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两王相会(二)【二合一】

“哈哈,今日得见诸位,真乃三生有幸。”

缓缓走上那处土坡,赵弘润笑呵呵地朝着对面的韩王然以及其身后诸韩国将领拱手招呼道。

『那就是……魏公子润!』

除了韩王然外,似上谷守马奢、渔阳守秦开、北燕守乐弈、代郡守司马尚,以及荡阴侯韩阳、马括等将领们,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甚至于,眼眸中隐隐有些忌惮。

他们暗自打量着眼前那位魏公子。

在他们眼中的魏公子润,头戴墨玉玉冠、身穿绫罗锦袍,发带微飘、风流倜傥,仿佛一副外出踏青的富家公子打扮,甚至于,这家伙居然还带着一名相貌极其美丽动人的女子。

『……他就是这十余年来横扫中原的魏公子润?个子并不高嘛,居然还带着一名侍女……不过这名女子可真是美艳啊……』

马括表情古怪地暗暗想道。

在他眼中,对面那位魏公子润的个子并不高,除了比其身边那名华服女子稍稍高那么一些外,大概是对面那些魏人中最矮的一个,但不知为何,这并不高大的身躯,却给马括带来了莫大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得不说,事实上在对面的队伍中,足以让韩方忌惮的人物并不少。

比如说伍忌,此人大概是此地双方将领中武力最出众的一人,倘若是换做在其他时候,似伍忌这般抱着剑鞘站在那里,相信必定能给韩王然这边的人造成巨大的压力,毕竟这是一位生擒过前代郡守剧辛,又生擒了釐侯韩武的魏国将领。

但奇怪的是,似这般绝世猛将,此刻站在那个子并不高、看起来也并未太出众的魏公子润身边,韩方这边的诸人,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位猛将的威胁,满脑子都是那位享誉天下的魏公子润。

伍忌尚且如此,更何况翟璜、南门迟、项离、冉滕、张鸣、徐炯这些商水军的骁将们,这些商水军的将领,仿佛都被魏公子润那不可思议的气场给遮盖了。

“公子过谦了。”

韩王然亦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得见公子,才是我等三生有幸。”

赵弘润深深看了一眼韩王然,似笑非笑地说道:“韩王,恭喜重执大权。……不感谢一下本王么?”

听闻此言,韩王然打了一个哈哈,也未接赵弘润的话,顺势介绍起他身后的诸将来。

『这小子……』

赵弘润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亦耐着性子,将身后的诸将都介绍了一番。

待等双方将领彼此打过招呼后,韩王然手指土坡上的那一顶帐篷,笑着说道:“赵润公子,寡人已在帐内备好酒菜,不如你我入帐再叙?”

“呵,好。”赵弘润点点头。

见此,韩王然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诸将,正色说道:“诸位将军且在此等候寡人。”

看了一眼韩王然,赵弘润轻轻拍了拍侍妾赵雀的手背,轻声说道:“乖,在此等我。”说罢,他对伍忌、翟璜等人同样吩咐了一句。

于是乎,双方将领皆在帐外等候,唯独赵弘润与韩王然一同迈步走向那顶帐篷。

此时在帐内,空无一人,唯独有一张案几、两个褥垫,以及案几上的酒菜。

相视一眼,赵弘润与韩王然分别坐在那张案几的两侧,对面而坐。

待彼此坐定之后,韩王然提起案几上的酒壶,亲手为赵弘润斟了一杯酒,口中轻笑着说道:“上回得见公子,怕是有些年头了吧?”

赵弘润端起酒盏,微笑着说道:“六年了,六年前的八月初三,本王与你,曾在邯郸见过一面。”

『咦?』

韩王然微微吃了一惊,心中暗暗说道:六年前的事,这赵润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甚至于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了某个谣传,用惊叹的口吻说道:“相传润公子能过目不忘、走马观碑,今日得见,实在是让寡人叹服不已……不曾想,天下竟有似公子这等惊世之才。”

“哪里哪里。”赵弘润笑了笑,随即似有深意地说道:“这不算什么,相比之下……韩王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雌伏近十年就为一朝夺回王权,这更叫本王……钦佩万分。”

韩王然闻言笑了笑,说道:“这确实要感谢公子的暗助。”

“感谢?”赵弘润哂笑一声,随即眼眸中闪过几丝精光,压低声音说道:“这种客套就免了吧,如果你真要感谢我,那就拿出点实际来。”

“实际?”韩王然故作不知地眨了眨眼睛。

见此,赵弘润不悦说道:“韩然,少给本王装蒜,本王替你创造了夺回大权的时机,难道,就这么揭过了?”

