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秦颂

“先生可不是第一个来此燕人。”

在前引路的中郎骑令王离声音年轻而随意,在高渐离听来,大概是一个没经历过真正厮杀的将门子弟罢,他的祖父王翦攻陷了蓟城,他的父亲王贲灭亡了燕国,可这个将门子弟, 犹如春天的嫩草,不知寒霜之冻。

的确,他或许有些厮杀本领,但就像当年的秦舞阳,十三岁在燕市杀人,路人不敢忤视,但那又如何?

高渐离被熏瞎眼睛前, 只在咸阳宫外围呆过,所以他是没机会看到, 咸阳宫正殿是如何巍峨高大,竟能让燕人皆称勇者的秦舞阳色变振恐……

他只知道,从下到上,还真得花费不少气力。

王离和随行的谒者没有搀扶他,像看笑话般,望着盲眼乐师身负琴筑,手脚并用,摸索着在阶梯上爬,秦宫郎卫们也爆发了一阵窃笑。

高渐离没有理会,他现在知道,年荆轲是如何一步步走上这的。

燕人尚白,秦人尚黑,高渐离能够想象, 荆轲定是和易水边一样,穿了一身彻头彻尾的白,从头巾到鞋,都是白的,白的发光发亮。他像高渐离一样,在宫殿门口接受陛楯郎检查,又穿过一群黑衣的秦国大臣,如明珠滑进黑泥,高高捧着樊於期的头颅和督亢地图,登堂入室,一直来到陛前……

只可惜,高渐离今日来的,并不是荆轲刺秦王的正殿,而是一处偏殿,此乃秦始皇退朝而处的地方,想来他是在结束大朝会后,赶在吃饭前想起了高渐离,才召他来的。

“陛下,高渐离带到!”

王离在前下拜,身后两名郎卫也踹着高渐离的脚,让他伏倒在地。

虽看不见,但高渐离听到有咀嚼食物的声响传来,秦始皇正在用飨,他甚至能嗅出其中一道菜肴:肝骨,用狗肠网油包狗肝,涂适当作料放在火上烧烤焦黄,滋滋作响,香味四溢。这道菜,在燕国时,好友狗屠常做给他们吃。

过了半响,秦始皇仿佛才想起旁边跪了一个高渐离,十分随意地说道:“起来罢,给乐师赐座。”

高渐离无法目睹秦始皇真容,按照先前的传言,说这位君主长着蜂准,一对长目,身形为鹜鸟膺,声音如豺狼,豺声,这种人缺乏恩惠,心如虎狼,俭约可卑谦,得志乱杀人。

不过秦始皇的音色听在高渐离耳中,显得威势十足,说话抑扬顿挫,听不出豺狼之音,不过,从其所作所为看,那得志之后,虏使天下百姓的虎狼之心,应是不会差的。

高渐离摸索着,跪坐到了离秦始皇十步之外的地方,他还故意坐错位置,方向也不对,遭到了殿上礼官的纠正,身为臣子,必须面向陛下。

这却帮了他大忙。

高渐离对礼官道谢,抬起头时,他知道,十步之外,便是秦始皇。

秦始皇也不急着听乐,而是见他大热天爬出一身汗,赐了高渐离一盏酒,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高渐离,宫中美酒,比燕市之酒如何?”

高渐离垂首:“燕酒不如也。”

可美酒入喉,他最怀念的,却还是燕国劣酒的味道。

他与荆轲相识在十多年前,燕市酒肆之中,荆轲、狗屠、高渐离,一个游侠,一个屠夫,一个乐师,三个看似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却终日厮混在一起,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酒。

在燕国,酒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寒冬一到,每天不喝几口温过的苦酒,就别想出门。

他们三人,酒酣之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之,狗屠则晃着身子,拔剑跳起舞来,无忧无虑,极其快乐,但欢快过后,却又放声哭泣,旁若无人。

荆轲哭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多年游历,虽在江湖小有名气,却行囊已空,一事无成。

高渐离则哭美人迟暮、壮士衰鬓,哭礼乐崩坏后,也随之被人们抛弃的乐律,韶乐已绝,骚赋不再。

至于狗屠?他们也不知道他为何而哭。

但如今,昔日的三个好友,荆轲赴秦而死,身被数创,死后还遭到车裂。狗屠也在王翦攻蓟时,做了一个英勇的匹夫,被乱箭射成筛子。

如今,只剩下高渐离了。

他像极了一只瞎眼的孤雁,不想饮水,不肯进食,只是低飞哀叫,思念追寻他的同伴。

但他没有茫然乱飞,因为他知道,射杀雁群的猎人,就在十步之外……

恍惚间,秦始皇已用飨完毕,在下午开始办公之前,他想要先听会乐曲。

“陛下欲听何乐?”

