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抓住这个人!

五月初一的清晨,北京城西南的良乡驿馆外来了一朱三青两绿共六员大小官儿。

驿馆之中,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人匆忙赶了出来,见面就是长揖到地:“德完何德何能,劳诸位远道来迎?”

身着朱红官袍的只有一人,他当先扶起这人:“子醇素有直名,如今起复都给工部,我就直言了:情势如火,正要子醇仗义直谏!”

“……侍郎言重了。我病居故里已三年,朝堂诸公都贤明方正,哪里用得上我一个区区七品?”

“焉能自轻?”这个侍郎转身指向其他人,“其中有德完相熟的,也有新晋。来,我一一说予你听。同行入城,途中自当为德完剖明如今情势。”

这些人里,就有谢廷赞。

他看着曾任户科都给事中、如今转任工科都给事中的王德完,眼中颇有期待:“久仰大名!”

领头来迎接王德完“病愈”起任的,是工部右侍郎姚继可。

另外两个青袍,一个是工部营缮司主事张嗣诚,一个是皇长子讲官、右春坊右中允黄辉。

那两个八品绿袍,则一是国子监丞,见面就是一阵吹捧,说监生至今还传颂王德完昔年如何直言敢谏、半年数十疏。

若朱常洛此时知道王德完事迹,可以给个“科道加特林”的评价。

另一是吏部照磨,王德完的报到,他来对接。

路途之中同行入京城,他们主要聊的还是如今的情况。

“国库空虚!”姚继可痛心疾首地说道,“如今户部虑事不周,题本引起满朝非议。这一节,我已与曰可等几人言明。若非如此,今日他们就要具本弹劾户部上下了。”

谢廷赞闻言无奈地拱了拱手:“国本大事岂容轻忽?若非姚侍郎拦住下官,我的奏本已经要呈上去了。”

姚继可摆了摆手:“先有陛下敕令营缮大高玄殿,又端午将近,内臣报西苑龙舟已颇有残破,今年或无法幸西苑斗龙舟。陛下不悦,又令工部兴龙舟之役。如今两宫初成,三殿三门不速速开始营建,陛下何时才能御门听政?”

王德完慢步走着,沉默不语。

大高玄殿是世宗皇帝所建,而朝野间有流言:当年皇帝和郑贵妃就是在大高玄殿有盟誓,约立其子为太子。

如今这么个国本之争关键时期,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敕令修缮大高玄殿?

它还好好地在那,哪有已经被烧毁的三殿三门重要?

姚继可又指出了很重要的一点:嘉靖四十年重建完成的三大殿如今再次被烧毁,如果不重建起来,皇帝似乎还多了一个理由不上朝理政。

“贺郎中被贬去泰州,如今营缮司郎中仍出缺。三殿三门督修,我一个小小主事人微言轻。”

听了张嗣诚的话,王德完看了他一眼。

贺盛瑞他是知道的。两宫重修由他主持,一百六十万两的预算,他只用六十八万两就建成了,这便是他被贬的“罪”。

大明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能省钱办事的反而成为众矢之的。

户部从实际情况出发急中出错,也差点被谢廷赞这些“直臣”误喷。

“侍郎放心。”王德完痛心疾首地说道,“我病居西川,虽知那里大木大税大兵备之苦,然三殿大工,廊庙之观瞻、臣民之属望,断不可再推迟!”

钱只有这么多,要优先把三殿三门重修,自然不该拿去修缮什么大高玄殿和龙舟。

这也是国本之争的一角!

黄辉和王德完是多年旧友,此刻忧心忡忡地说道:“某上一次为皇长子进讲还是去年。从其伴读太监王安那里探知,皇后多疾,左右多窃意后崩,贵妃即中宫位。此国家大事,旦夕不测,书之史册,谓朝廷无人。”

王德完闻言长叹,再对姚继可一个长揖:“侍郎所言无差,确实情势已如火!”

几个人借迎接的机会统一了想法,才回到京城就听说了今天的一个新猛料。

郑国泰第五次奏请三礼,但这次与之前的说法不一样。

顺着户部题本的谬误,郑国泰摆出了体谅财计艰难的姿态,建议先只办个冠婚,册立和诸王分封可以再延后。

谢廷赞勃然大怒:“颠倒其词,与明旨相背,恐酿国家无穷之祸!子醇兄,你我当纠劾之!”

