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0章 为我而鸣!(月底求月票)

宇宙尽头,虚空的归处,姜望终于抵达。

无数陨落的星辰,贯穿此方宇宙,铺就这条孤独的路。

以洞真境而论,楼约已经足够强大。

但对姜望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对手的孱弱,无法验证真正的自我。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力量,怎能说已经走到尽头?

“我是为了举世无敌的势,来到中域加冕。但到现在为止,你完全不能满足我的期待。”

姜望身在掌中宇宙,眺看宇宙之外,从容极了,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握宇宙的人,而楼约在他掌中:“楼真人,听闻你在海上,有合无敌之势,踏足衍道的决心。天路都为你铺开,东海曾为伱沸腾!那位强者,如今何在?!”

这话听起来实在张扬。

他静等在彼,要看楼约在东海没有拿出来的底牌。

他当然期待这场战斗本身,但其中也有无法自抑的因李龙川之死而生出的怨念——

若无这场突然发起的靖海计划,怎会有李龙川随行王坤于鬼面鱼海域?

王坤已死,事情经过或许永远不为人知。

带队出海的楼约,你吃个教训罢!

整个宇宙都静默。

而后楼约的声音响彻——“如你所愿!”

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或许是个宏大的命题。万古以来无数的强者都做探索,给予了不同但都玄秘的回答。

这掌中宇宙的尽处,却在瞬间就掀开答案——

一种磅礴的力量降临了!

它带着一种碾压的姿态,整个宇宙仿佛下沉数分。

那是一个黄蒙蒙的世界,天圆地方,万物生长。飞鸟翔集,走兽逃奔。有无限的生机和希望!

这个世界是立体存在的,但却像一张纸,在这样的时刻,自发掀开一角,高高卷起来,化作一只山峦般的拳头。江河在拳面上流动,高山屹立为拳峰。

“第一拳,太皇黄曾天!”

道家有三十六重天的说法,撇开高渺不测、为道尊所炼的三清天,共计还有三十三重天,是“天”之所有。

其中“欲界六天”,第一天即名“太皇黄曾”。

楼约以世为拳!

拳压一世,无可匹敌。

而在此世掀开后,其后的另一个世界又显现出来。

它虽也生机勃勃,实质性存在,但在整体的外观上看来,有一种“假性”,仿佛造物,而非天生。

因为此世如玉琢,灿然有明光。一草一木,皆似名匠手笔,精雕而出,哪里能天地养成?

俄而玉光四合,一世折叠,又成一拳。

“第二拳,太明玉完天!”

“第三拳,清明何重天!”

“第四拳,玄胎平育天!”

“第五拳……”

……

“第三十三拳……大罗天!”

楼约所独创之盖世拳典——《三十三天霸拳》!

霸拳亦霸权也。

是中央至高,寰宇无敌,不可违逆。

彼时在东海,他就是预备以此拳术,强轰曹皆。借靖海之大计,席卷中央大势,成就有望超脱的衍道。

当时这拳头没有轰出来,却于此刻,尽予姜望!

可惜这一幕发生在掌中宇宙,不能被更多人看见。

真是绝无仅有的奇观!

一世掀开,还有一世,一拳落下,还有一拳。

楼约直至此刻,才真正展现他屹立在洞真之巅的力量。

他的每一拳,都炼入了一个真正的小世界!

神临境时的灵域,极致升华之后,方能成就小世界。也有洞真修士,俘虏天外小世界以自用。在自洞真至衍道的那一步,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为法身。

一般的真人,都是一个小世界随身。

姜望身怀三个小世界,已经十分罕见。真源火界、阎浮剑狱、见闻仙域,每一个小世界都演化极深,趋向完美。以此三域为法相三尊,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强力手段。随便一尊法相放出去,都有洞真战力。

楼约却有三十三天!