高渐离是个奏曲的好手,不论是十五国风,还是楚地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能弹奏出来,且有一种普通乐师没有的郁郁之气,这亦是皇帝舍不得杀他的原因。

“心中有志,弹出的曲子才能有神。”

不过,秦始皇身边,那个名叫赵高的中车府令,听完高渐离的奏曲后,却阴阳怪气地评价。

现如今,那个人,亦在不远处,眼也不眨地盯着高渐离。

但秦始皇的警惕心,已然放下。

“你前些日子为朕弹过《清商》、《清徵》和《清角》,曲子虽好,却一首悲过一首,这些亡国之悲曲,朕不喜欢!”

秦始皇尤记得,前日高渐离在二十步外,随着竹板起落,筑声像绵绵不断的细雨,又像是令人心碎的哀痛哭诉。

但他想听点欢快的,能与帝国蒸蒸日上,海内和平,四夷咸服相匹配的,但又不想要诗经里那些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生出老茧的旧调子。

所以秦始皇生出了一个想法。

“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商、周、鲁皆有颂,朕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扫六合,一海内,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岂能无颂?”

于是,这颂曲便被命名为《秦颂》,过去半个月里,乐府官员们已殚精竭虑填好了词。试验过种种乐器后,秦始皇还是觉得,最符合秦颂威风八面,雄浑气魄的,唯有慷慨激昂的筑声!

而世上击筑击得最好的,莫过于高渐离。

秦始皇想要让昔日刺客的朋友,同时也是天下最好的乐师,亲手为自己谱写一篇新的颂曲!

皇帝已不满足让普通黔首叩首,让束手就擒的六王咸服,他需要让昔日的反对者,也屈膝于自己的威势之下,让世人知道皇帝之德,皇帝之功。

今日秦始皇让高渐离来,便是想听听,他新曲子编得如何了

“下臣已编好了。”

高渐离无神的瞎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嘴角上翘:“待臣为陛下试奏。”

一如之前几次一样,高渐离在侍从帮助下,将筑摆好,但还未奏乐,秦始皇便让他挪位。

“近前五步!”

……

有一件事,除了太医夏无且外,其余人,哪怕是赵高和侍奉皇帝的嫔妃,统统都不知道。

在上次西巡途中,秦始皇发现,或许是被车辚马萧声所扰,自己的左耳有些难以听清声音,总有回响,这亦是他派黑夫、李信为自己祷山川的缘由。

回到咸阳宫后,状况没有恶化,却也没好转,秦始皇总是嫌乐声不够大,听不清晰,不断地让高渐离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皇帝的声音平静而自信,这已是高渐离第三次被准许挪近了,最早是在宫殿阶梯下,之后是十步,如今已至五步……

高渐离收敛心神,他的老师曾告诉他,学乐者,第一件事便是静心,心若不静,乐就会乱。

他不能乱,依然是故作笨拙地摸索向前,再次坐错了方向,遭到了礼官严厉的斥责。

但当高渐离的手,抱起筑,手握竹板时,他的气质,与之前笨拙的盲人便全然不同了!

先为“变徵之声”,此调苍凉、空旷,映衬着他高声唱和的颂词,极为般配。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南尽北户。

东有东海,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是秦始皇特地让乐府官员改的词,虽然黑夫的西拓之策才刚刚提出,虽然南征百越遥遥无期,但皇帝已将那些地方,看作是自己探手可取的疆土!

当高渐离奏曲时,秦始皇眼前浮现的,是一次前无古人的伟大征伐:数万户中原百姓,即将陆续开赴边关屯田戍守,一个个新城邑拔地而起。随着这些据点渐渐向域外推移,氐羌西戎已尽被秦所吞并。

关西子弟为他们的战马备上高鞍马镫,穿上保暖的羊毛裳,跨过长城,出征塞外。西夺河西,远涉流沙,与西王母之邦接壤。北逐匈奴,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只要是人迹所至的地方,尽为大秦之土!