“话虽如此,但寡人却是靠自己夺回了大权,就算没有公子的相助,也只不过是再等几年而已。”目视着赵弘润,韩王然微笑着说道:“寡人等了十四年,又岂在意再等几年?”

听闻此言,赵弘润皱了皱眉,冷笑着说道:“这么说,你是存心要抵赖了?嘿,别忘了,韩武还在我手上,若我此刻将他放了,想必你会有很大的麻烦吧?”

“不会的。”韩王然摇了摇头。

“什么?”赵弘润皱了皱眉。

只见韩王然注视着赵弘润,正色说道:“我是说,你并不会将韩武白白放回,这样于你、于魏国,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未见得。”赵弘润似笑非笑地说道:“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赵润也并非时时刻刻都计较利益二字,事实上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那些惹恼我的人添堵……如果你让我不痛快,那我就要让你更加不痛快,损人不利己,说的就是我赵润。”

“……”韩王然张了张嘴,半响后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哈哈哈,不曾想,享誉天下的魏公子润,竟然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思忖了一下后说道:“这样,你我彼此退一步可好?”

“怎么说?”赵弘润问道。

只见韩王然正色说道:“上回你我两国交战后签订的协议,寡人愿意继续遵守,每年继续向贵国缴纳赔款,至于此次的交战……就到此为止,以平局收场,如何?”

“你莫非在逗我笑?”

赵弘润冷哼一声,不屑说道:“你真觉得这场战争,你韩国还能以平局收场?痴人做梦!只需一年,本王就能灭了你韩国!”

听闻此言,韩王然面不改色,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赌你办不到!……公子亦是沙场名宿,自然懂得,进兵百里,则后勤输运的压力增添几分,我观魏国,若动用十分力攻下邯郸郡南,那么,就需要二十分的力来攻打邯郸郡北,继而,渔阳、代郡、北燕……我赌公子,最起码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覆灭我大韩!而这期间,贵国的策略还不能出现半点疏漏。”

『……』

赵弘润抿着酒水不说话。

确实,韩国的纵深不下于楚国,纵使魏国的军队有能力打败韩国军队,但后勤跟不上也是白搭。

赵弘润粗略估算了一下,发现还正如韩王然所言,若他魏国这回铁了心要覆灭韩国,那么,可能需要整整五年的工夫,才能打下韩国全境。

当然,这是在韩国内的军民普遍反抗激烈的情况下。

“再说我方才所提的「平局」……事实上我并未信口开河。”

注视着赵弘润,韩王然正色说道:“魏国是虎,我大韩也是虎,两虎相争,必然一死一伤。再看中原东部,楚国是虎,而齐、鲁、越、宋皆为羔羊,楚打诸国,如猛虎如羊群。若公子执意要与韩国继续战争,那么终有一日,待等我大韩被贵国覆灭时,公子会发现,楚国在吞并了齐、鲁两国后,已悄然壮大到令贵国无法抗衡的地步,到时候,贵国无力抗拒楚国,不幸被楚国吞并,步上我大韩的后尘,这……不是「平局」又是什么?至少在寡人看来,魏国也并未笑到最后。”

“……”

赵弘润微微吐了口气,若有所思。

见赵弘润仿佛有些意动,韩王然趁热打铁说道:“是故,我劝公子见好就好。……我大韩已无实力与贵国争雄,愿尊贵国为霸主,公子不妨提此间之兵,顺势攻取齐鲁,既可震慑齐国,令齐国不敢挑衅贵国的威势,亦能变相遏制楚国……这才是万全之策!”

『这小子……』

赵弘润深深地看了一眼韩王然。

舔了舔嘴唇,赵弘润似笑非笑地说道:“韩然,本王怎么觉得,你是专程跑来挑衅的?”