他真正把【掌中乾坤】开发到史无其载的境界,不仅演化出掌中宇宙,还在这方宇宙里,填入了三十三个小世界。

如此功参造化,炼成三十三天,拥有覆压一切的伟力。

三十三拳齐出,是三十三个世界的坠落。

姜望要看他楼约的底牌。

牌出来,已压塌这赌桌。他也想知道,姜望如何来接?

姜望大声喝彩!

“好拳术!这才是我西来欲见!”

他仰头高望,面迎三十三天,直面每一个世界的演化和生长:“不虚此行!”

这一刻展霜披、亮真火,耳目皆坐仙……锵!

铿然剑鸣,响彻宇宙。

他至此才拔出剑来!

神龙木制的剑鞘,好似藏着另一个世界。无穷无尽的璨光,便如猛兽逃笼,在剑鞘里被放出,一时撕咬宇宙。

当他拔身而起的时候,已是万仙真态剑仙人!

此刻的姜望,才真正发力。

一刹那寰宇见仙虹。

三十三只拳头,三十三重天,已经囊括一切,横压宇宙。

可是仙虹贯穿了所有!

这是混沌之中的第一缕仙光,超越物质而存在。

它以耳目不能追及的速度,洞穿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世界,先“太皇黄曾”、后“太明玉完”……

当它刺破大罗天而存在,剑游赤眸的姜望,已看到虚空所映的楼约的脸。

那张生得堂皇的脸,仿佛有天道的刻痕,斧凿出一种淡漠和冷峻。

在宇宙的尽头,姜望仰头望着虚空。

飘展的霜披仿佛一幕新天,在此霜披之后,那三十三个庞巨的拳头,有如旧时代风化的山岩,在岁月流经后,渐次崩塌。

霸拳的力量,原来一溃如细沙。

霜披飘展,沙瀑奔流,亦不失为一种壮景。

“楼真人,你当不止如此!”姜望提剑立仙虹,垂眸道:“请让我看到,更强的你。”

在他展现万仙真态剑仙人之前,他就已经触碰到这掌中宇宙的边界。

在他拔剑的此刻,所谓的宇宙尽处,亦不堪一张薄纸。

他抬剑就能划破,但他静等。

他满心期待,中州第一,能够展现更多的可能。

虚空之中,浮凸出楼约的脸。

五官在宇宙的尽头显得深邃,起伏如山谷丘陵。

此刻他仿佛这片宇宙都不能够容纳的恐怖巨灵,只是一张脸的浮凸,就已经形成覆盖一切、晦沉星海的阴影。

而后星光一卷,结成虎啸山河的长袍。

楼约的身形,显化在此间。他立身自己的宇宙,踏足于汹涌的星海,遥对姜望,遥遥一探掌——

“鸿蒙灭劫,万磨此真。”

整个宇宙都在坍塌!

星光尽黯灭,星辰皆死去。

虚空所有,皆归于无。目光所见,那一团一团,尽是幽深暗邃的混洞,仿佛这片宇宙中,一个个毁灭的节点。

鸿蒙复于未辟,天地混为未分。

掌中宇宙,复返洪荒!

而毁灭性的力量,不断消磨着姜望的“真”。

在这般宇宙溃灭,洪荒无隙的时刻。姜望的双眸,一眼转灿金,一眼转雪银。

霜披倏而为金披,玉冠作金冠,黑发为金发,白色天火绕道躯,霜色天纹铭剑身——

极天之态,先天永恒金尊!

这万劫不磨的存在,在掌中宇宙里永恒。宇宙崩塌,不改其真。

于是一剑横割!

剑剖阴影,剑分清浊。

剑开天!

天人已封,天道已隔。

没有驱使天道的力量,这并不是最强的【先天永恒金尊】。

但却也已经足够。

星辰坠落已停止,混洞深幽不再动。宇宙像一块虚无的晶体,凝固在瞬间。

而后虚空生隙,裂出天外的光。

这坍塌中的宇宙,竟被一剑定住,而后又剖开!

