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岔路

当“晋”字大旗插上丹朱岭的那一刻,长平古战场之上,无论是正在进攻还是轮换休整的部队,都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鏖战半个多月了,死伤大几千人,终于攻克了上党南北两部分的界山。

侯飞虎扔了鼓槌,举目北望。

表里山河,真的没那么容易打。这还是在井陉关告破,敌军心动摇的情况下才取得的战果。如果没有李重那一路的突破,或者说此次出征只有自上党北伐一路大军,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长平地方,历代大小战争无数,新魂叠旧鬼,端地是上天注定的埋骨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高台,翻身骑上马背。

破此岭,大军汹涌北进,直插潞县(上党治所)、襄垣,一举拿下这个晋地门户,与李重会师。

正要疾驰之时,信使送来军报:匈奴自乌岭出兵,攻高都。

心中猛然一惊,再一看,仅有区区两千兵,顿时放下了心。高都有太守刘闰中和大将军府帐下督刘善镇守,前者拥有上万部落兵,后者有两千五百兖州世兵,怎么着也能把补给不便的两千敌军给驱逐了。

丹朱岭打得尸山血海,他也没调动这支部队,说白了就是怕刘聪翻山越岭,截断大军的后路。

特别是在查阅典籍之后,得知春夏之交时,水位(沁水支流获泽河)上涨,昔年秦将王龁就是船运粮食,节省了很长一段山路。恰好今年雨水颇多,难保匈奴不会水运粮食,减轻损耗,以支持更多的兵马东行。

他的部署和理由被邵勋知道后,公开对众人说“不识天文地理,枉为大将”,又提及“雀儿镇定坚韧”、“金三勇猛刚毅”、“飞虎心思缜密”,可见欣赏。

今日,他的部署终于生效了。

刘聪这一把偷袭没有达到效果,大军后路无忧,可放心北进。

四月十二日夜,大军翻山越岭至丹朱岭北二十里,追上刘曜的殿后部队。

黑矟军摆开阵势,与敌野战,大破之,斩首千余级。

黑夜之中,刘曜一路狂奔,摆脱了追兵。

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岔路。

刘曜突然停了下来。

亲兵们脸上露出迷惑之色,但更多的是不解。好不容易趁着黑夜甩脱追兵,不跑路停下来作甚?

刘曜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怔怔地看向西边,那是长子县的方向。

乌岭北道,西端是平阳,东端则是长子。

如果现在就奔向长子,当可依托县城,固守一段时日。即便最终守不住,也有突围而走,奔乌岭北道回平阳的机会。

而如果不西奔长子,继续向北,可回壶关(县,非壶口关)、潞县,尽力整合北边六个县的人力物力,做最后一波垂死挣扎。

命运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怎么走,一念之间而已。

跟随他逃回来的败兵们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个个屏气凝神,等待刘曜做出决定。

刘曜没有思考太久,对着西方长长地叹了口气后,转过身来,看着大家,道:“丹朱岭之败,非尔等之罪,实在是战局过于险恶,军心浮动,以至于此。仗打到这会,我也不愿再骗大家了,上党、晋阳已无回天之力。”

众人静静听着,麻木的脸上没太多变化。

“前有岔路,西行可至长子,北行则回上党。”刘曜又道:“众将士血战丹朱岭,杀伤邵兵近万,不可谓不尽心。事已至此,我也没脸拉着尔等陪葬。何去何从,诸君自择吧。”

“大都督何往?”亲将忍不住问道。

刘曜长叹一声,道:“我自回上党,与李重、侯飞虎周旋。”

“大都督去哪,我就去哪。”亲将说道。

此言天经地义。

主帅的亲军还能去哪?就是主帅要死,也得跟着赴死,不然就是社会性死亡,甚至全家肉体死亡。

亲军之外,诸营败兵之中,响起了激昂的声音:“誓死跟随大都督。”

可惜的是,声音有点稀落,很多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就是大败之际的现实。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愿意慷慨赴死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啊。

“好!”刘曜突然笑了,一扫之前的颓势,道:“大败之际,仍有如许多的壮士跟随,人生至此,夫复何求?走,回上党。”

“回上党。”上千人紧随其后,高呼道。

其他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对刘曜拜了一拜,在各自军校的带领下,往长子县方向奔去。

