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夺城(上)

山东与中都,在政治上是隔绝的,甚至是对立的,但在经济上,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由此,山东定海军的核心人物们,对中都朝廷和中都大兴府上下人等了解非常充分。此番蒙古军南下不久,郭宁就觉得中都城在面对蒙古人威胁的情况下,很可能出现动摇。

但是无论出于环渤海的商贸需要,还是出于地缘上的安全需要,定海军又势必不能放任中都动摇。愈是在困难的局面下,愈是要稳住中都。

眼下正是困难局面,而动摇之人已经在彼此串联。除了眼前这批,更有无数人还在后头蠢蠢欲动,一旦给他们造成声势,中都大兴府,这座大金的国都立刻就会崩溃。

杜时升对此毫不怀疑。

那么,怎么应付?怎样才能压制住这种趋势,稳住中都,直到支援中都的定海军扭转中都的局势?

以杜时升一人之力,想要达成这个目的,简直是白日做梦。何况杜时升在中都的经营,最近本也不那么顺利。

郭宁留杜时升在中都,是希望他推动中都的官员如胥鼎等人,发挥他们在朝堂上的力量,作为定海军的盟友或掩护。但随着定海军的势力扩张,这么一个俨然反贼的庞然大物总会越来越让人戒备。杜时升在中都的影响力,一定程度上便受到持续压制,他想要影响到高层的人物,已经越来越难。

但杜时升依然是有办法的。

走不通高层路线,便走底层路线。他数十年前就谙熟大兴府底层盘根错节的势力,最擅长在这种繁杂的关系里头,牵出一根有利于己方的线头。只要把线头握在手里,也就获得了影响大局的能力。

“真有这样的线头?”苗道润瞠目结舌。

“线头在哪里?”张柔问道。

“就在会成门。”

“我不明白,还请进之先生细细解释。”

“方才我去见的这些人,数十年来对上秉承某些贵人的意图,对下擅取奸利,乃是中都城里最奸滑、最无节操的一批货色。所以到了关键时刻,便是他们第一批惧怯动摇。但他们又是最有用的一批货色。”

“怎么个有用法?”

“杀几个带头的,就能震慑他们背后的诸多贵胄。控制住其余的,就等于绕过了层层叠叠的官员阻碍,同时掌握中都城里六个粮库、两个军械库、三个流民聚集的营地和一处靠近皇宫的军营。”

“纥石烈鹤寿是你们的人?这个开城逃亡的计划,根本就是你安排的陷阱?”张柔反应很快,登时吃了一惊。

“先前说过,我与纥石烈都统有一点交情。”

杜时升解释道:“这位纥石烈都统,泰和年间任蔡州褒信县副巡检,蔡州被宋军围困时,他与宋人作战得力,遂崭露头角。而当时领兵为蔡州解围,又大力提拔他的恩主,正是如今的辽东宣抚使,我家郭宣使的得力盟友纥石烈桓端。所以,虽然不能托付大事,请他帮一点小忙,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张柔点头。

而苗道润眯起眼睛,问道:“靠近皇宫的军营?是哪一个?”

“同乐园南面,那个拱卫直使司的军营。”

当年中都政变,张柔带人替皇帝杀了好几个宗王。后来论功行赏,一度被任命为拱卫直指挥使。直到此刻,这军营里的不少将士,还是他从易州带出来的老部下。

发起行动的地点,是充斥苗道润旧部的会成门,武卫军的地盘。而发动之后得以控制的最关键处,又是遍布张柔旧部的拱卫直使司军营。

杜时升这老狐狸可真阴险啊,嘴上说要恭送两人离开中都,实际上早就把两人的任务,把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苗道润看了看张柔,再看看孤身一人的杜时升:“那处军营可不是寻常地方。老杜,你这么做,与造反何异?这不就是第二次中都政变么?”

