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闻风则欲逃

此时,外人很难体会到赵成的心情。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毕竟,不通报姓名,根本不可能有见到他的机会。

他不仅知道裴璜是谁,更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他在现在武周小朝廷内部的地位。

九司现在是有西南司的,成都府里的情况,会经常送到赵成的桌案上,他虽然不敢说对于武周小朝廷了如指掌,但一些重要人的情报,他看过不止一次。

此时,武周的国相,就站在他面前,神态拘谨,语气…更是带了点祈求的味道。

单单这一点,就让赵成心中觉得爽快了。

因为,他这些年的苦楚,他们一家人的苦楚,一多半都是因为武周朝廷而起。

而曾经,他因为没有成年,才躲过了杀头的那一刀。

在流放的路上,因为父亲旧部的设法搭救,他才能在那场流放之中“假死”脱身,回到故乡越州,伏低身子,乃至于改名换姓,小心翼翼长大成人。

在他的整个前半生记忆里,武周朝廷都是一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不要说国相了,就是一个刺史,一个县令,也能轻而易举的要了他的性命。

在那一段时间里,赵成心里是相当绝望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知道裘典造反之后,二话不说就投奔了裘典。

无论生死,总要拼过一场。

而现在,而现在!

大周的国相,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神态谦恭,语气还带着哀求!

赵成非常享受这一刻。

他甚至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才缓缓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裴相公。”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赵成,继续说道:“将军,剑南道关口已开,以江东军的兵力,整个剑南道迟早都是你们江东军的,因此完全不必急于一时。”

“裴某离开剑州以后,一路快马加鞭,最多半个月,就能抵达洛阳,面见吴王,我希望等到裴某与吴王,谈过之后,将军再有所动作。”

赵成冷笑了一声:“王上命令赵某,攻下剑南道,没有王上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阻止赵某西进,你裴相公一句话,就想要挡住我手底下十万大军?”

此时,赵成手底下是没有十万人的,至少剑州境内没有,但是该吹的牛要吹,至少要吓到敌人。

赵将军说完这句话之后,眯着眼睛看着裴璜,两只眼睛里,杀气毕露。

他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想…

杀了裴璜。

因为他清楚,裴璜这一趟去洛阳,是想要干什么,无非就是谈判,和谈。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乞降。

只是想要为投降,谈一谈价码罢了。

但是赵成并不想看到这种情况,他希望武周朝廷硬抗到底,然后他带着江东军,一路推到成都城下,最后杀进成都城里,把武周朝廷的官员,勋贵,杀个七七八八!

最后,在狗皇帝绝望的眼神中,押着狗皇帝返回洛阳,用狗皇帝,换取自己这一生的尊荣富贵。

裴璜被赵成看得脊背发凉。

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但是这个时候,他是明确的感受到了赵成的杀意。

裴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头迎向了赵成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赵将军,此时天下人,都在看着剑州!”

这一句话,让赵成恢复了理智。

他也是个聪明人,他能听得出来,裴璜这句话里的“天下人”,并不是在说天下人,很大程度上,是在说李云一个人。

意思是,李云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剑州。

赵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茶水,闷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道:“你要去跟我王谈什么,我管不到,我只知道,王上停止进兵的命令到来之前,我该怎么打还是会怎么打。”

说到这里,他看着裴璜,面无表情的说道:“成器,把裴相公送出去,让人带他出葭萌关。”

一旁的赵成器立刻点头,带着裴璜走了出去,安排了人手,送裴璜出葭萌关。

送走了裴璜之后,赵成器回到了赵成身边,给赵成添了茶水,然后他想了想,问道:“舅舅,大王会跟他们谈判么?”

