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1275:一战定西南(十二)【国庆快

一时,众人视线尽数落到梅梦身上。

她面不改色,弯腰捡起这张纸条。

戚国国主离得近,一眼就能看清上面内容,眸底闪过一丝异色,欲言又止。披着游宝马甲的苗讷整日伴驾,此刻也跟着占据极佳视角。作为国主的“解语花”,她不会放过对方最细微的神色变化。国主不方便说的话,她方便:“这字迹,似乎有些眼熟?”

公羊永业不认识梅梦字迹,但苗讷认识。

在苗讷不懈努力之下,戚国国主是真的信任她。不仅允许苗讷临摹自己的字帖,逢年过节代写臣子祝贺,还手把手教她如何处理不太重要的奏折,替自己分忧解劳。而不管苗讷做得多么得心应手,她都会恭恭敬敬请示自己,国主满意之余也生出几分遗憾。

遗憾什么?

自然是遗憾这么好的苗子不是自己女儿。

若是自己的女儿,王太女人选就没有任何悬念了,她也不用为了拥有一个有天赋的合格继承人,几年时间接连生育。哪怕生育对现在的她而言不是多费劲儿的事情,孩子也不需要她亲自养育操心,但腹中有胎儿就需要忌讳,多少还是会给私生活造成不便。

每逢这时就遗憾不是男儿身。男人不用亲自揣着孩子,效率高,成本低,幼儿夭折一两个都不用心疼。她的孩子不同,一年一个,若夭折就意味着这年妊娠之苦白吃了。

因为继承人还太小,戚国国主便将年纪不大的游宝当做后辈教养——这孩子嘴巴甜能力强,又出身继承人父族游氏,培养好了,以后还能辅佐继承人几十年——游宝自然有见过梅梦的奏折,认得出对方笔迹:“真眼熟?”

苗讷动了动嘴唇,有些忌惮。

“……是有些眼熟,有点像是梅相的……”

“不是‘像是’,分明‘就是’。康国挑拨离间的心思也太明显了,能骗到谁?”

她不会因为一张纸条就怀疑梅梦忠心,跟梅梦理念意见不合是一回事,但当众质疑破坏梅梦威信就是另一回事。这是前线,有天大的矛盾也要等眼前这道坎儿过去再说。

戚国国主一开口就将纸条上面有梅梦字迹一事定性,这只是康国挑拨离间的手段。

至于康国如何将梅梦字迹模仿这么相似?

戚国国主便不过问了。

看梅梦瞧见字条瞬间变换的表情,她就知道里面可能有内情——不管是什么内情,只要梅梦不背叛不倒戈,她现在可以装聋作哑。

“诸君,何人能扬我军威?”

戚国国主抬手轻拍梅梦肩膀,越过她,目光直视盟军文武。坐纛被人如此威胁,相当于两兽相争之时,其中一头野兽亮出沾着涎水的獠牙,浑身肌肉蓄势待发,用最原始的武力压制另一头野兽的气势。若不能还击,光是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头,士气受影响。

一众武将面色为难。

论箭术,他们自然都是佼佼者,百步穿杨对他们而言连门槛都算不上。问题的关键在于两军距离,想要达成相似的效果给予回击,光凭力气准头远远不够,还需要精妙的武气控制水准与爆发力。如此,大箭才能射出遥远距离,且精准对中军坐纛产生威胁。

他们箭术水平够,武胆境界不够。

有人暗暗用余光观察公羊永业。

以对方的实力境界,这活儿手拿把掐。

孰料公羊永业装聋作哑,权当看不懂他人眼神暗示,戚国国主也不能直接开口命令对方行事,十九等关内侯的架子可比她这国主还大。就在氛围僵持凝固之时,一道绚烂箭芒从大营位置迸发,冲康国军营方向激射。汹涌气浪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沙尘漫天。

罗元放下手中大弓。

眼神复杂扫了一眼这群丢人东西。

人家巴掌都扇脸上了,他们还想着能不能呢?先不论能不能对康国大营产生威胁,这种时候不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了再说?罗元本就不妙的心情,这会儿雪上加霜。

哼了一声,收箭走人。

他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连还击的勇气都没有,一群废物。

被康国几箭羞辱都没脸红的一群人,被罗元这一眼看得当场红温。戚苍看完了这场猴戏,心中嗤笑,准备悄摸儿离开。沈·乌有·棠见状跟上:“稀奇了,乐子不瞧?”