杜时升笑了起来:“以我家宣使之英概,早就不愿屈居人下,而他一直都希望,中都城里的权柄,能掌握在有能力、靠得住的朋友手里。”

“伱家郭宣使的兵马,遭蒙古怯薛军迎头痛击,已经一路向南败退,成吉思汗亲自率军追了下去。要我说,这真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进之先生你却还盘算着控制中都?你们定海军的人,都这么狂妄么?”

苗道润语带讥讽地反问,杜时升立即提高嗓音:

“有些话,当年我在河北塘泺里,就和两位说得很清楚,两位难道忘了?我家宣使和成吉思汗这一场厮杀,很快就会分出胜负,而咱们只管把眼前的大事办成!如果宣使得胜而归,从此就不会再局限于山东,两位则是为宣使控制中都的功臣!如果蒙古人来,那也无非厮杀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在这上头有什么好犹豫?你们是在中都待久了,吃得朝廷俸禄太饱,真把自己当作女真人的狗吗?”

杜时升身材瘦削,嗓门却大,他年轻时就敢在中都的街道上,当着无数人公然预言大金必亡,胆子更大。

院落以外,忽然有风吹来,猛地撞入空旷院落,打了几个转,轰隆隆卷动门窗,呼啸着,就像是一个发怒的勇士举起刀剑,奋力挥舞,将要把眼前的敌人摧毁。

“进之先生,郭宣使打败成吉思汗的可能,实在太低了。其实你真正希望的,是要我们两人抢在成吉思汗率领大军折返之前,控制中都,稳住中都,乃至据城死守,想办法打退蒙古人的进攻。”张柔慢慢地道。

杜时升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宣使一向都能打赢。”

张柔张了张嘴,有些佩服,有些无奈。

但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干了!”

“都已经谈到这里,还能容我退出么?”苗道润在旁苦笑。

既然做出了决断,两人便不耽搁,张柔立即问道:“那个纥石烈鹤寿,能为咱们做到什么程度?你既然诱骗那些人物戌时离城,他们必定暗中召集亲信部下、得力护卫,咱们不往多里说,三五百人的随身武力一定是有的。纥石烈鹤寿能替我们压住局面么?”

“他只负责放个消息,并不知道,也不参与后继的事情。”

“那就得用我们的人!”苗道润不禁跺脚:“时间太紧了,这一个时辰里,我最多只能召集四五十个部下,恐怕……”

说到这里,他发现张柔瞪着自己。

“嗯?德刚你有什么主意?”

张柔苦笑着转向杜时升:“进之先生一定都安排好了。慧锋大师会动手,他还有一批精锐部下在城里,对么?”

自从中都被围,各处城墙城门的驻守兵力从来就没有少过。这些将士们每日里消耗的粮食物资都是天文数字,不止吃的,到了夜晚,还须得安排用以照明、取暖的木柴。

粮食是每隔五天,从粮库发运出去的。木柴的供给就比较紧张,因为这半个月里城门不启,根本没法出外樵采,只能拆除城里的民居,把木料运到城头上去烧火。

距离杜时升居住的院落不远,就有个木料堆场。那本来是给施仁门大街那边的市场堆放商品的,现在被大兴府临时征用了。这会儿日头渐渐偏西,许多民伕正从堆场里搬运木料,发运到附近几处城门。

堆场南面,斜对着大金国用来安置各国来使的会同馆。会同馆里,南朝宋国的两个使者丁焴和侯忠信隔着破败高墙,看到自家北上时招募来的民伕都在堆场忙活,有些惭愧。

“唉,真没想到中都的供给如此艰难,使团的随行人员都得卖力气干活,才能换取食物了!”

“这些汉子宁肯去卖力气,也不向我们叫苦,都是厚道人啊!”