“不不不。”韩王然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公子误会了,寡人以往在国内,亦无甚亲近之人,此番夺回大权,亦无人能分享喜悦,忽得知公子欲见寡人,故而与公子分享一下喜悦……”

赵弘润歪着脑袋看了韩王然半响,点点头说道:“果然是挑衅。”

说到这里,他用左手撩起右手半边袖子,随即,他忽然动作一顿,看着韩王然问道:“喂,你,学过武么?”

韩王然微微一愣,眼神在赵弘润撩起的半边袖子上一扫,微微一笑,说道:“以往空闲时,倒是练过一段日子,大概有那么一两年的日子吧。”

“哦哦……那算了。”

赵弘润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撩起的袖子又拂了下来。

随即,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愤慨地说道:“你敢诓我?你这厮以往空闲时,不都在逗鸟么?”

韩王然哈哈一笑。

此时,就见赵弘润端正了神色,正色说道:“再怎么说,齐国目前与你韩国也是一个阵营的同盟,你转头就把齐国给卖了,还教唆我去遏制楚国,企图离间魏楚两国的关系,韩然啊韩然,你真以为凭你这么几句话,本王就会如你所愿,终止这场战争?”摇了摇头,他淡淡说道:“明知无力再抗拒我大魏的军队,又不想战败而受到制裁,故而编出这么些说辞来,还真是难为你了。”

说到这里,他目视着韩王然,正色说道:“然而,这场战争是否要结束,这并不是你韩然能说了算的。纵使楚国此番吞并了齐鲁两国,得到了齐国的财力、鲁国的技术,只要本王在这世上一日,楚国就一日别想能取代我大魏。”

『……』

听着这霸气的话,韩王然心中微颤,摇摇头说道:“并非是对贵国指手画脚,而是对贵国的建议。我大韩已败,再打下去,无非就是两败俱伤……”

“但就这么三言两语,就想将本王打发……”

“我将邯郸给你!”

“什么?”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赵弘润顿时就愣住了。

此时,就见韩王然正色说道:“我愿将邯郸,包括邯郸以南的所有土地,割让给魏国,只希望这场仗,到此为止。”

“……”赵弘润深深看了一眼韩王然,眯着眼睛说道:“将王都拱手相让,看来,你怕是不安好心啊。”

韩王然微微一笑,说道:“公子不是要好处么?邯郸乃我大韩的王都,富饶之城,我愿意交割给贵国,换取我义兄釐侯韩武的性命,莫非公子却不敢收?”

“粗劣的激将法……”

赵弘润撇了撇嘴,说道:“你要效仿楚王?……呵,有意思,好,你敢给,我就敢拿!”

韩王然微微一笑,看向赵弘润的目光中,隐隐闪过几丝复杂。

他喃喃说道:“不知为何,你我明明只见过两面,却仿佛有种相识多年的挚友的感觉……”

“挚友?”

赵弘润愣了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韩王然。

不得不说,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当赵弘润得知韩国的君主韩然年纪与他相仿时,就对这个韩然产生了几许兴趣。

随后,再等他攻破邯郸,察觉到韩然这位年轻且大权旁落的君王,事实上并非如外界若传闻的那样平庸无能,而是一直在韬光养晦时,他对韩然的兴趣就更浓了。

于是,在当年与韩国签署战后协议的时候,他才会提出要求,与韩王然当面签署,目的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韩然。

这也难怪,毕竟魏韩两国实力相差无几,然而作为这两国的君王(储君),他俩年纪却颇为相近,这就难免让赵弘润对韩然产生了几分好奇。

事实上韩然亦是如此,在当初亲眼见过赵弘润后,他亦对这位魏国的公子产生了好奇之心,之后一直关注着赵弘润。

而今日一见如故,也可能是因此二人年纪相仿,却都要肩负起一个国家,这种相似的处境,让他们对彼此产生了异样的情谊。

“我很羡慕你……”

看着赵弘润,韩王然说道:“你十四岁时,就有展现本领的机会,而我,却要在韩武、韩虎、韩庚几人的监视下,如履薄冰般苟生,终日战战兢兢……”

“但你今日扬眉吐气了,不是么?”赵弘润笑着说道。

韩王然闻言摇了摇头,说道:“纵使你今时今日,我亦不敢有半点松懈……这都要拜你所赐。”

“喂喂,这么说就过分了。”赵弘润撇嘴说道:“那个韩虎,上回是被我大魏击败,故而失去了权柄,此番,釐侯韩武,也是我大魏的将军将其生擒,才使你有机会夺回大权……当年你如鲠在喉的三个权臣,我替你扳倒了一个,除掉了一个,你今日能重夺大权,我最起码有六成的功劳……”

