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7章 世上再无游惊龙

游家老宅里,最后一个等死的人,是游家嫡脉这一代年纪最小的游世让。

其父死于景牧战争,其叔父废在伐卫战争。

几个兄长在天京城混迹,俱是才能平庸。

而他也是庸才。

过于强烈的自尊,和不足以匹配自尊的才能,常常让他咀嚼屈辱。也由此得到了越来越狭窄的心胸。

现在他还表现出来怯懦。

在蒙面人毫不留情的冷酷杀戮下,他涕泪横流,不断后退,从前院退到中院,又退到后院,甚至站都站不稳跌倒在地上……而竟不敢对敌出手!

他手上握着剑,剑尖对着那个戴面具的敌人,但手一直在抖!

“你想干什么……别过来……别过来!”他哭喊。

游缺静静地在他身前站定,冷漠地看着他。

游世让今年十五岁。

这不算是一个很大的年纪,但也不能说小了,不应该继续幼稚。

十五岁的左光烈已经是黄河魁首。

他自己成为黄河魁首的时候,也才十六岁。

时光荏苒呐!

在这样的时刻里,游缺想起游世让的父亲,自己嫡亲的兄长。在所有人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仍然抱有一种执拗的坚持。

坚持那个让他骄傲的弟弟,依然能够重回巅峰。

一开始是鼓励安慰,后来是苦口婆心的劝导。

之后还有苦肉计,故意去招惹别家,被揍得鼻青脸肿惨兮兮回来希望天才弟弟振作。

再后来就是激将法,破口大骂试图激起斗志……

这些年来周而复始,用尽手段。

甚至还把自己的小儿子带到小院里来,教他骂街。

游缺至今还记得,当时游世让还很小,四岁或者五岁,跌跌撞撞跑过来背词,奶声奶气地骂着:“叔父您……你……你真是…废…废物呀。”

还骂完就跑:“不服气就来打我呀!”

结果摔了个四仰八叉,门牙都磕掉了两颗,哭得撕心裂肺。

兄长也死啦。

战争不使人尽寿。

兄长死后。

游世让就不再来。

整个游家再没有人来。

游家的结局是早就注定的,在他接到军令于野王城举起屠刀,亲手终结一段段本不该结束的寿数,最后崩溃在一个嚎哭的孩童前。

那时候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也或许,是在北天师巫道祐的那句话之后?

是时殷孝恒班师回朝,携降表、军旗,绳卫国主,天京城净街以迎,景天子问曰:“孤之游惊龙何在?”

殷孝恒如实答之——“道心崩溃,退转金身,卸甲徘徊,如行尸走肉。”

满朝缄然。

北天师巫道祐曰:“此子讪君以卖直耶?”

就此定性。

他清醒过来,主动辞爵、去职,归家自囚。

却也根本不能阻止游氏的坠跌。

在深渊之中下坠的过程,总是煎熬的。煎熬之中榨出来的丑恶,比深渊更像深渊。

那时候还很年轻的他,看得到人寿,看不到人心。一时无法接受人生,踏上了如此黑暗的长旅。

若是时间再回到三八九八年,他会怎么选?

游缺轻轻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答案,但已经回不了头。

他就这样轻轻地摇着头,好像如此就否定了什么。他把靴子踩在了游世让的胸膛,就这么俯视着这个懦弱的游家嫡脉。

“恐惧吗?痛苦吗?”他这样问道:“还是想要报复我?”

游世让已经吓得呆住了,眼泪糊了满脸,但不敢言语。

游缺俯视着他,慢慢地道:“如此废物,杀之无益。留伱一命,敬告世人,是谁做下此等大事!记住我的名字,可怜的小东西,我是地狱无门卞城王!”

话音落下,人已散去。

整个游家老宅,只剩下一个愣了许久后,在地上缩成一团,痛嚎无声的少年。

游缺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元神来去无踪迹。

他看了看自己种的菜,又看了看院中的尸体——老狗的,以及自己的。

然后慢慢往前走,走过他的菜地,走到自己的尸体上,像之前无数个普通的日子那样,孤独地坐了下来。

坐尸如椅。

“有人想看戏,那就好好演一场。希望这一幕戏,已经满足了他们的期待。”

游缺这样想着,往后倒下,倒在了自己的尸体里。

道历三九二二年秋,游缺死矣,世上再无游惊龙!