但和着这颂词,高渐离所见的,却是一场耗费民脂民膏的无谓远征,北攻胡貉,欲在塞上修筑工事,南攻扬粤,安置士卒戍守。其目的,并非是为了保卫边地,救民死伤,而是秦始皇心怀贪戾,好大喜功,不顾生民死活。山东之士,远赴关西,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百姓上路,如赴刑场,官府却不管不顾,强行征发,世人皆谓之为:“谪戍”。

当高渐离奏唱到下一句:“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时,秦始皇眼前浮现的,是自己兴兵诛六王之暴乱,结束春秋以来五十五十年战乱,收缴兵器,隳毁关防,结束了诸侯以邻为壑的时代。

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字,使用一样的度量衡,黔首百姓没了封君额外的盘剥,只需要向官府缴税,人人安居乐业,享受着自己赐予的德泽。

但高渐离所见所闻,却是秦吏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也是为了削弱六国之民。而秦苛刻的律令,大行于关东,稍稍犯一下小错,就会遭到黥面城旦的刑罚,于是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民不聊生……

立场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亦不同,皇帝与六国遗民,便生活在这样割裂的世界中。

《秦颂》接近尾声,高渐离已变徵声为羽声,曲子的音调越发高亢起来:

“世世永昌,千秋万岁。

世世永昌,千秋万岁!”

这是秦始皇的期望,他期望自己的皇朝能万世一系,世世永昌。

同时也心怀期待,自己的功德,能得到昊天承认,配为上帝!

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凡人,一个人王,而是作为一个神帝,长生不死,千秋万岁!

但高渐离却不这么以为。

是啊,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话没错,身为天子,身为皇帝,大可为所欲为。

但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这是一篇从魏国流出的策士文章所言,说的是唐雎之事,多半是假的,但高渐离却从中看到了好友荆轲的模样。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当年荆轲与秦王的距离,也不过如是吧?以荆轲的本领,若不是为了挟持秦王,他的徐夫人匕首,定已刺穿其胸膛!

可高渐离没有这自信,他既没有匕首,也没有荆轲的过人本事。

唯一有的,就是手中的筑,和作为一个瞎子,作为一个乐师,对声音位置的敏锐判断!

“我至少能掷得准!”

他能听出来,自己前方五步之外,秦始皇的声息可闻!皇帝在拊掌赞叹曲调雄浑,他在自矜得意,将这歌功颂德之言,当成了自己的功绩!

当《秦颂》即将唱毕之际,当秦始皇和诸臣还沉浸在这乐曲中时,毫无征兆,高渐离忽然站起,猛地高高举起了筑。

高渐离心里很清楚,只靠筑,大概杀不了秦始皇。

但自己却能击伤他,让他面如土灰,让他如被荆轲刺杀那次一样,目眩良久。

让他知道,天下还有不服软的硬骨头,让他知道:

“休要妄想万世一系!”

“所谓的秦始皇帝,亦只是一介凡人!会受伤,会流血,会震恐!”

“而这世上,亦无不亡之国!”

纵然你真的能长生万世,那又如何?迟早会有人同他高渐离一般,喊出那句话的: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高渐离声如破缶,大声呼喊,手中的筑,亦脱手而出,砸向秦始皇!

PS:标点还没来得及改,另外《秦颂》的歌网上有,感兴趣的自己找听下。

(本章完)

第382章 孤雁

“陛下当心!”

高渐离起身,欲将手中的筑掷向秦始皇的同时,他的身后,殿门入口,亦响起了一声大喝。

高渐离近在王榻五步之内,而黑夫, 却在高渐离身后十数步外,且兵器已在外面被陛楯郎们收缴,如今手无寸铁。

情急之下,黑夫只能一把取下旁边郎官董翳顶在头上的铜胄,像无数次与部下们玩耍“兵球”,充当的投球手一般,用尽气力, 重重朝高渐离掷去, 希望能阻止他!

当黑夫扔出去的胄重重砸到高渐离后背时,高渐离手中的筑刚好脱手,而几乎同一时刻,皇帝身旁三步内的一个人影亦猛地站起,将身前的矮案高高掀起,与击向秦始皇的筑撞在一起!

是赵高,一直在观察高渐离的中车府令赵高!

高渐离的筑,本就被黑夫一胄之击偏了方向,又遭赵高抛出矮案阻挡,最后堪堪落到秦始皇身旁数尺外的铜柱上,铿然之声震耳欲聋!

秦始皇亦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站立起来,看看为自己挡灾的铜柱,再看看已被赵高扑将过去, 按在地上的高渐离,以及殿门口小步跑来的黑夫……

恍然间,他仿佛回了多年前,那个跛着脚, 手持利刃,在大殿上追杀,让他丢尽脸面的白衣刺客!徐夫人匕首击中铜柱时,也是这般声响吧?