王德完也沉着脸:“国本未定,弊政丛生!奸佞跳梁,一至于斯!我为六科言官,自当力谏陛下,正本清源!”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而这一天刚刚才报道的王德完,迅速就恢复往日火力,半日之内拟具五道疏。

一道疏,是他在老家西川亲眼所见的民间苦状:此前重建两宫,从西川取大木,百姓饱受徭役之苦;如今矿监税使在地方于正赋外又加征薪税,百姓又饱受大税之苦;播州平叛,四川百姓又饱受大兵备之苦。

第二道疏,则是他入京途中经过湖广时,所见湖广税监陈奉荼毒地方,列举了他的四大罪:欺君、盗国、虐士、殃民!

他说是在枣阳青山开矿,但伤了显陵龙脉,那可是你曾祖父曾祖母的陵寝啊!

你知道你派出去的太监在刨你家祖坟吗?

第三道疏,大高玄殿和龙舟比三殿三门还重要?楚蜀剩余大木,修了大高玄殿,仅仅先把三门重建起来就不够了,库积之银修了龙舟哪还够办其他事?

三殿三门,朝廷象征!

大高玄殿和龙舟,那是什么玩意?也配排在这么重要的事前面?

第四道疏,感慨于时事,谏言理财之常慎者八:严义利之办、明一体之谊、通家国之理、存敬畏之心、识修省之要、广视听之益、谨安危之机、改苛敛之失。

还有用人当慎者七:矿税之使当撤、被逮之臣常原、抚臣之任当专、选取之命当下、迁谪之臣当用、告灾之救当行、辅相之求当急。

这第四道疏,属于对朝政整体上的建议,说虚很虚,说实也有实事。

王德完知道皇帝大概会不管不问,了不起回个知道了,但他想说。

因为他不知道那第五道疏会引起什么后果,那么一到任就谏言这么多实事,尤其第四道疏忧国忧民之言,必定是天下传颂,直名更盛。

本该是朝会的朔日,自然仍旧不上朝。

沈一贯看着淹没到内阁的题本,听通政使司那边传信过来今天的奏本数量,还有各种不知内容的密揭、大张旗鼓的揭帖,只感觉到心惊胆颤。

这时,又有中书舍人送来一张纸:“阁老,承天门外揭帖……”

沈一贯看完心都凉了。

端午节就快到了,难道就不能让皇帝先安生过个节、心情好一点再开火?

入夜,新修好的乾清宫里,朱翊钧看着面前数量夸张的奏本、题本、揭帖。

每天总还要花点时间,看看国事。

但听田义在那念着摘要,朱翊钧渐渐气得青筋直冒。

“湖广巡按王立贤奏劾陈奉命千户谢应魁等剥削商民……”

“锦衣卫经历钱一鹗极言陈奉、程守训、孙朝等酷虐……”

“直隶巡按应朝卿劾陈奉擅立拦江税厂阻绝引盐诈害各商……”

“凤阳巡抚李三才言矿税烦兴万民失业……”

朱翊钧嘴角抽动,低声说着:“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户部说没钱,怎么京里京外的大小官员突然像约好了一样,如此集中地弹劾他派出去征税开源的这些矿监税使?

就连锦衣卫里也有人胳膊肘往外拐?

田义又拿了一个奏本,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而后说道:“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

“又是他?”朱翊钧火一冒,“才刚刚起用他,今天这是第几本了?”

“回陛下,第五本。”田义停顿一下,又说,“是揭帖。”

所谓揭帖,那就是公开的,只怕其余地方也贴了几份。

朱翊钧咬了咬牙:“朕倒要看看,他又要如何公忠体国勤于职分!”

田义平复了一下心情,做好跪下的准备。

“臣王德完万死谏言:天子与后,犹天地日月阴阳父母。地与天并位,天不交地则乾坤毁;月与日并明,日不丽月则昼夜息;阴与阳并行,阴阳不顺则寒暑愆;母与父并配,父不顾母则家道索。”

“皇上万国之父也,中宫万国之母也。皇上聪明天纵仁爱性生,中宫夙称优渥。然臣甫入京,道路喧传,咸谓中宫役使仅得数人,忧郁数亲药饵,危不自保。臣不胜惊悚……”

朱翊钧果然暴怒:“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宫禁私事,他也敢妄议?!”

皇帝不宠皇后,怎么了?

居然说皇后危不自保……

“快!”朱翊钧情绪爆炸,“抓住这个人,别让他跑喽!”

既然有明确的第一个目标,深夜,缇骑入府。

“奉旨!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妄言宫禁是非,大不敬!着拿入诏狱,严询罪由!”

“既知臣必有逆耳忠言,陛下何以又起用臣?”