(本章完)

第590章 夺城(中)

厚道自然是厚道的。无论山东汉子,还是混在山东汉子里头的山西健儿、塞外好汉,全都是厚道人。

此前数日里,这批跟着宋人使节来到中都的民伕,颇遭地痞流氓欺生。力气卖得格外多,轮到吃饭,却给得格外少。但这些汉子自有手段,三五日里,整个堆场上下,没有不说他们好的。至于那些地痞流氓,更是把民伕当中一个胖大和尚当作亲爹也似,恨不得伺候着把活儿都干了。

这时候,民伕们忙着搬运发送到会成门的柴禾,一个个头上热气蒸腾,却把本地的人物都驱赶到了一旁。

宵禁的时间快到了,这些地痞们又没别的地方去。况且城池被围将近一个月,人人心里焦躁,下意识地想靠拢某个主心骨,故而他们也不散开,就蹲在聚在旁边看着。有和这批民伕们熟悉的,还啧啧称赞:“看,看,那就是慧锋大师!慧锋大师佛法精深,杀人也不手软。昨日那几个来乘火打劫的,都被他当场宰了!”

民伕们推着大车,经过他们身边,不禁窃笑。

骆和尚敞着衣襟,肩膀上挂着绳索,走在队列最前。他回头问道:“你们笑什么?”

余醒在队伍后头嚷道:“大师,有人夸你佛法精深。”

于忙儿刚锤了他一下,便见骆和尚重重点头:“嗯,这说得也没错啊!”

“这……”当下队列里好几人都咳嗽了起来。

因为城里聚集的流民极多,大兴府徒然勒令宵禁,却没地方安置他们,只能任凭熙熙攘攘坐卧街边。这几日搬运柴禾的车队从大路走,反不如小路快捷。此时一行人出了堆场,便先往北,从时和坊、开元坊之间的巷道穿过。

车轮粼粼,压过石板路面,偶尔有道旁形同饿殍之人听到声音,晃晃悠悠站起,发现车上不是食物,又晃晃悠悠倒伏回去。

车队越过延庆坊,就到了会成门。

城门内外的,各处松明火把的照亮本有定制,但这会儿却见不到多少光亮。黑压压的城头宛如乌云盖顶,只有极少几点灯火明灭其中。

队列里的人们彼此交换了眼神,有人探手到车板上层层叠叠的对方的柴禾里,握住了刀柄。

隔着百数十步,城头有人喝道:“什么人!”

“送柴禾的!”

“等着!”

前日里几次,民伕的队伍沿着登城坡道直接上城,全无阻碍,今日却忽然多了规矩。一行人就在城头下方,城门的右侧等待。

视线习惯了昏暗,便注意到城门左侧,贴着墙根站着一条长长的队列,队列里有车,有骡马,看得清模样的许多人身形精悍,甚至还带着随身武器。队列里众人的视线投注过去,立时引起那队人的警惕,好几名护卫模样的汉子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对着车队。

骆和尚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直娘贼的,还要等多久?”

后头的民伕们也抱怨:“是啊是啊,已经晚了,我都有些瞌睡!”

当下两三百人俱都叫嚷,一时间声势不小。城头上好几名军官奔来,连声喝令安静。

又等了半晌,城头上有人语气舒缓地道:“既不凑巧,也没有办法。不妨让这些民伕们赶紧搬运,我们这里,二十余家都聚齐了,又有马匹,等一等,稍晚一点行动,或许,也未尝不可?”

那是杜时升的声音。

骆和尚伸了个懒腰,双手高高举起,做了个手势。

杜时升这一说,城头上又有人道:“也只有如此了。总不见得,在这些不想干的民伕面前开启……”

“住嘴!”

“噤声!”

“这是能说的吗?”好几人同时喝骂。

城头上的言语声骤然低落,片刻后有个军官从登城步道下来喝令:“你们这群,先过来赶紧搬!动作要快!”