……

所谓楼氏,是应天第一家,中域古老的名门。

中域第一的真人,撑起如今的门庭。

在军机楼任事的楼君兰,算是优秀的后继者。但比之陈算、徐三等,也都不算出挑。相较于楼约昔日冠绝同辈的风采,逊色太多。

此刻她端着一碗粘稠的黑色的药汤,坐在幽暗无光的房间里。

她旁边是一张描金漆的全围屏拔步床,像一个封闭的小木屋,厚重的床帷也垂落,密不透风。里间隐约坐着一个人影。无来由的,有隐隐的寒气向外弥散。

现在还不是喝药的时间,妹妹未见得可以交流。

楼君兰端药的手纹丝不动,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立镜——那一面等人高的大铜镜,是有一年妹妹生日,父亲从天外拔回。可以叫她足不出户,便看到外面的世界。

此时镜中所流动的光影,正是云上那场战斗。

当然囿于铜镜的局限,和她自己的实力,对于这场天下第一真的战斗,她看得并不很清晰。

只能看到两人对峙,而后父亲一翻掌,便陷姜望于掌中乾坤。

而后的战斗就无法再看见,一切都发生在中域第一真的掌中。

掌中乾坤的强大,中域无有不知。

过往无论面对何等样对手,楼约翻掌之后,战斗便已经结束。

唯一叫楼君兰注意的是——当楼约翻掌将姜望笼罩时,姜望几乎不做抗拒。

就好像……他情愿走到楼约掌中,要等楼约演尽所有。

何能有如此自负?

何来这样的实力?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那些站在绝顶高处的盖世天骄,不断革新修行历史,叫她铆足了劲,却连目光都追不上背影。

当年在星月原战场,自己还有与之争锋相对的机会。如今面对自己那个素为中州第一的父亲,竟然让一先!

“姐姐,打到什么程度了?”帷幕里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苍白的手探出帷幕,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收进帷幕后。只听咕噜两声,喝了下去。

妹妹若是没有病,或许……

在突来的寒凉里,楼君兰紧了紧外衣,轻声道:“姜望还困在掌中乾坤里。”

但这句话即刻便咽下去了。

“已经……斩破!”

……

四方无限,天不绝顶。

云台之上,人们只见得楼约一翻掌,姜望就已不见。

而后在下一刻,这掌又回翻。

那只骨节粗大、在中州几乎代表无敌的大手,出现了一条从食指指尖、越过中指、一路延伸到腕部神门穴的剑创,深可见骨,血如泉涌。

再看姜望,还是站在原地,玉冠端正,黑发垂肩。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身上青衫连个褶皱也无。

只是腰侧长剑已出鞘,执在他手中,喻示着或许发生了一场战斗。

胜负已分吗?

楼约赖以成名的掌中乾坤,都被斩破了!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

姜望摇了摇头:“还不够。”

中州第一的确名不虚传,掌中宇宙,三十三天霸拳,旷古绝今。但仅止于此,仍然不够,就这种强度,怎么为他加冕,怎堪系为旒珠?

楼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也咧开了嘴:“的确……不够!”

他的手掌如山河大地,那道剑创似是大地的裂谷。此刻便从裂谷之中,蒸腾出丝丝缕缕的“炁”。

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

这炁一开始只是从剑创出来,而后从七窍而出,而后从毛孔而出,到最后已膨胀在他身外,虚张为顶天摇地的巨像。

九天之上,仿佛有书页翻过的声音。

一页就是漫长的一生。

楼约的气势疯狂暴涨,自此展现绝不轻动的力量,《混洞太无元玉清章》!

昔日怀德真人庄高羡所擅长的道术“混洞归元”,只是“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所衍生出来的道术。

而《混洞太无元玉清章》,是“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的根本章!

玉京山一脉核心道法,多以玉虚之炁驭之。

楼约是不折不扣的帝党,而修成此玄章,修至这般程度。哪怕是玉京山上的静修者,历数诸代,也没几个能及得上。

他录名元始玉册上的“太元”之道号,便由此来。

此刻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构成他的外躯,他只半身在云海,就已经雄壮如高峰。

一只眼睛深幽一片,一只眼睛星河环转。

左眼宇宙,右眼混洞。

于今彰显,玉清中央敕法尊躯——【元始大道君】!