……

……

泰平城外的密林中,卞城王与秦广王再聚首。

“你来得挺快。”秦广王赞叹道。

卞城王冷酷不言。

等在这里的是仵官王,坐在树下,等候多时。

秦广王给了个眼色。

早已准备好的他,便双手一拉,拉出两排共十格的光幕来。楚江王、宋帝王、泰山王……十殿阎罗的面具,陆续出现在光幕中。

这一次行刺游缺的任务,难度之大、危险性之高,可以说是地狱无门创建以来之最。虽然最后的结果很有些草率,游缺一个照面就没了。但秦广王为此,的确已经提前准备了半年。

一直到最后行动的时候,才决定由他自己和卞城王来做主攻手。因为这就是地狱无门最强的阵容,任何一个其他阎罗的出现,都只会导致卞城王无法爆发全力,从而削弱整体战力。

哪怕游缺早已重铸道心,修成顶级神临,他和卞城王的组合,也足堪一战。

其他八个阎罗没有出现在游家老宅,正是因为他们都在布局逃离景国的路线。

从奉天府泰平城一直到景国境外,楚江王一共规划了五条逃跑路线,每一条都埋了诸多后手,以为保障。可以说这次行动的酬劳,之所以溢价那么高,多要的部分,都用在了这个上面。

比如八殿都市王已然锁死奉天府外的所有直道,可以在第一时间同时制造坍塌,并且他还负责剪除信鸽之类的通讯手段。

比如十殿转轮王正在与镜世台的相关成员兜圈子,随时可以将他们解决,以引起镜世台更高层次的注视。又或者继续带着他们兜,让镜世台的映照下,这里始终是一片静水。

比如五殿阎罗王已经在泰平城城主府里埋下生死之骰,随时可以毁掉这座城市的政治中枢,最大程度上压制这座城市的反应能力。

比如三殿宋帝王、七殿泰山王、九殿平等王,现在都在奉天府府治恒安城里,只要秦广王这边一声令下,顷刻动摇府治。

而楚江王的任务尤为关键,她主导了之前半年的布置,买通了大量人手,只到时机一成熟,立即掀起整个奉天府范围内的动乱!

其实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即是来泰平城兵巡的景国天骄楼君兰。若是将她拿下,绝对能够引起更大范围的骚乱,也是更为重要的筹码。

但除了秦广王和卞城王之外,没有任何一个阎罗有把握无声无息地拿下她。而且谁也不想把楼约引来,只能作罢……

刺杀一个早就淡出人们视野的游缺,未见得能够引起什么风波,早已衰落的游家,也很难有太坚决的反应。真绑了楼君兰,那就是另一个性质的事情了。

综合以上种种布置,如秦广王常说的那样,地狱无门的要价其实非常良心。除了地狱无门之外,还有哪个组织敢进霸主国刺杀?

当然,现在看来,那点溢价根本就不够。他娘的游缺竟然已经洞真!

仵官王掌中的光幕一出现,秦广王便直接开口道:“目标已死,但事情有些意外波折。诸位不用去制造动静了。现在听我命令,各自分开离景。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说完他便将光幕点散,形势紧迫,他只发出命令,并不负责解惑。

卞城王二话不说就转身。

秦广王赶紧将他拦住:“其他人分开走,仵官王跟我们一起。”

卞城王冷酷地站在那里,不置可否。

仵官王何等机智,一看秦广王和卞城王这样子,就知所谓意外绝不一般,很体贴地道:“要不然我就不拖累你们……”

“如果你想浪费我们的时间,你就继续废话。”秦广王指了指卞城王:“他脾气可不太好。”

仵官王立即闭嘴。

秦广王带头往林外走:“有什么问题我们边走边说。”

但他嘴上说的是“我们”,实际却只与卞城王来回传音。

仵官王默默跟在他们旁边,却一句话都没有听到。使劲撑开了耳朵,甚至动用了耳识秘术,也只有嗖嗖的风声。

他感到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不是说边走边说吗?怎么到我这就只剩“走”了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兢兢业业的人,竟然也会被排挤。

明明是三人同行,为何还要搞个小团体?你们有本事别带我啊!有本事让我自己走!

他看了看秦广王,没有说话。又看了看卞城王,最后还是沉默。

算了。强者总是孤独的,牛马才喜欢成群结队呢。

在不断后退的风景里,传音的确在进行。

要想在卞城王旁边窃听,仵官王现在的本事还远远不够。

“游缺肯定没死。虽然我们分不清真假,且我刚刚又用咒术试了一下,仍然没有反应……但他肯定没死。”

“我要能一剑杀洞真,也不能跟你蹚这个浑水。”

“你这么说话就有点薄情寡义了。”

“别扯远,说正事。”

“是你先扯的!”