刚刚走马上任的王德完悲愤不已,还没在京城旧宅睡上一夜就锒铛入狱。

本次任职时长:半天。

————

注:史上王德完这回还是干了半年多的,这些奏疏是陆续呈上的。但本书中,因为皇长子“作妖”,郑国泰那个请先行冠婚的事件提前,因此做了改动。既是蝴蝶效应,也加快剧情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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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章 厂卫四出

在大明,这种猛人是前赴后继的。

朱翊钧犹记得万历十九年的那个湖广咸宁县人孟养浩。

这天夜里,他无心再去翊坤宫,而是气愤难平地让人找来了这么些年让他十分愤怒的那些奏疏。

既有被他打了廷杖的礼部尚书,更有姜应麟、李献可、孟养浩、王德完这些科道言官。

而孟养浩的那道“五不可”疏,最令朱翊钧狂怒。

现在朱翊钧看着李献可当时呈进来请求让皇长子先进学的奏疏,那上面,“弘治”二字,难道不是写成了“弘洪”?

皇帝年号都能写错,还是礼科言官,难道不是大错?

“田义!”朱翊钧越想越气,“着北镇抚司严加讯问!这王德完刚刚起用就妄言宫禁是非,背后定有主使之人!”

“……臣领旨。”

田义默默离开,心里鄙视着沈一贯。

当日都暗示过他了,但仍旧避重就轻不能推动大事。

约束群臣只等了一月,至少皇长子移居慈庆宫能不能有个进展?

现在倒好了,约束无果,反弹更猛。

一场大案又将酿起。

乾清宫里的朱翊钧看着面前那些奏疏,此刻私底下,他的眼神之中倒多了些惊惶和茫然。

【人臣即至狂悖,未有敢于侮君者。】

孟养浩开篇是这么说的,可他后面的话,对朱翊钧又是何等侮辱?

【坐忍元子失学,而敝帚宗社也,不可者一。】

【迟回于豫教……游移于册立,重启天下之疑,不可者二。】

【豫教之请,有益元子明甚,而陛下罪之,非所以示慈爱,不可者三。】

【陛下量侔天地,奈何言及宗社大计,反震怒而摧折之?天下万世谓陛下何如主?不可者四。】

【献可等所论,非二三言官之私言,实天下臣民之公言也。今加罪献可,是所罪者一人,而实失天下人之心。不可者五。】

在他们眼中,自己对不起祖宗,不孝;对不起儿子,不慈。

失天下人之心……

而今,王德完又说他对皇后不好。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朱翊钧此刻只是有些怯懦地喃喃自语,他这个天子竟又感觉无力起来。

“回禀陛下,田公公让奴婢来回禀,王德完已捉拿下狱,正在讯问。另奴婢奉旨,已命东厂缉查散播流言之人……”

陈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朱翊钧一言不发。

他有些艰难地回头望了望北面。

隔着墙,自然看不见那坤宁宫。

但至少在这两宫重修好、皇后暂居启祥宫的那段时间里,确实役使之人很少,远比不过翊坤宫。

现在也没多几个。

“坤宁宫当差的奴婢当真少了吗?你们怎么办事的!”

听到皇帝不满埋怨,陈矩只是低着头:“并无其事,都是外间妄揣宫禁,流言罢了。”

“那就好。”

朱翊钧知道,不管怎么样,他们也必定会先补救好,让他随后面对重臣上本时有话说。

而朱翊钧也知道,这是仍为了国本一事。

皇后若病死,接下来自然便是皇贵妃继立为后,那皇三子就成了嫡子。

既有嫡子,庶长子就争不过了。

他咬了咬牙:“皇长子仍每日去坤宁宫问安,皇后娘娘不见?”

“是。”

朱翊钧不由自主地想着是不是可能与朱常洛有关。

他也知道,因为皇贵妃受宠无人能及,皇后也深居简出。没有特殊情况,每日也最多是去慈宁宫晨昏定省。

甚至连后宫事也大多委托给皇贵妃代为处置了。

按宫规,其他妃嫔也该每日去向皇后问安的,至少该遣人前去。

皇后大多领了心意便是,不得不见的,大概只是皇贵妃亲至。

朱翊钧也知道,郑梦境亲去问安的时候,时不时会有坤宁宫的奴婢犯错受责。

往日里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许多奴婢确实笨手笨脚的,而皇后也让皇贵妃帮忙打理后宫了。

但现在传到了宫外,竟变成了这样吗?

“景阳宫有没有向宫外传什么消息?你如实说!”

