领的眼里,自然就成了国师的首创。

之前大明皇家军官学校刚刚草创,姜星火任职副校长时间很短,也没做出什么成绩就开始了江南之行,所以勋贵武臣们,普遍对于国师的军事能力不太看好。

换位思考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人教你怎么打仗,你服吗?

而此时,他们纷纷看向了姜星火,眼神中收起了之前对于姜星火不懂军事的轻视。

不管国师是真的很懂,还是拍脑袋蒙对了,反正这招实战用出来,效果是真的立竿见影!

成国公朱能则是干脆对身边的护卫说道:“带我去找柳升,去看看炮兵的阵地。”

对于朱能来说,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大明的军队打一场平叛战争,能有什么难度?无非就是能不能赢得干脆漂亮罢了。

若是朱能来指挥,其实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波折,直接大军平推过去便是。

而姜星火多此一举的动作,不过是珍惜这些将来要进厂打工的百姓性命,想尽量保存下来罢了若非如此,还拆什么营垒,搞什么火炮跨射?直接炮兵轰完步兵排队铳毙,然后骑兵跟着冲一轮就完事。

在朱能看来,这种打法相当于姜星火在负重前行,或者说,要在满是景德镇瓷碗的屋子地上抓老鼠,实在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远不如把所有敌人都一杀了之痛快。

不过既然姜星火要这么做,朱能没有永乐帝授予的指挥权,却也不好接手大军,也只能听之任之,看姜星火怎样才能保证全胜的同时,还解救被当做人质的壮丁。

眼下看来,姜星火做的相当不错,扭转了一部分朱能对他的偏见。

身着戎装站在帅台之上的姜星火,自然看到了五军都督府军事观察团那边的小动作,却也不以为意,但是当朱能离开土台时,他还是稍稍侧目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了,旋即便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战场。

姜星火当然不需要这些还相对原始的青铜炮能打的多么准,但是能做到按照事先标定的射界进行齐射、跨射和炮火延伸,就已经完全符合了他的要求。

这一切自然都离不开柳升这个炮兵指挥官的默默努力。

能把这些野战青铜炮打的这么齐,里面有姜星火关于炮兵的理论指导的因素,但更多的则是柳升及其手下的勤学苦练。

“不愧是创建了华夏第一支大规模炮兵部队的将军,此战过后,当给柳升请功。”姜星火默默想到。

姜校长没有临阵微操的爱好,仗打到了这个份上,都是平江伯陈瑄在不断下达命令,进行对明军的操控。

姜星火不打算打扰他,扭头看向水师的一名千户官,也是陈瑄的得力助手。

“水寨那边怎么样?”

“准备好了,国师大人,恕属下多嘴”

这么千户官自然是有谏言的权力的,他看向远处的战场犹疑刹那,复又问道:“真的不用抽调水师士卒上岸?正面战场的压力恐怕有点大,鹤翼阵的缺点太明显了,战线拉得太长,一旦被分段突破,就全军皆溃了。”

“不用。”

姜星火扶着刀摇了摇头,长风吹过,猩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土台的另一侧,牵着一匹雄壮烈马的朱高煦已然带领明军的四百具装甲骑部队准备作战。

战马在不安分地原地迈着蹄子,“唏律律”的响鼻带起了清晨白色的雾气,辅兵们在给战马披挂面帘、鸡颈、当胸等马甲部件,至于最沉重的马身甲,得等确定接到出击的命令后才能披挂,免得浪费这些战马的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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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转到正面战场,白莲教的前军正驱赶着壮丁往前冲。

“嘭嘭!”“轰轰轰!”

炮弹如同流星一样从天而降,砸在白莲教叛军的前军阵中,被砸到的人顿时炸裂开来,伴随着无数的碎木屑、泥石块等等物品四处飞扬。

原本在明军营垒外面列着相对整齐阵容的白莲教叛军步兵们,有一部分倒霉蛋,顷刻间变成了一堆堆残破的尸体碎片。

“轰隆隆隆!嘭嘭嘭嘭!!!”

炮火连天,明军的炮击,直接摧毁了敌方前军的士气,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太短,白莲教叛军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就被炮击懵了。

“明军的火炮只能打一轮,别怕,冲过去!”

而且,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前军的叛军继续埋头前冲,跟着八千余壮丁们踏过了明军倒塌的营墙,然而仅仅过了数十个呼吸,紧接着便又是数十道“流星”飞来。

第三轮、第四轮,炮火开始逐渐延伸,虽然火炮的命中率不高,也没有开花弹,但光是实心弹和后续的弹跳伤害,就让上百名叛军倒下去,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李五六瞪圆了眼睛,张大着嘴巴,耳畔听着不知多少惨叫声响起,那些冲的比较猛的叛军纷纷被炮弹砸的粉身碎骨。

火光、硝烟从李五六身后所处的区域升腾而起,仅仅比他慢了半拍的白莲教前军士兵纷纷被炸飞,血雾弥漫让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腔,令人作呕。

在回头望去的李五六眼里,身后这一片黑漆漆的地带,就像是修罗地狱一般,而这些“流星”则是索命的勾魂使者,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该死!明军的大炮怎么发射的这么快!”

这种情况让后面想要加快速度追赶前面壮丁的白莲教叛军们,不由得为之停住脚步。

而这么一耽搁,就误了大事!

白莲教安排了很多士卒混进了壮丁的队伍,也给部分壮丁发了简陋的武器,就是为了让明军不清楚哪些人才是白莲教的士卒,以便趁乱发动进攻。

事实上,姜星火在县城里面对夜袭队伍一个不留的狠辣,让白天宇以百姓为肉盾来前冲的既定策略产生了犹豫白天宇并不确信这招会让姜星火投鼠忌器,而且他也不确定姜星火是否会自己指挥战斗,这两点有任意一点不能实现的话,那么壮丁队伍,其实就只剩下了消耗弹丸的效果。

但白天宇没得选,正是因为以上的顾虑,如果不趁着还有兵力优势发动进攻,白天宇并不清楚姜星火会不会选择坐视这些百姓在营地里饿死,而自己坚守着营垒等待援军和增援物资的到来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白莲教本就不多的胜算,更是会降低到少得可怜的地步,所以白天宇必须主动发动进攻,也必须攻击明军的营垒。

当然了,白天宇的这条毒计,无论明军如何应对,在他看来,自己都是赢。

简直就是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而眼下明军的奇怪对策,却让在后面指挥白莲教叛军的白天宇陷入了惶恐。

是的,惶恐。

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在白天宇看来,明军要么铳毙这些壮丁浪费了弹丸、迟滞了火力,从而给他潜藏在壮丁队伍里的士卒制造机会;要么软弱地任由这些壮丁在明军营垒里制造大规模的混乱。

可明军主动摧毁自己的营墙请君入“瓮”城,又利用密集的炮火隔断了壮丁和驱赶壮丁的白莲教前军,这种操作,白天宇做梦也没有想到!

白天宇当然知道明军的火炮射速很快,可他受限于时代局限性,根本想不到,炮群竟然可以竟然玩出“弹幕徐进”的战术!

白天宇眼看着八千壮丁与混杂在其中的白莲教士卒进了明军的营垒,而自己的前军被隔断在外面,却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指挥怎么指挥?前面涌进去,后面跟不上,这就意味着通讯兵也上不去,而白莲教这组织度,根本没人看旗语,完全是失联状态。

“教主,怎么办?”