“乐子也分好戏跟烂戏。好戏看了心情愉悦,烂戏看多了容易没脑子。”戚苍表示自己喜欢看乐子,但也不是什么乐子都不挑剔,“这种就是烂戏,天天看它会让人产生幻觉,以为天底下都是蠢货。老夫就不看了。”

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动脑子的人,要是被这群人带坏了,他脑子退化更厉害怎么办?

沈·乌有·棠撇了撇嘴。

论尖酸刻薄,戚苍也是一骑绝尘。

“今晚还要夜钓吗?我的人说发现一处人烟罕至又有鱼的小岛,离这里不算太远,以咱们的实力,一来一回也就半时辰。”钓鱼容易上瘾,此前戚苍天天拉她夜钓,搞得她都养成习惯了,一天不甩一杆子就不舒服。本尊那边也受影响,天天盯着水面发呆。

哎,戚苍真是造孽啊。

戚苍顿步:“咱这实力还要半时辰?什么地方?杀人抛尸都犯不着跑这么偏僻。”

实力高的武胆武者赶路方便。

两点一线走空路,全程不用堵不用绕。

“你就说去不去?”

“去,老夫自然要去。”

打仗哪里有出门钓鱼重要?

不能因为打仗而错过满载而归的机会。

不仅如此,他还要跟沈棠炫耀一下他昨天新拿到的鱼竿,这不是普通鱼竿,而是十里八乡钓鱼最厉害的渔夫用的鱼竿,戚苍手底下的人特地搜罗过来的。沈棠对此存疑。

“差生文具多。”

钓不上鱼可能跟鱼竿没什么关系。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这一趟夜钓被突如其来的战事破坏。他的鱼竿都准备掏出来了,孰料中军传来消息打乱他的计划。戚苍低头看了一眼这根鱼竿,遗憾地啧了声。

手底下的人忐忑看着喜怒不定的上司。

“将军,这……还要不要……”

戚苍没好气道:“什么要不要?战事突发,老子还真能抛弃战场去钓鱼?格老子的东西,这笔账记康国头上。钓不成鱼,钓人!”

刚出营帐,没多会儿就碰到神色讶异的沈棠:“今晚钓不成,你我可以比杀人!”

沈棠丢下鱼竿鱼篓,化出武铠。

上前几步跟上:“怎么突然就开打了?”

戚国大营这边匆忙,本尊那边也一样。

开战都不带通知一下的吗?就算今夜风向适合渡江偷袭,也不带这么快的。沈棠问戚苍,戚苍能问谁?问这么多作甚,杀就对了!

沈·乌有·棠暗中联系本尊。

她更新了一下记忆,结合情报明白过来。

这事儿还要从一路第三方说起。

时间在晌午前后。

先锋斥候发现水域附近出现四十多条走舸蒙冲,船帆高悬陌生旗帜,看情况不属于西南盟军势力。他们前行方向也不是冲着西南盟军去的,倒像是冲着“被围困”的康国主力而来。作为警告,一名康国斥候单手劈下一段空竹投入水中,提气轻身踏上竹身。

掌风一拍,破水而行。

“前方大营,尔等止步!”

说罢,作势拨开弓弦化出长箭。

“再不停下,视做开战!”

这支船队也发现了水上这名斥候,当即号令水手停桨,为首一人踏浪而来,水浪飞溅却沾不得他衣角,身法潇洒利落。待凑近,便瞧见对方相貌年轻,乍一看二十出头。

“敢问军爷可是康国人士?”

斥候还是头一次被人喊军爷,暗道此人怪礼貌有眼色,自己还需要借助竹身才能立于水上,对方双足虚踏水面,实力境界远超自己,不由缓和了脸色。她道:“是也。”

年轻人道:“吾等是来投奔的。”

斥候听到这话一懵。

似乎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来意。

康国这一路打过来也不是没有人倒戈过来,但都是小鱼小虾,带着全副身家过来求个自保,一旦康国战事失力,这些人溜得比兔子还快。眼前的年轻人不一样,看看他身后四十多条走舸蒙冲,且不说这些战船的战略价值,光是战船上的人就有近千人了……

莫不是敌人安排诈降的?

