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真正的敌人(上)

施罗叠坐下后就靠在椅子上随意的看向下方,不再说话,他很明白自己现如今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一种象征,最主要的任务不是管理汗国,而是繁衍子嗣。

众人一一落座,抬头看去。

顿时,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怔,施罗叠年纪轻轻,没有半点年轻人该有的蓬勃朝气,反而眼窝漆黑,满脸憔悴,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胡须凌乱,看起来邋里邋遢的。

几个月不见,施罗叠身子瘦的已不成人样,宽大的可汗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此时坐在汗位上呆呆的看着前方,两眼无神,好像没有焦距,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

这是经常沉迷酒色,享乐无度才导致的。

不少人心里都是失望的叹息了一声,虽然汗国的权力都在右贤王手中。可再怎么着施罗叠也是可汗,大义名份仍在,右贤王也没有完全限制外人探望,只是全程监视罢了。

只要施罗叠励精图治,也不是没有机会扭转局面。

汗国内的群众基础还是不错的,下面的部族中有很多人心向阿史那氏的,王族也有不少人会帮助施罗叠的,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施罗叠自己争气,外人才能使上劲儿。

但现在看来,施罗叠自己都放弃了,别人就更没办法了。

李言对于施罗叠如此放纵自己,也是有些不满的,自从做了傀儡后,施罗叠那本来就不多的心气儿彻底散了,天天待在后宫,沉迷于酒色,所有的精力都放纵在享乐上了。

最开始李言还怀疑施罗叠在满戏欺骗自己,然后再找机会骤然暴发,给自己来下狠的。中原的不少傀儡皇帝们,不都是靠着装傻充愣才蒙混过关,让权臣大意失天下的?

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辙.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李言觉得实在是高看了这个家伙。

施罗叠是真的不将自己的身子骨当回事,把二代子弟那股腐朽堕落完全释放了出来,常常夜御十女,旦旦而伐,甚至抽骨吸髓,嗑药以赴,简直是不要命了。

连李言这个身怀龙气,身体远超常人都不敢那么玩儿,何况施罗叠一个普通人。

最后在赫尔木的建议下,李言不得不派人去强制控制施罗叠对女色的放纵,不然怕施罗叠都活不了几年。

李言往下打量了几眼,基本上一些大部族的首领们都到了,还有很多人自己并不认识。不过这济济一堂,让李言感觉,已经比以前颉利招开部族大会要鼎胜一些。

心里踏实了不少,这说明自己已经初步得到大家的认同了。

于是一幅当仁不让的样子,笑着向大家招呼道:“各位首领远道而来幸苦了,本王知道现在各部族都在忙于伺侯牛羊下崽。这次招大家前来,实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与大家相商。”

“众位都知道,我突厥汗国先可汗在哈那尔被夷男派出的刺客刺杀,这个仇不能不报。”

“薛延陀在草原西部,中间隔着漠南,曼达尔戈壁滩,还有漠北的葜必部,若想攻打薛延陀就绕不过这三条路。”

“漠南离大唐太近,通过戈壁滩不但路途艰难,而且还容易受到南北两路的袭击。而漠北的葜必何力与夷男一向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刺杀可汗的事情,他也脱不了关系。”

说完,李言略略停顿了一下,这是上位者的统驭局面的技巧。

基本上自己的铺垫都做完了,接下来的出兵意图也是昭然若揭。若是谁有意见,现在即可发言,将各自的想法表达出来,统合各方意见后,上位者再下最后的论断。

若是反对的声音太大,最后自然就是发言谴责,要求对方给个说法;若是没有异议,那接下来就是发兵征讨。

不然等上位者真的将最后的决定说出来了,下面再出言反对,逼其收回成命,就是对上位者的挑衅了。那接下来就不是征讨敌人的事情,而是对内进行权力博弈。

这是上位者对于团队成员的尊重,也是正常的议事流程。

反过来,上位者乾纲独断,直接下了最后的命令,则会被团队成员视为刚恢自用,不放众人放在眼里,就冲这一点儿,大家也可以暗中掣肘或者不给面子直接反对。

依仗话事人权力,强力推行的结果,前隋炀帝已经给大家做过榜样了。

所以,权力场上,谁也无法为所欲为,不然早晚会成为独夫,被人推翻。

其实李言在提到颉利被刺杀,要报仇的时候,就应该停顿一下,给众人一个发言的机会。

但李言那时没有停,而是将话题推进到了出兵路线都规划好的时候,这无疑是在向外展示右贤王强势的态度,同时又给大家保留了基本的体面,还透露出并不需要倚靠众人最大限度支持的意图。

这是李言三世为人,久处上位者所养成的政治智慧和统驭习惯。

只是看着殿内草原土著首领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都是一脸茫然的态度。

李言就知道,自己是白费了这番心思。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来,这些人并不会强烈的反对自己,这也说明以现在的威望足够打这一仗了。

得了,知道这些就行了!