白天宇的心在一点点地下沉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驱赶的这八千壮丁,怕是给人送到嘴里的菜,回不来了。

白天宇不露声色,勉力说道:“混在里面的弟兄各个都是悍勇之辈,明军营内的墙垒不高,还是有机会突破明军的防御的!”

不过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可白天宇却已经不对混在八千壮丁里的那些白莲教士卒抱太大期望了。

白天宇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身旁的这支部队身上。

不得不说,白天宇和白莲教的高层将领们并不傻,他们有一部分人参与过日本南北朝的战争,虽然水平可以蔑称为“村斗”,但基础的战役规划能力还是有的。

在他们的设想里,明军避开用作肉盾的壮丁,确实是有几种可能的,其中一种,那就是通过两翼展开的办法,也正是明军现在的对策。

而正如那名千户官所说,其实只要是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鹤翼阵不是完美无缺的阵型,这种阵型很容易被暴力破解,那就是像吃烤鸡一样,抓着鸡翅膀直接撕开。

翅膀就是鹤翼阵的两翼,而如今虽然白给了七千壮丁和一部分士卒,但好处在于,明军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已经在事实上,被分割成了左右翼两个部分!

而夹在中间的白莲教左右中后四军,看起来是两边挨打,但其实破局之法,也藏在了这里面。

白莲教叛军,只需要集中兵力攻击明军的任意一翼,一旦防御能力和人数优势超过明军火铳兵的火力投送,做到抵尽战斗,那么胜算将极大增加!

白天宇身旁,正是一支收拢了上千门板,特意双层加厚钉死,又在外面裹上了湿棉被的“橹盾军团”!

正规军有正规军的办法,这些叛军也有自己的土法子,办法虽然土了点,但是“双层门板+湿棉被”这玩意能在很大程度上抵挡火铳的铳弹,却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除此以外,白天宇手里还有一张底牌,那就是一支规模极小只有一百来人的骑兵部队好吧,如果这些矮脚马和骡子也能算是骑兵的话。

可虽然骑的工具不太行,这些骑兵的素质倒是还可以,里面甚至有十几个日本武士参战。

事实上,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元朝跨海征日是蒙古轻骑兵对阵拿着武士刀的日本步兵。

但实际上,真实的战斗恰好相反,是以朝鲜和南宋步兵为主的元朝军队,对阵骑着矮马,拿着大弓、长枪进行骑射和冲锋的日本武士。

日本武士,在这个时代,真的很热爱骑射。

“教主,什么时候让他们上?”

“再等等。”

白天宇看着已经被隔绝的前方战场,以及两翼正在拉锯的战斗,反而沉住了气。

白莲教的士卒数量多,死得起,所以他能接着耗,而白天宇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击垮明军左右翼任何一个方向的机会。

现在明军左右翼靠着“三段击”战术维持住了战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火铳的铳管会发烫,人会疲惫,火药和铅弹都会被消耗,可白莲教的士卒还有很多很多。

所以,白天宇认为眼下还不是决胜的时候,而且,为了准备今天这场战斗,他还藏了一张牌。

白天宇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明军水寨。

如果青龙帮张龙所率领的偏师能烧毁明军水寨,并且登陆后迂回绕到侧背打击明军,届时,白天宇再一举投入手中所有的底牌,击垮明军的任意一翼,战斗胜利的天平,就会极大地向白莲教的方向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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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在哪?!”

“后面的人为什么不接着往前冲了!”

明军的前营里,潜藏在壮丁队伍里的白莲教士卒,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很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麻烦——明军的营垒里,凹进去的这块,构成了瓮城的陷阱形态,以至于他们现在连冲都没法冲了。

这些能被挑选出来作为先登勇士的白莲教士卒,自然都是生性凶悍、身手矫捷的绿林好汉,即便是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即便这些壮丁已经全都像鹌鹑一样抱头蹲在了地上,他们也顾不得暴露的风险,还是勇猛地用手中的钩索,以及壮丁们强制要求扛着的竹梯等道具,作为攀爬工具,进行了攻坚作战。

明军的营垒虽然是按行军标准修的,但对于这些能在大户人家院墙上高来高去的绿林好汉来说,还不算什么难以逾越的天堑。

而且明军的主要力量,六千人里,有三千六百人分布在营墙外的左右两翼(各一千八百人),有四百重甲骑兵以及三百名炮兵、八百人的预备队,共计一千五百人的兵力,此刻正待在姜星火身边待命,而除此以外,能在“凹”型营墙上进行防守的,也只有数百人而已。

这数百人,手头没有什么热武器,却要防守绵长的营墙当然绵长,原本只需要防守一面,如今却要防守三面,自然便看起来有些兵力单薄了。

这也是为什么昨晚包括柳升在内的大多数明军将领,没想到要把这些当做肉盾的壮丁放进营垒里来的原因。

如果没有强大炮群的“弹幕阻断”,那么只要后援跟得上,白天宇的这个手段,很容易就会得逞。

可如今炮弹不要钱似地跟暴雨一样落下来,靠着事先标定的射界,把白莲的前军跟这八千壮丁分割开来,前后无法合力,单靠混在壮丁里的士卒,却是根本不可能正面攻破明军的营垒。

没有热兵器,明军的冷兵器也不弱。

事实上,“凹”型营垒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最起码,明军的交叉火力是能够得到充分保障的。

这个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会不会误伤了,反正大部分壮丁都抱头蹲在了地上,敢起来反抗的都是敌人,这些敌人危害极大,不得不清除,若是真有零星倒霉蛋被箭矢给误伤了,那也只能认命了。

毕竟,明军在事实上,已经保全了这八千人里绝大多数人的性命,兵危战险,真有十几个、几十个人被误伤,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自由放箭!”一名穿戴盔甲的明军将领高举长刀,大喊出声。

“嗖嗖……”

不算密集,但相当精准的箭矢瞬间飞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条条黑线,直指那些敢于靠着钩索和竹梯攀登营垒的白莲教叛军士卒。

这些明军的弓箭手和弓弩手既然被留在营墙上,自然是有准头的,他们的精准度极高,在近距离的俯射这些伪固定靶(只能在绳子或梯子上下移动)时,几乎每三支箭矢里就有一支能够击中目标,带走一名叛军士兵的性命。

而在此期间,负责指挥的平江伯陈瑄,也调动了一部分预备队,数百名明军士卒端着长枪和和大斧冲上了营墙,朝着敢于爬上来的白莲教士兵疯狂劈捅。

“噗嗤噗嗤!”

血花四溅,惨嚎迭起。

“冲上去!先登赏钱一千贯!”混在壮丁队伍里的白莲教叛军首领高举长剑,大声吼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其余潜藏的白莲教叛军立马做出反应,他们按照各自的帮会归属、亲疏远近,组织起了一批批人手,试图抵抗那些疾射而来的箭矢,冒着明军的长杆兵器劈捅登上营墙,打开局面。

毕竟,明军的营墙也实在是称不上有多高,看起来真的充满了希望。

然而,白莲教叛军里的这些绿林好汉虽然勇猛善战,却缺乏基本的防护装备,有个圆盾都算不错的了,披甲率基本为零,而且因为这些叛军基本都是新招募的,完全根据入伙前的团体各自为战,根本就没有统一的指挥。

因为缺乏足够的装备和完善的组织,企图登垒的白莲教叛军并未坚持太久,只冲了几波,便很快便陷入了绝望与崩溃。

“撤!快撤!快回去请示教主!”白莲教叛军首领扯着嗓子大喊道。

尽管他们拼死进攻试图登垒,但面临着明军营墙上弓弩的打击,已经失败了很多次,如果继续下去,定然难逃覆灭的结局。

很快,这些潜藏在壮丁队伍里的白莲教叛军便开始向后退缩,试图脱离战场返回后方,跟白莲教的前军汇合。

看起来他们是有机会的,毕竟炮火已经向前(对于明军炮兵来说)延伸到了“凹”型营垒的前方,这些涌进营垒的白莲教叛军,稍微绕一下,从炮火和明军左右两翼的缝隙间,是能够穿过去的。

可惜,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这批残兵败将,撤退到刚才炮弹打出的一片焦土前的时候。

“放!”