隔着殿门,朱翊钧的声音过了一会才闷闷传来。

陈矩心中无奈:“奴婢已经遣了人。宫外有流言,或是有人无端猜测,或是有奴婢外出时多嘴多舌,奴婢都在查。”

“前日皇贵妃还向朕禀报,说那景阳宫有奴婢私自出宫夜不归宿,该换个懂规矩的。”朱翊钧的声音意有所指,“那些奴婢,都要严审!”

陈矩头痛不已:“奴婢领旨。”

“好生严查散播流言之逆贼,妄议宫禁是非之主使!”

“奴婢领旨。”

“再去一趟景阳宫,让皇长子莫要生事,移宫立储,朕自有圣断!”想起之前,朱翊钧不知为何已经有了那小子不会安分的预估。

陈矩得了旨意离开,朱翊钧仍气得不行。

在盛怒的皇帝面前,太监宫女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这一夜,自然又有人受罚。

景阳宫中,陈矩委婉但认真地点了点有人妄议宫禁是非的背景,提醒朱常洛别整什么幺蛾子,以避免扰了国本大事的圣断进度。

朱常洛当然只能谢过“父皇隆恩”。

“殿下一心备学便是,如今莫问国事更好。”陈矩直言不讳。

朱常洛有点无奈,便问了一句:“陈公公的伤如何了?当日激愤,让陈公公为难了。”

“劳殿下挂怀,皮肉伤罢了,没有伤筋动骨。”陈矩弯了弯腰,“奴婢把圣谕传完了,奴婢告退。”

“请公公回禀父皇,儿子知轻重,不会添忧的。”

陈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告退离开。

今夜都要忙了。

妄议皇帝苛待中宫甚至盼着中宫早些重病崩逝的,那不是逆臣贼子是什么?该抓!

宫墙里,朱常洛心情压抑。

这个提醒,证明皇帝对他的成见更深。

搞得像是他往外泄露的“流言”一样,景阳宫有这个人脉吗?

朱常洛忽然想起一事:“李进忠到这里当差,是因为那赵进教私自出宫赌博?”

“殿下,正是。”王安又紧张又担忧,“陛下让陈公公来训诫殿下,莫不是怀疑殿下……”

“呵。”朱常洛冷笑了一声,“这李进忠……你听说的风闻也一般无二吧?”

“是啊……奴婢打听了一下,那厮实在是个好赌的泼皮,竟还喜欢去……”王安愁容满面。

“嫖吧?我知道。他今夜没当值,睡下了还是出去了?”

皇长子的粗俗也让王安感觉大异往常,这种话,他都难以启齿!

“出去了……殿下,那几个新来的奴婢都是祸患。若后面犯了大过,可都是殿下管束不力了!”王安很担忧,“殿下当日对贵妃娘娘可是说过的……”

“见招拆招吧。”朱常洛眼神里有着冷意,“你就记着一点,没有天大过错,谁也动不了我,父皇都不能!”

“慎言,慎言……”王安小心地转了转脑袋,景阳宫里眼线仍旧不少啊。

朱常洛收敛了情绪,对他笑了笑。

他说的本就是实情。

想用一点小过错就真推动到“废长立幼”那种程度?若郑梦境是这么想的,那就只能说太天真。

但朱常洛也烦透了现在这种局面:明明国事已经渐渐病入膏肓,他却只能在这里和什么皇贵妃宫斗,还要让一个偏心的老爹来裁断吗?

深夜,李进忠还当真在一个胡同窑子里狂嫖滥赌。

虽然是不完整的男人,却也是男人。

而他嘴里也不把门,吹着牛皮:“等我在那里当好差,富贵前程还在话下?今天你们出银子,回头我自会再让你们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李哥,这么有把握?”

李进忠嘿嘿笑道:“那是自然。要不,为何点我去伺候那位?”

“今天听到有些闲话,说……”

话音未落,房门被踹开,几个东厂番子闯了进来,看了几人一眼之后就说道:“拿下!”

“几位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都是一家人……”

“厂督有命,私自出宫的一个不落,拿的就是你们!”

在陈矩眼中,宫外流传宫内的谣言,首先当然是一些能够出入宫闱的内臣最该查问。

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该先抓一批没有报备就跑出去的小奴婢。

东厂番子四处拿人,李进忠莫名其妙地就被绑回了宫里。

而这个夜里,又有缇骑四出。审讯王德完、抓同党,是锦衣卫的事,陈矩不插手。

看到被逮回来的李进忠,陈矩心里一沉。

他当然知道郑贵妃新安排到景阳宫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可是,皇帝会这么想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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