这是尊名,亦是尊身。

是唯有修成《混洞太无元玉清章》,且修至极高境界的强者,才有可能召显。

此君现,天地受敕,诸法为掌!

但楼约只看到一柄剑。

剑柄如墨,剑身似雪,通体不见瑕色。隐有霜纹是天纹,隐有赤纹是人纹。

接着连剑也看不到,只有璨光,无穷无尽不可被穿透的璨光。

左眼的宇宙,右眼的混洞,都被璨光铺满。

而云台之外的观战者只看到——

太阳坠在了云海!

天边烈日根本都看不到,唯有立身云台的那位年轻真人,璨光无穷,连发丝都仿佛光织。

而他只出了一剑。

万仙真态,人生有撼!

那庞巨威严、敕命天地的元始大道君,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似天柱之倾。

无法计数的玉虚之炁,亦只如云气一般,轰轰隆隆,蒸腾上高天。

场边的姬白年张了张嘴,一时无声。

都知姜望强,都知姜望东来,必有倚仗。但真不知能强横至此。

楼约已经展现了超迈诸代,毋庸置疑的中州第一实力。

可这玉清中央敕法尊躯,还未显威,就被斩破了!

闻名天下的玉虚之炁,好似风流云散。

元始大道君的残躯中,只有一个摇摇晃晃,但终于下定决心的楼约。

“我承认你是此境最强。古往今来,寻遍历史,亦不闻有此真。我承认在这洞真境,我永远不可能超越你。这么多年的等待,我以为我的对手只有黄弗——你斩断了当代所有人洞真无敌的路。”他站定在那里,在蒸腾的离他而去的白炁中,紧闭着的双眼,各有血痕蜿蜒。但他将这双受创的眼睛,猛地睁开,往前一步走!

这一步,即登天!

“来日衍道,你我再争!”

楼约长期以来,距离衍道只有一步。

但他也在求洞真无敌的路,求衍道之后更大的超脱希望。可世上仍有黄弗在,他们两人互相制约,谁也不能真个无争议地碾压另一个。

在漫长岁月的互相竞争里,他们已经走到每进一步都万分艰难的境地,而都无法战胜彼此,几乎陷为穷途。

以至于他要去东海,通过靖海计划,寻找新的可能。

然而靖海计划也失败了。

他心中仍然抱着有我无敌的信心,留下来再往前走。

可今天看到了姜望的剑——正式宣告此路不通!

于是他跃升。

这是一场天不绝顶的战斗,他证道而胜,不算违例。

从洞真到衍道的路,有的人走了一生,有的人一生只能眺望、不可企及,如楼约这般的存在,却只要抬脚。

而今他登上——

他耳边响起姜望的声音。

那样清晰明朗,平静而不容置疑:“今日……不许!”

楼约本来眺望绝巅风景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能再看见。

他心中是没有尽头的永夜,他眼前是无际又无边的空茫。

当视野重新恢复,他的道躯坠落下来,而肩上压着姜望的剑。那薄锋一剑,何止万钧?仿佛命定,如似天倾。

他的命途在刚才那个瞬间几乎被斩断,是姜望及时收了手。

而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势,都被镇在此剑之下,不得脱逃!

距离绝巅只有半步,但这一脚抬上去,却永远落不下来。

恍惚一念,已经是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姬景禄立于云上,欲言又止。

绝巅之后,眼界大不同。昔日受此剑,懵懵懂懂便已战败。今日再见这一剑,终于看得真切,洞悉其妙处,反是愈发觉得精彩。

好一剑劫无空境!

姜望他竟然……打断了楼约的衍道!

中州第一的楼约,第一次在同境的交锋中,被毋庸置疑地击败了!