韩王然哂笑着摇摇头,说道:“话虽如此,但你驻军在此,威胁我大韩腹地,却是让我寝食难安。……你知道么,就因为你,当初欺我、谤我的那些人,我至今都不敢动他们,唯恐引起臣民的惶恐,被你魏军趁虚而入……”

“哦?”赵弘润颇为意外地问道:“你竟然能忍得住?哼嗯,那你比我厉害……”

“怎么说?”韩王然好奇问道。

只见赵弘润摸了摸下巴,恶意满满地说道:“反正我是忍不住的,我向来只遵守一个原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韩王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惊讶问道:“此乃暴君行径!……似你这般,如何服众?”

“为何不能服众?”

赵弘润斜睨了韩王然一眼,淡淡说道:“顺从我的人,给予其厚待,忤逆我的人,给予其制裁!……只要赏罚分明,那些人为何与我为敌?”

说到这里,赵弘润看了一眼韩王然,哂笑道:“看来,你重夺大权后,也并不痛快。”

“你怎么知道?”韩王然愣了愣,随即苦笑说道:“外患重重、内患亦重重,我岂敢似你这般……肆无忌惮。”

赵弘润闻言调侃道:“似你这般瞻前顾后,终日忧心重重,怕是不能长寿……人嘛,就应当该放肆就放肆,你压抑了十四年,如今大权在握,却不敢报复那些欺你、谤你的人以宣泄心中的怨气,长此以往,怕是要短寿哟。”

“你在咒我?”

韩王然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赵弘润,好奇问道:“那你呢?”

“我向来是该放纵就放纵……”

“呵,难怪,就算是在这等严峻关键的战事中,你身边亦带着一名美妇人……”韩王然带着几分羡慕、几分鄙夷说道。

“喂,这可不完全是我……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嘛。”

“说来听听嘛。”

不知什么时候,帐内这两位的谈话,已经偏离了原来的主题。

而此时在帐外,在这座土坡下,马奢、秦开、乐弈、司马尚等韩国将领,以及伍忌、翟璜、南门迟等魏国将领,一边神情紧张地关注着彼此,一边各自负责着土坡周围的安全。

“谈了这么久,怕是争论地很激烈啊……”

在微微吐了口气后,秦开面色凝重地说道。

在旁,司马尚点点头,紧声说道:“毕竟,这是事关釐侯,亦是韩魏两国战争的交涉……”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另外一侧的魏将伍忌等人,压低声音说道:“但愿这次交涉莫要出什么变故,万一里面两位翻脸,那个伍忌,真不知谁才能抗衡……”

“不至于的。”

荡阴侯韩阳摇了摇头说道:“魏公子润享誉中原,又岂会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而另外一边,似伍忌、翟璜、南门迟等将领,亦一个个神情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相距不远处的那些韩军兵将。

而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在土坡上的那顶帐篷内,赵弘润与韩王然却其乐融融地聊着彼此的得意事,仿佛真像是相识已久的挚友。

足足聊了有一个多时辰,韩王然这才意犹未尽地说道:“许久不曾这般笑过了,可惜时辰不早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着赵弘润拱了拱手:“今日一别,你我就再度成为敌人了。”

赵弘润亦站起身来,在拱了拱手后,正色说道:“韩然,你比我晚了十二年,还妄想与我大魏争雄么?”

韩王然摇摇头,说道:“虽说晚了十二年,但即便是今时今日的大韩,亦要比当年的魏国强上太多太多,若你魏国松懈了,我迟早会赶上来的……”

“然而,我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赵弘润正色说道。

“呵。……告辞。”

韩王然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看着韩王然离去的背影,赵弘润默然不语。

他有预感,他终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劲敌,仿佛是另外一个自己。

『养虎为患……么?』

(本章完)

第1503章 万全之策【二合一】

“殿下。”

“大王。”

待等赵弘润与韩王然并肩走出那顶帐篷时,魏韩双方的将领们纷纷迎了上来。

“那就……就此告辞了。”