刘曜走后,陆陆续续又奔回来许多溃兵。

如同之前的选择一样,大部分溃兵趁夜西行,前往长子,少部分人则继续向北。

黑矟军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抵达了岔路口,他们没有任何迟疑,一路向北追击。

十五日,沿途击溃了两支认不清形势的地方豪强兵马。

当天傍晚,抵达壶关县城外,一通鼓之后,夺占了这座几乎没多少守军的城池。

到了这里,他们稍稍停下了脚步,等待补给以及后续兵马。

刘曜已经无处可逃,没必要追得那么急了。

******

李重于十二日率部南下,花了一天时间,渡过洞过(同“涡”)水。

十五日晨抵达祁县东北(今太谷区一带),遇到太原王氏的游骑,抓捕之后绷吊拷讯,得知温峤谋夺祁县失败之后,往西南方向狂奔,说降京陵、中都、邬三县。

李重立刻派出信使,绕过祁县,奔往京陵,令温峤举三县之兵北上,攻打祁县,拖住王氏家兵部曲。

随后继续南下入山,沿着蒋谷水(今象峪河)河谷驿道行军,于十六日傍晚抵达蒋谷。

此地有地方豪族武装千余人,奉刘曜之命戍守蒋谷这个连接上党与太原之间的核心枢纽。但他们无甚战意,军到即降。

也是在这个时候,李重才通过降军知晓,侯飞虎已经攻破丹朱岭,正往壶口县方向追击。

几乎与此同时,又一个消息传来:太原王氏以祁县降。

李重听完只是哂笑。

乱世之际,总有人昏头昏脑,做出前倨后恭这种可笑的事情。太原王氏如何发落,不是他能做决定的,得梁公来。

这个家族在北地也算一等豪门,与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河东裴氏等族齐名,乃并州最大的豪门。

他们不但与匈奴纠葛甚深,利益捆绑很紧,还有人南下建邺为官——当年依附司马越之人,如先后当过司马越记室参军、世子司马毗之师、东海太守的王承。

甚至连在洛阳为官的人都有。

分仕各方嘛,世家大族老套路了。

但王氏主脉却依附匈奴。晋阳未破之前多年,王氏就派了相当一部分族人至平阳郡皮氏县定居,购地置庄园,招募流民,发展得好生兴旺。

李重不太看好太原王氏的未来。或许不会整体灭族,但祁县主脉肯定要被狠狠收拾,从今往后,大概只有王氏支脉存在了。

二十日中午,五千大军过轩车岭(今榆社县黄花岭),听闻侯飞虎已克壶关县,休整三四日,补给完毕之后,兵发潞县。

李重下令休整两日,等一等补给。

战至此时,没那么急了。

到了这会,他也拼凑出了上党的战况。令他惊讶的是,刘曜竟然没有西逃,而是选择与上党共存亡。

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以中山王之尊,总揽上党、乐平、太原、新兴四郡战事,一朝惨败,难道不要负责吗?

他就是跑回平阳,多半也是死,甚至会连累家人。

如果他战死在上党,家人就可得保全。

自己死,活家人,几乎不用犹豫,肯定选择牺牲自己了。

休整的同时,李重也没闲着,而是派出先锋游骑,至南方七十里外的武乡县,顺利招降此县。

上党连接晋阳的驿道,最险要之处就在后世榆社、太谷间。

南北朝时多设关塞,隋唐沿袭。如位于黄花岭的轩车关(这也是蒋谷大道的最高处,与丹朱岭类似),如位于榆社北的石会关。

因西晋时并州战事不如南北朝时激烈,故轩车关、石会关、长平关(丹朱岭上)等皆不存在,却极大便利了战事。

二十二日,大军再度南行,这个时候李重又收到消息:闻后方之败,壶口关守将出降。

“给刘曜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李重闻讯叹息不已。

刘曜的本领其实不算差,这几年没犯过什么明显的错误,他的失败与个人能力关系不大,更多的还是与匈奴国力相关。

壶口关一降,不但羊聃部蜂拥而入,就连梁公都会带着大军进入上党,刘曜已被四面合围,再无生路。

二十五日,大军进入浊漳水河谷,当晚宿营于松门岭之上。

此时,松门岭南三十里的襄垣县已为侯飞虎招降,其余诸县亦纷纷派出使者,接洽投降事宜。

战至这会,整个上党郡就剩治所潞县及西边的长子县未降了。

李重屯于松门岭不动,遣使者飞报梁公,请示下一步行止。

简单来说,他觉得南下没有意义了,不如调头北上,汇合刘灵,尝试围歼刘雅生部数千人。

(本章完)

