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2.第1164章 出手教训

第1164章 出手教训

章越与蔡京走出中书西厅,一并骑马回府。

到了夜间御街上依旧繁华不已。

章越每逢公退之后,看着如此繁华的夜景返回府中,都不由想起上一世时从城市CBD坐公交车回家时,那一路的灯火璀璨。

满街上的香车宝马从窗外掠过,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破旧的皮鞋,仿佛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般,与这繁花似锦没有丝毫关系。

而今则是从骑开路,官吏喝道,仪仗铺路,尽显宰相威仪。

甚至章越有一种感觉,整个汴京的繁华乃仰赖我的鼻息而存在。

越是身居高位,这等感觉越甚,都说人有人性,官有官性。就是那等不是我坐着飞机在飞,而是我扛着飞机在的感觉。

“真乃高处不胜寒!”章越感慨了这一句,为一旁的蔡京听见。

蔡京道:“相公在想被贬谪的苏子瞻吗?”

章越道:“不,我在想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身在此位,总有等要摘星辰之错觉,但错觉终究是错觉,就算此乃千尺万尺,星辰依旧是遥不可及的。”

蔡京闻言道:“相公此话是告诉京,要居安思危,更要居高思危,为官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道:“元长是聪明人,一猜便知我的心意。”

“我听说你上个月府上又招了十几个厨娘。”

蔡京露出愧色道:“回禀相公,京确好饮宴之事。”

章越对蔡京道:“我听元度说过,家兄一日无客则病,某一日对客则病。”

蔡京和蔡卞虽是亲兄弟,但性子截然相反。

蔡京是非常喜欢宴饮,每日都要宴客,所以蔡卞说他一天没有宴客就会生病,而蔡卞则是相反。

蔡卞则不喜欢见客,肠胃也不好,甚至茶水喝多一些便会呕吐。

章越道:”我知你身居要职,每日来拜会你的达官豪商不少吧!”

“我要告诉你一句,不要与这些人为伍!”

章越对蔡京道:“我以往也有这般体会,这些商人出手阔绰,一顿饭便能花去几十贯,甚至上百贯,这是中等之家一年的费用。但他们觉得平平无奇。”

“反而是你每日看着,觉得这些人对你低三下四,甚至有求于你。你便与他们平起平坐了?故而平日起居也与他们一样,吃穿讲究排场奢侈,殊不知这便是腐败的源头。”

章越这话说中了蔡京的心思。

确实与这些人接触久了,他们平时的生活习惯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你,甚至腐蚀你。

蔡京又是一个非常喜欢口腹之欲,平日与这些有钱人接触久了,觉得自己也是有钱人。

蔡京觉得他们都不如你,还求着自己,故不免生出他们一般的错觉。而自己官俸又不够用,于是便对自己放松了。

“是相公,京以后会谨慎着些。”

蔡京送章越回府后,看着章府那大宅不由心道,章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妻子出身名门,陪嫁了多少钱财,故为官后衣食不愁,故能清廉。

但我呢?

岂能和你相比。

想到这里,蔡京默默叹了口气。

……

次日,交引所里盐钞莫名暴跌。

一时之间,汴京上下人心惶惶。盐钞这样的暴跌,是以往都没有出现过的,毕竟盐钞不同于交子,那是可以兑换解盐的硬通货。

百姓都不知何故,仍是蒙在鼓里。

天子召中书和三司商量。

蔡京,黄履,熊本也都在场。

章越得知今日交引所盐钞暴跌,已经知道有人利用内幕消息,提前在交引所里抛售盐钞,大举做空。

因为交引所的机制是次日交割。

这是针对有信誉的大商户而言。

也就是说大商户今日在交引所里喊我要抛售一千席盐钞,甚至一万席盐钞都是可以的。你是不需要当场拿出盐钞的,只要你在第二天交引所收盘时,将你持有的盐钞直接摆在柜台上就可以了。

所以有人就利用这空间大手笔地买空,当日卖出,等次日盐钞暴跌后,再从市场上买入赚取差价。

而此刻官家得知解盐盐池被淹没消息,也是震惊不已。

“解池一年出盐三百万贯,朝廷出钞五百万贯!而今盐钞跌至七成,等于这五百贯跌至了三百五十万贯。”

黄履道:“陛下还不止如此。三司,交引所都持有大量的盐钞,臣统计市面流通的盐钞有近千万贯之多。一旦盐钞暴跌,后果不堪设想。”

官家看向章越问道:“卿有何法?”

