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5.第702章 融资手段

第702章 融资手段

直到回到县衙,刘进都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整个人亢奋无比。

没办法,张越描述的盛况,是任何想要有所作为的统治者都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

以至于,他都快忘记了,此番去工坊园是为了给新丰接下来的渠道建设找资金。

临到县衙之前,他才终于想起来。

“张卿……”他拉了一下坐在前方的张越袖子,问道:“渠道建设的资金,怎么解决?”

“殿下勿忧……”张越转过身来,拜道:“此事已经解决了!”

“啊?”刘进不是很明白的看着张越,感觉难以理解。

就去工坊园看了一下,事情就解决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

张越看着刘进的样子,笑了笑,他自是清楚,西元前的人,是不可能知道后世的金融资本能玩出怎样的花活。

想了想,张越顿首拜道道:“殿下,工坊园如今,各项产业,蓬勃发展,销路广阔,臣为殿下贺!”

“这都是卿和桑卿、丁卿的功劳!”刘进听着,谦虚道:“孤根本就没做什么……”

这是事实,工坊园从建立到现在,刘进除了点头同意外,就一直是在做甩手掌柜,也就偶尔去看看,巡查一番。

就是张越,也没有做多少事情。

除了最开始招商引资和规划布局外,其他大小事务,行政是桑钧,技术有丁缓。

他除了出出主意,偶尔提供一些灵感外,没有做太多事情。

但……

这其实正是工坊园能发展起来的关键因素!

工商业,最怕的就是监管和限制。

只要统治阶级不去限制,对于工商业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利好!

汉太宗在位之时,汉室工商经济能蓬勃发展,主要原因就是当政的黄老政治家们,松开了自商君以来套在商贾脖子上的种种限制和枷锁,让他们能自由自在的发展。

短短二三十年间,汉室的工商业就兴盛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情况。

爆发的商贾,携带着巨量的资金,衣锦还乡,买房置地。

民间甚至有了素封之说。

而那些超级商贾,更是富可敌国,敢和诸侯王比富!

现在的新丰工坊园的作坊主们,虽然远远没有太宗和先帝时期的逍遥。

但,比起其他同僚,他们受到的限制和监管,无疑少的多。

只要他们按照官府的部署,按照计划进行生产、销售,就能躺着赚钱。

官府甚至为他们生产,提供了种种便利和政策扶持。

若这样,他们都不能迅速成长起来。

那就只能证明,他们不适合经营产业。

“殿下……”张越看着刘进,拜道:“如今,工坊园已经发展到一定阶段了……”

“特别是,工坊所出的各类商品,远销关中,甚至销往关东!”

“臣听说,许多百姓,听说是新丰所产之物便无有疑虑,立刻买下,皆以为汉有贤长孙,必不会害黎庶!”

刘进听着,脸色也是潮红起来,看上去非常兴奋,当然,嘴上还是很谦虚的:“孤何德何能,竟能蒙父老幸爱啊!”

张越笑着道:“殿下仁孝,父老如何不爱?”

“只是……”他话锋一转,颇为担忧的道:“若有不肖之人,买通上下,将不合之物当成合格之物,卖往关中,令百姓受损,岂非伤殿下仁厚之名?臣窃为殿下忧也!”

刘进闻言,立刻就严肃了起来。

刘家的人,旁的都可以不管。

但,在底层平民面前,却肯定会拼命的维护自己的形象。

就如当今天子,别看他在士大夫贵族眼中,是一个穷奢极欲,挥霍无度的君王。

史书上,这位世宗孝武皇帝更是成为一个反面典型。

但在现在,在如今,在底层百姓眼中,这位天子的形象却好的不得了!

随便去关中乡村,你都可以听到那些流传在农民之间的故事。

故事通常是天子年轻时,游览关中留下的传说。

因着这些故事传说,这位天子在关中人民心里的形象,素来很鲜活,加之他虽然在位时间很长,也搞了很多糊涂事,办了许多荒唐事。

但他从未让自己和百姓直接对立起来。

恰恰相反,历次出巡,这位陛下都是一路散财。

一个喜欢发福利的皇帝,谁还会有意见呢?