第719章 自焚

潞县已经被围好几天了。

侯飞虎部抵达城下后,兵力不足以包围城池,只屯于城南一侧。

他们也不担心守军溜掉,甚至隐隐期待他们弃城逃跑。毕竟,强攻城池死伤太大,衔尾追击就要简单多了。

刘曜没有突围。

他不傻,能突围到哪里去呢?到处都是敌人,跑不出去了啊。

因此,他选择了固守此城。

兵力不多,只有三千余人罢了,包括最初随他逃回来的千人,以及随后陆陆续续收容的上千败兵,最后又在城内征发了千余壮丁。

愿意跟他回来的兵,纵然士气不高,却是愿意死战的。

侯飞虎已攻过两次城,都是被他们击退的。但临时征集的千余壮丁就不太行了,故需要激励下士气。

刘曜知道该怎么做。

大军直接上门,将城内有姿色的妇人抓了出来,送给所有人玩弄。

最绝的是,其中一些人还是征发的丁壮的亲人。

但人就是这么悲哀、懦弱,人越多越如此。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玩弄,却不敢阻止。

当然,也有少数刚烈之人站出来怒斥,但很快被镇压了。

接下来就是狂欢,失去了廉耻、人伦,堕落成了野兽。

几家空无一人的商铺被改造了一下,每时每刻都有老弱妇孺被牵着进去。

刀斧剁得案板嘭嘭直响。

被拉进去的老弱妇孺前一刻还在帮助处理食材,或者生火烧水,第二天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任何反抗,没有任何波澜,让人惊愕不已,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这个世上还有很多降兵先哭泣着给自己挖坑,然后被推进去活埋,一点不带反抗的。

大概都丧到了极点,都疯了吧。

刘曜对此熟视无睹。

乱世之中,什么没见过?公然开铺子卖“牛羊肉”的还少吗?最肥美、最受欢迎的肉谓之“不羡羊”,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世道,礼崩乐坏,全员恶人,不知道要什么样的英雄人物才能将其扭转过来,重建秩序。

刘曜自问没这个本事,他只是在乱世中随波逐流罢了。曾经一度浮出水面,甚至站立于潮头,风光无限,但终究要没入水底了。

大概,这就是乱世中人的宿命吧。

城外又擂响了鼓声。

侯飞虎派出了一批抓获的俘虏,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俘虏身后,则是河南丁壮。

河南丁壮之后,还有新赶来的府兵及其部曲。

按照次序出击,誓要把此城攻破,擒杀刘曜。

仓促之间,潞县城内并没有充足的守城器具。之前的两次进攻,他们也已经消耗了数百敌兵,接下去猛攻猛打,是有机会赶在梁公抵达之前破城的。

不过他可能要失望了。

四月二十七日,邵勋的大纛出现在了潞县城东,无边无际的人马几乎填满了山谷。

羊聃奉邵勋之命,驱赶壶口关降兵四千余人猛攻潞县。一时间矢石横飞,战况激烈无比——竞争,无处不在。

******

“飞虎此战打得不错。”邵勋拍了拍得意门生的肩膀,道:“丹朱岭地势艰险,你屡次遣人绕道,虽然没成功,但分薄了匈奴兵力,令其顾此失彼,最终尽得全功。”

侯飞虎听了,微微感动,道:“诛得刘曜,才算尽得全功。”

邵勋扭头看向战场。

侯飞虎、羊聃各自驱使降兵攻城。

降兵哭丧着脸,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在晋军的压迫之下,无奈上前。

隆隆鼓声之中,无数人自云梯车中涌出,然后顺着长梯往城头直冲。

城墙内外尸坠如雨,血腥无比。

降兵很快被击溃了,然后轮到了河南、河北的丁壮。

方才这一波消耗,大概又搞死了三百多守军。

刘曜兵太少了,耗几天差不多就能将其耗光。

邵勋已没兴趣看了,对羊聃、侯飞虎说道:“城破之后,将校皆戮,降兵送往汴梁挖沟。刘曜能擒则擒,不能擒杀了算了。”

“遵命。”羊、侯二人齐声应下。

临行之前,邵勋马鞭一指北边,问道:“我记得,自上党向北有两条道吧?”