章越道:“陛下,臣还在想。”

“明日会跌至几何?”

章越道:“明日估计解池被淹的消息已是不少人得知了,盐钞怕会跌至五成。”

“然后呢?”

章越道:“若朝廷再无办法,盐钞会跌至一成,甚至一文不值。”

官家闻言面色凝重道:“当初司马光都劝过朕,不可太将盐钞作钱币之用。”

“朕是答允了,但陕西军费空缺,朕一直催促三司多多发钞,以弥补军费之不足,没料到最后酝酿成此事。”

黄履道:“陛下,事到如今,朝廷必须有雷霆手段。”

“否则唯有令交引所停市禁止盐钞交易!”

王珪始终一言不发,蔡确则道:“陛下,朝廷可以先稳住京中几个大盐商,让他们先不抛售,以稳定民心。”

官家点点头道:“这是办法,但是杯水车薪。”

之后官家更衣。

内侍捧出茶食给几位议事官员,王珪与章越二人并坐。

王珪问道:“史馆对于盐钞之事真的毫无对策吗?”

章越道:“还没有切实可行的,昭文有什么好办法吗?”

王珪叹息道:“怎么有。我着急得是外面手持大把盐钞的商人,真是令人不仁。”

看着王珪这悲天悯人的样子,章越很是感动。

官员们继续商量对策,官家连午饭也是不吃,陪着众人思索对策。

时间倒是过得很快,章越盘算着快到了交引所收市时间了,起身道:“陛下,臣思索出一策来!”

官家正是一脸焦头烂额,方才得报盐钞已是跌到了六成。再跌下去国本都会动摇,这时听章越之语大喜道:“卿速速言来!”

章越道:“如今之策,唯有放开盐政官榷,从东南运盐济解盐之难。东南之盐,改官搬官运为商般商运。”

章越当即昨日蔡京的对策,一五一十地在殿上说出,然后下了肯定之语道:“只要陛下明日能在交引所昭告百姓,到时候盐钞不仅止住暴跌,还会暴涨!”

而这一瞬间,王珪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至于蔡京则低下了头。

1173.第1165章 一夜之间

第1165章 一夜之间

王珪如今虽有些上了年纪,稍稍有些耳背,不过章越所言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一旦天下各路放开,允许商人自由支盐贩盐,对于盐路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章越怎么敢胆子这么大,步子放得这么快,并丝毫没与各路的官员们,各路转运使们商议过,便草率作了这个决定。

换了一般情况,肯定朝臣们没有议论上几个月,是断然不会的同意。

但是如今盐钞暴跌,倒逼朝廷必须迅速拿出决断来。

章越陈述之后,官家是不会有意见的,一旦此策实行,天下的盐利将全部集中到朝廷来,只是各路官员们则是赚不到分毫。

此举有利于中央集权,准确地说是财权,所以官家肯定是赞成的。

不过官家不能这么表态,否则会视为敛财之君。

官家道:“此法确实是良法,但下面各路的官员怕是……怕是会有议论之声,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旦盐钞贬作一钱不值,则危害更大。”

黄履出面道:“陛下,若此法推行得当,百姓不会有害,反而有利,不仅可以解本朝百年来百姓榷盐之苦,还能利商利民。”

蔡确道:“利商利民之言不敢苟同,反盐钞之入全部归于朝廷,而百司成了支出一方,如此各路官府财用匮竭。”

黄履道:“恰恰相反,只要朝廷将盐钞所入贴补各地,那么盐户,商贾,漕司三者将共其利。”

蔡确道:“诸路漕船回空,失去盐利如何办?岂是朝廷贴补可用?”