人民的怒火和不满,被其聪明的转移到了地主士绅官僚身上。

在多数人心里,天子是好的,是爱民的,坏的都是贪官污吏、奸诈小人。

刘进虽然年轻,但他已经被视作太孙来培养。

岂能不懂老刘家的祖传绝技?

所以,他立刻就问道:“那依卿之见,孤当以何行而令百姓不受折损?”

“扣押货款!”张越抬头,看着刘进,轻声道。

“扣押货款?”刘进眼睛亮了起来。

“殿下,臣早在兴建工坊园之时,便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如今,工坊园诸事已定,为长久计,臣请殿下许臣命新丰工商署,扣留部分货款,延期交割作坊!”张越轻声说着。

在后世的资本浪潮里,渠道为王。

什么沃尔玛,什么家乐福,都是大爷!

想要供货,就要接受他们的霸王条款,货款按季度或者月度结算。

而之后兴起的电商浪潮,更是将这个模式发展到极致。

狗东和天喵,都是需要用户确认收货,且没有质量问题,才会给卖家结算货款。

而现在,新丰的工商署,同样拥有这样的霸王地位。

几乎绝大部分的工坊园产品,都是由工商署对外销售。

所以工商署的地位,其实就是一个垄断性的央企。

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借口,工商署完全可以将部分货款,作为质量保证金予以扣留。

以目前的销售额来说,哪怕只扣留三成,恐怕一个月也能有上千万的资金!

加上工商署的利润,完全可以支付渠道建设和新丰的其他事务的资金。

当然了,作坊主们也可以不同意,不接受。

但他们敢吗?

他们能吗?

除了新丰,他们还能找到更好的投资地方吗?

刘进听着,却是忽然咳嗽了一声,他当然清楚,张越的潜台词是什么?

拿着扣留的货款来垫新丰的建设资金!

这一手借鸡生蛋,简直漂亮!

更不会有任何问题。

因为,每一批的货物,都会截留一部分货款,当老货款交割时,新货款已经扣留下来了。

在理论上来说,只要新丰工坊园的销售额在增加,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些问题,刘进只是稍微想想,就能捋清楚。

因为,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看《管子》《商君书》甚至是《淮南子》这等有些犯忌讳的书,也有阅读。

而且,与张越相处这么久,也听过一些张越偶尔透露的所谓‘融资手段’。

只是……

他终究脸皮薄,所以心里面有些别扭。

总觉得这样做,好像没节草。

但……

想着新丰那些百姓的眼神,他就硬起了心肠。

“卿的意思,孤知道了……”刘进略微有些羞愧的说道:“贾人也确实需要负担一些……嗯,社会责任!”

“卿便去将此事告知桑钧罢……”

“从下个月开始,工商署截留各作坊应得货款三成为保障,以一月为期,一月后倘无问题,再交割与作坊……”

这也就是他脸皮薄了,若换了当今天子,恐怕这些截留货款不在账面上呆个半年,那些作坊主休想拿到。

张越听着,立刻顿首拜道:“诺!臣谨奉命!”

新丰是这位长孙殿下的食邑县,县内事务,他可一言而决,不需要禀报京兆伊或者丞相府。

这也是新丰的灵活之处。

“殿下……”张越抬起头来,看着刘进,笑道:“臣要先行恭贺殿下了……”

“陛下已经制诏,欲在年后,广殿下食邑之地为四县!”

此事,其实在大朝议之后,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刘进上殿旁听政务,并接受了群臣恭拜,这意味着,虽然没有正式建储诏书,但在事实上来说,群臣都已经认可了刘进为国家元储的地位。

既然是元储,一个县的食邑怎么够?

所以,增加食邑县,给长孙练手,在散朝后立刻就成为了朝野共识。

等刘屈氂拜相,上官桀上任太仆。

新丞相新气象,澎候刘屈氂执掌丞相大印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联手九卿和文武大臣,上奏天子说:长孙仁孝,中外皆知,为宗庙计,臣等昧死以言:陛下宜当广其臣属。

天子自然从善而流,接受了这个奏疏的建议,命‘尚书令等祥言其事’。

这些天来,大体的安排,也已经确定了。

除临潼外,新丰对岸的万年县,还有在骊山后面的鸿门县,都要划归到刘进麾下。

如今这个事情,还只限于高层知道,但再过三个月,就会明诏天下。

刘进呵呵笑道:“皇祖父大人爱幸,孤战战兢兢,往后还要拜托爱卿尽心辅佐了!”