负责正面营墙的二十四架床弩的明军百户大喝出声。

“咻咻咻咻咻……”

一排排小儿胳膊粗的箭矢,不,应该用短枪来形容更为合适,这些短枪划破空气,朝着白莲教叛军的方向激射而去,霎时间,惨叫哀嚎声响彻四野,不断有人被钉死当场。

在这个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床弩的威力依然巨大,贯穿人体就像是串糖葫芦一样,往往能做到把两三个白莲教叛军扎在一起,或是把某人开膛破肚后用巨大的惯性直接钉死在地上。

在明军营墙上床弩的阻截下,这股残兵败将,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了,登时没命地往外跑去。

“拦住他们!别让敌人跑掉了!”城头的明军将领见状,急忙下令道。

一排排弓弦被拉开的声音响起,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的落向了那群叛军的后背。

营墙正面的床弩和弓弩手、弓箭手,暂时放弃了对还算稳定的左右翼战线的支援,开始全力绞杀这股从明军前营里撤退下来的残兵败将。

“噗噗噗啊~!”

在白莲教残兵们恐惧的目光下,一个个同伴纷纷倒地毙命,短短时间内,近千名混入壮丁队伍里的白莲教士卒,撤回来时还有六七百人,而被两侧的箭矢集火后,顿时只剩下了一半不到的人数。

“完了.全完了!”带队的白莲教首领双腿忍不住颤抖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撼、惶恐和迷茫。

然而就在此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双方正在负责观战和指挥的将领们,都紧张了起来。

“哪个杀才下的命令?该杀!”

正在调度军队的陈瑄勃然大怒,那股白莲教的残兵败将,对于战场大局来说,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只需要维持好鹤翼阵的两翼,然后安抚好被驱赶进营垒的壮丁,随后底牌甩出去,这场战役,就是完胜、大胜!

而且是既保全了人质又铳毙所有匪徒的完美胜利!

可随着城头明军将领贪功的举动,让原本用来支援两翼城头远程投射战力,变得瞬间哑了火。

这就要命了!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比的就是谁少犯错误,而这个错误虽然很小,可如果对方抓住了,就很致命!

明军就要被迫提前动用预备队。

可这就像是双方打牌一样,先甩出手里大牌的人,如果没法一波梭哈,没了底牌,那就要被人连到死!

白莲教后军,正在手搭凉棚观察战场局势的白天宇顿时大喜过望。

明军竟然主动犯了错误,那他就不必等待迂回的青龙帮张龙所部在水寨方向发起进攻了。

这里还有一个考量,那便是不论明军分不分兵力守水寨,对于正面兵力更多的白莲教叛军来说,都是划算的。

明军分兵,正面战场的兵力就少;明军不分兵,张龙很容易得手,继而登陆迂回,席卷明军后方,奠定胜局。

“不等了!”

白天宇当机立断。

“马上下令,重步兵向我军左翼当面的明军火铳兵阵线(明军视角的右翼)发起冲锋,进行正面牵制,掩护友军进攻。”

“喏!”传令兵领命而去。

随后,白天宇又看向身边骑着蒙古矮脚马的一名日本武士,在马上说道。

“骑兵要准备出击了。”

这名日本武士身穿日式盔甲,背着一张大弓,手中握有一柄长枪,腰间挂着两把参差不齐的武士刀,本来是很威风的打扮,可配上他矮小的身高以及胯下只有一人高不到的蒙古矮脚马,却显得有些滑稽。

不过此刻白天宇并没有任何轻视对方的意思,反而下马,郑重地对这名日本武士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道:

“能否一举破阵,就拜托小笠原阁下了!”

小笠原拉下了自己的面甲,郑重说道。

“阁下请放心,我会尽全力的!”

“嗯!”

白天宇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继续指挥作战。

与此同时,一队队身披铠甲的部下已经从四周向小笠原聚拢了过来,他们中有十几个日本武士,大部分都是明人,是白天宇收拢过来的、少数懂得骑兵作战的人。

小笠原神情十分肃穆地点头回应,同时拔出自己的武士刀指向前方,用一口带着浓郁日式腔调的汉语说道:“准备作战!”

听到骑兵队长的话,白莲教勉强拼凑出的百骑,以小笠原为箭头,排成了几列还算整齐的队形,随时准备跟着他朝明军的阵地冲杀而去。

本来左翼战线上,没有继续投入兵力加码的白莲教叛军,情况也不乐观。

负责指挥的白莲教堂主、舵主们都心急如焚了,在他们看来明军的三段击看起来就那么回事,可火绳铳可比沐英时代的火铳射速还要快,因此,明军的火铳方阵,射出的铅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就在考虑要不要请求教主增援的时候,白天宇的支援却到了。

数百名扛着简陋橹盾的披甲重步兵,抵达了左翼。

虽然在白莲教那里号称“重步兵”,但其实绝大多数人只披了一层皮甲而已,铁甲都少得可怜,更别提什么扎甲和明光铠之类的了。

而且,他们手里的“橹盾”,也不过是双层门板加上湿棉被罢了,门板当然全部是用木头做的,而且还不是什么好木料。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声势也足够唬人。

这批重步兵就像是无敌的铁塔阵,顶在了白莲教的左翼阵地前面。

当然了,这些重步兵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如同金人、蒙古人那种冲进去大杀四方的狂战士,这种定位为“防守型”重装士兵,只能说是高级一点的炮灰。

但是,即使只是炮灰,它也依旧挡住了明军右翼(白莲教左翼)方面疯狂压制的铅弹,让白莲教左翼阵线的损失降低了很多。

见状,原先犹豫不决的白莲教堂主们立刻兴奋了:有救!

白莲教的重步兵举着巨大的门板,而其余士卒则龟缩在沉重的门板后面跟着缓步前进,铅弹打在裹着湿棉被的双层门板上,在七十步的距离上能造成穿透,但杀伤效果并不显著。

强弩之末,难穿鲁缟。

“噗噗噗!”

棉花与木头的碎屑纷飞,随着距离的抵近,被打穿门板的白莲教重步兵越来越多,伤亡也越来越大,但这些被白天宇洗脑的信徒,却表现出了惊人的意志力。

他们口中念叨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闭着眼睛闷头往前冲,把明军密集的火铳铅弹挡在外围。

同时,随着双方距离的抵近,白莲教的弓箭手们,也获得了更多的射击距离,大量的箭矢也飞了过去,对明军进行压制性打击。

“杀啊!”