黄履道:“不运官盐,也可运之别物,或租给民间来使。”

蔡确剑眉一立,大声道:“陛下,此事干系太大,仓促而定,怕有不测。”

眼见蔡确和黄履在御前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嘴,章越并不意外。

蔡确为什么反对自己盐钞的主张?

因为如今中书内,王珪虽是首相,但章越却是实相。

除了部分人事外,真正的政策决策之权,大多经由章越的主张。而蔡确作为有政治野心的人,他必须通过反对章越的主张,来获得自己在政治上的存在感或者赢得一些筹码作为博弈之用。

蔡确曾私下对几个心腹说,王珪弱而章越强,这就好比三国蜀魏之间。蔡确他若是偏向章越,不一定能得重用,但偏向王珪却可以获得他的支持。

所以蔡确站出来反对。

同时蔡确之所以鲜明地亮出旗帜,是因为他心中无鬼。他为官虽不清正,但是足够廉洁。蔡确没办歪门邪道的事,所以心底敞亮着。

蔡确能够大声地反对盐钞之案,正是依仗在此,他行得正,所以才坐得直,而不似有的人。

在官家已流露出对章越盐钞之法的支持后,蔡确一人的反对,其实是无济于事的。

司农寺的韩忠彦,熊本,三司使的黄履,还有参知政事薛向,这些官员有的已是支持章越的决定,有的还没有表态,但结果都是一样。

至于站在一旁的蔡京,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是中书属官,今日破例到此旁听,本是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

现在章越彻底掌握了朝中经济之权。

官家向王珪问道:“王卿以为如何?”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王珪,王珪依旧是老态龙钟地站着,听得了官家的问话后,他道了句:“臣无异议。”

章越这一刻有些佩服王珪了。

虽说上了年纪,但是当放则放,当断则断,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

假设王珪今日反对此事,当然可以,甚至拖延一二也无妨。不过明日盐钞继续暴跌,章越再将王珪授意家人卖空之事的证据递交给官家如何?

王珪连相位也保不住了,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官家见此道:“钞盐之法,民信久矣,飞钱裕国,其利甚大。朕决意暂行此法!”

众臣皆道:“陛下圣明!”

这一刻众臣们退下,王珪闭上了眼睛,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大殿。

章越跟上来走在王珪的身旁。

王珪容色倒是颇为平静的。

王珪道:“度之啊。”

章越道:“学生在。”

王珪道:“你说过本朝有多少位昭文相公啊?”

章越道:“学生没算过,还请教老师。”

王珪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说这等人物是在史书留下数页笔墨的。”

“我这任相以来,旁人说我碌碌无为,怕是留不了几篇,甚至后人要说我三旨相公,也由着他去吧,你说是不是?”

章越道:“老师何出此言?你的相业,你的相度,还有你的相才都在那呢。”

王珪微微笑了道:“相业相才老夫不敢说,论相度老夫倒有一些。”

章越‘失色’道:“老师是不是学生方才在殿上说错话了。学生还请老师明示。”

王珪呵呵地笑了笑道:“没有,没有。你且留步吧,我想自个走一走!”

“是。”章越停下脚步,只好恭敬地目送王珪远去心道,看来对方这一次买得不少。

……

王珪返回府中,其子王仲修,王仲端,王仲琓都坐在府中笑谈,还有其长房孙王晏、王晟都已是独当一面。

他们正大声谈论着今日的收获。

“爹爹,今日在盐钞跌至九成时,咱们大哥就将盐钞都抛出了,还沽空了八千席,二哥更是厉害,他沽空了一万七千席,终不如咱们晏儿和晟儿,他们二人沽空了三万席。”

“待收市时,爹爹你可知跌至几成吗?六成半。”

“一席盐钞原价六贯,我们一共在九成时沽空了七万席,还不算上其他人的,待跌到六成半时,每一席赚两贯百钱,便是近十五万贯啊!”