“殿下,臣以为,殿下当召回各亭官吏,商议参详此事!”张越适时的提出建议。

“可!”刘进从善而流。

他和张越此番回新丰,除了处置政务,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个事情暗示给上上下下的人知道。

顺便,再发一波红包。

所以,这次回来,刘进可是带来了价值数百万的黄金珠宝。

(本章完)

716.第703章 李陵(1)

第703章 李陵(1)

到得十一月,整个幕北,已经变成了一个冰雪世界。

阗颜山(今杭爱山)下,积雪更是深达三尺,人马皆不能行。

但……

在这个北风呼啸的严寒时节,苍茫大地上,数十个穿着褐衣的男子,驱赶着数十大犬,乘坐着一种原始的木制交通工具,顶着风雪,一路向前。

“瓯脱!”终于前方开路的人大声喊道:“赵信城到了!”

“停!”人群中,一个穿着狼皮袄,戴着一顶厚厚的毡帽的贵族男子举起手来,牵拉着的犬只立刻就非常听话的停下了奔跑的四肢,聚集到一起,向着主人们发出嗷嗷的声音。

有人从身上背着的皮袋里,拿出许多晒干的食物,丢给狗群。

饥饿的大犬们,立刻就狼吞虎咽起来。

那贵族男子却走下牵拉的交通工具,爬上附近的一座被积雪彻底覆盖的小土丘,极目远眺。

视线的远方,一座用着夯土版筑而起的城塞,赫然屹立于山麓之南,死死的扼守了通向远方的山峡的交通。

“赵信城!”贵族男子轻声呢喃几句,充满的感情的道:“我回来了!”

在浚稽山和居延海之间的草原、戈壁之中,游弋了十年后。

匈奴自次王的后人,终于再次回到了这座祖辈用鲜血和智慧建造的城塞。

匈奴帝国的第一座城市,同时也是匈奴单于的明珠——赵信城。

凝视着城塞,这位贵族轻轻屈膝,对着城塞磕头,心中默念着:“祖宗基业,不幸落入他人之手……迟早有一日,我要将它夺回来!”

但在现在,他不敢有丝毫他念。

因为,如今这座城市的主人,是匈奴的于靬王,单于的亲弟弟!

这也倒罢了!

孪鞮氏的人,素来不懂管理城市,各地秦城,都是交给汉朝降臣管理,所谓的孪鞮氏城主,只是挂个名头而已。

但……

现在辅佐于靬王,坐镇赵信城的,却是右校王……李陵!

只是想着那个男人,贵族就感觉浑身战栗,头皮发麻。

那简直是一个魔神般的男人。

诗书礼乐无所不通。

韩非子、商君书、管子、尸子乃至于淮南子,全部倒背如流。

更关键的,还是熟谙弓马,便是匈奴国内最有名的勇士,最强大的射雕者,也在这位右校王的锋芒面前黯然失色。

每一个匈奴贵族都知道,孪鞮氏的居次(公主),桀骜无比,跋扈专横,与南边汉朝长安刘家的公主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而先单于且鞮侯的同胞妹妹,坚昆居次,更是众多居次之中的佼佼者。

便是先单于在时,亦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

然而……

自从嫁给了那个男人后,这位居次便日渐贤淑温良,甚至开始在穹庐之中,学起了女红刺绣之事,为右校王缝了一件汉人士大夫的宽袍常衣。

想着这些事情,他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低下身子,紧了紧衣领,他挥手下令:“勇士们,随我入城!”

………………………………

赵信城,是一座很简陋的城塞。

至少在李陵看起来是这样的。

简单的夯土城墙,以版筑法,层层磊起,不过三丈高而已。

城墙四周,设置的箭楼和望楼,几乎都是木制的,顶多在木头里塞了点土石,防御一下流矢或许可以,但倘若面对一支拥有隧营的攻城部队。

这些箭楼和望楼,连一个时辰也要撑不住。

唯一的好消息是——自霍去病后,再没有人能威胁到这个位于阗颜山南麓的城塞,遑论攻陷此城,重演当年封狼居胥山的传奇。

“少主!”