斥候不敢轻易应下,让这些人先报上来历,再在此处等着,她回去通报。年轻人丝毫不觉得怠慢,反而抱拳冲她道:“劳烦。”

消息用最快速度传到主上手中等待定夺。

沈棠也疑惑:“投奔?这时候?”

怎么听都像是敌人整的猫腻。

乌有在西南盟军大营没听到风声,但不代表不可能。乌有的情报只能作为补充,不能过度依赖。沈棠问:“可有说明出身来历?”

“说是本家姓罗。”

“罗?”

沈棠翻了翻记忆。

西南大陆比较出名的罗氏有好几支,但不是距离太远不可能跋山涉水来投奔,就是西南诸国的坚定盟友,不可能背叛。越听越觉得这些人是跑来诈降的,她放弃刚刚才打好的窝:“将人带过来,见一见,看看乐子。”

“顺便去通知望潮,临时加个班。”

顾池一来就察觉到帐内有陌生气息。

撩开帘幕,入眼便是一道挺拔笔直背影。

再看正面模样,饶是再挑剔的人也会对这张脸产生正面的初印象,年轻人肤色极其白皙,与时下男女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蓄长发不同,此人却是凌乱不羁的短发。

这就算了,年轻人穿着还叛逆。

衣领子一路往下开,开到了腰束位置,敞开那一片白皙饱满的胸怀,而他的腰束又偏低,几乎要矮到胯部。也就是说,此人要是体毛旺盛一些,恐怕要露出不雅之物。

顾池蹙了蹙眉。

这副模样跟骚扰没什么区别了。

即墨秋显然也这么想。

面色不悦挡在年轻人与殿下之间。

顾池道:“义士可否整理一下仪容?”

年轻人低头瞧瞧:“这有何不对?”

即墨秋:“面君不得仪容不整。”

年轻人挠挠短发,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勉强将衣襟拢紧,解释道:“哦,我这是方便下水,早穿习惯了,请见谅。”

顾池觉得他的解释有些敷衍。

公西仇偏头凑近自家大哥。

“怎么有股鱼腥味?”倒不是年轻人身上的体味,而是对方的武气,公西仇也算见多识广了,还是头一次闻到武气自带鱼腥味的。

普通人闻不到,但他实力强能嗅到。

即墨秋同样小声回答:“是人鱼。”

“嗯?”

“美人鱼,对方的武胆图腾。”

公西仇:“???”

本来没多大兴趣的沈棠:“???”

公西仇:“儒艮?”

“不是儒艮。”

若是认真追溯,至少能追溯到上一个人类文明末期。即墨秋记忆不全,但他从传承之中陆续获得一些东西,知道某些隐秘。上个人类文明末期,人类几乎尝试所有能延续种族的办法。其中一种就是加速进化融入海洋。

陆地无法耕作产出,怎么看是死路一条。

海洋危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当然,这些计划都失败了。

但这些基因实验的痕迹却随着繁衍留了下来,例如眼前的年轻人,他的武胆图腾便是痕迹之一。当然,搁其他人看来,年轻人的武胆图腾还够不上猎奇行列,反而挺废。

顾池对他频频侧目。

即墨秋注意到他的眼神,抿唇浅笑。

顾池:“……”

绝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沈棠也问这条美人鱼,啊不,罗姓年轻人,为何要投奔自己?西南盟军才是西南本土势力,投靠他们明显比投靠她来得划算安全。

美人鱼挺老实:“沈君打过罗元。”

谁打罗元,他跟谁,就这么简单!

沈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罗元是谁,那不是西南盟军两个十九等关内侯之一么?

“你跟罗元有仇?”

美人鱼坦率道:“祖上仇人。”

一听说罗元跑出来,他喊上族人就紧赶慢赶跑来寻仇了。不过罗元靠着西南盟军,自己手底下四十多条走舸蒙冲不顶用,那就只能投靠罗元的对家。于是有了这出投奔。

沈棠:“……”

看她表情,她像是相信的样子吗?