朝着赵弘润拱了拱手,韩王然微笑着向赵弘润告别,随即领着马奢、秦开、乐弈、韩阳、司马尚等诸韩国将领转身而去。

见赵弘润看向韩王然一行人的表情有些异常,宗卫长吕牧低声道:“殿下……”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弘润抬手做出的手势给打断了。

“回去再说。”

在深深看了一眼韩王然一行人的背影后,赵弘润亦转身走下了土坡。

回到巨鹿城后,赵弘润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回忆且思考着今日韩王然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韩王然的目标,赵弘润当然清楚,无非就是见战况不妙,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罢了。

最好,也别因为战败而受到太严重的制裁。

为此,韩王然不仅出卖了同一阵营的齐国,还危言耸听地离间起魏国与楚国的关系来。

但不得不说,韩王然所说的这些,确实引起了赵弘润的忧虑。

就像韩王然反复强调的,魏国若是始终抱着覆灭韩国的念头,究竟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赵弘润听到了侍妾赵雀的轻声呼唤,他抬起头来,看到赵雀与宗卫长吕牧,正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赵弘润困惑地问道。

“怎么了……”赵雀喃喃说了一句,在与吕牧相识一眼后,低声说道:“自从城外回来后,殿下就一直坐在这里愁眉不展,宗卫长大人与臣妾……”

“哦?”赵弘润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窗外的天色已临近黄昏,这才恍然说道:“原来我出神了那么久么。”

说着,他站起身来,活动四肢、舒展了一下筋骨。

此时,宗卫长吕牧好奇问道:“殿下,您莫非还在回想韩王的话?”

赵弘润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在想另外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最根本的问题……”赵雀与吕牧面面相觑。

此时,就见赵弘润走到窗口,手扶着窗棂,淡淡说道:“我在想,灭韩,这是否合乎我大魏的利益。……你们怎么看?”

可能是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这种高度的问题,宗卫长吕牧与侍妾赵雀都吃了一惊,不敢发表自己的见解。

毕竟这种国策方针高度的问题,恐怕也只有垂拱殿内朝的诸位大人,才有资格与当今陛下以及眼前这位东宫太子殿下商议讨论,除此之外,就算是朝中六部尚书,亦或是商水军的将领们,都没有这个资格。

更何况他吕牧与赵雀。

想到这里,宗卫长吕牧连忙说道:“卑职……不敢妄言。”

赵雀亦说道:“臣妾亦不敢妄言。”

见他们神色有些莫名的慌张,赵弘润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希望垂拱殿内朝的诸位大臣此刻身在此地,好详细地探讨一番,再不济,哪怕有介子鸱在旁也好,只可惜他此番并未带上任何一位具有大局眼光的谋臣。

“随便说两句吧,让我参考一下,说得不对也没有关系。”赵弘润笑着宽慰道。

“随便说两句……”

宗卫长吕牧苦笑连连,心说,这么大的事,岂是他能随意评价的?

但既然眼前这位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发表自己的见解。

“卑职以为,韩国一直以来都是我大魏的心腹大敌,若是有机会将其覆灭的话……卑职认为,唔,殿下不宜错过这个良机。”

听闻此言,赵弘润笑着说道:“可是覆灭韩国,怕是需要我大魏展开一场至少持续五年的战争,而在这五年里,其他国家或有可能趁机壮大……”

“这……”吕牧挠挠头,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

见此,赵弘润笑了笑,说道:“算了,你二人先退下歇息吧,让我好好想一想。”

吕牧与赵雀对视一眼,退离了书房。

而此时,赵弘润已沉浸于有关于覆灭韩国的利害计较中。

先说吞并韩国的好处。

吞并韩国,当然是好处多多。

首先是国土面积与国民人口,韩国拥有着不下于当今魏国的国土,有着雁门、代、太原、邯郸、巨鹿、渔阳、北燕等大郡,而国内人口,亦与魏国不相上下,若是魏国吞并了韩国,哪怕要分一份给秦国,魏国亦完全有希望成为整个中原最具底蕴的国家,在国土面积与国民人口方面,基本上与楚国持平。

其次是牧场,韩国的太原、雁门、代郡、渔阳、北燕等几个大郡,皆有适合放牧、蓄养战马的天然牧场,若是魏国吞并韩国,无论是牛羊等牲畜还是用于战争的战马,都会变得更加充裕。

再其次,韩国拥有着不下于魏国的基础设施,农田水利方面的技术,亦丝毫不下于魏国。

总得来说,魏国若能吞并且吸收韩国,那么,魏国无疑将成为中原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国家。

总的来说,吞并韩国,能让魏国得到锦上添花般的增益。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为何这么说呢?原因很简单。

魏国欠缺国土面积么?