“少主!”

正感慨中,远远的,李陵听到了自己的老仆的声音。

“邵公何事?”李陵转过身来,柔声问道。

虽已降匈奴六年,但李陵私底下依然习惯用陇右老家的方言说话,匈奴人虽然想要改变,但尝试了几次后就放弃了。

“赵迁回来了!”老仆走上前来,恭身答道。

“哪个赵迁?”李陵轻声再问。

“赵信的长孙!”

“哦……”李陵轻声呢喃几句,道:“他不是去瓯脱了吗?为何回来?”

“有长安来信,交到了赵迁手里!”老仆凑上前来,看着自己的小主人的神色,低下头来:“少主要不要见?”

“长安?”李陵微微愣神,向前踱了一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重复着:“长安?!”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道:“长安,谁人还记得李少卿啊!”

“就算有人记得,记得的也该是叛臣李陵……”

对于自己的身份,李陵一直纠结万分。

他是汉臣!

自幼就深受祖父李广影响,矢志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洗清祖辈和父辈的耻辱。

然而,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如今,已经是被发左袵,散发为鞭。

甚至还娶了匈奴居次,成为了匈奴权臣。

长安……

只在梦里见过它的样子。

“听说是任立政的信……”老仆低声道。

“任立政?”李陵楞了一下,有些失神,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任公子写信给我?怕是霍子孟指使的吧!”

当初,任立政、他,还有霍光、金日磾、张安世,五人曾结伴同游陇西,相谈甚欢。

可惜,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除他和任立政外,其他三人,都已经是大权在握,显贵无比。

但除了霍光,其他两人和自己的关系,都不是很亲密。

故而李陵立刻就能判断出来,是谁指使任立政写信来的。

想了想,李陵挥手道:“罢了,去叫赵迁来见我吧!”

“诺!”

…………………………………………

片刻后,一个穿着狼皮袄,浑身冰雪印记的贵族男子被带着来到了李陵跟前。

“瓯脱赵迁,向屠奢问安!”这男子扑通一声,就跪到李陵跟前,以额贴地,顿首再拜,道:“愿天神永远保佑您,使您的径路(匈奴人将武器称为径路),锋利如初!”

李陵却是垂眼看着这个男子,良久,悠悠问道:“赵瓯脱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送信!”赵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人的名,树的影!

右校王李陵,在整个匈奴,都是魔神一样的男人。

浚稽山一役,令匈奴上下,都已经深刻的认知到了这个男人的强大和多谋。

八万打五千,差点被反杀。

打的很多匈奴贵族,一度怀疑自己不懂战争,不知用兵。

要不是弹尽粮绝,加上叛徒出卖。

这位右校王,现在恐怕已经成长为匈奴的梦魇了。

也正是因此,他在匈奴的地位,非常特殊,几乎就是单于和母阏氏之下的第三人,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言就可以决其生死。

哪怕是当初,他刚刚归降,地位不稳。

也能提刀杀了那个害他宗族被汉朝诛灭的降将李绪。

而整个匈奴上下,却只能看着他复仇。

李陵却是嘿然笑了一声,笑得赵迁感觉毛骨悚然,头皮发麻,只能连忙低下头来,死死的贴在地上。

赵迁很清楚,李陵只要想,自己绝对有死无生。

“信呢?”李陵忽然问道。

“在此!”赵迁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密封的竹筒,呈递到李陵面前。

李陵接过来,首先看了看竹筒外侧的封泥,确认没有被人解开后,他才扬了扬手,拔掉封泥,从竹筒里倒出那封被密封其中的信函。

出乎李陵的意料,信函并非是用布帛,而是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特殊载体。

“这是何物?”他看着那薄薄的,洁白的薄片,眉头微微皱起来。

“回禀屠奢,此乃汉朝最新的造物,据说叫侍中纸……”赵迁低着头答道。

“侍中纸?”李陵不是很理解。

“据说,是汉侍中张子重所造,故称侍中纸……”赵迁趴在地上,低声报告。

“张子重!”李陵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个分贝。

两个月前,他曾得到了长安消息,他的族弟,在这个世界上与他血缘关系最近的族弟李禹死了。

传言说,李禹之死,就和一个叫张子重的汉侍中脱不开关系。

得知死讯后,李陵还哭了一声,在这赵信城里遥祭了李禹亡灵,还写了一篇悼词。

但也就是这样了。

李禹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就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倒是之后,从长安源源不断传来的各种消息,让李陵知道了那个叫‘张子重’的人。