(ゝω)

前倾提要,罗元早年为了拜师学艺,将跟随他的妻子送出去了,学有所成又偷偷跟妻子幽会给对方送孩子。罗元阵前打不过对方,用这事儿刺激对方,由此结仇。

第1276章 1276:一战定西南(十三)【国庆快

沈棠将怀疑写在了脸上。

美人鱼也长着眼睛,他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看得懂意思。他心中也明白,自己在康国与西南盟军开战的当口来投奔,只要不是脑子没病都会怀疑他的来意,想要博取信任就必须坦诚。美人鱼:“我知沈君不信,但我暂时拿不出投名状,无法证明自己清白。”

真诚投降还是诈降?

这事儿沈棠先按下不追究,她问:“可否冒昧问一句,你祖上跟罗元是什么仇?”

美人鱼道:“哦,他睡了我奶。”

沈棠:“……”

一句话将她整不会了。

要不是当了多年一把手,她在情绪把控方面大有精进,美人鱼这句话能让她失态。这么劲爆的内容脱口而出,美人鱼是不是太不将她当外人了?顾池攥拳抵唇咳嗽不停。

美人鱼看看众人反应有些茫然。

“就是,睡了我奶,险些气死我爷,我父羞愧自尽,祖上这仇太大,不报不行。”不是说外头这些人都很忌讳这种事情么?罗元干的事情,还不算他想杀对方的铁证吗?

沈棠:“……报仇是没有问题。”

她比较在意美人鱼怎么跟罗元一个姓?

美人鱼祖上跟罗元同族的?

沈棠问出疑惑,美人鱼回答道:“这倒不是,是罗元为了学到我爷真传,故意舍弃本家姓氏,跟了我爷姓,还将我奶送给我爷。所以我是随我爷姓,跟罗元关系不大。”

拜师也需要束脩。

干脆将自己妻子当束脩送出去了。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关系更复杂。

沈棠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好一会儿还是将问话咽回去。美人鱼见她表情纠结,大致猜出她想什么,挠着半长不短的头发道:“这种事在那时候挺常见的,罗元废物养不活的人,理所应当该由养得活她的男人保护。跟一个拜师学艺交不起束脩,连夜改姓跟老师表忠心的废物过日子?那可怜,不得三天饿九顿?”

有机会换个有实力的强者依附,也算是弱者不得已的生存之道了,至少他奶在同龄人花样年华饿死的时候,无病无灾活到寿终。

沈棠莫名觉得有些撑。

确认过眼神,是瓜吃多了。

“你既说此事常见,又为何结仇?罗元将人送出去,你祖上竟不知女方底细吗?”

沈棠以为结仇是因为欺瞒,然而生活的狗血远比话本更扭曲复杂,因为话本需要讲究逻辑,而现实不需要逻辑:“我爷自然知道,但他不知罗元狼子野心,不讲人伦!”

“他已将我奶送出去了,也从我爷手中学得一身本事,居然趁他外出打仗……”美人鱼神色愤慨,俊俏面容狰狞,还有藏不住的嫌弃,“我奶生了俩不是我爷的孩子。”

师徒战场碰面,罗元打不过人,居然当着三军的面拆穿此事,极大影响他爷战力。他爷被气出内伤,败给了罗元,侥幸捡回一命。

自此之后,仇恨就结了。

沈棠:“……”

这仇确实非常大。

“若此事属实,那这罗元确实罪该万死。为一己私欲,送妻求荣。将人害到这步,居然还让她生下两个……此事拆穿,想来这俩孩子也难逃一死。”真实性还有待验证,但沈棠已经信了几分。这时代的人还是有些节操的,若非真实,哪里会如此编排祖上?

美人鱼点头:“确实,我父羞愧自尽了,若非罗元也不会害得我打一出生没爹。”

顾池:“???”

公西仇兄弟:“???”

沈棠也跟着脑袋冒出:“???”

不是,美人鱼这话是不是信息量太大了?

她今天一天无语的次数都快抵得上以往一年了:“你这话的意思,你是……罗元与你奶这一脉的……孙子?而你要去杀罗元?”

美人鱼很笃定:“啊对。”

沈棠:“……”

她再重复一遍。

看她表情,她像是相信的样子吗?