在拿出最巅峰状态、演尽所有之后,仍然未能改变这结局。

没人能说楼约不强,没人能说他在这场厮杀中没有尽力。

这场洞真无敌的路走到现在,终于可以宣告圆满。

真君之冕上的最后一颗旒珠,也已经系上。

姬景禄当然知道绝巅之境是姜望必然看到的风景,但在无涯石壁上礼貌告别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地来临。他总以为姜望这样的修行者,在踏出最后一步之前,还要花费巨大的时间、反复地磋磨,但已经走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进无可进,还要如何?

整个云台战场,整个景国,整个中域,乃至于全天下——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

姜望自楼约的肩头,缓缓收回了长剑。长相思那举世无双的锋芒,归于鞘中,自此而晦隐。

他赢得这一战的胜利,真正走完洞真无敌的路,赢得那“举世加之”的势。

在与楼约开战之前,他说“情愿此身非绝顶”。

那尽可以被所有人视作是狂言。

但好像……

他的的确确,已经走到绝顶,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极限。

前方一线之隔,就已经是另一方天地。不在此间。

但就此结束了吗,这场加冕?

云海翻波。

天风吹发。

姜望抬起了眼帘。

这天,这云,这地,这四方的强者,无数复杂的目光,都在他眼中,都被他看到。

他不管别人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他只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还不足够。

为什么来中州?为什么要求洞真无敌?

他在心牢之中对战天人,说他别无宏心,“惟愿世间少些遗憾”。

但这一生跋涉至此,吞霜饮雪,经风历雨,他多么清楚——只有在长相思的剑围之内,他才可以这样说,才可以这样想,才能如愿!

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跋涉,没谁会在意你的痛苦,在意你的遗憾。

除非你屹立在那里,是所有人都必须要看到,都不能够逾越的山!

所以。

击败楼约并不能成为终点。

恰恰相反,属于“姜望”的加冕仪式,现在才要真正开始。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不知这个世界,准备好了吗?

姜望仗剑在云端,对楼约一礼:“我要为我的轻慢,向阁下致歉,您无愧于中州第一——承让!”

而后后退一步,仰看极天。

“李一!”

“你是否在看?!”

他终于喊出那个名字。

这声音响彻整个中域。

从还真观外听到这个名字开始,至今已经超过十二年,过了一纪!

黄河之会再相逢,到今天,也已经过去十年。

十二年一弹指,多少云深晦灭,多少春秋碎了!

从破观的供桌下,一直挪到左光烈的尸体前,他一共挪了四百六十一步。

从还真观外葬尸的少年,走到今天景国上空的云台,摘下“洞真无敌”的名号,看到那真君的“冕”,他一共又挪了多少步,谁能数得清?

“观河台上,你的剑为我而鸣!”

此刻他说话,并不高声,只是摊开双手以对天——整个景国境内,所有的长剑都鸣鞘!

“现在我来告诉你……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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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41章 我于山下斩山巅

道历三九一七年,有个名叫姜望的奄奄一息的少年,在一个名为“还真”的破旧道观外,于一滩浓血碎肉之中,摸索到了一颗开脉丹。

那是大楚天骄左光烈,为他弟弟左光殊所准备的天元大丹。

一切故事由此开始。

左光烈在战斗中的仁念,护住了还真观里濒死的乞儿。

左光烈死前的执心,使得唯独这颗丹药,在祝融之种的爆炸中存留。

但也是一剑西来、斩杀了左光烈的李一,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姜望继承了左光烈的因果,却也要承一份李一留丹的情——

天元大丹无比珍贵,虽然他或者并不在乎。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他的战利品。虽然杀死左光烈之后,他什么都没有寻求。

彼时留在破观里的病丐,比一只蝼蚁都不如,是生是死都无人在意。与他同样为蝼蚁的那些乞儿,是怎样仓促地死在战斗余波里,难道还不够深刻么?