卞城王懒得理会,冷酷地道:“你觉得游缺是想做什么?”

秦广王的声音也很冷:“无非假死脱身。”

卞城王冷漠地分析道:“有两个可能。第一,游缺在景国有个大对头,他自甘堕落二十四年,仍然不肯放过他。第二,游缺在背后有非常复杂的牵扯,或许参与了某个神秘组织,这也可以解释他离群索居这么久,修行资源的由来。但已经被人追踪到了某种线索,至少也是产生了怀疑,所以他才需要用这种方式离开。他的实力摆在这里,经不起细查。”

秦广王道:“是他的大对头也好,只是某个单纯对他产生了怀疑的大人物也好。总之那人的身份绝不简单,甚至游缺已经洞真了也不是对手。只能将计就计,选择切割逃离。”

“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卞城王道:“我对景国的朝政局势不太了解,更不清楚游家的恩怨,不好妄言。”

秦广王补充:“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雇佣我们的客户就出自这里。”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雇的我们?”

“可能性不大。因为若只是单纯要脱身的话,有许多比雇佣我们来刺杀更为稳妥的办法。这么重要的事情,主动牵扯第三方,不是明智的选择。”

“言之有理。”卞城王继续分析道:“咱们的客户不方便在明面上出手,也不方便自己出手。因为游家已经败落到这个程度,游缺已经废了二十四年。也没听说游家有什么解不开的世仇,在这种情况下还动手针对,就太欺负人了,不符合贵族们的游戏规则……看来咱们的客户在景国身居高位。”

“不管他是一个还是一群,总之他还欠我一笔。”秦广王恶狠狠地道:“我之前要的价格,是游缺重回神临的价格。此债不讨,我夜不安枕!”

卞城王冷面无情:“要债不要命,可别带上我啊。”

“钱你要分吗?”

“那当然,我付出了劳动!”

“放心,我会慢慢来讨。”秦广王琢磨道:“咱们这个客户不好对付。”

卞城王道:“好对付的话,游缺哪里用得着这样?”

秦广王道:“面对这样的敌人,游缺哪怕已经借你我之手死去,但想要安然离开景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卞城王反问:“所以你让宋帝王他们不用再制造动静,是想着游缺自有安排?”

“在这种情况下,水太浑了不是好事。”秦广王略显遗憾地道:“因为我们才是鱼,很容易被浑水摸走。制造动静的时候也会留下线索,最后还是会缠绕到我们的脖颈上来。既然游缺一定有安排,那就让景国人找游缺去。”

卞城王若有所思:“游缺大概也在等我们搅浑池子,好叫他跳出局外。”

秦广王冷笑一声:“岂能叫他如愿?”

卞城王不得不承认,能在第一时间就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果断舍弃之前辛苦埋下的伏手,秦广王的确是一个出色的组织领袖。

但这并不影响他抱怨:“有意思了!客户事后肯定要找我们,因为要确认游缺是不是真死。游缺脱身之后也要找我们,因为我们知道真相。景国的反应算什么,堂堂中央帝国,仅在治安这一块,每时每刻都有案件发生,每日案情数以万计,不至于为一个杀手组织、一个边缘化的游缺花太多精力……真正的危险来自于此啊!”

秦广王道:“先逃出景国,再想其它吧。趁现在还有点时间。”

卞城王啧声道:“我们又要小心目标,又要小心客户……做杀手这么难吗?”

秦广王头也不回:“这年头讨生活,哪有容易的?”

卞城王冷冷道:“当初骗我加入地狱无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仵官。”秦广王突然喊了一声。

“在!”仵官王立即回应:“咱们从哪里开始聊?这件事情我觉得很蹊跷啊,这个游缺他……”

“丢具尸体在这里。”秦广王理直气壮地吩咐着:“干扰一下有可能的追踪。”

又强调道:“不要用廉价的那种。”

仵官王张了张嘴,最后道:“……哦。”

(本章完)

第1958章 此关横绝崇鸾湖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奉天隐。

秦广王曰:“丢个尸体。”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三阎罗行于顺天府。

秦广王曰:“丢个尸体。”

予观夫道陵盛状,在崇鸾一湖,衔远山,吞长河,游鱼如梭,客舟似箭。

秦广王立于高大的楼船甲板上,曰:“丢。”

