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原告

这位知县大人说完话之后,便死死盯住了李淼,面上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的样子,好像吃定了李淼一样。

李淼却是没有丝毫反应,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此人看了一圈儿,脚下忽的一动,似乎是要上前。

知县大人身子忽的一颤,瞳孔骤缩,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朝后仰了一仰。

李淼却是施施然停下了脚步,促狭笑道。

「出汗了吧?」

「你!」

知县大人被吓得露了怯,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镇定。

他能不怕么?

李淼方才扔鼓那一手显露出的武功就不在绝顶之下,就凭他身边儿这些烂番薯臭鸟蛋,给他带来的安全感也就比上茅厕的时候多扯了半张纸强点儿有限。

不管日后对方如何应对锦衣卫,眼下这方寸之地,自己的小命是确凿无疑地握在了对方的手中他还想挣扎一下。

「狂徒,你可知剑王阁之事!」

「『剑王』布英,是赏月宴上夺了绝巅名号的高手,又得了京城中流传出来的玄览功法,自觉有了底气,便一人一剑杀穿了唐门,要将巴蜀之地尽数收入囊中结果未出一月,他的剑连同惯用手便一起断了!」

「还有水尽禅院主持截杀锦衣卫,放出消息来要为了性和尚报仇,结果锦衣卫梅青禾梅千户与其约在嵩山山顶对决,只一剑就将其枭首之事!」

「还有昆仑派、青弯门,这些坐拥天人传承的大派,都已经被灭了满门!你一一」

他是想靠这些事情让李淼知难而退,一双眼晴盯着李淼的脸,试图从上面分辨出些畏惧和犹豫来。

可越往后说,他声音就越来越低。

这人怎么非但不惧,反而越听越精神、越听越开心呢!

砍头哎!灭门哎!

你当我给你说书呐,你怕一下啊!

神经病吧!

他哪知道李淼的想法。

听不相关的外人夸自家孩子争气,能不开心吗?

哦,唐门,应该是小安子做的吧?

呵,也不知道布英暗地里吃了多少阴招。

小梅应该是用的剑二十三,一剑枭首听着蛮厉害,其实应该出完那一剑之后连路都走不了了.不过王海和小四肯定不会真的让她去公平对决,估计就在边上藏着准备使阴招呢,倒不必担心。

李淼这两年是真的彻底当了甩手掌柜,套了一件熊皮大擎就出了京,四处乱晃,连锦衣卫的线报都未曾看过。

若是寻常的衙门,主官「挂机」两年,早都乱了套了。可偏偏李淼手底下这帮人不一样,虽说各有各的心理问题,奸狠毒滑愣五毒俱全,但能力都没得说。

还真就把事情扛了下来,一次也没有打扰过李淼的「休假」。

时隔两年这么一听,叫他如何能不开心呢?

他这二十多年梦以求的「自动办公」,成了!

眼见着这位知县大人声音越来越低,李淼还不满地咂了咂嘴。

「说啊,青鸾门和昆仑派的事。」

「怎么杀的、在哪杀的、杀了多少。细节呢,过程呢?」

「怎么不说了,没听够呢。」

知县大人心说坏了。

这人非但不怕,还在挑畔!

他哪里是想听故事,分明是在说「什么狗屁锦衣卫、什么杀人灭门,在我面前不过当个故事听一样」!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若再拖上一时三刻、正主不来,自己怕是就要遭重了!

他这边儿不敢开口,只以为李淼随时都会下手要了他的命。

却见李淼忽然一笑,掸了掸袖口。

「算了,既然你说了这么多,我也不好不给锦衣卫面子。」

「束手就擒的事儿,就不要说了。」

「既然登闻鼓已响,大人你不该升堂审案的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施施然转身,左右扫视了一圈。

看似是在乱看,其实是在用耳功听那些民房之内的声响。

过了数息,他才点了点头,迈步走到一间民房之外,擡手就是一拳轰在墙壁上。

膨。

一声轻响,墙壁然不动。

那边儿知县大人一愣。

李淼的意图他看不懂,可那墙壁丝毫未损,他是能看懂的。

就这土墙,随便一个三流好手都能一拳打个对穿,这人却损坏不了?