待要开始往城头搬运,又发现一个难处。原来比较宽阔,适合众人上下的步道设在城门左边,刚好被那队人完全堵住了。这下双方都不耐烦,民伕们固然鼓噪,那队列里,也有似乎身份尊贵之人连声抱怨,指摘手下人办事不用心。

明摆着,如果民伕们用城门右侧的狭窄步道,这三五十车的柴禾不晓得搬运多久。对面这批人断然没耐性,也没条件等下去。他们要做的事情怕又烦些忌讳,无论如何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行。

抱怨过了,局面已然这般,又非得解决。须臾间,城楼上头下来了几名军将,还有几名身着暗色袍服之人,指手画脚地指挥着两边队列交换位置。

这时候,城门左近聚集了大几百人,饶是两边都没喧闹,在昏暗夜色中也显得声势不小。从城楼下来的数人明显急躁,连声催促。

两边队伍将将交错的时候,走在民伕队伍最前的骆和尚便看到跟在队列后方的杜时升。

杜时升身边没有别人陪着,看来他这个定海军的代表,在定海军受挫以后毕竟遭人轻看了。在他前头有个白发老者,倒是身边扈从不少,前后左右更有四名剽悍护卫簇拥。

白发老者这时候正走到马道最后一级台阶。大兴府的城墙建了数十年,维护却不是很尽心,台阶前的地面被无数次重重踏过,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杜时升便隔着几步,扬声道:“赵老先生,小心些!”

便是此人了。名为中都都商税务司公使,实则掌控几个粮库,这半个月里在中都城里尽情吸血的赵公佐。

骆和尚的脚步骤然一重,民伕队列里便有人抢着登城。好几人两三个箭步撞进了对面的队列,把四个护卫里的两个往后挤了挤。

护卫猝不及防,被民伕挤住了,便奋力退开拦路之人。

簇拥护卫的,正是余醒和于忙儿。这两人一个愣,一个狠,当下最早发动。两人从袖子里抽出短刀,急速猛刺护卫的胸腹。

几刀得手,血水喷溅,洇湿了护卫的衣服,两名护卫一声不吭,翻着白眼,身体便往下出溜着软了下去。

赵公佐身边另两名护卫立刻翻手拔刀,其动作之敏捷,反应之快速,足见必是重金豢养、精通搏杀的好手。

可惜他们拔刀的同时,骆和尚从身边的柴禾车里,抽出了他又粗又长的铁棍。

铁棍顺着他抽拔的势头骤然横扫。一名护卫反应极快,当场丢了直刀,往后仰身,但铁棍的来势过于猛恶,护卫的左臂咔嚓一声先被砸断,然后又是咔嚓嚓地连响,胸口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顿时毙命。

铁棍继续横扫,轻易磕飞了第二名护卫的直刀,然后将他的脑颅砸得如同烂西瓜也似。他整个人虽然还站着,脑袋却垂到了右侧肩膀以外,从绵软皮肤和碎骨渣子之间往外渗血。

两个护卫一去,赵公佐目眦尽裂,张口就要狂呼。偏偏那铁棍虽然足有手腕粗细,却灵活得犹如巨蟒一般,还没眨眼的功夫就兜转回来。铁棍的顶端猛杵进了他大张的嘴,一口气撞碎了牙床、血肉和颈骨,直到砸进夯土城墙半寸方止。

赵公佐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汩汩鲜血,整个身体挂在铁棍上,不动了。

在骆和尚动手的同时,民伕队伍全盘暴起,瞬间连杀二三十人,将对面意图逃亡的数百人全都压到了城墙底下,一个个贴着墙根站定。

虽然他们的动作极其迅猛,但这番动静不小。

城墙远处立即有火光摇曳,像是往这里来。还有小校高声问道:“怎么了?”

一直就在城头暗处安坐的苗道润拂衣起身。他向纥石烈鹤寿颔首示意,随即扬声回应:“没有事……是我在这里有事!”

这附近整片城墙都是武卫军在负责。这支在中都事变后重建的军队名义上是皇帝亲军,其实倒有小半是苗道润的旧部,其他将校也都听得出苗道润的声音。何况时至今日,苗道润依然顶着武卫军都指挥使的头衔?

于是那处守军明显地放松下来,本来靠近的火光也停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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