眼见只剩下最后三十步冲锋的距离,一个出身绿林的白莲教叛军堂主突然发狠了,大吼一声,提刀往前冲,其身旁的几百号白莲教士卒见状,亦是嗷嗷地跟上,试图帮助堂主冲垮明军火力的拦截。

只是,他们刚脱离大盾的保护冲上去,就遭受了明军火铳手的迎头痛击,一时间血光闪烁,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明军用的是姜星火改良版的“三段击”战术,算是线列步兵的雏形战术,属于轮番射击,不是不能像近代军事电影里那样齐射,比如第一排蹲下低点,第二排次之,第三排完全站立,而是在火绳铳的时代,这种战术并不美好,射击时很容易伤到后排士兵的锁骨或者第二排士兵的手或者胳膊。

因此还是用的最常见的打法,也就是是一排接一排的排射法,只不过,由于火绳铳的射击速度提高了,三排士兵(实际上是六排变阵)基本上可以保持战线提供连绵不断的火力攻势。

白莲教堂主咬牙切齿地怒骂道:“你奶奶的明狗,老子要把你们都干掉!”

“咻咻咻……”

正说话间,一枚铅弹突然从前方飞来。

“小心!”身边的兄弟惊骇欲绝地大吼道。

然而,提醒终究还是迟了一点。

“砰!”铅弹在白莲教堂主的头上爆裂开来,一团血雾升腾而起,旋即一股鲜红色液体从白莲教叛军堂主的脑袋喷涌而出。

朱勇放下了手中冒烟的火绳铳,摇了摇头。

“本来是瞄着小腹打的,三十步都歪的离谱.”

枪打出头鸟不假,可白莲教押到左翼的增兵,却不都是这种莽夫,靠着橹盾的硬抗,虽然打到最后,橹盾基本都被打碎了,可他们还是成功地把跟明军阵线的距离缩短到了二十步。

营墙上的远程投射,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明军右翼的一千六百余人,岌岌可危!

——————

帅台上,由于垫的高,视野好,大多数人都隔着战场的硝烟,看到了白莲教叛军近乎孤注一掷地把兵力投入到明军的右翼(白莲教左翼)当面,并且完成了距离的接近,明军的火铳兵阵线,眼看就要无以为继了。

是的,孤注一掷!白莲教士卒的素质虽然不值一提,可眼下,对方已经动用了所有原本捏在手里的预备队,有将近八千人扑向了只有不到两千人的明军右翼!

负责指挥战场的平江伯陈瑄看向了早已准备多时的朱高煦,以及姜星火留在营地里的八百名火铳兵的预备队。

姜星火从始至终,都没有干预过陈瑄的指挥,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甚至可以说决定了到底是不是完胜的时刻,不得不征询一下姜星火的意见。

是的,在陈瑄看来,以明军的素质,就算是被斩断了一翼,大概率也不见得会败,而是会在白刃战里付出一定代价,战胜这些叛军。

毕竟对方也算是把所有预备队都扔了上来,而明军手里还有四个百户的重骑兵和八个百户的火铳兵,足以战胜对方了,只是会赢得不那么漂亮。

“国师?”

帅台上众将的目光都看向了姜星火,所有人在这个时候,手心几乎都捏了一把冷汗。

唐音看着这位从容不迫的大明国师,光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此时该面临什么样的如山压力,就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可姜星火却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他当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看天上热气球的旗语。

“平江伯,你可以下达总攻的命令,但我的建议是,再等十几息,若是飞鹰卫有情报传回来,更稳妥一些。”姜星火如是说道。

帅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短暂的时间眼下却过得如此地漫长。

直到陈瑄忍不住下令的时候,头上能够俯瞰战场的热气球,终于顺着牵引绳,滑下来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及时绘制的战场图示,同时也给出了旗语。

隔着规模巨大的战场,热气球凭借高度优势,捕捉到了地面帅台无法看到的一条重要情报。

——白莲教唯一的小规模骑兵,已经出动了,正在试图通过迂回,包抄明军右翼由于战线拉得过长,而变得极为薄弱的侧后方。

姜星火和陈瑄相视一笑,陈瑄默契地把姜星火拉到了他身前。

姜星火也不犹豫,拔出了手中的长刀。

“众将听令,破阵杀贼!”

“将军威武!”

“明军万胜!”

话音落下,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响起,眼看着友军在前线战斗,被压抑了多时的明军两支预备队,终于得到了机会,如同猛兽出笼一般,开始迅速行动了起来。

明军预备队如同潮水一般,从帅台向明军营垒的右侧奔去。

——————

明军右翼战场,阵线拉的极长的明军火铳手,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至暗时刻。

漫山遍野的敌人如同无边无际的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涌向了他们。

而距离已经不够他们再继续发射铅弹了,他们只能装上铳刀,排成紧密的队列,在每个方阵两侧负责压阵和防护的刀盾手的协助下,与敌人展开肉搏。

当然,肉搏不意味着明军的失败。

恰恰相反!

他们是明军,是天下无敌的明军!

即便没有火铳的远程打击能力,论战斗意志、战术配合、白刃战技战术水平,他们依旧远远强于对面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叛军!

“杀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双方交织在了一块。

鲜血从双方士兵的身体里飞溅出来,洒落了满地都是,将本就残酷无比的战场,映衬得更加血腥恐怖了……

“噗嗤——”

伴随着利器刺破皮肤的闷响声,明军右翼方阵前沿的几名火铳手倒下了。

看着倒下的自家兄弟,为首的小旗大吼道:“突刺!”

其余火铳兵闻言,纷纷举起了他们手中的火铳,铳刀组成了闪烁着寒芒的钢铁森林,他们跟在指挥官身后,列成整齐的队形朝着敌人突击而去。

事实证明,即便是拉近到了白刃战的距离,即便兵力相差悬殊,在明军缜密的组织、凶猛的攻势之下,对面的叛军还是挡不住。

明明是人少打人多,可一个接一个的叛军却倒在了血泊里。

往往杀死一名明军士卒,白莲教叛军需要付出八九甚至十余人的代价。

这就是甲胄、训练、纪律、体能、技巧等诸多方面因素的差距综合到了一起,所带来的最终结果。

整片大地都仿佛被血色染红了,浓重的鲜血几乎汇聚成流,顺着战线蜿蜒向前.

惨烈,太惨烈了。

就连空气中,似乎也弥漫起浓郁的血腥味儿.

就在此时,就在明军右翼靠着白刃战顶住了压力,明军左翼由于敌人主攻方向确定,也开始转守为攻支援友军的同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明军的几名百户官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尘烟滚滚,一百多匹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都是身穿甲胄,腰挎弯弓的骑兵。

为首者身材矮小却极为壮硕,头戴圆盔,身披银灰色锁甲,胸前佩挂金灿灿的铜锣作为护心镜,此人掏出大弓,扬手一下,却是准头奇高,直接射中了一名明军百户。

见搏了个开门红,小笠原手握长枪一柄,单臂举过头顶,高喊道:

“板载——”

身后的十几名日本武士,也开始大力抽打马匹,跟着纷纷狂叫了起来,后面的白莲教众人,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他们手中的长枪和马刀,随着矮脚马的加速而纷纷弯下,用手腕和手肘夹着,形成了最稳定的力臂。

这些人,悄无声息而又极为耐心地绕过了大半个战场,迂回到了明军右翼的侧后方,如同一条危险的毒蛇,在草丛里潜伏了许久,终于等待到了一个敌人放松警惕,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于是吐着信子猛扑了上来!

事实上,正是因为战线极度吃紧,明军右翼的斥候骑兵,才不得已派了一半填进了战线里,以做阻碍,而剩下的一半则散布在绵长战线的各处,甚至还有充当着通讯兵的作用,根本来不及集结进行反冲锋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明军右翼的指挥官们脸色难看极了。

他们都知道这支在平时压根什么都不是的骑兵,在此时能造成多大的危害!