李言不再犹豫,威严的看向下方,从容的说道:“此贼以前就是我突厥的臣子,勾结大唐,背叛了汗国。所以,本王打算率兵攻打漠北的葜必何力。”

“大家说说吧,都是什么意见?”

李言话音一落,古仁图和赫尔木首先响应,说了一番赞同的话,随后十二名手握实权的万夫长也跟着附合,气氛一到,剩下的一少部份人也无不可。

李言坐在上首,鹰视狼顾,大气磅礴,举手投足间,一股自信的气势挥撒自如,浑然没将坐在后面的施罗叠放在眼里,下面的大部份人都是李言的亲信。

其他的一些部族首领也觉得李言锐气十足,霸气外露,比施罗叠更具朝气,也更能代表突厥汗国的利益。

不少人在来之前,已经看到十几万大军云集乌尔格。

经验丰验的老人都知道,这是右贤王走上前台,执掌汗国以来的第一次对外战争,也是竖立威望的一战,势在必得,任何人胆敢阻挠都会被无情的碾压,大部分人都是赞同。

一名头发花发的首领嗫嚅的问道:“大王,葜必部毕竟已经投向大唐,现在是大唐的安北大都督府,我们攻打葜必部,必然惹怒大唐,若是大唐出兵怎么办?”

“是啊,大唐现在可不容小觑。”

另一名首领忧心的附合道:“漠南的阿史那云部也是大唐的势力,若是大王在前线遇阻,而漠南又趁我发兵时,偷袭我后路,恐怕首尾不能相顾?”

古仁图立马大声质问道:“我草原上的事情,什么时候论到大唐指手划脚了,若是做什么事都要顾忌大唐,还不如连着我突厥汗国,一起投向他们好了。”

“连可汗的仇都不敢报,我们还怎么对得起可汗的在天之灵。”

“就是,我们与大唐本来井水不范河水,可夷男却派人刺杀了颉利可汗,大唐也没有个交待。即然他们不管,那我们攻打夷男和葜必何力,他们也别管。”赫尔木也是站出来发言。

同时明确指出,这次出兵并非是突厥主动挑衅,而是因为大唐金山大都督府大都督夷男,首先攻击突厥。

我突厥反击,乃师出有名。

再加上自汉朝之后,中原就只有防守之力,而无主动进攻之实。大多数人对于来自大唐的进攻,也并不是太担心,稍稍提出一些异议,主要是想刷下存在感,反对意图也不强烈。

见质疑的声音并不多,李言摆了摆手:“这次战事,本王打算亲自挂帅,速战速决。漠北离大唐几千里之遥,大唐的动作一向又缓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完全可以结束战斗。”

“他们若是有异议,等到战事完成后,自可慢慢斡旋。”

说到这里,李言也是微微一叹,自古防守者,要御敌于国门之外。

这个国门之外的御敌之策,并不是拼命的修建长城,增加边防守军力量。而是主动去接触敌人,了解敌人,深入敌人,最后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制约敌人。

后世鹰酱正是通过频频在全世界宣赫兵威,哪怕国内乱成一锅粥,也不会遭受外敌的觊觎。

就是靠着主动出击,去限制消弱有可能的挑战者,维持全球霸权。

而亲身待在草原上之后,李言才发现,草原人为什么会小视中原,把自己视为狼,对方看成羊了。

中原王朝对草原的威胁,还不如异已分子对自己的挑战。

待在草原上,安全感实在是太足了,只要其他部族不攻击自己,几乎就是不设防的。

每次中原人面对突厥的攻击时,都被突厥人的凶残和暴虐所震慑住了,以至于把突厥人想的太过于强大。实际上突厥人内部矛盾众多,人心不一,很难团结起来。

而草原真正的做到大一统,还要靠中原的帮助。

(本章完)

第888章 真正的敌人(下)