长子王仲修大声地说着,神色真是激动至极。

次子王仲端道:“若是明日跌至五成,那便超过二十万贯了,以后咱们王家便是本朝的首富。”

王珪平淡地道:“二十万贯,汴京恐怕哪一个员外也没这么多钱吧!”

王仲修道:“爹爹,哪里话,咱们汴京仅卢,崔两员外家财便过百万贯了。”

“咱们这二十万比起人家来说,也不过是家财一部分而已。”

王仲端道:“爹爹,你是堂堂昭文相公,这大宋数百军州都是你替官家看着,取这些钱财不算多。”

“再怎么样,咱们王家也不要比卢,崔两员外差吧!平日看他们起居八座,若不是有些祖荫,哪轮得到他们……”

“不多?”王珪看了几个儿子一眼道:“我与你们说了多次了,不要太贪,不要太贪。”

“爹爹,你这是怎么了?”王家的子侄们尽数失色。

他们正做着一日尽赚二十万贯的美梦。

王珪当即将庙堂上的事说出,数人闻之变色。

要知道如今市面上的盐钞都是以解盐,漳盐一年三百余贯官盐为标的。

如今解盐没了,一旦盐钞换作以天下各路现存一千万贯官盐为标的,那么盐钞将涨作几倍?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数。

明日盐钞价格会涨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无论朝廷是否新发盐钞,但在明日收市之前,王家子侄必须弄出这七万席的盐钞在交引所交割,否则他们卖空的事,将被公之于众。

七万席盐钞从九成跌至五成,他们能空手套白狼地赚二十万贯,反之若是盐钞涨到了一倍,他们就要赔五十万贯。

王家的子侄一个个都蒙了,全部都是呆若木鸡一般。

“爹爹,这是章越算计我们!”

“算计?”王珪摇头道,“章越今日一整天都与我都在御前,他怎未卜先知猜到你们今日沽空之事?还是你们故意告诉他的?”

“便是算计,也都怪你们贪恋太甚,咎由自取!都这么多次了还不收手。我平日做官都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们这些年动的手脚,真以为旁人眼睛都是瞎的吗?”

众子孙不敢吱声。

王珪叹了口气道:“你们啊,小事精明了,大事就一定糊涂。这些年赚得不少钱吧,都拿出来抵账吧。”

‘我也掏光家底。你们去账房里说一声,将所有的钱都支取出来。还不够的就去借,你们能借的都借。尽人事听天命吧!明日只要将这亏空补足,我就还在相位上。那么风浪再大,船也是沉不了。”

“若是没有,一切都罢了。”

一听王珪之言,众人都是叫苦不迭。

“爹爹,一夜之间几十万贯钱财去哪借,就算借来,明日涨得多少还是不知。”

王珪怒道:“去借,找你们平日交游的人去借钱,我们王家总算还是一块招牌吧!”

王珪扶额道:“都到这时了,还在打小算盘,心底还是舍不得这些年赚的钱财。我这里还有家底子,都是字画古玩,明日你一早你们便带着这些去京中的抵当。”

“不管多少都要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众子们这一刻唯有称是。

“切记明日一早便抛,不要管多少。”王珪叮嘱道。

王珪望着他们远去,也是长叹一声。

这时候大厅的数个房间里,王珪的几个儿子孙子跟王家的掌柜,以及平日跟着他们近乎想混口饭吃的商人们说话。

在疾言厉色地说了几句后,这些人连夜散出王家。

……

次日在汴京交引所前,人头攒动。

解州盐池被淹之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师。

手持大量盐钞的商人都惊恐不定。

而这时候一张布告贴在了交引所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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