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第1131章 真君子

第1131章 真君子

汴京。

马行街一处古朴茶肆。

此茶肆外看不起眼,但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新任参知政事蔡确正坐在主位上,给下首的新任御史中丞李定斟茶。

李定恭恭敬敬地从蔡确手中接过茶盅并表示了感谢。

接着蔡确又给另一边的蔡京斟了茶。

三人聊了几句,接着数名官员陆续来到,分别是舒亶、何正臣、黄颜、刘佐、黄好谦数人。

众人入座后皆陆续向蔡确道贺,蔡确难得地笑了笑,以茶代酒地回敬了众人。

蔡确新任参政,下面有人建议便欲大肆铺张一番,但蔡确以‘清慎’为由拒绝了,只是与众心腹只是喝了茶便算是祝贺了。

蔡京坐了坐便走了,李定不满地道:“元长未免不将相公放在眼里,只喝了盅茶便走,还有元度更是来都没有。”

蔡确道:“我们两家虽有宗亲之谊,但元长能来这一趟实为不易了,至于元度更是不足怪起。”

李定则道:“元度早投靠了章丞相,这番章丞相得利最大,多年之政敌元厚之被罢相,太学又归他掌握,还任命了苏颂、程颢、程颐、杨时等学官。”

蔡确道:“你不要看表面,这一次都章三多归于兰州大捷的功劳,让官家对他更是信任,觉得是能按他的意思灭夏,不再用着元绛牵制他了。”

“原来如此。”李定恍然。

李定道:“眼下有棘手事,苏子瞻怎么办?听闻这一次张方平都上疏相求了。”

蔡确闻言摇头道:“张方平?一个参政都不曾任过的官员,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定道:“说得也是。”

“除了张方平还有谁上疏?”

李定道:“莫敢言之。”

蔡确道:“甚好,没人说话更好。办理苏子瞻便是因他名高之故,看看以后谁还敢与朝廷争胜负。此案株连要多,否则官家不喜。”

李定定了定神道:“多到如何?”

蔡确用手指点了点茶水在桌子写了一个‘洛’字。

李定心知肚明,蔡确是告诉他还有洛阳那些旧党,要借着苏轼的案子来打击他们。

李定道:“不仅是旧党,仅我所知京中与苏轼往来的还有驸马王诜以及知制诰李清臣,他们常有诗词往来。”

蔡确道:“苏轼与皇亲国戚走得那么近,仅这一条罪便可问了,你让舒亶慢慢审!”

李定道:“审刑院的安焘与舒亶谈过,苏轼按谤讪朝廷之罪,徒两年。”

一般审刑院是负责复核案子。但御史台作为初审部分,往往会和复审案子的部门先沟通。

蔡确摇了摇头道:“太轻了。”

李定道:“既是徒两年太轻了,便加一个斥责乘舆之罪,此乃十恶,可判死罪。”

蔡确缓缓地点头。

顿了顿李定又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苏子瞻真乃奇才。”

蔡确问道:“怎么说?”

李定道:“这三十年来苏轼所作文字诗句,我拿着苏轼的书稿一一字对去,与他询问对答,苏轼没有一个字错漏,真是天下奇才。”

“杀了,实在太可惜。于心不忍。”

听了李定的话,蔡确也是沉默半天。

“杀此栋梁之才,何尝不可惜。但是圣意难违,你我要体贴办事。”蔡确给了李定最后的答案。

……

“启禀丞相,蔡确,李定要置兄长于死地!”苏辙垂泪与章越言道。

章越扶起苏辙心道,你莫要怪及蔡确,李定,真正要置苏轼于死地的是天子。

苏辙坐下后言道:“丞相,言语新法的官员那么多,为何单独罪我兄长。”

章越道:“你兄长名最高,才最高。”

“我看过了卷宗想出一个办法。你要救兄长,必须上疏天子,务必扣准一件事,首先是承认确实有写诗诽谤新政之罪,但是……但是要加这么一句,这些都是在舒国公任相之时,陛下亲政之后,你兄长已经不敢再言一句了。”