秦始皇忘不了荆轲的双眼,如今高渐离眼睛虽瞎了,但仿佛如当年一样,亦冒着仇恨的火焰。

而秦始皇的左耳,也被这回音充斥,蜂鸣不已。

皇帝复又坐下,赵高已拧断了高渐离的胳膊,黑夫亦入殿下拜,称救驾来迟。

秦始皇却只是定定地看着摔得稀巴烂的筑,怒极反笑:

“嘴上唱着世世永昌,千秋万岁,心里却想要朕死!”

“好一个高渐离!”

“好一群六国遗丑!”

……

高渐离被董翳等人拖了下去,宫人在打扫地上的一片狼藉,碎裂的筑很快被抬走,矮案也换成崭新的,但皇帝阴着脸久久无言,殿内众臣亦只能站立着,眼观鼻鼻观心。

方才歌功颂德的《秦颂》转瞬间就成了个笑话,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黑夫在偷眼看赵高,就在方才,他再度见识到了此人的狠辣。

他三步并做两步,与陛楯郎们跑入殿中时,高渐离已被赵高制住。赵高乃武车士出身,他的双臂,是能够驾驭奔马的,捏住高渐离纤细的胳膊,将其拧得变形,黑夫经过时,甚至能听到骨骼断裂、关节脱位的脆响,而赵高则在得意的狞笑。

这是何等的痛苦,但高渐离却咬着牙,涨红脸,一声不哼。

虽然立场不同,但黑夫还是敬佩这种人的,只可惜,那双能弹出世间绝妙音乐的手,已被赵高毁了,而他的命运,在掷出筑的那一刻,也早已注定……

被拖走时,高渐离没有任何挣扎,只是闭着眼,含着笑。

目光扫过去时,赵高也正好抬眼,二人四目相对,又迅速挪开了。

黑夫在感慨赵高心狠手辣,赵高则有些郁郁不快。一直以来,他都在疑心高渐离,这些山东六国的士人,怎可能那么容易屈服?果然,高渐离举筑刺王,赵高瞅准机会,掀起矮案,为皇帝挡下了那一击。

这可是救驾之功,但美中不足的是,黑夫早不到晚不到,偏偏此刻抵达,还掷出胄砸中高渐离后背,使他的筑扔歪。按照当时的情形,纵然赵高不阻止,也无法击中皇帝……

“为何哪都有你?”赵高心中暗恨。

这时候,沉默良久的皇帝说话了。

“黑夫,王离、董翳说,你急入宫门,说有要事见朕,上殿时一步三阶,又在高渐离起身掷筑时大呼示警,以胄击之,莫非你早知此人欲行不轨?”

赵高竖起了耳朵,他倒是要听听看,黑夫会如何解释!

黑夫下拜道:“臣昨夜至杜邑,听章邯说,高渐离乃荆轲之友,如今被陛下恩赦,熏瞎双目,在乐府做乐师,常能接近陛下,便心中存疑……”

他斟酌着说辞道:“再者,柱下史张苍,近日在乐府同高渐离学乐律,今早高渐离奉命入宫,苍察觉其言辞有异,在少府门口遇到我时,便将此事说了。他总觉得高渐离举止乖戾,心怀不安,请我入宫一趟,提醒陛下小心此人,臣匆匆赶来,但还是晚了一步,有罪!”

“是这样?”

秦始皇颔首,叹道:“黑夫爱朕,效夏无且之事。”

他又看了闻讯赶来,满头汗的廷尉李斯一眼,却又跳过了他,直接喊了中郎将蒙毅,让他立刻派郎卫去询问夏无且、张苍等与高渐离接触最多的人。

黑夫一点不慌,他早就给张苍交了底,说宫中若出了事,让他做好被调查的心理准备,张苍是聪明人,知道这种敏感时刻,怎么说才能保全自己。

若无黑夫这句话,张苍近来与高渐离走的太近,还经常给他带东西,嫌疑很大,恐怕会被廷尉直接下狱彻查,纵然能脱了嫌疑,官职爵位恐怕也保不住了。

“子瓠啊子瓠,你也别可惜高渐离了,先想想自己吧,你交了不该交的朋友,老弟我只能帮到这份上了……”

令人彻查此事,秦始皇的心情依旧有些难以平复,过了一会,他似是自言自语般,又似是对殿内李斯、赵高、黑夫等人说道:

“朕对这些六国遗丑,是不是太过宽厚了?”