莫非自己看错了正主,方才扔登闻鼓的是旁边那个皮肤黑、正抱着孩子喂奶的青年?

心思电转之间,未等他做出反应。

李淼那边陡然响起一阵「哗啦啦」如同水银泻地的声响。

那间民房的墙壁,都不见什么裂缝、洞口,在李淼将拳头收回的那一刻,就像是初春融化的坚冰一般,整个儿化成了细碎的砂砾落了下来。

又见李淼伸手探入墙壁里面一抓,就将一个面色凄苦、衣着破烂的中年男人抓到了手里,提着就走回了衙门口。

啪一下,将那男人放到地上。

李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道。

「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男人就是个平头百姓,擡头一看对着他怒目而视的知县,再看一眼被轰碎的县衙大门,

最后看一眼面色和善的李淼,双腿一软就要跪倒。

「我、草民一—」

李淼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笑道。

「没事儿,放心。」

「你们知县大人怕我怕的要死,有我在,保你无事。不信你看!」

李淼猛地一擡手。

「!——

县官还以为李淼要对他下手,面色发白地后退一步。

李淼却施施然收手,双手一摊。

「看,他是不是怕我?」

「放心,今天所有的事儿我都包了,皇帝老子来了今天也得跟我讲道理,不用怕。」

「好了,你叫什么?」

且不管他这话在场有多少人暗自撇了撇嘴,心说好大的口气还皇帝也要跟你讲道理。单说他这番话里的自信配上他这气质,就很能让人信服。

加上方才知县那畏惧的反应。

男人不动声色地警了一眼旁边车驾上的数十个婴孩,心中不知酝酿了多久的悲苦、愤怒、无奈猛地喷薄了出来,将恐惧从心中赶走。

「我、我叫李大宝—」

「大、大侠,我,我—.」」

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李淼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冤情过会儿说。」

「你只说,你要告谁?」

李大宝哽咽、愤怒地道出了一个名字。

「黄、黄老爷—·黄九郎!」

李淼一拍手。

「齐活儿。」

旋即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知县。

「方才你不是说我身份不明,不能做原告呢么?」

「现在好了,原告有了,被告也有了,你总该升堂审案了吧?」

「哦对了,我人生地不熟,这位被告,还要劳烦大人你替我请过来了一一没问题吧?」

知县当然想说「有问题」

可看着李淼那好整以暇的笑容,想起方才他将土墙化作砂砾的那毫无烟火气的一拳,他真的没胆子说出拒绝的话来。

半响,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好!」

第480章 冤情

县衙大堂内,青砖地面平整中央置公案,上放惊堂木、签筒。案后悬「明镜高悬」匾额及官衔牌。两侧列水火棍、刑具架,日光自高窗斜照入内,将空气中飘散的灰尘勾勒出来。

李淼挥了挥手,将飘到面前的灰尘推开。

这府衙也不知道多久未曾使用过了,临时洒扫了一下,大体清了清灰,一些角落里还有未清干净的蜘蛛网。

但若只看中间这一溜儿,还是有些威风的。

知县大人在「明镜高悬」匾额底下正襟危坐,配上他那副尊容就更显得威风。两侧两排拿着水火棍的衙役们,膀大腰圆,比寻常县城的衙役还要显得精悍三分。

李大宝刚被李淼撑起来的三分勇气,一见这景象就立马见了底,腿一软又要跪下。

李淼伸手就把他提了起来。

「不准跪。」

「站好了,有点儿出息。」

李大宝战战兢兢地站好,却是低声说道。

「大侠,不行———你就走吧———」

「我们,已经习惯了—.不能让你平白无故地送了性命之前为我们送命的大侠已经不少了,我们——」

李淼擡手打断。

「等会儿,你是说,之前也有江湖人到了此处,发现了蹊跷,准备为你们伸冤?」

李大宝猛地点了点头。

「是—这一年以来,已经有七位大侠、少侠、女侠来过—都死了—

「还有几位来了之后,听我们说完,说是要出城回师门找援手,后来也都没了消息——」

李淼恍然。

「原来如此。」

「我说那山匪寨子,这一年来害了恁多人,怎么一点儿官面上的麻烦都没有。本来还想着是输送钱财买通了当地的官员,现在看来,那山匪寨子本就是打手。」

「之前那些出城说是要求援的江湖人,怕是都成了白骨,埋在那方尸坑里了。」

李大宝一愣。

「大侠说什么?」

李淼挥挥手。

「没什么,说说别的。」

「外面那些车上是我从山里寻来的孩子,我想,他们应该是这康福县城百姓们的孩子,对吧?」

李大宝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李淼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孩子扔到山野之中的人,除了夺走你们的孩子之外,他还拿走了什么东西?」