所以姜望会对李一出剑,但绝不欺于暗室,也并不怀揣恨心,他只会给予堂堂正正的挑战,让长相思在今日,为左光烈而啸鸣。

他今日已成……左光烈未成之真。

他今天已经创造了左光烈都不曾创造过的传奇。

姜望向李一挑战,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魁首,替道历三九零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魁首出剑。

他所挑战的,正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魁首。

两场黄河之会,三位黄河魁首,十二年前还真观外命运般的交汇。

都在此声。

都在这响彻中州、惊破天下的剑鸣。

“李一!!!”

天地之间,有无限次的回响。

云台之侧,向前猛地直起身来!

他本来默默地观赏着这场战斗,虽觉精彩,也眼皮都懒得多抬几分,像一条跌在岸边的濒死的鱼,只给这世间漫不经意的留照。此刻却全身一震,直挺挺地僵在那里——像是终于死透了。

心中的情绪,无以言表!

许多年前,他就是随着师父向凤岐转战天下,见证向凤岐的举世无敌之名。也紧接着见证了向凤岐如流星般陨落。

今日他亦随姜望来中域,亦见证姜望击败楼约而成无敌真人。

今日姜望……已替名。

他不是新时代的向凤岐,他是这个时代的姜望。

可姜望并不满足。

他已经超越向凤岐而存在,还要完成向凤岐都不曾做到过的事情——

他要以洞真之身,挑战衍道!

所谓“千古为名”,这无敌的“势”,当然不止是“名”而已。

楼约若是走通此路而绝巅,于衍道之林,都能算是强者,超脱的希望都能增加。所以他这么多年都停在这里争名,与黄弗较一世之高低。直到前路被长相思斩绝,才终于下定决心往前走。

现在姜望站在这里,这举世无敌的势,举凡天下之人,惊闻此战而不得不予的认可,就是一种力!

天下之势加于肩,天下之目光担于此身,这沉甸甸的重量,也是力量。

唯有携此大势,这样的挑战,才具备可能。

虽欲以洞真向衍道挑战,亦不寻无名之辈——当然衍道绝巅,没有无名者。但绝巅之林里,确有强弱之分。

昔日之向凤岐,今日之姜望。两位洞真无敌的强者,在无敌路的最后一步,都要极致升华自我,都选择当世显名、正在巅峰状态的衍道真君来挑战。

当年拳杀中州第一游钦绪的姜梦熊,现在的天下李一!

所谓“飞剑之道敌”、“时代之绝唱”,所谓“左光烈之遗留”、“左氏之情谊”,都算是此间的因果,是挑战背后的红尘之缘。

唯独他们掌中的剑,他们惊世绝伦的力量,才是挑战成行的必然。

若非挑战者是向凤岐,姜梦熊看都不会多看一眼,遑论轰出一拳。

同样的道理,若非今日开口的是姜望,没有人会觉得,这件事情真实存在,的确可以发生!

……

天边只见清光一闪,一尊尊强大的身影瞬间降临!

静看其影,个个风姿不同。

斗昭,重玄遵,黄舍利,秦至臻,苍瞑,钟玄胤,剧匮!

太虚阁员全员到齐,比近几次太虚会议都完整!

自太虚阁创建起来,【太虚无距】还从来没有如此大规模地整齐划一地使用。

也不知那位太虚道主,是否会有所触动。但祂必然也在以某种方式,观察这场即将开始的斗争——

这亦算得上是太虚阁员之间,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交锋。

洞真挑战绝巅,绝无可能。

但这尊真人名为“姜望”。

所有的不可能里,都生长出可能。

姬景禄讶然,姬白年沉默,姬简容自己独饮了一杯!

而天边云彩又飘来,云上站着面无表情的姬青女。

姬白年看着他:“瑞王不是说事繁不来么?”

刚从轿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叩开于府大门的姬青女,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来看看太虞真君!”

“那么……”姬景禄沉吟了片刻:“太虞呢?”