……

秦始皇二十七年,秋八月,早晨朝霞刚刚穿破云层,咸阳城中便响起了沉重的鼓号,呜呜咽咽,酸楚悲怆。

渭桥旁的刑场,已被看热闹的秦人围得水泄不通,百二十名身穿赭衣的刑徒一字排开,双手反缚,跪在地上,悲鸣哀嚎不已,身后则是面无表情的刽子手。

这些人都是与高渐离有牵连的人:巨鹿郡宋子县富户,宋子城内所有优待过高渐离的人家,几个和高渐离往来甚密的乐府乐师,同情高渐离,偷偷给他提供铅块的少府小吏……

而在刑场中央,则是今日刑杀的正主,五匹马分列五个方向,身上套着绳子,绳子拴在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男子脖颈、四肢上。

秦人对着高渐离唾骂不止,他竟妄图刺杀至高无上的皇帝。而外围的一些关东士人商贾,则表情各异,他们心怀同情,却又不敢表露。

高渐离死期将至,却一直含着笑。

负责行刑的是咸阳南市狱吏司马欣,他轻咳一声,过去问高渐离道:“高渐离,你害得燕、赵旧友一同赴死,可曾后悔?”

“杀他们的是赵政,不是我。”

高渐离回答:“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以筑击之!只是这一次,会砸得准些!”

“跳梁小丑,飞蛾扑火!”

司马欣面色不快,高渐离却大笑了起来。

“火再烈,只要不怕死的蛾子够多,难道就扑不灭么!?”

此言一出,司马欣勃然变色,让人将高渐离舌头割了,省得他再多嘴。

明亮的眼睛已瞎,灵巧的双手已废,过去常能一展嘹喨歌喉的舌头也没了,带血的肉块被扔到地上。高渐离现如今,已同心爱的筑一般,支离破碎……

他看不到旁边刑场的情形,只能听到随着刽子手斧钺剁下的声响,听到那些帮助过他的人们,凄惨的嚎叫,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屎尿味。

高渐离心中在流血,眼中亦有两行血泪夺眶而出。

终于,当一切声音都归于沉寂后,轮到他了。

四肢和脖子上的绳索,开始晃动,高渐离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但他却不在乎,他在凝神细听,听高高的天空上,有雁儿在啾啾鸣叫……

八月中,雁南飞。

他张开血肉模糊的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这孤雁,总算要归群了!”

随着鞭子抽响,马儿嘶吼,高雅的乐师,被秦律最严酷的刑罚,扯得四分五裂!

咸阳城楼一角,黑夫、张苍远远望着这一切。

张苍后怕之余,亦难掩悲痛,别过头去偷偷抹眼泪。

而黑夫只看着百二十个六国富户、士人的头颅,滚入渭水,渭水河岸都被染红,血流到浑浊河里,变成了橙色,再远一点,血色消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预感是对的,皇帝已决定加强对六国旧地的管制,从高渐离刺杀开始,秦朝官府与六国遗士关系,或将愈行愈远……

……

自从高渐离刺杀之事后,皇帝令廷尉在宫中进行了一次清洗,不仅将那些与高渐离关系甚密的人一一下狱严查,自此之后,来自六国乐工、画师再不能踏入禁中半步!

连昔日曾为秦始皇画西王母相的三名楚国画师也不例外。

即便如此,乐府依然能组织起上百人的秦人乐官,在章台宫中为秦始皇演奏改编完毕的《秦颂》。

与高渐离的曲调完全不同,乐师们敲钟的敲钟,吹竽的吹竽,弹琴的弹琴,但就是没有击筑的,他们人多势众,演奏起来声乐宏大,能隔着数十步,传到皇帝的耳中。

但秦始皇却很失望,同样颂词,这群乐工百余人奏出来,却还没有高渐离一把筑奏的有气势,显得沉闷而无趣。

“不听了,下去罢!”

皇帝宽袖一挥,百名乐工垂首缓缓后退,如同褪下的潮水,很快消失在外面。

殿上再度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风声呼啸,皇帝一人高坐在上,眼帘低垂,不辨神色……

这一刻,他好似也是一只飞得太高太远,远离雁群的孤鸿,不被世人理解。

直到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去疾入殿谒见,皇帝才抬起头来,宣布道:

“赵高为朕挡高渐离一击,救驾有功,勤勉王事,升爵一级,为左更,仍为中车府令,另赐黄金二百镒!”

“黑夫情急之下掷胄击刺客,亦救驾有功,又上疏建言西拓、屯田、高鞍马镫等策,皆利国利民,甚合朕意。数功并赏,当直升两级,拜爵为中更!亦赐黄金二百镒!”

言罢后,秦始皇又问王绾、冯去疾道:

“三十六郡中,何处还缺郡尉?”

王绾、冯去疾对视一眼,心中却是一样的声音。

黑夫,要得皇帝大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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