短短一天时间,从奉天府流窜到顺天府,而后又跑到道陵府……冷酷的卞城王始终缄默,刻毒的秦广王言简意赅。

任劳任怨的仵官王,终于任不下去了。念及目标凶残,他决定委婉一些:“我与卞城王自盛入景时,混进了一个采购羊毛的车队。我听车队的人说,羊毛一年一般只剪两次,一次是在四月到五月,一次是在九月到十月。”

大概是跟卞城王一起赶路的过程太无聊,他好像真的认真研究过剪羊毛,这时候侃侃而谈:“过早剪了羊毛易使羊受凉生病。过晚了剪也不好,毛短不能保护身体蚊蝇叮咬,使羊不安。毛的长度不够时,不能剪毛。怀孕羊剪毛尽量在分娩后进行,以免胎羊早夭……”

“你跟我说这些废话没关系,我宅心仁厚你是知道的。”秦广王淡淡地道:“就是卞城王这个人,脾气不太好。”

仵官王紧紧地闭上了嘴。

噗通!

一具行尸已然潜入水底,开始溯流,誓要为组织成员的安全逃离,不遗余力地贡献自己。

不得不说秦广王前期的准备非常充分。奉天府、顺天府、道陵府,一路山路转水路,全都自然而然,早有接应。

这些接应都并非是地狱无门的外围成员,而就是景国当地人,就在正常的生活。郊游、行商、访友、游学……不一而足,或为朋友请托,或是单纯钱货两讫,他们只是顺带地捎几个人,并不知道自己捎的是谁,是在做什么。

唯是如此,才难留痕,才显出楚江王手段。

三位阎罗无声无息地加入各种队伍,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这崇鸾湖是直通长河的。过了前面的赤梧水关,就可以说已经逃离中央大景帝国。

现在他们已经在泛游崇鸾湖的楼船上,与“听竹学社”的道学生们一起泛舟激流,将要过关而去,饱览长河风光。

崇鸾湖曾经是青鸾戏水之处,现在也有青鸾血脉异兽遗留,名曰“霜莺”,不过只在冬月飞来,具体时间是冬月十七日到冬月二十六日之间。通常这九天也是崇鸾湖的“封湖日”。

听竹学社的这些年轻学子,便是要趁在封湖之前,畅游一次长河,好好享受青春年华。

至于三位阎罗此刻的身份,则是“黑山学社”的道学生,所谓天下道门是一家,来此蹭个顺风船——也不知楚江王怎弄的这身份,名帖学牒师承,一应俱全。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清楚这个黑山学社是否真的存在。

黑山三学子离群自处,凭栏观湖,终究也是引起了注意。

大可以更清晰的说——是长发披肩、清俊不凡,正从容笑谈的秦广王,吸引了几名女学员的注意。

至于那两个穿黑袍戴斗篷、斗篷下还有面罩的,藏头露尾之辈,不值年轻人多看。

女学员们彼此挽着手,笑盈盈地走过来。

青春美好的肉体,散发着迷人的味道,令仵官王情不自禁地挪动脚步,贪婪地吸了吸鼻子。但旁边卞城王冷酷的目光,叫他即刻清醒过来。直愣愣地看着湖面,目不斜视,身如石姿。

“你们好呀。”走在最前面的鹅蛋脸的女学员还是颇有礼貌,虽然冲着秦广王来,但还带了个‘们’字:“先前没有来得及聊。我想问问伱们呀,你们学社为什么叫‘黑山’?这名字好生奇怪。”

卞城王虽然冷酷,但在这种时候,也只能挺身而出。毕竟另两个都粗蛮惯了,只懂杀人,这道学上的事儿,哪里懂得?

“这个黑山嘛……”他斟酌着。

但秦广王已悠然开口:“黑者,玄也,众妙之门。是此得名。”

卞城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非常明显——你也读书?

秦广王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不置可否。

鹅蛋脸儿正要笑盈盈地继续话题,这时候又有一个声音,非常不礼貌地砸来——“那‘山’字何解?”

随着声音一起走上甲板的,是一个长相还算英朗的穿着黑色道服的男子,多少和黑山三学子有点撞衫。

两个蒙面的且不去说,跟素面朝天的秦广王一比,立即相形见绌。

在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学员,显出其人在听竹学社里不凡的地位。

因为这群人来势汹汹,表情不善。那鹅蛋脸儿立即上前拦住:“萧麟征,你们不是在吟诗对酒,怎么过来了?”

