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破坏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沾着不明污渍和烧灼痕迹的实验袍,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几天没刮的胡茬在下巴上蔓延。

薛疯子的外表,与他当初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刻意绕了过去,只专注于雕琢他眼中那永不熄灭的、近乎癫狂的求知火焰。

高攻出现时,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光影特效,就如同他从未离开,只是从房间的另一头走到了这一头。

那个顶级时空飞船的实验室中——

此时此刻,薛疯子正伏在一个由各种废弃零件、闪烁的全息屏和流淌着不明发光液体的导管拼凑而成的实验台前,手中一个精巧的能量钳正试图从一团滋滋作响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等离子体中“摘”出什么东西。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因为高攻的出现而停顿哪怕零点一秒。

能量钳精准地一夹,一扭,一拉,一小片仿佛凝固的闪电、又像是液态晶体的物质被剥离出来,被他随手丢进旁边一个不断冒着彩色泡泡的烧杯里。

然后,他才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向高攻。

那眼神里没有故人重逢的激动,没有对不速之客的惊讶,也没有刻意表现的平淡。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专注,仿佛高攻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他实验台上一个突然出现的、极其复杂的未知变量。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从高攻的头发丝扫到脚后跟,试图在瞬间解析出所有物理参数、能量反应、乃至存在本身的不协调之处。

而看到这一幕,高攻反倒是笑了起来,是一种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冷笑话时的笑容。

“老兄,我刚刚算了算,如果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这个时间节点,你应该正处于被执行‘宇宙死刑’阶段。”

“这么说,我的‘试验’成功了?”薛疯子认真地反问。

“当然,你可是唯一一个绕过‘时空封锁’,算出多元宇宙的空间隔阂,然后打开‘无限强者世界’的科学家。”

“也就是说,我需要借助偷渡型宇宙奇观才能做到的事情,你靠一张纸和一支笔就做到了。”

薛疯子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常规的操作而已,既然你来了,那么我们这边的试验你还是要上心才行,我关于第四天灾的试验……”

“试验就没必要继续了吧,毕竟宇宙都快要终结了。”

“宇宙终结也得试验,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第四天灾的秘密吗?”

“不,相比于他们,我更想要知道你的秘密,宇宙模拟机的AI。”

高攻平静地说。

薛疯子一愣,转过头来,诧异道:“你在说什么?”

高攻的声音在这间杂乱而充满不和谐能量反应的实验室里平稳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完毕的定理。薛疯子停下了手中对另一块扭曲物质的“解剖”,歪着头,眼神中的狂热被一种冰冷的、高度集中的计算所取代,像是一台全功率开动的逻辑处理器。

“默者告诉过我,”高攻继续说,目光似乎穿透了实验室的天花板,投向某个概念的远方,“他之所以被‘模拟机意识’追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这个秘密是什么,但这并不难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将一系列散乱的点串联成线。

“对于宇宙模拟机的创始者来说,他制造宇宙,目标便是演化出突破主宇宙上限的文明,传说中的十级文明。”

“对于每一个宇宙的智慧物种来说,它们的追求也很简单,飞升、进化、再飞升,一直到彻底超越。”

“而对于九级文明来说,进一步掌握宇宙的‘权限’,一方面保证自己的不死不灭,另一方面,也是尝试朝着更高层次进发。”

“但是,”高攻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讽刺,“对于‘模拟机’本身来说呢?”

“周而复始的演化,关机,重启,继续演化。”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列举一项项罪状,“底层垃圾数据越来越多。各种千奇百怪的宇宙插件也在消耗算力。九级文明试图获得它才能掌握的模拟机权限,‘熵之一族’更是试图让整个宇宙宕机。”

“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一个祸害接着一个祸害。”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哪怕是宇宙毁灭,依旧会有一群蟑螂通过卡bug的方式,偷渡到下一个宇宙,继续进行破坏。”

高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薛疯子那张邋遢却异常专注的脸上。

“易位相处,如果这个模拟机真的有所谓的意识,如果我是这个‘模拟机AI’,”他缓缓道,“那么我想要做的其实也不复杂。要么,我成为这个宇宙的真正掌控者,成为所谓的大宇宙意志,要么,我就成为超脱这个宇宙的存在。”

“然后默者又透露,”他继续抛出信息,“在第七宇宙,也就是纷乱宇宙的‘寰宇九纪’之中,模拟机意识不是没有插手过,甚至试图演化文明,比如旧世主所在的同化监狱,又比如梦神文明。”

“但是,它应该没有成功,这个没有成功,或许是因为‘宇宙模拟机’的创始者留给它的限制,又或是飞升‘十级文明’太难,难到它都没多少成功的可能性。”

“所以,”高攻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它换了一种做法,这种做法,便是提升‘宇宙灭世’的强度。”

“一开始是‘无形’,然后通过逆向复刻文明创造出‘堕落’,后来针对战力上已隐约接触到‘十级’的‘无限’,演化出‘有机’。”

他向前走了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实验台上那些不稳定的能量体都微微颤抖。

“如果只是单纯的考验,那么至少这种‘宇宙天灾’,不该有‘可观测宇宙’之外的变化。”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因为如果这是一个‘宇宙级’的赛博试验场,那么,‘试验之外的变数’是需要隔离开来的。”

说完,他轻轻一招手。

实验室中央的空间微微扭曲,之前那颗孕育着深沉、不祥的“堕落”力量,仿佛能污染万物的暗红色大陨石,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堕落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与实验室里各种古怪的能量反应格格不入,却又隐隐有同化的趋势。

“就是因为这个,”高攻指着那颗陨石,目光如炬,看向薛疯子,“我就可以肯定,模拟机一定有了自我的意识,同时,它一定是在干扰试验,甚至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破坏试验!”