正是因为中原衰弱后,其王朝统治土崩瓦解,导致整个中原就像一块大肥肉,只要出手就能轻易获取巨大的好处。在这种共同利益面前,草原才能做到暂时放下成见,聚成一个整体。

中原人不知道,真正让敌人强大起的因素,正是因为自己,只要他们自己不出问题。

在已知的天下中,他们就是永远无敌的。

只要他们能把在内耗中的一些力量用于外部,主动出击,就可以轻易将草原分成一盘散沙,永远形不成一股合力。毕竟,没有持续的胜利和缴获,任何团队都无法一直成长。

在冷兵器时代,战马这种战略性战争资源掌握在草原人手中。

这就意味着,游牧民族的攻击,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可造物主是公平的,随着无战的攻击力伴随的是,他们的防守也是极度孱弱不堪的,整个草原处处都是漏洞。

没有一个用于防守的城池,甚至没有稳定的军队。

到处都是散于各地的牧民,水草不像粮食可以集中,是以草原百姓也注定了极度分散。

除了汗庭以举草原之力能豢养少量直属军队外,其它地方根本养不起固定的用于做战的专业军事人员。只要中原能像冠军侯那样,哪怕派出几千人,就可以将整个草原搅乱。

可惜,或许是因为打下草原也守不住,或许是因为徒耗军资而获得不了任何好处,或许是因为怕将领拥兵在外,失去制约。

总之,是中原王朝自己选择了被动防守、束手待毙,他们将所有的精力和智慧全都用于限制和消弱内部上了,他们对内部的普通百姓比外部的陌生敌人要害怕和恐惧十倍。

他们宁可自毁长城,置塞外如虎狼般的敌人于不顾,置民族的前途和未来于不顾。一次次举起屠刀,将那些骁勇善战的将领们和民族杰出份子一批批的杀掉。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有可能给自己的傻儿子傻孙子带来那么一点点儿可有可无的威胁。家天下的帝王将自家的利益置于民族利益之上,又怎么能指望百姓去舍生忘死的守护江山呢?

明末范文程对多尔衮说,中原百姓是:砍其头胪,忍;奸其妻女,忍;刨其祖坟,忍;夺其土地,忍;拆其房屋,忍;绝其子孙,忍;喂其毒药忍,此等贱民,何足惧哉?

可李言却认为,不是中原百姓没有血性。

试问在明初被朱元璋和徐达仅带25万人,就驱逐了横行天下的暴元。可到了明末,十多万明军,在面对几千满州骑兵的时候,却丢盔卸甲,惶惶如丧家之犬。

难道明初和明末的汉人有什么不同吗?

不还是那群人?

为什么他们在明初和明末的表现却如此不同,他们的血性被谁阉割了,他们的脊梁又是被谁打断了,他们的膝盖何以变得如此软弱,他们的骨气又是在什么时候被消弥了?

在先秦时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唐雎之怒,更是可以伏尸二人,流血五步,让天下俱缟素。秦王也为之色挠,长跪而谢之。

若中原百姓在那时起,就如明清般懦弱不堪。

炎黄之孙,何以能守得住这万里江山,四大文明古国又何以独存华夏,锦绣河山,又如何能延绵千年之不朽?

同样是华夏大地上的生灵,从先秦六艺俱全、腰配长剑的文武双全;到汉朝耀兵塞外,封狼居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再到五代,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最后明清变成只知媚上邀宠的奴颜卑膝?

腐朽的家天下封建统治者们,在思想上,用三纲五常去禁锢,八股之风盛行;在物质上,用贫民弱民去消耗,愚民奴化大行其道;一代代的接力阉割下,生生把如龙凤之姿的中原汉人。

变成了圈养的家畜,待宰的糕羊。

纵观两千年的历史,草原人还是一如先秦时逐水草而居,依帐篷而住。而中原的璀璨文明却是代代积累世世传承,可为什么越到后面中原越弱,而游牧民族越来越强悍。

以至到了近代,文明沦陷被腥膻落后所取代。

清兵入关时,八旗兵只有十几万人,而大明百姓上亿,神州陆沉,百姓麻木是谁的责任?

把狼变成了羊,在面对强敌入侵、国破家亡之际,又指望这些羊能血性骤燃,去抵抗比狼还凶狠的虎,那怎么可能?

