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切就绪,只欠收拾东风

简单的教导了备考生们冥想方法后,钱进把教课时间又交给了三位老师。

他也有工作。

周围居民区都有电,就学习室所在的这一片没电,他猜测应该不是线路问题是电闸问题。

于是钱进跑去找电工。

这个点了供电所值班室的铁门已经闭合,屋檐下更挂上了冰溜子。

钱进把二八大杠摔在雪堆里去传达室喊人。

透过结霜的玻璃,他看见里面有老汉正蜷在长椅上打鼾,充当枕头的是个绿漆工具箱,旁边摆着的搪瓷缸里还在冒着残喘的热气。

“师傅!师傅!”钱进拍窗拍的手掌生疼,“泰山路学习室断电后一直不来电啊!”

从绿漆工具箱能看出来,值班室里这不是个看门老头,应该是个老电工。

老电工装没听见,翻了个身露出后背补丁摞补丁的棉工装。

钱进喊道:“泰山路学习室里有七百个后天参加高考的青年,他们现在着急学习,说是再不来电要砸供电所!”

这下子老电工没辙了。

他是知道泰山路学习室情况的,也知道高压之下青年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于是他无奈的爬起来,嘟囔说:“又是你们那破线路。”

他摸出怀表凑近台灯看了看,说:“这个点修电路得算加班,得给所里打报告。”

“六七百人等着复习呢!”钱进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红肠的香味混着体温散出来,“麻烦师傅你去帮帮忙,回来喝点小酒岂不是美滋滋?”

老电工的喉结动了动,说道:“行了,收起来吧,我还能要你东西?”

“我自己的小闺女现在也在夜校补习,这些想考大学的青年啊,可怜!”

他把测电笔插进武装带后又补充了一句:“跳闸或者短路都好办,先说好,这个点了要是变压器烧了可没辙。”

钱进把红肠隔着窗户放在了办公桌上,还塞进去一小瓶二锅头。

老电工抿抿嘴唇用报纸遮盖起来,飞快的去往泰山路。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检查电闸箱,一连查了好几个后来到学习室位置松了口气:“你们里面接了电炉子啊?”

“这里总闸的铜片已经烧出蓝斑了,你看看这保险丝,扭曲的熊样像个死蚯蚓。”

钱进欣喜:“能修吗?”

老电工说道:“算你们运气好,这老变压器没啥事。”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个老闸刀,上面锈迹斑斑,印着‘红旗牌’的漆字已经残缺。

钱进仰头看到后苦笑:“老师傅,换个新的呗?”

老电工说:“你以为新的就是好的?过去十多年社会上啥样你不知道?告诉你吧,这64年的闸刀质量最过硬,你没塞酒和红肠我能给你这个?”

“搭把手,”老电工甩下棉手套,“把这截铜线咬直溜。”

钱进用牙撕开电线胶皮时,尝到了混合着铜锈和冰雪的腥甜。

老电工忙活一通,将电闸推上去。

光明重临的瞬间,不远处的学习室里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钱进摸遍全身,最后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

老电工却摆摆手,他指着教室后窗——好几个人探出身来向他们敬礼。

来电了,学习效率更高。

吹灭的蜡烛被郑重的收拾起来,学习室里更加热火朝天。

钱进一直等到快十二点,魏清欢才疲惫的走出门去。

两人走在路上,踩着积雪嘎吱嘎吱。

魏清欢忍不住感叹一句:“好累啊。”

她又嘻嘻笑:“还好,再坚持一下就要解放了。”

乌黑的马尾辫在月色下一跳一跳,她身上的妩媚之色化作了孩子气。

钱进招招手要带她去205。

魏清欢立马抱紧双臂警惕的看着他:“肩伤已经好了,又要给我干什么?按摩放松?”

钱进一愣。

学会抢答了?