这些家伙找的时机太可怕了,一旦冲进战团,他们手底下的明军被前后夹击,绝对撑不了太久!

但是……

现在撤退也晚了。

看到了从明军身后冲过来的白莲教骑兵,叛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士气也随着这些人等的到来而暴涨。

原本被明军冲散的队形重新组织起来,并变得越来越稳固,渐渐把反冲锋的明军逼退了,并且还往前推近了许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利的天平开始向白莲教叛军倾斜,甚至白天宇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时,忽然,大地开始传来了颤动声。

明军右翼后方营门大开,数百名全身重甲的具装甲骑列成整齐的队伍,出现在了战场上。

铁骑如雷,倏忽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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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2章 完胜

“我军需要更加先进的火器。”

姜星火在帅台上眺望着远处铁骑冲阵的豪壮画面,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陈瑄沉吟道:“这场仗,我军新式火器部队,虽然装备的火绳铳不多,但表现还是相当不错的。”

周围的五军都督府军事观察团的将领们,脸上也纷纷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是一支刚刚装备火铳的部队能打出来的战绩?

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是啊,虽然这场战斗打到现在看起来双方攻守纷繁复杂,看起来白莲教叛军似乎还能跟明军打的有来有回,可若是看看双方的交换比,再看看双方战略意图的实现,很多事情就不言自明了起来。

截止到目前,只装备了部分火绳铳的明军损失了不过百余人,却已经完成了歼敌上千人,以及拯救八千壮丁的目标,可以说是圆满完成了自身的战略意图。

白莲教叛军呢?不仅丢了作为人质的八千壮丁,战前为了对抗明军火器部队所做的种种准备,也丝毫没有撼动明军的阵型.底牌尽出,主动权却已悄然间失去,可谓是攻守之势易也。

虽然白莲教的战斗力不强,但他们的信仰非常狂热,换做五军都督府的任何一名将领,带领任何一支部队,都不敢说能比眼下火铳部队做的更好!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才刚刚组建啊!

“这就是火器的威力吗”

“或许,我们都小瞧火器了!”

“经此一役,想来陛下的某些想法就得到验证了。”

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收起了心中的轻视之心。

而陈瑄所理解的,便是国师认为明军装备的新式火器‘火绳铳’的数量还不够多,比例还不够高,有十分之六七的税卒卫火器手,还使用着较为原始的洪武火铳,因此需要全部换装。

但姜星火,却不仅仅满足于现在的‘火绳铳’了。

这就是双方认知上的差异了,火绳铳或许对于陈瑄等明军将领来说,还是很新鲜、很先进的玩意,在这次实战中的表现,也可谓是相当能打一千多火铳手结阵,就能硬抗上万叛军不得寸进,甚至反推回去。

当然了,这种火器部队单独成军,单独列阵野战的改变,已经足以引起所有明军高层将领的重视。

事实上,这也是姜星火的目的之一。

白莲教叛军在他眼里不算是什么对手,但正是因为对手不强,所以用作新式火器部队的第一个实战目标,才会更加突出新式火器与新式战术的威力,从而引起大明军界态度的转变。

为什么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普度众生马克沁佛祖被世人铭记?其中有一部分原因,肯定是要归功于新式武器问世之初,对低水平对手打出的超高交换比形成的广告效应。

而这次战斗就相当于一个给新式火器打的最佳广告,传到最后,就成了我明军新式火器部队,几百杆火绳铳就屠杀了上万白莲教叛军。

五军都督府和其他明军将领一看,新式火器这么好用,嘴上说着瞧不起,私底下就不会想着自己也弄一些试试?

如此一来,大家看到了新式火器的先进性能,军事变革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在整个明军范围内展开了,这远比姜星火写多少篇文章来宣传都强得多。

很多事情并不是非得永乐帝自上而下强制命令才能做成,姜星火通过平叛这一仗,自己把‘新式火器’这块牌子打得响亮了,一样能做成,所以打铁关键还是自身得硬。

有了这个转变,那么后续改组京营三大营,组建比历史上兵力更加雄厚、装备更加新锐、战术更加先进的“神机营”,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当然了,火绳铳在实战中虽然表现不错,但也暴露出了一部分缺点。

譬如铅弹出膛的初速度不够,击穿裹了湿棉被的双层门板都费劲;火绳铳存在着点火成功率的问题,而且受天气影响太大;火绳铳点火需要明火,这就导致了之前所说的三排齐射的战术不可行,还是要按老一套的六排转三排的‘三段击’轮流开火战术。

如果大规模列装了燧发铳和纸壳定装弹,那么明军就可以三排齐射,不间断开火,再有敌人想靠着这种土办法和人海战术来接近,就注定不可能了。

事实上,正是因为燧发铳进一步的性能提升,才导致了军队可以出现拿破仑时代和美国独立战争时代的,那种可以肩并肩排列成密集阵型排队铳毙的战术,事实上,这种战术虽然看起来很蠢,但却把火铳部队在单位面积内的攻击力拉到了极限值。

而另外一个便是在姜星火前世,几乎和燧发铳同时流行起来的椭圆形纸壳弹药,这种神器不仅极大提高了滑膛铳的射速,子弹发射时,纸壳又填补住了子弹与铳管之间的空隙,有效降低了滑膛铳的命中散布。

所以,这两个军事科技点,就成了姜星火下一步的目标。

“内廷的兵仗局和工部的兵器局,有必要合并成一个统一的科研单位,以避免有限资源的浪费虽然保持现状能够让两家充分竞争,但现在大明需要的不是内部竞争,而是整合资源快速发展。”

姜星火的思绪飘向了未来,这一仗打完,最富庶的江南地区将彻底平定,为未来点化资产阶层萌芽的出现提供了稳定的社会环境;宦场也可以借着‘清查白莲教余孽’的名义进行大换血,给变法革新的深层推行,提供可靠的庙堂环境;这些被白莲教裹挟的百姓,将大规模进入工场和兴修水利、道路等基建设施。

一切的一切,都从这场规模不大、难度不高的平叛战争开始,从这种角度来看,这场仗也可以说是意义重大。

“二皇子冲进去了!”

身旁张安世的惊呼,打断了姜星火的思绪,他抬头看向远处两军尚在拼死搏杀的战场上。

——————

“轰隆隆隆隆——”

从徒步牵马到上马小碎步踱步,再到慢跑,再到加速,再到全速冲击。

明军高头大马的每一次踏步的声音落在叛军众人耳朵内,仿佛都像是在震荡自己的灵魂!

沉闷的马蹄铁踏步声伴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让白莲教叛军顿觉自己被一座山给砸了一般,明军重甲骑兵部队那股恐怖而又强烈的冲锋气势,瞬间将白莲教的士气压制了下去,刚刚聚起来的反攻势头,也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般消融殆尽。

然而与白莲教叛军相反,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一声声嘹亮的牛角号声和铠甲摩擦发出的脆响,明军右翼的将士们,顿时激动了起来。

“兄弟们,是二皇子殿下带着具装甲骑来支援咱们了!杀光这帮叛贼!”

一名百户忍不住大吼出声,周围的其它将士们,也是热血沸腾。

“杀——!”

“杀——!”

霎时间,整个战场响起了震撼天际的喊杀声,明军右翼的将士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竟靠着铳刀方阵再度压制住了叛军!

明军的重甲骑兵部队,在朱高煦的带领下,如同天边划过的流星,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击着白莲教叛军的骑兵。

这种由明军最精锐的骑兵组成的重装机动力量,在骑战技术、阵型配合等方面,远超普通骑兵,它能够快速奔驰并且在行动间产生巨大的动能,他们就像野兽般咆哮着向前冲锋!

