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皇上赐婚

入了冬,屋内因使了炭,反比先前还要暖和。

菱花怕我会冷,到了夜里,更是要再添一床厚被褥。

这日,到了后半夜,我醒来,只觉得热,后背黏黏腻腻出了一层的汗,一伸手,掀了被子。

入眼,是夕阳暖金似的一圈光晕。渐渐的,是通身靛蓝的翠鸟、红的别致的红花、描金的精美云纹……整个紫檀木雕花帐顶就这样映入眼帘。

轻薄透亮的鲛纱帷幔半垂,菱花面向我,和衣睡在床榻边的狭窄小床上。

我抬手掀了纱帘子,望着她沉静的睡颜。

比起从前,她清减许多,模样越发俏丽。

我就这样静静望了一会儿她,目光移向别处。

是旧王府,梁献意的寝殿,如今成了我一个病人的住处。

不远处的高柜架子上,一盆墨兰开着紫粉色的花。

这是极名贵的红神荷兰花,如今才刚刚初开,再晚些时候,就会变成紫红色,越开越艳丽。

“卷云——”

菱花的声音遥远又陌生,她侧坐在小床上,惊诧万分。

我扯动了嘴角,朝她笑了笑。

她又愣怔了片刻,一骨碌下了床,连鞋都顾不上穿,扑到我身边,双手握住我的手,泪光盈盈:“卷云……卷云,你……你……”

我抬起手按在她唇上,试着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来:“别吵——”

她滚热的眼泪滴在我手上,不住地点头。

我心中亦是激动难抑,总算能醒来了,总算从沉沦般的梦境中醒来了。

即便是此时回想过去那场梦,四肢百骸的疼痛感仍是如此强烈。

我忍不住在自己上身摸了摸,羽箭早已没有了,身上锦锻寝衣又柔又软。那些伤,早好了。

若我在“梦中”的记忆不错,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吧?但就像一场梦一样,仿佛我刚刚从那场大雨磅礴下的战场的回来。心里不由怦怦直跳。

这样安静的夜里,只有菱花在我身边。

外面没有层层防守严密的京营军,没有一心要带我回宫去的梁献意,我还身在北疆。

“真好啊。”我轻声说。

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令我喜悦。

菱花还在不住地点头。

我躺了这么久,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只让菱花扶我坐了起来。

菱花指了指外头。

我明白,外间有宫人守着,便问菱花:“几时了?”

菱花看了看沙钟,并端来参汤喂我:“丑时。”

深更半夜,又是大冬天,就算再尽职的宫人也早睡沉了。

更何况,谁能想到,我一个昏迷了两年的人,会突然醒来呢?

我身上的气力越发充足,便掀了被褥,说:“你扶我下床。”

说着,我自己就要挣扎起来,菱花连忙过来扶我。

好不容易穿了鞋子,一站起身,双腿一软,又重重跌倒在床上。

下床走走的想法不成行,我只能又躺回床上,与菱花叙话。

菱花说:“你醒了,明早那些宫人知道了,禀回京城去,皇上必定很快就来接你回宫了。”

烛火忽闪如水波,我说:“我不想进宫。”

菱花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前你昏睡着,我总想,你什么时候能醒来啊?若是你一直就这么睡着,那可如何是好?就算你醒来就要进宫,也好过就这么躺在床上,可你真醒了,我又害怕以后的日子了。”

她喃声说着,忽然噤了声,深吸了一口气,抿唇笑道:“卷云,从前我们就说过,不管怎么样,日子总是要往下过啊,我是孤身一人了。可你在这世上,还有家人啊,而且、而且,皇上待你,也是真心实意,你进了宫,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好了啊。”

我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想着秋天范黎过来那天晚上,苏迪雅质问菱花,她爹娘都是皇上下令杀死的,她恨皇上的话,忽觉自己从前竟然疏忽了这一桩事。

菱花比起我,更不愿看见皇上吧?但她为了我,却这样守护在我身边,还决意同我进宫去。

我道:“菱花,你想进宫么?”