赵成抬头看了看他,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案上的文书:“你还没有见过王上,等你见过了你就知道,王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王上这个人,战场上没有讨到好处都会想办法在桌子上讨要到,更不要说,如今剑南道只是板上鱼肉。”

说到这里,他声音沙哑:“我只担心,王上优待昏君一族。”

赵成器低头想了想:“舅舅,我觉得不会。”

“便是大王…也要考虑舅舅,还有苏将军的想法。”

赵成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哑然一笑。

“你小子。”

“人小鬼大。”

………………

关中京城。

韦大将军只披着一身袍子,衣不蔽体,坐在一处温泉池里,袍子浸入了水里,他也全不在意。

池子里,足有十几个同样衣不蔽体的美人儿,正在打闹嬉戏,有几个,还贴在了韦大将军身边,有的捏肩捶腿,有的仰头喝上一口酒,然后献上香吻,给韦大将军做那“皮杯儿”。

醉眼朦胧之中,有个衣衫完整的侍妾,小心翼翼推门走了进来,跪在了韦全忠身边,低头道:“大王,世子在外面,说有要紧的事情跟您奏报。”

韦大将军皱眉,随即长身而起,溅起一阵水花,引得附近的美人儿都是一阵惊呼。

有贴身在他身边的女子,更是站立不稳,跌倒在池子里。

韦大将军全不在意,起身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给老子更衣。”

“是。”

几个侍妾立刻跟上去,替这位大将军换上了一套新衣裳,更衣之后,韦大将军才背着手走了出去,来到了正堂里,只见长子韦遥,已经等候了许久。

见到父亲走了进来,韦遥起身,长叹了一口气:“父亲,如何能这样沉湎于美酒妇人之上?”

韦全忠毫不客气的坐在主位上,抬头瞥了一眼儿子,闷哼道:“你这小崽子,玩的比老子少了?每天都有人过来,跟老子说你干了什么事情!你那府上,女人都快住满了罢?”

韦遥低头,叹了口气:“孩儿也是…别无他事。”

韦大将军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韦遥抬头看着自己父亲,低声道:“刚接到奏报,江东军从江南西道进攻葭萌关的军队,在十几天前,就已经成功破入葭萌关,眼下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占下剑州全境了!”

葭萌关,距离京城太远,再加上现在,江东军势力扩张的太快,情报人员不好铺设出去,以至于直到葭萌关破关的半个月之后,这父子二人才终于收到消息。

韦全忠愕然,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眉道:“这消息,是咱们自己探来的,还是成都府那里送来的?”

韦遥苦笑道:“成都府那里全无消息,这事还咱们自己的人探听到的。”

“而且千真万确。”

韦全忠大皱眉头,开口道:“葭萌关,剑门关,都是以险要闻名天下,这才多长时间,江东军就破了?”

“莫不是葭萌关守军里,有江东军的奸细?”

“儿子也这么怀疑。”

韦遥低头,缓缓说道:“江东的九司无孔不入,不止是剑南道,眼下关中估计也有不少他们的人手。”

“爹,这李云,当真是野心勃勃。”

“他占下中原河北,从河北道收兵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停下来一两年,哪怕他这一次从山南西道进兵,我们也都以为,他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吃下山南西道。”

“没想到,他竟然是要直入剑南!”

韦遥喃喃低语:“真是精力旺盛,一刻也不肯停歇。”

“窝里横罢了。”

韦大将军为了不丢面子,闷哼了一声:“真要是这么厉害,怎么河北道打到沧州,就不往北动作了?契丹人占下的幽燕,他连看也不敢去看一看。”

韦遥点头,称了声是,然后看向父亲,问道:“爹,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如果不支援剑南道,今年江东军吃下剑南道,明年就会是关中。”

“支援,怎么支援?”

“要是派兵往剑南道,且不说能不能恐怕进去,就算是进去了,恐怕皇帝的禁军,立刻就要跟我们打起来。”

“等着罢,等着吧。”

韦全忠眯了眯眼睛,声音沙哑:“咱们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关中的东西,该抢的抢,该拿的拿,明年要是实在时运不济,兵败于李二之手,到时候要是到了逼着撤出关中的境地,就把这些好东西,统统都带出去。”

“我们先撤回灵州,回到朔方去。”

韦大将军这会儿,已经全无斗志。

尤其是跟李云拼杀过几次之后,他更是没有什么自信了。

“要是朔方再待不住,我们就再往西撤,西域,吐蕃…”

他看着韦遥,面无表情。

“总有你我父子,安身立命之处。”

(本章完)

第867章 “兄长”

韦遥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目瞪口呆。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一些颤抖了:“爹,咱们就这么认了吗?”