甚至,以李陵所知,就连单于狐鹿姑,也将此人列为了匈奴重点关注对象。

因为,有传说说,那个汉侍中为人‘有气敢任’,汉皇后卫子夫甚至将霍去病佩剑赐给了他。

更紧要的是,如今在汉边塞各部之中广泛流传的一本名为《战争论》的兵书,据说就是此人手笔。

故而,单于想不关注都难!

对匈奴来说,最害怕的就是,汉朝再出一个霍去病一样的战神。

“然!”赵迁却是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了,只能拜道:“小人所知的事情,就是如此!”

“张子重……”李陵摩挲着手上的书信,眼神却是看向了南方,越过了重重山峦和戈壁大漠,大河城塞,仿佛看到了巍峨的长安城中,宣室殿上的景象。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对上一双年轻,充满锐气和侵略性的眼睛。

“政治不仅引起战争,而且支配战争,因而政治的性质决定了战争的性质……”他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在汉朝朝堂上侃侃而谈:“而汉匈之战的性质,就是夷夏之战!”

“是王师堂堂正正,而伐夷狄不臣的义战!”

“是周公诛管蔡!”

“是汤武放夏桀!”

“是禹皇诛有苗!”

“为匈奴谋划者,背祖弃宗,宜当受春秋之诛,为万世所厌弃!”

多少次午夜梦回,梦魇之中的噩兆与现实交错在一起。

六年多,差不多四千天,他无时无刻不被现实和理想所困扰,没有一秒钟安宁,没有一刻钟不感到心痛。

他忘不了陇右的山水,忘不掉父祖的荣光。

更忘不掉的是老母的谆谆教诲。

“汝名曰陵,陵者从阜从夌也!”

“李陵!你忘记了父祖的耻辱和教训了吗?”

也忘不掉浚稽山中,成安候韩延年的身影。

“少卿!延年先行一步,若能突围,明年今日,请少卿为我洒酒!不能,黄泉路上你我相伴!”于是,拖着浑身的箭伤与上百名伤兵,冲向了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骑兵,抱着他们摔下山谷。

耳畔似乎依然在回想着韩延年和那些同袍毅然决然的声音。

李陵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立刻摇摇欲坠,身旁的老仆连忙上前,扶起他,痛声道:“少主!保重身体!”

又看向赵迁,斥道:“快走,勿再出现在此地,不然,必斩汝!”

“邵公!”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缓内心,道:“不关他事!”

赵迁却哪里还敢再留下去?

他知道,若让那些坚昆居次知道自己的丈夫,因他这个小小的瓯脱小君而吐血。

他必然无法走出这个城塞!

连忙再拜,道:“屠奢请保重身体,小人告退!”

李陵看着赵迁的身影远去,整个人靠在了木栏上,忽然叹道:“也不知我的子孙,翌日会不会也落到赵迁一般的下场?”

“怎么会呢?”老仆连忙安慰道:“少主,您的妻子是匈奴单于的同产姊妹,您更获封右校王,实领坚昆国,即使匈奴灭亡,您的子孙也当不失为一国之君……”

“呵呵……”李陵却是冷笑道:“赵信当年也贵为一国之主,也娶了单于的姊妹……”

“现在呢?”

脚下的这座赵信城,依然叫赵信城。

但赵信的子孙,却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跟着儿单于死在了轮台城下。

剩下的最后一个血脉,本该继承自次王的孙子,却沦落为瓯脱的小君。

什么是瓯脱?

在匈奴语境中,瓯脱是边境、侦查的意思。

简而言之,他就是匈奴的斥候,而且是被放在最危险的浚稽山和居延泽之间,监视汉军动静的斥候。

单于庭这么做,其实就是巴不得他去死啊!

赵信的子孙,尚且如此,他李陵的子孙,又该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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