姜望携大胜之势,声传一域,震动天下。

但根本没有得到立即的回应。

不管怎么说,姜望已经叫阵了,不吭声也不是个事。传出去还以为真君畏真人,或者景国不敢把姜望怎么着。

当然李一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但现场的景国人,不能不替他在意。

“还在闭门修行吧?也没到他出来的日子。”姬简容道。

李一是没有“出门的日子”这一说的,也就是加入了太虚阁之后,出了天下城那档子事,他才会定期在每次太虚会议召开的时候,准时出关赴会。

“我想他根本不会观战。”姬白年道:“楼约和姜望切磋,跟他有什么关系?”

“太虞什么都不会在意,也包括姜望今天的挑战,他只在乎他的修行——要不要去叫他一声?”姬青女问。

但这个问题已不必有下文。

因为云空之上,响起了一声剑鸣——

仿佛天欲雨,却比雷声要轻灵。

嗡~!

有一种耳朵被纸锋掠过的错觉,叫人产生纤薄的痛感。

整个景国范围内,所有长剑鸣鞘的呼应,被这样一声剑鸣截止了。

也算不得截止。

只是当这声剑鸣响起,其它所有的剑鸣都被压制,不能再被聆听。

此剑鸣,天下剑器都无声!

唯独是这云台之上,系于姜望身侧的长相思,还在不忿地响。

但被姜望按定在那里,鸣鞘不得出。

白衣挂剑的李一,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姜望身前。没有飞行的轨迹,见不着空间的涟漪。

他出现在这里,好像本该在这里。

天地为穹庐,他在此居。

红尘因果皆流风也,不扰他修行。

一向是极简的姿态,一人,一剑,一根发带,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衣。

没有太煊赫的气势,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忽略他的存在。

此时楼约已经退场,回到了他位于应天府的家中。李一正登台,与姜望面对面。

如此平静地对视着彼此。

他们第一次这样对视,是在观河台。

彼刻李一是无人敢接一剑的史上最年轻真人,打破了三十岁内无洞真的历史局限,后来这名号被姜望所取代。

现在李一是史上最年轻的真君,这记录也显见的将要再次被姜望击破。

他们都是在天骄并世的时代里,不断创造新历史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本该如此相对。

和姬简容他们说的一样,李一的确在闭门修行。

但和他们说的也不一样——

来自姜望的挑战,李一是在意的。

早在观河台上,他就问过姜望,我的剑为何而鸣。

而时隔十年之后,姜望送来了回答——

因为在你惊觉之前,你的剑已经懂得……它遇到了对手!

十年前鸣,十年后争!

……

白玉瑕鬼鬼祟祟地移到向前旁边,撞了撞向前的手臂,将这个僵直在那里的死鱼眼,从激烈的情绪中撞回。

向前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他低头看。

白玉瑕殷切地道:“你就戴上吧。辟邪的。”

向前沉默了一下:“这好像是镇邪的。”

“我们琅琊的风俗就是拿它辟邪。”白玉瑕道:“你不要多想,我也有一个。”

说着他拿出第二块雷尊镇邪弘运的玉,麻溜地挂在了脖子上。

又帮向前也挂上了。

……

这实在是一场太重要的战斗。

怎样郑重其事都不为过。

作为掌柜的白玉瑕,做着他乱七八糟的努力——倘若拜神有用,他这会能给三位道尊磕一个。

作为东家的姜望,只是抬起他的剑。

此刻他眼中只有他的剑,以及他的对手。只有这场他等待了许久的战斗。

他执鞘横在身前:“此剑名为‘长相思’,诞生于南遥,随我转战诸天。砥以血火,砺以钢骨。一纪一惊鸣,愿为天下悉知。剑锋不沾血,尽是强者留恨。今以此剑,向太虞真君请教。”

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而后抬起头来:“我的剑没有名字,生下来就在我掌中,与我的道脉同在。如果一定要给它个名字。就叫它……‘一’。”

李一的一。

一生二、二生三的一。

源海中最具体、最细微的存在。

好锋利的名字!

天生道脉,此剑游于其中。

李一顿了顿,好像觉得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无论是出于礼貌,亦或者约定俗成的习惯。于是道:“你的挑战,我接下了。”

真君者,天地之师也。

此一言,敕如天命。云海铺开,广阔无穷。

姜望求战,李一应允。

两位不断刷新修行历史的真正强者,抛开太虚阁员的身份,于此相对,于此相争!