冯胜、蓝玉、汪广洋、李文忠、邓愈、朱文正、胡大海、周德兴、廖永忠、傅有德、冯国用等人,或有骄兵悍将之弊,归根到底,还不是被自家帝王恐惧而自毁长城。

而且为了斩草除根,动不动就夷灭三族,他们真的有那么大的罪吗?

最终李言得出一个结论,中原王朝真正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而不是敌人有多厉害。

只要自立自强,自当无敌于天下!

唉.

当李言亲身处地的待在草原上,发现这一点儿后,也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可奈何和沮丧无助,对于中原王朝衰弱和因之而来的频频改朝换代,一点儿也不同情了。

百姓是表,世家是里,而根子,还是在帝王的内心深处,是人性弱点的体现。

不是敌人太强大,而是自己太能作了。

摇了摇头,置身狼窝的李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和无情,或许只有敌人才能让人警醒:“为了袭击的突然性,打葜必何力一个措手不及。本王没有提前对外公布,更没打算举倾国之力。”

“只调动二十万人马,再带上那些从南边掳来的奴隶兵。”

“若是有愿意出兵的,可集结军队,缓缓跟来。若是不愿意的,也没关系,只需安守本份,驻守原地,等着本王的凯旋即可。”

李言话音一落,台下的众多首领都是眼前一亮。

这种出兵方式简直是太好了,右贤王的大军在前,自己可组织军队跟在后面,若是前方失利,自己可从容彻退不吃亏;而前方大捷,自己又能跟着分些好处。

这哪里是打仗,明显是右贤王在拉拢人心,为大家撒福利啊!

众人都知道,仅辽东掳来的青壮就有五六十万人,再加上二十万右贤王的亲信部众,那就是七八十万大军啊?

即便那些人做战能力再不堪,毕竟规模摆在这里,打一个只有二十万人的葜必何力,不是板儿上钉钉的稳赢嘛?

一听到这里,众多首领们纷纷做不住了,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去捡好处的。

于是争先恐后的起身附合道:“右贤王有令,我等岂敢不从,大王放心,我们集结队伍,随后赶来。”

即使部族牛羊产羔的时候,哪个部族没有一些闲置的人手,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随随便便也能抽出几千人,于是大家七嘴八舌,这个抽五千,那个抽三千。

没过一会儿,又汇聚出十万军队,大家一副过年去赶集的心态,都是乐的合不拢嘴。

“嗯,很好!”

众人积极响应,战意高涨,每个人看向李言的笑脸都是无比灿烂,人人都是喜笑颜开,殿内气氛很是热烈。之前因为颉利的意外身亡,和李言取代施罗叠入主汗国的些许低落和颓丧一扫而空。

李言满意的点了点头,用后世的话来说,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更是一次团结的大会,在这次亲旧更替的关键时刻招开的会议中,确定了以李言为中心的突厥统治核心。

众多部族头领都表示,要积极的团结在右贤王周围,建设美好和谐强大的新突厥。

李言和赫尔木相视一笑,会前会后,明显可以感觉到众人对李言的态度更热情了,拥护更加坚定了,包括十二位万夫长在内的上层,对于领导治理新突厥汗国也更有信心了。

李言感叹,怪不得后世喜欢开会了,开的好的会,绝对可以达到出乎意外的良好效果,对于巩固统治、团结人心、增强向心力,都有着不可替代的极积作用。

见大势已定,李言这才转过身问道:“可汗,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问完后,半天都没有动静。

在李言的询问下,大殿内都安静下来,看向施罗叠的方向。众人这才发现,施罗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躺在那里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酣声,嘴角流着口水。

殿内这么嘈杂的宣闹声下,施罗叠竟然也睡得着,可见昨天晚上确实熬狠了。

不少人眼中都露出鄙视的神色,心里不满道:‘这施罗叠太过份了,右贤王在殚精竭虑的在为突厥谋福利,你做为可汗,不跟着操心就算了,竟然还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呼呼大睡。’

‘真是太不尊重可汗这份职业了,也太不尊重大家了,真是让人失望’

李言却是不恼,这本来就不是施罗叠的工作,能来应付一下,已经算是兼职了。

于是上前轻轻推了推,施罗叠这才醒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睡眼惺忪的问道:“怎么,都开完了,那散会吧.”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李言连忙拉住对方,一脸的微笑,轻言细语的说道:“可汗,刚刚我们大家商议,要出兵攻打葜必何力,为先可汗报仇雪恨,您有什么吩咐要对大家交待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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