他们在过去有很多个名字:铁鹞子、铁浮屠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坦克”,也是靖难之役时燕军“骑兵为王”战术理念下的终极撒手锏。

在这个火器方兴未艾的年代,具装甲骑这个陆地之王,依旧没有被时代的洪流所淘汰,他们依旧主宰着战场。

他们除了强悍的冲击能力,最大的优点便是那防护性极强,用钢板和皮革覆盖了骑士和战马全身的甲胄,这让他们拥有了无与伦比的防御属性。

此外,重甲骑兵的骑士虽然都穿着沉重厚实的甲胄、戴着兜鍪,但是没关系,这并不太影响他们的机动性,因为在关节处他们的甲胄都有特制的处理,而且下肢也有裙甲的防护,他们依旧可以在马背上相对灵活地转动、挥舞着刀枪。

他们如同钢铁洪流般向着敌人发动了冲锋,马蹄飞扬、尘土弥漫,战场上只剩下了一片红色的身影。

这群甲骑皆手持马槊、大刀,兵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夺目的寒芒!

伴随着惊心动魄的呐喊,数百铁骑如狼似虎的疯狂突进着,速度快到几乎只能看到残影,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从面甲狭长的眼眸窟窿中透出眼前敌人的身影,他们能听到的只有耳畔传来呼啸的风声。

大地在朱高煦的视野里急速地后退着,朱高煦握紧了手中的马槊,目光死死地盯着白莲教叛军骑兵的那名日本武士首领。

小笠原亦是勉力调整了队形,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心下却是无奈至极由于他已经在明军右翼的阵型里掠过了一个来回,一开始积攒的动能已然衰竭,哪怕他们是轻骑,可没有起来速度,载具又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时候逃跑,必定会被明军重骑追上从背后砍杀殆尽,所以也只好用游曳骚扰,不刚正面的办法来迎战。

然而这样的做法却十分吃亏,毕竟他们的速度比不过明军,明军重骑又是冲着他们来的,不是说他们想游曳就可以游曳,一旦双方距离近了,就算想躲避也难了。

小笠原咬牙切齿地想着,希望明军的骑兵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那样的话就算必须要对冲一波,拼命一搏还是能杀出重围的。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时,对面的明军已经越来越近了,他甚至已经能看清楚明军骑兵的盔甲,还有挂在马脖子上的大红绸带。

“杀!”

当朱高煦彻底锁定小笠原之时,登时一声暴喝,策马直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小笠原亦也看到了朱高煦,虽然明军重骑的甲胄是一样的,可朱高煦的身材和他胯下的汗血宝马,却还是显眼的很,眼见自己被明军大将盯上,心里顿时大叫糟糕,立刻指挥麾下的骑兵,向着两侧散开,准备尽可能地避免正面遭受明军骑兵的冲撞。

可还是那句话,在载具的巨大差异面前,明军的重骑起了速度,冲的比他们这些由矮脚马和骡子组成的“骑兵”还要快,根本就是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迎上。

“板载——”

小笠原呐喊着冲向朱高煦。

可让他绝望的,他只能看到朱高煦战马的脖子。

汗血宝马的马蹄狠狠踩在地面,溅起泥浆与烟尘,朱高煦的脸上满是冷漠与决绝之色,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数十步外的对手。

朱高煦胯下坐骑猛地提速,右臂抡起手中的长槊,狠狠刺向了敌骑首领的胸膛。

小笠原试图招架,可仅仅是兵刃交接的一瞬间,小笠原就被朱高煦恐怖至极的力量打的直接从战马上极为夸张的倒飞了出去!

“噗嗤——!”

随后,朱高煦的长槊在半空中捅穿了他的腰腹,又像是丢垃圾一样,信手扔掷了出去,砸倒了两名敌骑。

小笠原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便坠落马下,鲜血溅射得满地都是,染红了草坪和泥土,尸体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渐渐失去了知觉。

朱高煦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土鸡瓦狗尔。”

随后,便继续率领四个百户的明军重骑继续冲锋。

明军重甲骑兵不仅防御能力无与伦比,杀伤力更是堪称惊人,他们犹如猛虎扑入了羊群,一路横扫而过,无情地收割着叛军骑兵的生命!

这些叛军骑兵根本抵挡不住这种碾压式的冲锋,许多骑兵甚至来不及拔刀,就倒在了马蹄下!

明军的重甲骑兵在战场上纵横睥睨,他们所过之处留下了一条血色的线路,叛军骑兵则成排成排地倒伏下去。

“啊呀——!”

“砰——!”

“嘭嘭嘭嘭嘭嘭.!”

叛军骑兵惨叫着纷纷坠落下来,后面的马匹四蹄翻滚着,践踏在敌军尸体上,往往一踩就是一个血窟窿,连带着胸腔一起凹陷进去。

眨眼间,白莲教叛军这支规模不大的骑兵,就被明军重甲骑兵斩杀殆尽,只有几个运气好的,狼狈逃回了白莲教的阵型中。

明军重甲骑兵跟西夏“铁鹞子”、金国“铁浮屠”不同的是,宋元以来军事理念的变化,尤其是蒙古人的军事革新,让重骑兵和轻骑兵的界限不再那么明显,当下的明军重甲骑兵,无论是人还是马,部分地方是以棉甲和皮甲来代替钢制扎甲的.因此,在尚有余力且不需要掉头的情况下,明军重甲骑兵还可以做到势头稍缓的二次冲锋,虽然这种二次冲锋很有可能让他们陷入到敌军步兵的人海之中,如陷泥沼一般无法自拔,但朱高煦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只见朱高煦率部击溃敌军骑兵后,没有丝毫停留,他勒住缰绳,控制着胯下骏马缓慢地转了小弯,接着一抖缰绳,再度加速朝前冲去!

他身后的明军骑兵们跟着疾驰,犹若一条黑色洪流一样,势要将白莲教叛军彻底碾碎!

他们有着默契配合和娴熟的技战术,只管跟着主将的指令冲锋陷阵,把敌人撕碎,砍断、踩烂!

在马蹄践踏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时,每个明军重骑都会挥动起长矛和大刀,狠命撞击白莲教叛军的人墙,在他们凶狠扑来之际,白莲教的叛军也只好拼尽全力抵抗。

“砰——嘭——”

明军重骑的马槊如同惊雷般戳过来,一杆杆马槊捅破白莲教叛军士卒的胸膛!

“噗噗噗!”

明军重骑们挥舞着马槊、长矛与大刀,如炼狱中爬出的恶鬼般横扫四周,将敌人的脑袋切成两片!

他们不仅凶残暴虐,还非常善于使用长杆武器,他们不需要任何辅助兵种,也不必担心被敌人围殴,他们就这么冲到人堆里,奋勇厮杀、所向睥睨!

明军重骑们的刀枪砍在极度缺乏甲胄的白莲教士卒身上,敌人根本无法抵挡,挨到就死,一时间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整个明军重骑的冲锋阵列中,除了马蹄声外就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鲜血喷涌、断肢飞舞,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明军重骑策马冲杀越陷越深,却依旧无所畏惧,失去主武器后便挥起刀、剑、骨朵继续杀戮,在混乱的战场里,竟是无人能挡!

而对于白莲教叛军的步卒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无处闪避!