苏辙听了眼睛一亮道:“丞相所言极是。”

章越道:“诽谤新政和指责乘舆是两桩事,若合为一谈,子瞻就完了。你先上疏,我再想其他办法。”

苏辙闻言感激不尽,他突然想起当年算命先生那个预言,果真章越是他和他兄长的贵人。

苏辙感激不已地离开了。

作为对官家深有了解的人,章越不可能亲自出面救苏轼,不过他想到其他办法。

苏辙走后,章越当即修书一封命人送至曹佾府上,这个时候他冒点风险也是要救苏轼了。

……

此刻在宫中,曹太后已是气息十分微弱,官家坐在曹太后身旁一脸的担忧。

官家想起当年要不是曹太后喜欢自己,自己父亲这个皇位能不能坐得稳还是两说,现在曹太后已是病重如此,他不免难过。

“官家……”

“太皇太后,儿臣在此。”

官家不由垂泪。

曹太后道:“官家莫哭,我知道你的孝心。”

官家道:“朕要大赦天下,为太皇太后祈福。”

曹太后勉强笑了笑道:“官家,我听说一件事,你要杀了苏轼吗?”

官家闻言立即矢口否认道:“太皇太后,没有这件事,苏轼确正有事下御史台,待案子问清楚了,朝廷自会给他一个公断。”

曹太后问道:“官家以为苏轼真是包藏祸心吗?”

官家默然。

曹太后道:“官家,写诗针砭时政,是从《诗经》时便有的传统,陛下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才是。”

“我记得仁庙最后一次开制举,入了章越,苏轼二人为三等,说为子孙觅得了两宰相。你都如此看重章越了,为何不能给苏轼留一条命。”

“官家好好想想仁庙的用心呢?你说你要大赦天下为我祈福,我看赦免了苏轼一人足矣。”

官家闻言不语。

曹太后最后有气无力地道:“不要杀大才,杀大才于国不祥。”

官家走回殿后,却得到石得一禀告,王安石来表问候。

官家听说是王安石书信不由对这位老臣十分想念。

表上里面都是君臣一些问候的普通话语,但其中有一句言道,苏轼十九岁中进士第,二十三岁应直言极谏科。仁宗皇帝得之苏轼,以为一代之宝,今反置在牢狱之中,臣恐后世谓陛下听谗言而恶讦直也。

天下岂有盛世而杀才士的道理?

看到王安石这么说,官家实料不到,王安石居然也向自己上疏来保苏轼。

官家不由在心底感慨,王安石真是君子啊。

1140.第1132章 营救

第1132章 营救

御史台又称为乌台,柏树。

因为东汉时御史台外栽种了不少柏树,柏树上有数千只野乌鸦盘旋其上,故而得名‘柏台’,‘乌台’。

当苏辙,苏迈,章丞一行抵达时,看见御史台的兵卒头缠黑巾,身穿白衣,腰盘刚刀把守在牢外。

苏辙和苏轼的长子苏迈以及章丞前来,本来苏轼是不许看望的,但见章丞拿着宰相的令谕,故而御史台上下不敢阻拦,一一放行。

一道一道的狱门打开,苏辙一行似闻到一股腐败潮湿之味。

当苏辙被带到一处牢房,却见一名男子倚坐在地,抱膝仰望着盘旋着油灯上的飞蛾。

苏辙一见对方不由拍着门栏大声道:“哥哥。”

对方一听立即爬起身抓住门栏道:“九三郎!你莫不是来见我最后一面?”

苏辙惊道:“哥哥何出此言?”