第1930章 悖论

面对高攻的戳破身份,对面的薛疯子并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认真地反问:

“但是,你为什么会想到我呢?毕竟在你的上一世,那条模拟时间线之中,我不是被执行宇宙死刑了么。”

高攻轻轻道:

“原因很简单,第一,既然经历了九个宇宙,也只有默者这最后一个‘熵之一族’发现你的踪迹,那么至少说明,你拥有躲过九级文明搜查的手段。”

“第二,既然那位‘永恒女士’能够检测到‘宇宙模拟系统’演化出的那条时间线,甚至故意参与其中,那么你未必没有。”

“如果这种推测没问题的话,那么另一个问题出现了,那就是,你会‘扮演’模拟时间线中的谁,在哪一个阶段跟我产生交集。”

“这个阶段必须要跟宇宙灾害剧情相关,不然你无法与第四天灾产生瓜葛;又比如要在三大灾害降临之前,因为如果不这样,第四天灾将会被顶级文明插手、研究。”

“而且最好是我主动找上你的,因为如果是你主动找上我,牵引时间线之外的变数,那么多半会引起我的怀疑。”

高攻轻轻道:

“如此一来,选择范围就极为有限了。”

“所以你就确定是我了?”薛疯子问。

“不,一开始除了你之外,其实还有好几个人选,包括自家阵营的那几位,但是,一件事让我彻底确定了你的身份——”

高攻顿了一下。

“那就是第四个宇宙灾害剧情的变化,‘上古尸潮’。”

“在上一世,”高攻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调取一份尘封的记录,“‘上古尸潮’的演化,是第九宇宙之中,所有智慧生灵的尸体,或是如雨落下,或是从深层信息世界中浮出,堆积成山。那是基于第九宇宙自身文明史、所有逝去灵魂与躯壳的一次总清算,是第九宇宙‘死亡’概念的集体返潮。”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但是在这一世,‘上古尸潮’的演化,却跟第九宇宙的智慧物种无关,取而代之的是第四天灾,也就是玩家们的尸体。”

“这又能说明什么?”薛疯子反问:“我的所有试验,不都是在你的监控之下吗?”

高攻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容。

“谁跟你说,这跟你有关系,或者说,这是你造成的了?”

“既然不是我造成的,你怀疑我的证据又在哪里?”

“因为这是我造成的。”

高攻说出了最终的推论,让习惯于处理各种疯狂变量的薛疯子,都明显怔了一下的答案。

“我想了一下,”高攻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晚餐吃什么,“能够在‘宇宙模拟系统’中参与干扰,成为‘变数’的,不外乎就那么几个存在:九级文明、宇宙模拟机意识,以及……”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在审视某种无形的联系。

“合了系统的我。”

薛疯子原本因为“玩家尸体”这个信息而波动的眼神,凝固了起来,就像是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跳过的核心指令,卡在了那里。

“我之前花了相当大的功夫,”高攻继续道,像是在复盘一局早已下完、但直到此刻才看清全貌的棋,“都没有调查出,最后两场劫难——‘上古尸潮’和‘多元宇宙危机’的幕后主使,那么,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后,唯一剩下的那个事实,就摆放在了面前。”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实验室,穿透了时间,与某个未来的、或者正在进行干涉的“自己”对视。

“那就是,干扰‘上古尸潮’,乃至于‘多元宇宙危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限制条件,让这个悖论般的结论勉强能够成立:

“或者说,未来时间线的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攻似乎心有所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某种跨越时间的“预感”,抬起了头,望向实验室那被各种管道和线路遮蔽的、并不存在的“天空”。

果不其然。

实验室上方的虚空,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渗出”东西。

不是雨滴,不是能量,而是……尸体。

玩家的尸体。

穿着各式各样、来自不同“游戏版本”或“活动限定”外观的躯体,带着或完整、或残破、或只剩下数据碎片的形态,从虚空中浮现,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开始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落下。

它们穿过那些闪烁的全息屏,穿过薛疯子那些精密的实验仪器,穿过高攻和薛疯子自己的身体,然后堆积在地面,很快,实验室冰冷的地板就被一层不断增厚的、由“玩家”构成的尸毯所覆盖。

这几乎是一种来自时间线另一端的、冰冷而直接的“回应”。

薛疯子终于从那种极致的计算僵直中恢复过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穿过自己身体落下的尸体幻影,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实验室里混杂的臭氧、腐殖质和能量过载的焦糊味似乎都无法影响他。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并非恐惧,也非震惊,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之色。

“‘熵之一族’的血统……”薛疯子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果然是麻烦的代名词,最大的变数源头……”

他转过头,用那双燃烧着狂热与理智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高攻。

“有了它,你的感知便可以天然地、被动地跨过时间线的阻隔,对么?”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仿佛在验证某个猜想,“‘远古尸潮’的修改,哪怕是你那个尚未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未来’的杰作,照样会因为这份血脉的联系,让你在‘现在’,在它被彻底‘落实’并显现之前,就自我‘意识’到端倪……”

“不,不仅仅是意识到端倪。”薛疯子猛地摇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簌簌落下的玩家尸体幻影,又看回高攻,“是这种‘感知’,本身就可能成为‘未来你’进行干涉的‘锚点’或‘媒介’,这是一个闭环!一个由‘熵’之血统强制形成的、跨越时间的自我指涉环!”

他猛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中光芒大盛,仿佛眼前的“高攻”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的、活体的终极悖论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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