“是。”侯飞虎回道:“有正北和西北两道。一条经武乡,一条经铜鞮、襄垣,其实离得很近。”

“金正。”邵勋唤道。

“末将在。”金正顶盔掼甲,哗啦啦走了过来。

“你领银枪右营、落雁军为先锋,即刻出发,走西北道前往晋阳。”邵勋下令道。

“遵命。”金正大喜,应道。

他研究过舆图,知道这么一条道路的存在——若细节不太清楚,还有几个向导一起带路。

简而言之,自潞县西行二十里,然后折向西北走四五十里,至屯留县。

自此县再往西北行九十里至铜鞮(dī)县,然后折向东北走四十里至上虒(sī)亭(今沁县)。

自上虒亭西北行一百五十里左右,越过两道山岭,至祁县东南,这就进入太原盆地了,离晋阳不过百余里。

其实不近,总计四五百里,且山道很多,并不是很好走,但在并州打仗怎么能没爬山的思想准备?

金正不在乎,甚至已经等不及了。

其率部离开后,城头城下的战斗愈发激烈了,入夜后仍然没有停息。

二十八日午后,府兵也开始上阵了。此时,跟随刘曜回潞县的一千五百败兵已损失近半,城池摇摇欲坠。

邵勋率军离开了潞县,往西北方向进军,至夜走了十七里,露宿于道途,并打算在此停留几日,接见上党诸县豪族、酋帅们。

“此地何名?”临睡之前,他问了问亲军督杨勤。

“回明公,地名‘三垂冈’。”杨勤答道:“昔年刘聪遣将乔衷攻上党,王旷(一名王广)、韩柔救之,就败于三垂冈。”

邵勋缓缓点头,怪不得对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呢,原来是刘聪攻上党那会发生过战事。

四月最后一天,邵勋于三垂冈置酒,接见各路降人。

而此时的刘曜,也到了最后时刻……

******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潞县城头,厮杀甚烈。

城楼之上,刘曜端起酒杯,面露悲怆,低声吟唱。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

整顿完毕的降兵被晋军驱使着,再度攻城,与以往的袍泽狠命厮杀在一起,城头之上血肉横飞,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流逝着。

刘曜扫了一眼自己的亲军,没剩多少人了,眼泪止不住流下,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好儿郎啊。到了这会仍然悍不畏死,但却死得毫无价值。

“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

降兵又一次被击溃,死伤惨重,狼狈退去。但几乎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又一队河北丁壮冲上城头,与潞县丁壮战在一起。

并州丁壮与河北丁壮,实力其实差不多,或者说并州丁壮更强一些,因为这里实在太惨了,不强根本活不下去。

但打着打着,他们依然有些吃不住劲,竟然被打得节节后退,快顶不住了。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

刘曜放下酒杯,目视城头。

刚刚下城休整没多久的亲军被迫上城,增援潞县丁壮,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河北丁壮给杀得胆寒,滚落城头。

战斗结束之后,亲兵们几乎人人带伤,个个气喘吁吁,几乎无力再战。

死期就在今日!

刘曜万念俱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吟唱。

“五十时,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囋赵女歌……”

鼓声之中,第三批人冲了上来,这次是陈留府兵及部曲。

这些人当府兵时间不长,不存在多少技艺,胜在装备不错,士气高昂,冲上城头之后,如同猛虎一般,直冲直打,将潞县丁壮及刘曜的亲兵一起向下赶。

这一次,匈奴人是真的强弩之末了。

无论怎么厮杀,无论抱有多少必死之心,就是无法将这些人赶下城头。

双方不断惨叫,不断有人倒下,但仔细看看,守军人数如同骄阳下的冰雪一般,快速消融着。

“六十时,年亦耆艾业亦隆,骖驾四牡入紫宫……”

热烈的欢呼声中,守军终于溃了。

涌上城头的晋军之中,一体态雄壮的汉子手持大砍刀,一边追杀,一边大笑:“谁敢挡我冯八尺!”

蓦地,他突然看到了刘曜所在的位置。

几名袍泽也看到了,于是争着冲了过去,意欲夺此泼天大功。

刘曜饮尽最后一杯酒,哈哈大笑:“唱不下去了。”

说罢,扔下一柄火把,熊熊烈火立刻燃烧了起来,将整个城楼笼罩。

冯八尺等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目视火光之中的刘曜,尽皆不语。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大火中传来了依稀的歌声。

火势越来越猛,噼啪作响。

片刻之后,城楼已不堪重负,轰然倒塌,将刘曜的整个身形淹没。

冯八尺叹了口气,道:“我还不屑于斩死人头颅,去城下耍耍。”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走了。

城内还有最后的抵抗,但已经无关大局了。

入夜之后,所有战事归于平静,潞县被三万余围城大军攻克。

汉中山王刘曜自焚于城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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