菱花怔看了我几眼,摇摇头,又摇摇头:“这世上,谁能只全凭自己心意活着啊?卷云,你好不容易留了一条命,就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进了宫,好好儿活着,你且想想,你娘,兴儿,范将军,还有曹大人……哪一个,不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不想后半辈子就在那个地方过日子。”

顿了下,我又接着说道:“先不要说出去吧,拖一日是一日。何况,眼下是冬日里,京里头的人不会来,两边走动又不方便。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

菱花惊诧道:“这又如何瞒得了?”

我思忖着,道:“宫里头留下来的人,总归是有数的。我躺了这么久了,他们心里约莫也不觉得我能醒来,哪里不松懈下来?再说,你是近身侍奉我的人,咱们两个,还糊弄不了那些宫人么?”

菱花犹疑不定,紧紧握紧了我的手:“卷云,你说得很是,可我还是担心……”

“那你愿意现在就去那宫墙里头?一辈子只能望着那四角的天……”

我垂了垂眸,想起从前那段在西苑的时光,更是恍如隔世……那样等待的时光。

不由叹了声,说:“范将军上回过来,他看起来可好?”

菱花一怔,眼瞳倏然一亮,结结巴巴道:“你……你都知道?我、我竟没想到,你睡着,如何知道这是冬天?你……真能听到我们说话儿?”

我点点头:“有时睡着,有时醒着。醒着,就能听到。”

“果真是。”菱花抹了抹眼角,深看我一眼,“范将军成亲了。皇上亲赐了婚,就在上个月。”

我一愕,随即想了想,范黎早该娶妻成婚了,从前他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他给退掉了,这回是御婚,他是推不掉了。

说了这么些,我忽然觉得有些犯困,便说:“这是应当的,他年纪不小了,能得皇上赐婚,也是好事。你睡吧,我也乏了,容我也想想,怎么瞒过那些宫人。”

(本章完)

第270章 一时心动

还未入冬,北疆就已是滴水成冰。

隆冬时节,寒意更是直往骨缝儿里钻。

大白天,府上除了巡逻侍卫,鲜有人在外面走动。

所以,我若想要出门,只需能避开守着我的几个宫人便可。

在苏迪雅又一回来探望我时,我与她的一个贴身使女换了装束。

那使女躺在床榻里,还由菱花守着。

而我随苏迪雅出了旧王府。

昨晚雪整整下了一夜,今日放了晴,天蓝得如一块碧玉,目之所及,到处白茫茫一片,皑皑积雪晶莹剔透,焕发着不真实的明亮光泽。

我顾不上冷,将脸从风帽里露出来,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沁凉的清新气息让我禁不住打了寒战,人却振奋起来。

苏迪雅戴着白狐风帽,只露出一双含笑美目:“怎么样?你冷不冷?”

我笑道:“冷归冷,还能受住。我有多久没有出门了?总算是出来透了一口气了!”

“哈哈哈哈,那我们来赛一场马吧!看谁先骑到地方!”

苏迪雅大笑着,猛地一甩马鞭,纵马便朝前飞奔而去。

来不及多想,我亦赶忙策马追过去。

跟随苏迪雅的侍卫也立刻跟上。

被积雪覆盖的无垠草原,顿时响起隆隆马蹄声,如同战场上擂鼓声大作。

驰骋的感觉简直像是在飞翔。

我一阵激动,久违的欢愉感涌上心头,只觉此时此刻的快乐是如此真实和难得。

我望着远处的天和地,感受着寒风钻刺在肌肤上,过去的人和事,如安静的河水流淌过心间。

我娘,兴儿,君磊兄,薛姨娘,林瑟,文锦,曹英珊……还有一些人和事,皆是缓缓而过。

那么多痛苦的、喜悦的、绝望的、震撼的事情,都沉寂在河底。不忘,亦波澜不兴。

不知奔了多久,我渐渐冻得难耐,浑身上下都冻僵了,不觉有些后悔跟着苏迪雅他们骑马赶路,早知就坐马车出门了!