萧麟征满心悲怆,最漂亮的女孩都走了,我吟什么诗,对什么酒?真当我喜欢这玩意啊?正常人谁写诗!

但面上自不能这么说:“这湖光水色如诗画,又何必我蘸墨?倒不如同几位黑山学社的朋友,论一论道,增益学问!”

他温文尔雅地看着秦广王,继续追问:“山字何解?”

这前呼后拥的气势,当真还有几分唬人。

“你如果实在想知道……”秦广王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把卞城王拉到旁边来:“就让我这位学弟告诉你吧。”

冷酷的卞城王现在很想拔剑,当然并不是要斩对面这些小年轻。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觉得我萧师兄不配与尔等论道?”见黑山三学子不吭气,自有狗腿子替萧麟征出声:“我家萧师兄今年才十九岁,已经叩开一府,掌握神通!若是长河水位给面子,说不定来得及参与下一届的黄河之会无限制场!在这崇鸾湖与尔等论道,难道论不得?!”

此人说话之气势十足,俨然萧麟征已是下届李一。俨然他又是萧麟征第二。

仵官王用力地抓住围栏,好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秦广王则微笑地看着卞城王,眼神充满鼓励。

卞城王默默地看了一眼远处,赤梧水关还有一段距离。只好又看回萧麟征:“你刚刚问什么?”

萧麟征倒也有涵养,笑着重复:“山字何解?”

卞城王冷冷地道:“斩仙。”

斩去仙人便得山!

覆仙宫者谁也?

一真道!

但要如何描述一真道呢?

邪魔外道?狂悖之贼?

不不。

一真道从来不是什么左道邪教。

一真道是道门正统的一支!!!

无论今人如何评价一真道,无论历史怎样书写,都无法改变一真道是道门正统的事实。

恰是一真道终结了仙宫时代,开启了一真时代。

也恰是一真时代的覆灭,宣告近古时代结束。

这名黑山学子简简单单的“斩仙”二字,显露的是对近古时代历史真相的触摸,是不凡的道学修养!

萧麟征收起了小觑之心,认真地礼道:“麟征失礼了,一叶障目,不见高山。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前番黑山三学子上来蹭船,他作为这艘船的头面人物,其实是晃过一眼名帖的,不过并未细看,故也记不得名字。此刻才是真想认识一下。

无论他人态度如何,卞城王都是冷酷的:“张承乾。”

萧麟征道:“在下萧麟征,乃顺天府人士,承玉京道统,裴鸿九是我表兄。诚心与阁下相交,不知是否能够赏脸,揭面一见?”

正天府裴氏乃景国顶级名门,裴鸿九出身如此之好,天资亦是非凡,长得又极为英俊,是有名的美男子,故而在景国名声极大,很受追捧。萧麟征把这个表兄搬出来,向来无往不利。

但卞城王依旧漠然,甚至话也不说了。

秦广王赶紧出来转圜:“不好意思了麟征,我这两个学弟长相丑陋,不愿见人,所以才把自己裹成这样。不过大家交友论道,又何须触及皮囊!”

卞城王冷冷地看向他,他若无其事。

仵官王也看向他,但被瞪了回去。

旁人不愿深交,萧麟征也不纠缠,只深深地看了张承乾一眼,道了声“打扰”,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这艘楼船高有三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是能够扛得住长河风浪的豪华大舰,本身亦具备一定的武力。能以此船出游,听竹学社里这些学生的财力、势力可见一斑。

那鹅蛋脸儿先前能站出来拦一下萧麟征,显然家势亦是不凡,这会仍瞧着秦广王不愿走:“这位张兄的名字我们知晓了,你呢?”

“哦,我也姓张,张望。”秦广王一脸的诚恳:“未请教姑娘芳名?”

鹅蛋脸儿捂嘴笑道:“我姓伍呢,双字敏君。”

与她一起来的几个女学员,也七嘴八舌的介绍起自己。

戴着面具的卞城王,哪怕折服了萧麟征,也不被理会。当然,他也不理会她们。冷眼看着秦广王被围绕在莺莺燕燕中,耳识却先于船上所有人,捕捉到了一个消息——

赤梧水关已封关,不许船只来往!

此关横绝崇鸾湖,出关再往长河上游追溯不远,便是长河九镇之霸下桥。这段水域,也属于黄河河段。

冷酷地给秦广王传了音,秦广王自在谈笑,面色如常。

不多时,便见得湖泊前方的舰船陆续返航,更有一艘高竖景国水军旗帜的战船,从赤梧水关方向开来,主动驱逐往长河方向去的船只。

听竹学社里都是有权有势的公子小姐,当然不肯一赶就走。

萧麟征甚至直接在楼船顶上与赤梧水军交涉:“我乃顺天府萧麟征,正要与同窗去长河采风,以进修业。未到‘封湖日’,尔等为何闭关?”