苏轼道:“前几日苏迈命人送了一条熏鱼来,我写了两首绝命诗予你,尚未寄出。”

苏辙惊讶,苏迈闻言连忙解释。

原来苏轼与苏辙约定,平日送饭只送蔬菜肉食,若遇到坏消息,则送一条鱼来。

苏迈因一日有事托朋友送饭,忘了交代此事,朋友误送了一条鱼便造此误会。

此刻误会解开,众人方是大喜,叹说虚惊一场。

苏轼叹道:“累我这几日长吁短叹,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正说话之间,忽是牢锁被打开,但见监察御史舒亶,何正臣在几十名狱吏簇拥下抵达监牢中。

身为监察御史舒亶在牢中威风凛凛,他目视左右后向苏辙作礼道:“子由,这里是御史台未得允许,不得轻入看望。更不用说有闲杂人等。”

苏辙不答。

苏迈对舒亶自无好感,唯有按捺道:“启禀御史,这里有集贤相的令谕!”

舒亶道:“本官知道,可是没有陛下亲旨,我这里也不好办。”

说完舒亶看向一旁的章丞问道:“汝是何人?”

“我?”章丞犹豫了一下,一旁的苏迈抢着道:“这位是章丞相家的二郎君。”

舒亶闻之动容道:“原来是章二郎君,失敬!”

“不敢当。”

舒亶道:“既是如此,看在集贤相面上,我姑且破例一次。”

苏辙,苏迈闻言都舒一口气。

舒亶看了章丞一眼,对方不知道舒亶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故意兴师动众至此,也是有意为之。

这一次乌台诗案。

王安石、王安礼、张方平、曹太后、章惇都为苏轼说话。

唯独与苏氏兄弟交好的章越却一言不发。

章越看似不插手此案,却让苏辙苏迈二人手持他的亲笔令谕出入乌台,其用意就差着当面没告诉舒亶苏子瞻是我要护的人,若你敢动他就要你们好看。

舒亶看着章丞看似年轻木讷,心底暗暗盘算。

舒亶行礼道:“章二郎君,此案如今在士林中颇有争议,有人言是我们御史台,冤枉了苏轼。”

“旁人言语罢了,但在章丞相面前必须一剖肝胆。”

舒亶不等章丞回答,便道:“眼下我为苏轼定下四罪。”

“一是怙终不悔,其恶已著。”

“二是傲悖之语,日闻中外。”

“三是言伪而辨,行伪而坚。”

“四是陛下修明政事,怨己不用。”

“我们御史台认为苏子瞻讪上骂下,法所不宥。”

章丞色变心道,怎至如此?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吗?

一旁苏辙,苏轼,苏迈听了都是垂下头。

章丞想了想道:“这些事御史不必与我说,爹爹……集贤只是交代我看一看苏学士。”

“看看他有没有被刑讯逼供?有没有苛刻对待?衣食供给安好?他是朝廷重犯,故案子还未水落石出前,需要厚待,不可擅加一指予他。”

见章丞不上当,舒亶尬笑一声。

何正臣出面道:“还请二郎君代禀丞相,苏子瞻在牢中一切安好,吃食皆由家中供给,至于每日还有热水梳洗。”

一旁苏轼则道:“确实如此,也没有受苛待,只是每日通宵达旦地审问,令人疲倦不得歇息,还时不时拿话吓我。”

舒亶闻言看了一眼苏轼,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何正臣,舒亶告退,众人与苏轼说话。

章丞道:“爹爹让我转告苏学士说他愧为宰相,但在此事上却无能为力,累苏学士在此。”

苏轼对章丞道:“这是哪里话,劳丞相关怀。轼想当年苏某与丞相都受知于欧阳公。欧阳公之意本待文坛之后,意属丞相承他衣钵将学问发扬光大。”

“不意丞相官越做越大,诗词文章倒是越做越少。反而是苏某仕途不得意,却文坛得意,为远近鸿儒为宗师,当今儒士皆以夫子呼之苏某,代丞相成为了文坛宗师。”

“这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故。岂知因才高名高之故而身陷囹圄,这也是轼始料不及。”

众人听了哭笑不得,苏轼都到这地步,还不忘调侃自己,再调侃调侃章越。

苏辙问道:“哥哥你招了?”