不缺!

魏国目前已经攻陷了河西、河套,宋郡亦是烂在魏国锅里的肥肉,这三块地方面积都不小,别说满足魏国当前对土地的需求,事实上,魏国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消化「上党郡」。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吞并韩国能让魏国的国土面积翻上一番,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助益?

一个国家的强弱,难道只是单纯看这个国家的国土面积么?

那为何国土面积最大的楚国,近几十年来始终被国土面积加在一起都不到楚国三分之一的齐鲁两国吊打?

再说牧场,不可否认,魏国以往的确欠缺放牧战马的牧场,可是在先后打下三川、河西、河套这三地后,魏国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天然牧场,但很可惜,除了三川郡已经得到了一定的发展以外,河西也好、河套也好,这两地的发展事实上都只是开了一个头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再得到雁门、代郡、渔阳、北燕等地,也不过是荒置在那罢了。

再说国民人口,这恐怕是赵弘润唯一在意的一点。

在十几年前时,魏国真正意义上的领土,就只有河东(包括河内)、颍水这两块土地,除此之外,三川被阴戎窃取、上党被韩国攻陷,而宋郡呢,也并非真正意义上属于魏国,因此,魏国在土地上难免有所需求,毕竟在当时的颍水郡,贵族兼并土地确实是个问题。

但如今,魏国非但重新夺回了三川郡、上党郡以及宋郡的西部,又攻陷了河西、河套,国土面积比十几年前翻了一倍,就算国内贵族兼并土地的情况仍然时有发生,也不会让魏国产生对土地的需求——简单地说,魏人对土地的需求增涨,以及魏国贵族对土地的兼并速度,都没有他们魏国的某位太子殿下所开辟的新国土来得快。

这种种现象导致,魏国即便能吞并韩国,也只是锦上添花般的助益,因为韩国拥有的东西,魏国都拥有,这跟楚国攻打齐鲁两国有着显著的差异——楚国攻打齐鲁两国,是因为楚国垂涎于齐国的财富、鲁国的技术,这能大大加快楚国的自身发展。

而魏国目前最欠缺的是什么?

是时间!

哪怕魏国眼下距离中原霸主仅只有一步之遥,却仍然欠缺时间,是修生养息、消化这些年来战争所得的时间——发展到魏国目前阶段,哪怕是齐国的殷富财力,也无法过多地刺激魏国的发展。

因此正如韩王然所言,魏国以自身国内经济荒废至少五年为代价,冒着楚国很有可能就此壮大崛起、取代魏国的危险,与韩国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灭国战役,且就算最终吞并了韩国的国土,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助益,而这,是否符合魏国的根本利益呢?

目前的魏国,已无愧于「中原最强」的赞誉,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应该去考虑保持这份优势,去限制他国呢?比如说打压齐国、限制楚国……咦?这不就是韩王然提出的策略么?

『那小子……』

赵弘润揉了揉眉骨。

他反反复复思考了许久,可最后得出的结论,居然还真是与韩王然所提出的建议一模一样。

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好。

但是不可否认,韩王然所提出的建议,确实是最符合魏国当前利益的。

赵弘润想来想去,却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漏洞。

『韩然……』

回忆着那位年纪与他相仿的韩王的面容,赵弘润心中默然。

倘若说在此之前,他忌惮的仍然是韩国这个国家的话,那么此刻,就得加上「韩王然」这个劲敌。

待等赵弘润回到寝居时,侍妾赵雀早已铺好了被褥,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内的桌旁,等着赵弘润的到来。

“殿下。”

瞧见赵弘润推门进来,赵雀连忙起身,一边替赵弘润脱下外袍,一边好奇问道:“殿下莫非已有头绪?”

“不,完全没有。”

赵弘润耸了耸肩,径直走到床榻旁,甩掉靴子靠坐在床榻上。

赵雀将自己男人的靴子整齐摆好,疑惑问道:“完全没有头绪么?”