一名将校在战船上道:“接到上头的命令,奉天府发生凶案,赤梧水关要封关三日,禁绝交通。”

卞城王与秦广王对视一眼,都知戏肉来了,游缺的尸体已被发现。

本想着最好能等到逃出景国才暴露,事实证明奢想只能是奢想。游缺在过往的日子再怎么被忽略,楼君兰去拜访过后,游家老宅也会聚集一些目光。更别说景国高层本就有人在盯着游缺。

“奉天府发生凶案,跟道陵府有什么关系?”萧麟征不太能够理解,景国那么大,每天不知发生多少事,焉能发生一个凶案就锁一次关?

忍不住问道:“谁出事了,要这么大阵仗?”

那将校有些为难。

萧麟征又道:“我表兄是裴鸿九,但说无妨!”

那将校便道:“有个叫地狱无门的杀手组织,刺杀了道历三八九六年的黄河之会内府场魁首游缺,顺手屠了游氏老宅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仅剩一个十五岁的游世让,被留下来报信。”

秦广王和卞城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同时有了骂娘的冲动。

仵官王则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你卞城王不是不喜欢不拿钱就杀人么?你秦广王不是尊重卞城王的规矩吗?这怎么还联手整了个灭门惨案?我的残忍只在于表面,狠还是你们狠啊!

萧麟征对下一届的黄河之会有想法,当然很了解游缺的事情,但最大的感受还是惊讶:“这个杀手组织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要钱不要命,敢接我们景国的单子?穷疯了吧?!”

鹅蛋脸儿伍敏君在甲板上道:“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之前在佑国闹事的那个杀手组织?是这个名字吗?”

“咳。”秦广王轻咳一声:“好像是的,我有印象。听说他们的首领,非常强大。”

“强什么东西?”萧麟征嗤之以鼻:“那是没上镜世台的缉杀名单,不然早给剿了!”

“是的是的,咱们镜世台自然很厉害。”秦广王温声笑道。

伍敏君也是身出名门,曾经上过星月原战场的天才修士伍将臣,乃是她的堂兄。

这会看见张望如此温润,愈发欣赏,真是谦谦君子啊!

也就是这个张家不怎么出名,家世不太匹配。但我辈修行中人,倒也没必要太在意那些。因而说道:“张兄别介意,萧师兄倒也不是针对你。他就是非常喜欢镜世台,老想着以后入职其中呢。”

萧麟征越听越不是滋味,又看着那将校道:“但不管怎么抓杀手,也犯不着拦我们吧?我们全是正经的道学生,人品可靠,家世清白,能不能开个小门?”

那将校只是摇头:“这个真不行。上头下了死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过关。”

卞城王仍然保持着冷酷的形象,倚船而立,不动声色地引动六欲菩萨之力,给予这些可爱的年轻人一些焦躁情绪。

萧麟征便烦躁起来:“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难道还要把我萧麟征当犯人看待,禁绝自由?”

那将校也是强压着情绪:“萧公子,别让某家为难。”

此时的六欲菩萨,更与往时不同。

盘坐在元神海上空,宝相庄严。而两颗慈悲佛眸,各起一缕三昧神火。左转为妒火,右转为怒火。

神而明之的卞城王,在洞彻三昧的过程里,不断梳理自身,不断建立对世界的认知。

曾经品阶并不算高的秘术,在神火之中得到升华。

属于六欲菩萨的引动情绪的力量愈发蔓延,在仙念的铺陈之下,于整个崇鸾湖无声无形而狂舞!

立刻便有一艘商船开始骚乱:“老子满船的鲜货要运到魏国去,最多六天就会全部烂掉。从朝天府运到这里,已经两天。你们招呼都不打,突然封关三天!不管老子们死活吗?”

客船之上亦有人撕心裂肺:“我要去龙门书院参加考试,你若早说封关,我就不走这条道了!现在来不及了怎么办?我寒窗十年,前途谁来补?”

“他奶奶的,奉天府有凶案,要封赤梧水关!镜世台干什么吃的?!”

“撞过去,撞过去!”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整个湖面上就动乱起来。

大船压小船,商船撞战船,拔刀声,怒吼声,哭喊声,一片混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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