还好这次有备选方案:“不是,给你看一套结婚要用的东西。”

“真的?”魏清欢开心的进屋。

钱进打开小铁盒,银器碰撞的脆响让女老师很好奇。

十二月的月光分外清冽,透过斜切而入,银步摇的流苏簌簌轻颤,坠着的银珠摇摇晃晃,美不胜收。

纯银耳坠色泽比月光还要皎洁,另外有手镯、戒指和一条项链。

其中项链最是精美,带着银光的链子采取流苏坠子设计,中间有个蝴蝶结造型的银饰,充满少女气息,甜美灵动。

这蝴蝶结上镶嵌了很多同色锆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闪耀迷人。

魏清欢看清后后退半步撞到三屉桌,搪瓷缸里浮着茶碱的凉白开晃出涟漪。

她这一生没有见过如此精美的首饰。

或许从书里看到过,但那只有文字,全靠她的想象。

这一刻,所有的想象具象化了。

钱进递给她:“我帮你戴上看看吧?”

“太贵重了。”这一刻她的声音比黑板报的粉笔字还轻,指尖却不由自主抚过闪光的蝴蝶结。

钱进说道:“是上次来做客的铁匠大哥们专门为你做的。”

魏清欢摇摇头,迟疑的重复了一句:“太贵重了。”

钱进说道:“放心,咱家会偿还这份人情的,这是人家给弟妹的新婚礼物,咱不能拂了人家好意。”

其实银项链是他在商城买的。

正好可以滥竽充数,鱼目混珠,浑水摸鱼。

魏清欢最爱的自然是银项链,她失神的说:“怎么会这么美丽呀?铁匠大哥们竟然有这手艺?”

钱进说道:“你还真说对了,他们没有这手艺打造银项链。”

“是这么回事……”

他把陈井底的家世说了一遍,只是改了陈玉楼送的礼物:“这银项链是他们爷爷打造的,其他的是陈井底打造的,但都是给你的。”

“来,我帮你戴上。”

不知道是被这套从未见过的华美首饰所震慑,又或者是被当下浪漫的气息所打动。

女老师这次没有拒绝,安静的任他摆弄。

月光从塑料纸漏进来,正巧笼住魏清欢全身。

银步摇插进发髻的刹那,垂珠扫过她修长的脖颈,月光透过银步摇在她的锁骨窝投下细碎的光斑。

银镯扣上腕骨的清音很悦耳。

项链系到脖子上,视觉上拉长了颈部线条,衬托的皮肤更加白皙。

钱进托起她的左手,给她无名指戴上了戒指:“好了。”

“还有耳坠呢。”魏清欢低声说。

钱进说道:“耳坠不戴了,我看着你们女人家用针穿耳朵的场景就害怕。”

“以后你别戴耳环耳坠了,虽然好看可是伤害肌肤啊。”

魏清欢轻轻地笑道:“我们女人家就喜欢这样,没事的,何况这还是银子的呢,银制品能杀菌。”

钱进只好开灯。

“不要,我能戴好。”她对着缺角的穿衣镜侧身,手指捻起耳坠穿过了耳眼儿。

钱进说道:“不开灯你怎么能看清呀?”

魏清欢说道:“你看不清吗?如果你看不清那就开灯吧,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这是话本小说里那些佳人小姐的玩意儿。”

钱进说道:“可你就是我的佳人。”

至于小姐还是算了。

不开灯也好。

更有氛围。

他拉着女老师的手说:“铁匠大哥们给你这套银饰我没有拒绝,主要原因是他们告诉我说银能辟邪。”

钱进突然蹲下调整她的鞋扣,说:“你天天走夜路去给知青补课,戴上这些能辟邪最好了。”

魏清欢低声说:“我哪能戴这些出去呢?会被领导批评、同事笑话的,我可以在家里戴给你看,戴着这些首饰很漂亮对吗?”

钱进笑了。

其实穿丝袜更漂亮。

裤里丝、丝中丝更是新的神。

魏清欢走到窗前让月光更好的照到身上首饰,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银戒划过鬓角时带起微凉的风。

月光此刻浸透了所有银饰。

步摇流苏在她发髻上流淌出一帘星瀑,绞丝银镯与腕骨间透出的肌肤莹白相映,项链盈盈有光,粲然生辉。

“像不像嫦娥奔月?”魏清欢难得露出少女情态,踮脚作唱戏的样子。

钱进难以掩饰爱意,搂住她在额头上啄了一下,说道:

“距离咱们去结婚登记只有一天了,后天他们去高考,我们就去登记!”