仍然四方无限,天不绝顶。仍然各安天命。

战斗先于所有人的注视而开始。

就在这景国上空,云台之上!

姜望第一时间就拔剑!

铿锵不止一声。

一声是名为姜望的最强真人,拔出了天下名剑长相思。

一声是那尊不知何时显化的仙龙法相,飘渺地高悬于姜望身后,抬手一招——时时刻刻都在演化无穷剑式的阎浮剑狱,竟而显为剑形,握在他掌中。

这尊仙龙法相,仍如过往般清逸绝伦,唯独是在额上,印出了霜色的天纹。使得他于仙逸之中,多了一分淡漠。

真人姜望的上空,是霜披铺开的天穹。

无穷剑气接天,拽着天穹而坠落。

仙龙法相的脚下,是无底虚空。

包括云海在内的一切都在下沉,绝灭所有,物我不存。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姜望以仙龙法相,拟代天道剑仙。将这针锋相对的两道剑式,合归一处,展现无与伦比的杀力。

顷刻动摇此世!

不同于楼约的掌中宇宙,一切鸿蒙生灭,都在他掌中。

此刻把握无敌之势的姜望,是真正动摇了【现世】!

至少这景国范围内的天地,都于霎时逼近了溃缘。好不容易维序下来的天象,在这一刻都有混乱的表征——东边烈日,西边飞雪。寒暑共怀,五行混淆。

以至于场边的姬景禄,不知何时飞来的北天师巫道祐,都不得不立即出手,收纳场外余波。

覆盖景国、影响整个中域的护国大阵,都悄无声息地开始运转。

这的确是无限接近于现世极限的力量。

但毕竟没有真正抵达。

洞真与衍道之间,有清晰的【限】。

姜望是站在山下,踮起脚来,剑斩山巅。

而山巅上的李一,他的剑,先于这一切而发生。

那是一道“横”,那是一条“线”。

它清晰地体现在这个天倾地陷的世界里,却斩落在天倾地陷之前。

所以那尊仙龙法相,其实已经崩溃了。

那一式“地陷东南”,完全是凭着惯势斩出——正是如此彻底而竟丝毫不影响动作的溃灭,才真正见得李一这一剑的高妙。

世人皆知,大罗山的修行根本道典,是为《混元降生经》。

与玉京山的《紫虚高妙太上经》、蓬莱岛的《高圣太上玉宸经》齐名。

但其实大罗山的修行根本道典还有一部,其名——《开皇末劫经》。

代代单传,有时甚至断代不传。

只为“缘者”降经。

李一就是《开皇末劫经》的当代修者。

他掌控的是末劫的力量。

他的剑是“一”。

但在他出剑的这一刻,他的剑便是末劫之剑。

动摇现世的绝灭之剑,亦灭于末劫之中!

第一时间显化【万仙真态剑仙人】的姜望,也已经不可避免地受剑。

其人其身,光耀云台。其剑其势,毁天灭地。

其后溃散乱流的清光与剑光,仿佛见闻仙域和阎浮剑狱的悲舞。

呜呼!

李一的剑要毁灭所有,一如当年,姜梦熊拳杀向凤岐。

无敌的洞真修士,终究要止步于现世极限的绝巅前。

他对姜望并无恶意,但也不会留手。应允战斗本身,就已经是他给足的尊重。

但这一剑落下来,首先抵达的是星光。

在姜望的身外,突兀浮显一囚笼。

此笼以星光环固,四楼定之。

笼中是赤金不朽,永恒不磨。

李一的末劫之剑,首先斩破此笼!

而笼中探出一只手,永恒灿金的一只手,其上更有霜色天纹的铭刻。那不断溃散的阎浮剑狱的流光,被它重新握住了,握成一柄冷漠的剑。

这是姜望的心牢。

里面囚着他的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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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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