在他们凶狠扑来之际,就好比一座移动的钢铁城池,又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叛军中很多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虽然知道明军非常强大、非常难对付,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对方的重甲骑兵竟如此厉害。

在他们凶狠扑来之际,白莲教叛军的弓弩箭矢纷纷向他们倾泻。

但是,明军重甲骑兵却几乎丝毫无损,他们身披厚重的甲胄,弓箭根本不足以对他们构成威胁,哪怕表面射成了刺猬,内里却依旧毫发无损,他们甚至在马背上弯曲了膝盖和腰胯,继续像是屠夫一样收割着白莲教叛军的性命。

这些悍勇的铁疙瘩,根本不怕伤痛,就连受伤了掉下马来也依旧不畏惧死亡,极个别的骑士哪怕是倒在地上受甲胄所累起不来身,只要敌人无法攻击到他们的眼窝、腋下,便依旧可以抽出腰刀嗷嚎猛攻!

这样的战斗意志,令这些白莲教叛军感到无比震撼!

在重骑兵的协助下,明军的攻击节奏瞬间就加快了,右翼的铳刀阵线犹如洪流一般滚滚而去。

而作为明军最后的预备队,那八百火铳手组成的方阵,则继续保持着严格的队形,跟着朱高煦重骑兵的前进轨迹向前小步行进。

同时,他们身后,炮管打的滚烫的青铜野战炮炮群,也被骡马牵引着跟着移动。

明军重骑固然势不可挡,但毕竟只有四个百户的兵力,一旦陷入敌军上万人的大阵里太久,还是会被逐步包围歼灭。

在将领的指挥下,八百火铳手和野战炮群将与右翼友军汇合,组成一个足够强力的右翼铁拳,作为胜负手,彻底砸碎白莲教叛军的阵型!

在他们的眼里,只有白莲教那皮薄馅大的中军,才是真正决定这场战争胜负关键的地方。

——————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过来!”

一名白莲教的长老看清楚了状况之后,立刻高声下令道。

白莲教没有热气球,也来不及搭土台、木台之类的设施用来观战指挥,混乱的战场上,他们仅仅能在较远的后方,借助战马的高度来观察、指挥.虽然指挥了也不见得真能落实到位。

这便是草台班子的弊端了,若是正经的两国交兵,没有上述这些东西,也有用于野战指挥的移动高台。

但眼下,白莲教的决策层,能及时获得的战场信息和感知的战场态势,无疑是有限的。

他们看不到后面明军即将被加强的右翼,眼前的事情就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得了。

虽说白莲教刚才在明军右翼已经占据了短暂优势,可眼下却是局势扭转了,这也倒罢了,还能勉力僵持一些,可若是任由明军重骑杀到他们的中军,那情况肯定就要彻底不可逆了。

“怎么办?”

看到明军右翼开始大反攻的情景,白天宇焦躁的心,不禁沉了下来。

老头子这时候心情糟糕透了,是随时可能拿人开刀的,自然不会有失败主义谋士跳出来等着被刀,都是捡白天宇爱听的好话来说。

“教主,只要您坐镇中军,僵持下去我相信明军肯定无法把我军怎么样,而且算算时间,张龙那边的船队,应该也该攻击明军水寨了,只要拖住当面的明军,我们前后夹击,就等于赢了这场仗了!”

旁边的人也是连忙建议道:“想要取胜不难,但我们必须先解决了那群明军重骑!”

白天宇毕竟是老江湖,在短暂的失措之后,便很快恢复了冷静,并迅速地下达了指示。

“好!就按你说的去办!”

白天宇深吸了口气道:“给我盯死明军重骑,千万不要让他们突破过来,另外,调动最后的三千兵力,堵住阵线缺口,务求不让明军完成对我们的左右夹击,争取等到张龙所部的到来!”

“遵命。”

手下点点头,刚想离开时又停了下来,说道:“对了,教主您看,是否要把营寨里剩下看押百姓的军队也调过来?”

“不必了,现在援军赶过来还需要时间,就算支援,也未必能来得及。”

白天宇摇摇头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住这批明军等待水路方向的转机了。”

“嗯,属下明白了!”

话虽如此,但是白天宇的眉毛仍然皱着,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龙为什么迟迟还不来?!

莫不是怯战跑路了?

可就算张龙跑了,其余白莲教本部的人,也不能跟着一起跑啊!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就在白天宇沉思之际,这时一名白莲教斥候匆匆跑了过来,神色焦急地对白天宇禀报道:“教主,明军后方又出现了近千火铳手,有眼尖的兄弟看到用的好像是新式火器,还有数十门火炮,正朝我们这儿赶过来!”

“新式火器?还有火炮?”白天宇闻言脸色微变。

他本以为明军的预备队只有四百左右重甲骑兵,现在才知道错了,姜星火真的能忍!

两翼兵力被分摊的如此薄弱,他还藏着近千预备队!

难道姜星火就不怕两翼因为兵力不够而被分割突破后,他留的人都砸在手里吗?

如果是普通步兵也就罢了,偏偏这支部队还都配备了新式火器以及火炮,火铳手方阵本就厉害,再加上火炮的远程投射,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这一下麻烦了,白天宇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牙道:

“再坚持一下!等张龙的援军到来,局势就会彻底扭转!”

“坚定守住,一定会有办法!”

那么被白天宇寄予厚望的张龙在干嘛呢?

——————

“快点!能不能再凿快点?!”

青龙帮帮主张龙的脑门子上满是汗水。

他不是傻子,虽然做了自己跑路的打算,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张龙还是懂得,决战之时,又不用担任主攻任务,只需要侧击明军水寨,这个活计他还是肯干的。

可眼下却不是张龙他不想去攻击明军的水寨,而是整个隐蔽航道入口都被堵死了!

是的,丁小洪等人在发现了张龙的动向,跟明军水师将领商量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前六十艘船原地隐蔽不动,后六十艘小船原地掉头(所用小船其实没前后之分,只是划桨换个方向),不顾一切地原路返回,然后自沉于只有太湖水匪知晓的这条进入吴淞江的隐蔽航道!

这么做虽说有风险事实上风险真的很大,原地装死不代表别人不会看到,如果张龙派船只来附近搜查,那么他们就相当于任务失败了,而且他们这种小船战斗力几乎为零,又在芦苇荡里排成了一字长蛇阵,连跑都没得跑。

但无论如何,在丁小洪等人看来,也值得赌一把。

毕竟以现如今的情况来看,算算时间,白莲教叛军和明军的交锋恐怕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在这种情况下,张龙如果带着这支偏师部队突袭明军水寨成功,继而登陆绕后,背击明军主力,那么很可能造成无法承受的惨痛后果。

这个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自己等人如果任务失败,最多最多也就是放跑了一部分白莲教叛军乘船进入太湖。

可如果张龙的偏师奇袭成功,平叛明军主力的都有覆灭的可能!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任何时代的部队,被前后夹击,大概率都会陷入不可遏制的混乱状态,明军自然也不会例外。

而赌一把,还有前六十艘船不被发现,继续执行任务的可能。

后六十艘船返航,去靠着自身和硝石成冰堵塞隐蔽航道,虽然有可能在半路就被张龙等人追上,但成功概率还是有的就算半路被追上,还是能起到迟滞的作用,而且最后三只船卸了硝石后,就会飞速赶回报信,依旧能达到目的。

丁小洪等人自然不知道,无论是姜星火还是陈瑄,都没有忽视白莲教有可能从吴淞江方向发动的突袭,但他们还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权衡利弊后,做了对明军最有利的决策。

因此,即便后六十艘船冒死拦截白莲教的船队,阻止他们从隐蔽航道中冲进吴淞江,也绝非是什么愚蠢举措,反倒是极具勇气的表现!