“啊。”

只见赵弘润枕着双手,表情怪异地说道:“韩然那小子,替我大魏想得面面俱到,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漏洞……尽管我很清楚,这次饶过了韩国,韩国在那小子的治理下,可能几年之后,就会成为我大魏的心腹之患。”

赵雀闻言好奇问道:“那个韩然,当真如殿下所认为那样杰出么?”

“呵。”赵弘润轻笑一声,随即略带惆怅地说道:“可能是最棘手的一个……”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出楚公子暘城熊拓以及卫公子瑜二人的面孔,他必须承认,这韩然比熊拓以及卫瑜二人更加危险,城府之深、眼界之广,很难想象这种人物居然还未满三十,并且其至今为止,甚至没有步出过邯郸的韩王宫几回。

“竟然是那样棘手的人物……”

赵雀在听到赵弘润对韩王然的赞誉后,秀眉微微一凝,随即压低声音说道:“殿下,为我大魏考虑,似这等贤王,宜尽早除之……”

“怎么除之?”赵弘润看了一眼赵雀,轻笑着说道:“派刺客暗杀?”

“并无不可。”赵雀难得绷着脸说道,仿佛是回到了初见赵弘润的时候,只可惜赵弘润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顿时让她破了功,忍不住娇嗔起来。

“别妄想了,人家是韩国的王,身边卫士无数,哪里是那么容易好暗杀的?再者,若我用这种方式除掉韩然,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说着,赵弘润一把将赵雀搂在怀中,轻轻捏着她的脸庞取笑道:“相比较暗杀,我还不如用美人计,用似雀儿这般的美人去祸害他……保准他跟我一样,沉醉于美人怀中,不可自拔。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被对手牵着鼻子走的人,因此,哪怕韩王然对他的建议事实上确实是符合魏国当前利益的最佳策略,但他还是不希望就这么接受——因为韩王然是对手。

倘若提出这个建议的,乃是垂拱殿内朝的诸大臣,那么,赵弘润会虚心听取,但是韩王然……抱歉,赵弘润从来没有采纳对手建议的习惯。

这可能是他素来叛逆,或者是他认为,倘若就这么接受了,就感觉比韩王然输了一筹什么的。

退一步说,就算最终还是选择了与韩王然所提出建议相似的战略国策,那么,赵弘润也肯定会想办法给韩王然制造点麻烦,绝不会让后者如此轻易就赢了去。

问题在于,如何反制呢?

赵弘润细细回忆着他当时与韩王然的对话,包括后半阶段,他俩仿佛挚友般的融洽交谈。

通过这次的交谈,他进一步地发现,韩王然应该是他同龄人中最擅长隐忍、忍耐的一个人,心性之坚韧,让赵弘润叹为观止。

相比较韩王然,赵弘润的大舅子暘城君熊拓当年简直就是一个还未长大的稚童,为了宣泄心中的怨恨,居然不计利害得失地攻打了魏国整整十年——有这工夫,熊拓居然不去打巴蜀。

打巴蜀多好?巴蜀小国林立,一盘散沙,其混乱程度俨然一个小中原,而同时,巴蜀之地亦拥有着丰富的资源,粮食、虫蜡、丝绸、矿石,若非魏国这些年来一直在韩国、楚国的夹缝中存身,伺机寻找壮大的机遇,赵弘润可能早就带兵去打巴蜀了。

正如赵弘润所认为的那样,暘城君熊拓,直到「五方伐魏」之后,也就是寿陵君景舍率领的百万大军攻打魏国且几乎全军覆没,让他有机会入主楚东,这个大舅子,才逐渐变得成熟,真正具备了作为君王的气度。

而在此之前,暘城君熊拓的种种行为,虽不能说是不堪入目,但离君王也差上十万八千里,他的表现甚至还不如赵弘润的表兄卫公子瑜。

然而很可惜,羸弱的卫国,成为了卫公子瑜的负累,也正是这个原因,就算赵弘润明知他表兄卫公子瑜的才华,也难以对卫国持有什么警惕——魏国随随便便派一个五万编制规模的精锐军队,就足以将其覆灭的国家,何必大惊小怪?