“那怎么办?”

韦全忠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剑南道已经事不可为,武家皇帝不太可能允许我们朔方军掺和进去,那么剩下,就只好跟河东军联合,但是咱们两家加在一起,至多至多,也就是能凑出二十万兵马,跟江东军…差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还要比他们再少一些。”

“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赢,就算能打得赢,只要李二往回缩一缩,拖个两年,我们没了剑南道,就支撑不了太久。”

“咱们占据关中,还有个地利可言,河东李氏,连地利都没有,他们如果再没有动作,我看李二处理完了剑南道之后,就会转头进攻河东。”

“太原那几兄弟,挡不住江东军太久,撑死了也就是支撑个一两年时间。”

韦大将军默默低头道:“当初,天下人都小看了李二。”

李云当年,是因越州之乱而起,他借着越州之乱,在江南占据了几个州郡,然后很快,就吃下了整个江南东道,然后就是江南西道,凭借江南道,飞速发展。

而当初,没有几个人把他看在眼里。

因为江南兵战斗力不太行。

至少比一些民风彪悍的地方,要差上不少。

哪怕是苏靖苏大将军,领数万江南兵支援中原战场,最后死在了中原战场上,兵败如山倒。

苏大将军的兵败,虽然很大程度上是朝廷的问题,但是由此可见,至少当时苏大将军麾下军队的战斗力,是远不如朔方军这种边军的。

因此,当初所有人,包括周绪在内,都没有怎么把李云看在眼里。

大家都默认,将来的江南,会是个传檄而定的地方。

直到李云击败平卢军,吃下淮南道。

大家才终于见到了这个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偏偏当初王均平之乱未平,大家的目光中又被关中,被皇帝拖住。

等到王均平之乱告一段落,李云已经成势,再没有人能够按死他。

韦大将军看着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李二这几年是怎么起来的,天下人都已经看到了,你应该也看了不止一次,他这个人…”

“运气太好,手段也有。”

韦大将军微微摇头道:“为父翻来覆去,看了他近十年来的经历,这个人在越州婺州的时候,便已经再组建自己的小朝廷,等到了他吃下江南三道,实际上已经是自成一国。”

“这样的人。”

韦全忠深呼吸了一口气:“可能就是天命罢。”

韦遥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韦大将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为父知道,你还年轻,因此你不服气,萧恒同样也不服气,萧恒什么下场,你也知道了。”

“他现在,被关在洛阳大牢里,一家老小都身陷囹圄,随时有可能被李二斩首示众。”

韦遥没有说话了。

韦大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你还有一年时间,慢慢考虑。”

韦遥低着头说道:“爹,只要关中民心可用,我们未必不能割据关中。”

“民心可用…”

韦大将军摇了摇头,苦笑道:“先前,许多人跟为父说过这种话,为父一律当他们是假仁假义,从来不放在眼里,到了此时此刻,为父才知道。”

“像李二那样,走到哪里,哪里便人心所向,实在是大大不易。”

“反正你至少还有一年时间,这一年,足够你在关中行政了,你可以自己去试一试。”

韦遥对着韦全忠抱了抱拳,低头道:“那孩儿,就去试一试。”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来到了昭定八年的六月中旬。

洛阳的天气,也到了一年间最热的时候。

洛阳城门口,一身布衣的裴璜,翻身下马,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洛阳城,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洛阳城门口,有兵丁护卫,一眼望去,城里接道上,行人井然有序,各种各样的小生意,摆在道路两边,时不时还能听到一声声叫卖声。