事实上,张龙也确实很佩服不知姓名的敌人的胆色,在这个危急关头居然敢拼命阻挠他!

“帮主,航道本来就窄,这又是结冰又是沉船的,咱们根本清理不干净,也通过不了啊!”手下哭丧着脸汇报道。

张龙看着远方自己目力不可见的正面战场,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老头子,兄弟也不是对不住你,这是真没办法了。”

几名亲信自然闻弦而知雅意,齐齐对视一眼。

“帮主,咱没必要给白莲教卖命,天大地大,撤吧!”

“撤!”

青龙帮的船队原地掉头返回太湖,走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白莲教本部的船队望着被沉船和浮冰堵塞的航道干瞪眼。

——————

白天宇终究是错付了。

他最终也没有等来张龙的支援。

在短短两刻钟之内,明军集结了近三千人的右翼火铳大方阵,在猛烈的炮火声和催命的唢呐声中,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启了属于热兵器时代的独特杀戮美学。

与豪迈的冷兵器铁骑冲阵不同,这些由一个个小型方阵组成的火铳大方阵,更像是一个波浪起伏般的流体艺术品,以一种极为平缓、却又稳健的姿态行进,但每当前方出现敌军的身影,他们就会在军官的命令下,立即停下来射击。

此刻,明军的攻势异常凶猛!

几乎所有的前排火铳手都举起手臂,用力向前开火,密密麻麻的铅弹呼啸着从火绳铳黑漆漆的铳口喷薄而出,形成了一片火焰的海洋。

伴随着一颗颗铅弹从铳管里飞速喷薄而出的“咻”声,铅弹如毒蛇一般刺向对方的胸膛或喉咙或是其他什么部位,一个个企图抵挡的白莲教叛军被打翻在地上,那些倒霉的家伙还没来得及给教主发挥自己最后一丝余热,便永远闭上眼睛,再也见识不到阳光的灿烂、青草的芬芳。

在这样恐怖烈度的火力压制之下,当面的上万白莲教叛军没有了任何底牌,也根本组织不起有效反击。

“追——!”

“给老子杀!”

“轰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开炮声,被炸碎的血肉腾空而起。

这是一枚实心炮弹在战场上所造成的杀伤力,强劲的力道把附近的士卒直接变为残肢断臂。

“快撤退啊!”

一个头目模样的白莲教徒嘶哑着嗓音吼叫,他已经看出情况不妙,如果继续待下去,必然全队覆灭。

可是,他和他的小队,想要逃走已经太迟了,无数铅弹正在向他们袭来。

“噗嗤、噗嗤、噗嗤.”

白莲教头目很快变成筛子,浑身插满铅弹,在巨大的力道下,他的双脚离开地面几寸,软绵绵地后仰倒在了地上,直到死亡之前,他才知道原来被火器命中,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一队悍不畏死的白莲教敢死队试图阻挡明军的前进,然而,他们刚冒头,便遭遇了明军炮兵的重点照顾。

“砰砰砰”

密集的火炮声响起,一排排炮弹划过虚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飞扑而至,瞬间将他们撕碎,尸骨无存。

——————

中军,一群白莲教高层聚集在一起,他们的脸色非常难看,眉宇间充斥着愤怒和绝望。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明军的火器部队居然如此彪悍、强大!

虽然不知道确切的伤亡比例,但看着自家军队遍野的样子,想来是很难看的.实际上,仗达到了现在,明军算上受伤和阵亡,也只有一百人出头,大部分还集中在一开始遭到了重压的右翼。

而白莲教叛军损失了多少人?

粗略估计,眼下光是被火铳和火炮收割性命的,就已经有三四千人了!

这个比例在冷兵器时代,尤其是白莲教这种乌合之众,根本就是全军崩溃的状态!

眼下不是他们想不想打的问题,而是明军的火铳方阵左右夹击,已经把白莲教叛军猬集成团的大阵,给彻底打崩了!

毫无疑问,明军取得了一场大胜!完胜!

即便不知道具体伤亡,但是军队的全面崩溃骗不了人,明军新式火器的威力极大地震慑了白莲教叛军,原本被明军重甲骑兵冲的士气低迷的白莲教叛军,此刻士气已然降至冰点!

“该死!我们完了。”一位帮会首领痛苦地说道。

“我早就劝阻你们,不应该跟明军硬拼!伱偏不听!”另一位非白莲教嫡系的帮会首领也是愤恨道。

“撤吧……”

白莲教本部的舵主也是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们挡不住他们的,快撤,先撤回营寨再做定夺。”

“别吵了。”

白天宇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内讧,他拔出刀来,下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撤退!营寨里有大量船只,能跑多少是多少!”

命令很快下达了下去.实际上,不管白天宇下不下命令,白莲教叛军都已经开始溃退了。

“退!撤退!”

“快逃!”

其实,早在明军布置好阵型,并摆好攻击架势的时候,白莲教的叛军们就已经胆寒了。

现在听到教主的决策,少数还在勉力坚持的白莲教叛军士卒也是当场“哗啦啦”地作鸟兽散,丢弃兵器和铠甲,狼狈逃窜,朝着太湖边上的大营奔逃而去,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白莲教叛军甚至开始了自相残杀,为了自己夺路而逃跑回大营,战力尚存的部队,主动砍杀着前面拦路的友军。

也有心存侥幸的人,觉得营寨里布置的接应部队还是可靠的,只要回了营寨,坚守还是能做到的。

然而事实上,他们很快就发现,白莲教的军队已经彻底溃败了,大营内的军旗都被砍倒,被看押的百姓也在慌忙往营寨外逃窜。

朱高煦的重甲骑兵部队已经无力追击了,但明军左右两翼原本用作斥候警戒的数百骑兵部队却还战力尚存,火铳手大阵移动速度不够快,他们这些轻骑兵便追逐在敌人的后面,一路追着砍杀,所有能追上的敌人,都被他们毫不留情地砍翻。

在断后(落在了最后)的白莲教堂主恐惧的目光下,他们身边的数十名亲信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当场毙命,有人抱着身体倒在地上哀嚎。

紧接着,刀光闪过,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不少。

下一瞬间,他的头颅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呜呜——”号角声吹响了。

明军将士们没有穷追不舍,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丧家之犬。

火铳手方阵停止了追赶,开始重新集结掉队的士卒。

他们并不着急,愿意那很简单,已经不需要热气球在天上看了,明军从地面上也能看到,远处太湖水寨上的三个码头.结冰了!

是的,丁小洪不辱使命,虽然只有六十艘船只,但依旧让白莲教的三个主要码头那不算宽敞的航道,彻底报废!

策马赶到湖边的白天宇,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太湖。

他曾无数次来过太湖,可却从未有一日,曾亲眼见过四月结冰的太湖。

所有白莲教士卒,都满脸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化学反应!

这也是他们无法理解的神迹!

最后的生路,断绝了。

无数白莲教士卒,放弃了抵抗与逃亡的意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武器。

“叮叮当当”的声音,开始像是有感染力一样在白莲教的残兵败将里传播。

所有人都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战马也畏惧地看着冰面,在原地打转不敢动弹。

白莲教囤积用来逃跑的船只,挤在狭窄的码头里,里面的向往外跑,却只能被堵在原地打转。

看着兵败如山倒的场景,白天宇一声长叹,扔掉了马鞭。

浑浊的泪水,从白天宇满是老人斑的脸上肆意流淌而下。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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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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