美人鱼也察觉到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不由解释:“我爷对我很好,对我爹我叔也很好,我跟他才是一家人。罗元是我爷我奶仇人,是我家仇人,那自然也是我仇人!”

“令祖父气量豁达。”

“我爷说有人有孩子才有以后。”

那个年代,带娃的寡妇都是十里八乡抢手的存在。多一个人口就多一个劳动力,多一个劳动力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谁还有精力计较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只要能传承这个姓氏,打心眼儿认可父子情分,那就是亲生的。

哪怕美人鱼的阿爷作为修为有成的武胆武者,并不需要遵从这种诞生自民间底层的思想,但人生于世,谁能不被时代洪流裹挟呢?

刚知道这桩往事的时候,他也好奇过祖母的态度——一次怀孕可以说是意外,两次怀孕却未告知祖父,她与罗元之事真是被迫?

寡母敲打他的脑袋警告。

【老一辈的事情,轮不到你小辈揣测。】

生怕这个儿子说错话,惹来祸端。

最后,这个问题在祖父临终前有了答案。

祖父一辈子也算儿孙满堂,不管是他亲生的,还是罗元给的,亦或者是他从战死部下那边收养来的,横竖都是他养大的。这么多罗氏子女里面,美人鱼的天资断崖领先。

对这个孙子也更偏爱,下功夫培养。

面对孙子的疑惑,他道:【没意义。】

为何说是没有意义?

【……弱者哪来的被迫?都是自愿。因为太渺小孱弱了,所以会畏惧给她带来压力的人,出于求生本能而选择屈从,却又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被迫而非自愿,所以对外人而言都是自愿。】苍老到直不起腰身的男人随便指了一个随从,嗤笑道,【你说,老子现在要他脱了裤子,你说他会自愿,还是被迫?】

美人鱼:【……】

那名随从叹气:【将军也是忒不挑了。】

举例子也别找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往外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眷,不是更有说服力?

老将军啐了一口:【总之,你计较一个人是不是自愿的时候,你得先看看对方有没有不自愿的本钱。连这个本钱都没有,你跟对方计较这个作甚?统统默认是被迫啊。】

老随从:【老夫人当年跟您也是被迫?】

老将军反驳:【不然呢?十几岁的年轻小伙不睡,睡一个年纪五六十的老男人?】

他知道女人是被迫送给自己的,但他收了这份束脩;他也知道女人跟罗元一半是藕断丝连、余情未了,一半是被对方胁迫,半推半就,但他留了罗元俩儿子,也不怪她。

看她身子骨,自己还走她前头。

这些事情,一码归一码。

美人鱼深吸一口气:“跟气量无关,只是一码归一码。罗元我是必须要杀的,这不只是罗氏跟他的仇,也是我奶我娘临终的遗愿。提不到他的人头,每年祭祖我下不了水。”

爷奶爹娘的坟都修在水下。

每年罗氏子弟祭祖都要下水,而他不能祭祖,因为他还没拿到罗元的脑袋。以往罗元藏得严实,难得他冒头,说什么也要他的命!

沈棠认真斟酌他的请求。

又问了个与话题有些偏的问题。

“你带来的这些人,都是你的私兵?”

美人鱼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能算是私兵,他们祖上有些是我爷的私兵,有些是我娘的陪嫁,还有一些是我同族兄弟,剩下是我自己养的。不过,都是能信任的。”

顿了顿,想起康国不善水战的消息。

又道:“还都是水性极佳的水战好手。”

他爷被罗元重伤就一直好不利索,不得不萌生退隐想法。奈何大陆四方混战太乱了,在此隐居不保险,干脆带着多年身家去海外。罗氏现在就住在海外一座小岛,需要物资补给的时候再跟岸上交流。除了生活贫瘠点儿,其他倒还好,岛上现在都有近万人口。

美人鱼咬了咬牙齿。

“若沈君不信,可派人上岛。”

这话的分量堪比投名状。

若美人鱼不是真心投奔而是诈降,但凡沈棠缓过气来,派上两千精锐都能将小岛杀个血流成河。沈棠抬手,打断美人鱼的话。

“义士坦率,我自然也要真诚以待。你说的话,我姑且先信六成,事后会派人证实。尔等奔波劳累也辛苦,不妨先休整一两日?”