李大宝似乎是被问到了伤心处,双眼中豆大的泪珠得一下就涌了出来。

「孩儿他娘」

旋即,他哽咽着将故事娓娓道来。

一年以前,康福县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那时候的康福县,虽然贫穷,但靠着附近的山林、河流,以及地处偏僻、没什么凶人来捞油水的「优势」,百姓们多少还过得去。

但是故事总要有一个「但是」。

有一天,城中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带来了很多人、很多钱,几乎将半个城的百姓雇了过来,为他在这福康县城中,修建了一座城中之城。

在修成之后,这个人还花了很多钱,从外地运来了酒水和肉食,邀请整座康福县城的百姓来他家开了三日的「乔迁宴」。

百姓们何曾这么痛快的吃过酒肉,所以这个人只花了三天的时间,就赢得了所有百姓的信任和尊重。

而后有一天,这个人发了一份告示。

说是,他家小妾生了孩子,但奶水不足,需要寻一个奶妈来喂养,每月给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啊,那可是寻常百姓家几年都攒不下的家底儿。

一时间城中所有刚刚生育的女子,就齐齐到了这人家中,甚至还互相争抢、厮打了起来。

这时候,这人笑着说道。

「无妨,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家也不差这些银子,既然来了,就都留下来吧。」

于是这些女子便都留了下来,待到下次回家,果然带回了足数的银子。<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可比做工、织布要强的多。

这时候的百姓们,普遍都是觉得「多子多福」,只是因为贫穷或是生计不敢放开生育。眼下既然生孩子还能顺便赚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这康福县城,在这一年里多出了数十个孕妇,待到生育之后便都抱着自家孩子到了这人家中。

这人也是笑着将来的女子,全都留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她们再也没有回家。

数月之后,有女子的家人到了这人家里,想要看一看自家的媳妇和孩子。

而后,便再无人见过他们。

到了这时候,就是再如何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不对了。有来衙门报官的,有求过往客商带出消息的,还有求着过路的江湖人主持公道的,甚至有纠集人手上门要人的。

可百姓们的所有挣扎,都如石沉大海一般,连个水花都没有看见,便消失不见。

而待到所有百姓们都绝望地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消失不见的那些女子和孩子之后,事态不仅没有止息,反而更加急转直下。

最先出事的,是当地的兵卒和衙役,一个个或是坠井,或是失踪,甚至直接是暴死家中,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消失不见。

而后这些来路不明、肥体壮的壮汉们,在知县的授意下,迅速地替换掉了所有位置,将整座康福县城牢牢地掌控了起来。

等到这时,这人终于撕下了面具,露出了的面目来。

不再有什么「招收奶妈」的遮掩,差役和兵卒强闯进了每一户怀孕或刚刚生产的女子家中,将其连同孩子一并掳走。

也是这时候,百姓们尝试着做出了最后一次挣扎。

他们抓起了锄头、剪刀、草叉甚至门门,冲上了街头,想要将女子和孩子们夺回来。

在最开始,他们成功了。

这些肥体壮的衙役和兵卒,虽然看上去唬人,但也没有多高的武功,双拳难敌四手,被百姓们赶走,也留下了几个女子和孩子。

百姓们很是高兴,并约定好当晚就去那人的家中,强行拆掉他们亲手修建的门墙,将女子和孩子都夺回来。

但到了当天晚上,百姓们聚集起来的时候,才忽然发现一一有人没来。

那几个被他们夺回来的女子家人,都没有出现。

甚至连他们的邻居,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待到百姓们冲到了其中一人的家中,端开了房门,便只见到了满地的鲜血,和倒伏在地上的男人户体。

至于被他们夺回来的女子和孩子,已经再次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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