但已走到半路,骑虎难下,只能咬牙跟着苏迪雅前行。

待我瑟瑟发抖地骑到归化城,看到眼前一幕,又觉得这一路的受冻值了。

辽阔的大草原上,一座城,平地而起,青色的砖瓦,殿宇楼阁在积雪中宛如水晶雕琢,琉璃金银殿更是夺目美丽。

周二里,却以砖,高三丈,南北门各一。

这些曾在我脑子反复想过无数遍的城楼房宇,从画纸上的图样成了真,竟是如此雄伟壮观。

我和苏迪雅缓缓骑着马,行走在街道上。

因是冬日,人很少,并没有苏迪雅曾对我描述的热闹繁华景象,但我仍然好奇欣喜地四顾打量。

偶有行人经过,远远地便对苏迪雅跪拜,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外邦人。

苏迪雅道:“自从建了这座城,草原上各部的百姓都感激我,他们哪里知道,真正建下这座城的人是你啊!你说,我苏迪雅何其有幸,能交到你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朋友!只可惜呀,你快要回中原去了。罢了,罢了,今日不提这些,你们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走,我们喝酒去!”

“天下无不散宴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苏迪雅这句话一出,我忽觉胸膛涌起一股豪迈洒脱之气,心中的烦闷困扰一扫而光,就连不久就要进宫也不甚在意了。

我已打定主意,日后进了宫,不喜,不悲,不烦,不忧。

经历了从前那么多的事,九死一生,几乎是活过去了一世了,还有什么过不去?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朗声吟出,一勒缰绳,策马前行,道:

“走!喝酒去!”

那天到天黑方归。

苏迪雅为了我回府后能蒙混过关,又亲送了我一趟。

到了旧王府,天早黑透了,她自然是回不去了,她便留了下来。

有苏迪雅的侍卫守着她的客房,我们两个畅饮了半宿。

醉意朦胧中,见苏迪雅已倒在软榻上酣睡,我踉跄走过去为她盖了被褥。

原打算去床上睡觉,持灯走过书案旁,见那里有一沓宣纸,狼毫笔砚静静摆置案上,一时心动,便走了过去。

铺纸,研墨,提笔,手擎在半空,却不知要写什么。

外面又扑簌簌落了雪,风吹动院子里那片竹林哗哗作响,反倒更觉深夜寂静。

笔落下,勾勒出了宣化的城郭,而后是延绥、宁夏卫、西安府……直至到了南诏,一张从宣化到好南诏的地图就此绘就。

我举起那张地图,薄透的宣纸映着后面跳跃的烛火,那些蜿蜒曲折的路程地名仿佛活了一般。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逐渐模糊,头开始发沉,一低头趴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因跟苏迪雅出去了这一趟,第二日我便伤了风寒,只得又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度日。

一连数日,总算是好利索了。

这是午后,菱花剥了一碟子橘子,与我坐在床上边吃边聊,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喧哗声。

我们俩停了下来,凝神静听,渐渐听出了那些声音的不寻常来,那是御驾所经之处的跪呼声。

我和菱花相视一眼,她手忙脚乱扶我躺下。

还未来得及放下帷幔,就听见珠帘一阵响动,有脚步声朝里面而来。

“皇上——”菱花语意紧张。

“起来吧。”

梁献意声音沉静平淡,仿佛他日日都过来,而这不过是其中一日的一次看望,而非突然造访。

眼前光线一暗,我知道那时他已站到了床榻旁。

屋内突然静下来,过了会儿,梁献意道:“明明前些日子说是好了很多,为何脸色这么差?”

“皇上……姑娘,姑娘……”菱花结结巴巴,慌乱道,“姑娘……这几日又高烧了一回。”

梁献意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甚是疲倦地缓声道:“你照料你主子辛苦,朕只是问问,并非怪罪于你。退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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