美人鱼松了口气:“好。”

也不管沈棠如何证实,这与他无关。

沈棠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冒昧一问,罗义士如何称呼?”

专注吃瓜都忘了问对方名字。

下一回碰面总不能喊人美人鱼吧?

美人鱼道:“杀,我叫罗杀,字慎戮。”

别看他长得花容月貌,名字却杀气腾腾。

罗杀带来的这批人都不用检验,水性确实极佳,岸上还不明显,一下了水就像是回到了老家,真正诠释何谓“如鱼得水”。沈棠看了都眼馋,手心痒痒想在岸边甩一杆。

“罗杀的事情,诸君觉得真假?”

共叔武道:“应该是真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吃到老瓜后续:“魏城曾与末将说过这桩过往,罗元还是犯到他手上才被收拾,不得不待在永生教供他驱使。”

魏城那时候还嘲讽说罗元做人失败呢,瞧不起罗元有本事还不敢将女人抢回来而是偷偷摸摸跟对方偷人,实在不是磊落做派。又窝囊又丢人,也难怪不仅“授业恩师”的后人要罗元性命,连亲生孩子的后人都想杀他。罗元处于道德洼地,随便谁都能对他指指点点。

不过——

共叔武又提及另一个细节。

“魏城也说过,罗元的仇家也是众神会内社扶持的傀儡,自从内社树倒猢狲散,死了个干净,罗氏背后靠山就倒了,一直东躲西藏的罗元才有胆子冒头。也就是说……”

罗杀以及罗氏跟众神会内社有干系。

不过,内社倒下多年,二者现在什么关系还说不好:“与其将罗杀推出去,末将以为还不如将他留在眼皮底下盯着,或许更安心。”

沈棠揉了揉眉心。

她倒是不知道这层关系。

原本还想着送上门的战斗力,用一用无妨,既然罗杀还有这层背景,那她得慎重。

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顾池给建议:“试探一下?”

横竖栾信也快赶来了。

“……公义这两日应该能抵达,让他使用我的文士之道去套罗杀的话。这条鱼瞧着脑子也不大,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儿什么。”至少要知道罗杀对己方究竟有无害处。

若是有害,放眼皮底下方便己方监视,但也方便对方作案,怎么算都是不划算的。

沈棠点头:“也好,先等公义。”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罗杀部下意外成了两方开战的导火索。

他部下水性随便抓一个出来都比沈棠这边好得多,从水路潜伏到敌人那边不掀起一点儿浪花,没有丝毫破绽。让他们配合斥候打探,双方合作几乎是天衣无缝。为了表忠心,罗杀便派了水性仅次于自己的几个好手……

之所以说是“几乎天衣无缝”,则是因为漏了一个变数,罗元跟这些好手算同门。

这些好手的本事往上追溯跟罗杀祖父有关,而罗元从罗杀祖父手中学得精髓,这些年又频频改进,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罗元出手射断沈棠射出的大箭,并未回营歇息,反而去了江边漫步。结果,就让他发现了猫腻。

看似平静的江面潜伏着什么。

西南盟军斥候并未发现,江边巡逻的士兵也毫无警觉,罗元正有火气没地撒,当即出手抓杂碎。十九等关内侯出手,水性再好也逃不掉:“呵呵,哪儿来的杂碎蝼蚁?”

爆炸从水底爆发。

水中罗氏子弟躲不及时,身体在巨大爆炸冲击碰撞下,循着股恐怖引力被迫出水。

离开水面的一瞬,此人拼死对了半掌。

试图用这条命给其他人拖延时间。

罗元面色从轻蔑瞬间转为凝重。

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人身鱼尾,他的面皮肌肉狠狠抽搐,甚至连伤势早就痊愈的胸腔也泛起了细密的疼痛——那曾是旧伤位置。这些不人不鱼的东西,何时又跑上岸了?

罗元选择斩草除根。

十九等关内侯杀鱼效率很快,但罗氏在水中传递情报的速度更快。他炸出来最后一条人鱼,罗杀这条美人鱼也瞬息而来。罗元一抬头,此处已经能瞧见康国大营位置了。

他一只眼皮狠狠一跳。

看清罗杀实力之后,另一只眼皮也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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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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