裴璜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景了,哪怕是在成都府的时候,成都也远不如现在的洛阳。

正在他愣神的时候,一个身材中等偏高的中年人,默默近前,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裴璜,随即低着头,毕恭毕敬的抱拳行礼:“公子。”

裴璜猛的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这个中年人,打量了几眼,才认了出来:“裴庄啊。”

裴庄低着头,语气依旧恭谨:“是。”

裴璜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的家仆,曾经的京城十大高手之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如今,你投了明主,日子好起来了。”

前几年,裴庄还是裴璜派到江东去,作为一种另类的眼线,在江东办事。

而在最近这段时间,二人之间早已经断了联络。

裴庄抬头看了看裴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公子,江东去年,已经占下了闻喜。”

提到闻喜,裴璜神色微微变化。

裴庄又低头说道:“闻喜裴氏,现在有一些人,在江东当差办事,我也抽时间去闻喜见了一回家主,家主吩咐我,让我以后安心在江东当差办事。”

“所以公子…”

裴璜闻言,微微摇头,默默说道:“不必解释了,我能理解。”

裴璜的姐姐,嫁给了曾经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大周皇帝陛下,成了裴皇后。

从他的姐姐嫁给太子那一刻起,他们一家就跟当初的太子武元承绑在了一起。

但是他们家并不能代表整个闻喜裴氏,只能代表以裴璜之父裴器为首的这一个小家。

这一个小家跟武元承绑定在了一起。

当初,武元承登基称帝,裴器这一家,的确风光无限,在闻喜裴氏之中的话语权,曾经也是相当之重,几乎就要掌控整个闻喜裴氏。

但是如今嘛,世事变幻。

闻喜裴氏,也早已经跟裴器一家“切割”了,至少是在政治立场上切割了。

裴庄抬头看了看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公子,咱们进城罢,王上知道公子要来,特命我在这里迎接公子,领着公子去见王上。”

“王上…”

裴璜呢喃了一句,微微摇头道:“他还真是谦逊。”

裴三郎这句话,倒不是阴阳怪气,实际上,他到现为止,对于李云这么能沉得住气,感到相当吃惊。

正常人到了李云现在这个地步,估计早早的就登基称帝了。

当年王均平,只占下一个关中,就敢登基称帝。

而李云,一早已经有了开国建邦的基础。

裴庄没有说话,只是侧身道:“公子请跟我来。”

裴璜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你带路罢。”

裴庄看了看裴璜身后的马匹,开口说道:“公子上马罢,我替公子牵马。”

裴三郎微微摇头:“你带路就是。”

“好。”

裴庄也没有坚持,带着裴璜大步走向城门,还没有到城门,守门的将士们就对着裴庄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裴教头!”

裴庄抬头看了看这些将士们,微微摇头,摆手道:“当自己的差。”

说罢,他领着裴璜,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城,进城之后,裴璜才忍不住问道:“裴庄,你在江东…”

“在军中做了几年教头,教了他们几年武艺。”

裴庄连忙回答道:“只是个无名小卒。”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江东军的年轻都尉见到了他,也连忙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裴师父这是去哪?”

裴璜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老熟人,本来以他的性格,应当是好生叙叙旧的,不过自家公子在,他只是摆了摆手道:“有事公干,今天这城门是你守着?”

“是。”

这年轻都尉笑着说道:“明天就轮班了,到时候我去找裴师父喝酒,裴师父你住哪里?”

裴庄摆了摆手道:“我有要紧事,哪天得了空,我去找你。”

这都尉看了一眼裴庄身后的裴璜,笑着点头,说了声好。

裴庄这才领着裴璜进了城,裴璜看了看眼前这个自己当年的家仆,有些感慨:“你这些年,在江东军里…”

“地位不低啊。”

裴庄连忙说道:“我进江东军教他们武艺,比较早,因此认识一些人,没有什么地位…”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远方:“公子看,那里就是皇城了。”

裴璜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皇城,又看了看眼前的裴庄,目光闪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兄长带路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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