苏轼点点头道:“我进乌台前以为不过是文字上一些事,最多言语时事如实而道,并非有指责之心。但御史一再逼问,只好说是了。”

众人都是摇头,众人本还有些许指望,没料到苏轼已全招了。

苏迈不甘心地道:“爹爹你真的全招了?”

苏轼点点头,旋又道:“还能如何,我好歹还是一任太守,御史台在湖州以一绳拽我入京,如驱鸡犬。”

“我当初为孙觉作松江堤而来湖州,但御史非要说我是借诗讽刺农田水利法。早知如此便‘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需举白便浮君’,言时事真为难。”

“更恨的是无中生有,我与陈襄在僧寺中见牡丹数朵和诗云,一朵妖红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闲花得少休。”

“舒亶非说我要此诗讽刺执政,以化工比喻执政,以闲花比喻小民。”

“这倒冤枉了我。”

众人又再度摇头,看苏轼自言自语,手足无措的样子,好似关得疯了。

苏辙,苏迈不胜难过。

……

章丞回府时,章越正在见客,来人正是王安礼。

王安礼对章越道:“吾兄长来信说,当今天下能救苏子瞻的唯有丞相一人,故请丞相施以援手!”

章越笑着问道:“这是王舒公的意思,而不是和甫的意思?”

王安礼摇头道:“不是,确实是兄长的意思,这里有书信有凭。”

王安礼将家信交给章越。虽是家信,但章越看到王安石托王安礼恳求自己。

章越不由动容地道:“仆自任相以来,舒公无一事烦仆,不曾料到为苏子瞻之故。舒公真是君子。”

章越心底确实是震惊,他任相后与王安石一路小龌龊不断,今日王安石竟为了苏轼之事放下身段私下求己出面营救。

此公确实当得起后世读书人的推崇备至。

王安礼道:“当然在安礼眼里,若苏子瞻因此而死,天下人必怪罪于兄长。此事算是我兄长拜托丞相了。”

章越隐去情绪放下书信言道:“不过和甫,此事仆不宜直接出面。”

章越伸手一按,打断王安礼的话道:“不出面却不是不救,便没有舒公这封信,子瞻我也是救定了。不过到了殿上时,还劳和甫你先仗义执言。”

王安礼起身道:“多谢丞相!”

章越笑道:“任相至今,终有一事与舒公相同了。”

说完章越王安礼二人皆是拊掌而笑。

章丞等王安礼走后,向章越说了见苏轼经过。

章越对章丞道:“子瞻确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上书‘入馆多年,未甚擢进,兼朝廷用人多是少年,所见与轼不同,以此撰作诗赋文字讥讽,意图众人传看’。”

“啊?”

章丞吃了一惊,他吃惊的并非章越如何从御史台拿到苏轼的供词,而是吃惊为何苏轼会主动这么承认。

章越道:“出乎意料吧!”

章丞点点头然后道:“会不会几十日在御史台连续拷问下,苏叔父糊涂这么写的。”

章越道:“确有此可能,但我与你说多次,不要神话一个人。”

“你苏叔父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古今第一才子。”

“想来或有这等不甘,不然何必在诗文里多谈‘淡泊名利’的词句。”

章丞心道,苏叔父当年难制举入三等,可谓是得天下之高,百年制举只有他和父亲章越,及舅公吴育得此名次,他对自己以后的仕途怎么没有期许呢?

章越道:“你苏叔父的性子,便是一遇邪恶如蝇之在食,吐之方快。”

“他之前奏疏所指‘追陪新进’四个字,指的不正是蔡确,李定之流吗?

“但话说回来我与章子厚两位好友,也是两位新进啊。”

章越想起苏轼当年进京初次面圣就指出天子三个缺点,其中之一便是进人太速,弄得他当场差点下不来台阶。

尽管章越知道,苏轼这是无心之举。

不过换了是自己处于苏轼的位置上,看着章越,章惇二位昔日好友一路飞黄腾达,自己却一直遭到政治上的打压排挤,心底焉能没有一点情绪。

都知道苏仙是古今第一才子,同时他在政治也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心底也期望致君尧舜上。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