但韩王然不同,此人拥有着超过卫公子瑜与暘城君熊拓的才华,其背后又是韩国这样的国家,姑息这样的劲敌,这让赵弘润充满了忧虑。

说实话,赵弘润其实也有想过,是否趁韩王然重夺大权、韩国内部不稳的机会,一鼓作气攻灭韩国。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韩王然在夺回大权后,在国内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像排挤康公韩虎、釐侯韩武、庄公韩庚这三位权臣一系的官员呀,或者报复此前欺他谤他的那些人呀,居然什么都没有。

对此韩王然的说法是,外敌重重,容不得他有半点任性。

一个忍辱负重、忍了足足十四年的年轻君王,在有朝一日重夺大权后,居然半点得意也无、半点放肆也无,这份心性,简直是让赵弘润难以想象。

他自认为,倘若换做是他,他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他肯定会报复那些曾经欺他谤他的人。

『无懈可击么?……呵,那若是我放回韩武呢?』

轻轻搂着赵雀,赵弘润闭着眼睛估测,若他将韩武放回,是否会让此刻的韩国出现动荡,使他魏军得到可趁之机。

但仔细想想,釐侯韩武这个硬骨头,在被伍忌擒拿的时候,并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却还任命荡阴侯韩阳为主帅,仿佛铁了心,不惜自己陪葬也要叫他赵弘润死在这巨鹿,赵弘润实在不觉得,釐侯韩武在被他放回后,会不顾他魏国的威胁,跟韩王然抢班夺权。

按照这样想,放回釐侯韩武,好似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赵弘润皱了皱眉。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眸中几丝笑意。

『对了,不是还有秦国么?』

摸了摸下巴,赵弘润恶意满满地开始盘算起来。

他忽然觉得,他完全可以让秦国接着消耗韩国,反正秦国的国内经济本来就很薄弱,薄弱到若不对外发动战争根本养不活那么多的军队,根本不怕韩国所谓的「同归于尽」的威胁。

秦国才是真正意义上以战养战的国家。

当然,赵弘润并不认为单凭秦国的实力,能打败韩国——即便是如今的韩国。

但反过来说,这恰恰不正是最符合魏国的利益么?

舔舔嘴唇,赵弘润心中有了主意。

他眼下只担心一点,那就是他的侧室、秦少君赢璎,在得知这件事后,会不会跟他闹。

毕竟再怎么说,赵弘润也是利用了秦国。

『……没事没事,大不了给秦国提供一些经济方面的帮助嘛。』

赵弘润暗自安慰自己道。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楚国。

正如韩王然所建议的那样,在韩王然这位韩国君主都已经在私底下承认战败的情况下,赵弘润当然要设法限制一下楚国,毕竟若真被楚国吞并了齐鲁两国,得到了齐国的财力与鲁国的工艺技术,那楚国可真就成为一匹脱缰的野马,再无人能够钳制了。

可问题是,跟对秦国的情况一样,魏国也无法号令楚国——虽然魏秦楚三国确实是同盟关系,但这并不代表秦楚两国就会遵从魏国的指令,从根本上说,秦楚两国依旧还是以本国的利益为重心。

这也是赵弘润‘算计’秦国接着消耗韩国的关键。

但与秦韩这边的情况不同,韩国就算是在目前的局势下,仍然有实力抵御秦国的军队,可齐鲁两国,未见得能招架得住楚国,难不成魏国亲自出马?——倘若赵弘润真的调转枪头对付楚国,那可真的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想了整整一宿,赵弘润终于想出了一个可行的策略:倘若齐鲁两国有能力招架楚国,那他就按兵不动,继续削弱韩国;但倘若齐鲁两国抵御不住楚国,那么,他就立刻在巨鹿调转枪头,攻打齐国截胡。

反正他早就想教训一下那些依旧活在「齐王吕僖时代」的自大齐人了,灭了齐国后顺便将六哥赵昭带回国内,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一来,纵使楚国打下了鲁国,得到了鲁国的工艺技术,但因为赵弘润攻打齐国,夺取了一部分齐国的财力,楚国未见得能有充足的财力去研究从鲁国夺取的工艺技术。

更要紧的是,若是齐鲁两国被他魏、楚两国分而覆灭,纵使韩国仍在苟延残喘,他日也无法撼动魏国的地位,而秦国与楚国,前者在与韩国的战争中消耗过多,而后者因为并未完全得到齐国的财力,也未见得能对魏国造成什么威胁。

『唔唔,这才是万全之策!』

赵弘润暗暗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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