魏清欢说道:“两天吧,还是等22号高考结束的下午我们再去登记。”

钱进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我什么都听你的。”

魏清欢急忙往外跑:“等到领了证,我也什么都听你的,现在可不行!”

回到自己房间。

她解下银饰整整齐齐码在小盒子里。

最后还有项链没有摘下,她犹豫了一番,用牙齿咬了咬下唇,还是留下了这条项链。

她塞进了衣领里面,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姿势让它竖起来深入雪山峡谷不见:

“没人能看见它,我戴着也没关系的。”

12月20日。

距离高考只剩下一天。

海滨市城里头的考试氛围开始浓郁。

不少单位开始缺人,要参考高考的青年工人们请假了。

再一个还有些子女要参加高考的家长也请假了,这两天要忙活孩子的事。

甲港搬运工大队一切工作如常,他们这里头没有要参加高考的人。

有几个汉子的孩子准备参加高考,但他们媳妇请假在家照顾孩子生活,他们得继续上班。

雪后四天积压的货物全部入仓了,钱进检查过后安排各工头开始进行今天工作。

现在搬运工们老老实实,比在宋鸿兵手下的时候还要老实。

毕竟整个搬运大队有半数是钱进心腹了!

一切安排妥当他对刘金山招招手:“刘副队,我有点事得去找领导,这边交给你了。”

“你给我把人都盯紧了,工作一定不能落下!”

刘金山挺胸跺脚的下保证:“绝对没问题,不过钱大队你去找领导干啥?”

他还是担心钱进会收拾自己。

毕竟当初就是他牵头带队来坑害钱进的。

所以只要钱进要去找杨胜仗他就会担心。

但钱进现在不会动他,没有借口也没有必要,甲港大队被保卫科带走的人太多,他现在要做的是维稳而不是打击报复。

打击报复的事情可以等一等。

于是他将手里资料给刘金山看,把自己父亲曾经被人坑走房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我得去处理这事,所以得找领导请假。”

刘金山听后震怒:“娘的,竟然有比我还损的人啊?竟然坑自己师傅的房子?这绝对不能饶恕!”

“我跟你说钱大队,这事我有经验啊不是,我听人说起过,所以我大概知道办。”

钱进笑眯眯的问道:“怎么办呢?”

刘金山急忙出谋划策,拿出了百分百的狗头军师架势:“这事很简单,我先给你分析一下。”

“你父亲徒弟不是个东西,他一早想霸占你家新房子,所以才会千方百计阻拦你们兄弟姐妹回城。”

“在你父亲死后,他应当是买通了帮你给父亲办理火花、销户工作的厂职工,拿到了相关资料。”

“然后他带走了你家新房子的房本,自己做了个假房本,又找了街道居委会领导和厂里负责分房的领导,开具证明在街道上给你父亲销户,将他户口挂进了你家新房。”

“等到他们居住了一定年限,到时候就说土地房产证丢了,带上厂里开的工作证明、居委会开的长住证明,再加上左邻右舍签字证明,他就能办出新的土地房产证!”

“歹毒啊,这一招相当歹毒啊!”

钱进还真没想到能这么操作,他惊愕问道:“这孙子还能办出新的土地房产证?”

“可据我所知这土地房产证都是一式两份,个人手里一份副本,房管所还有一份正本。”

“他想要办理新证,房管所得根据正本给办理副本呀。”

刘金山郑重的说:“关系,这就是关系的重要性了。”

“把关系打通了,按照我刚才说的,厂里证明、街道证明、邻居证明三证齐全,完全可以办出一张李代桃僵的新土地房产证。”

“至于以前的正本?如果关系不够硬,房管所可以推说没找到正本,给你先办一个副本。”

“这样后面不出事最好,出事了房管所可以推卸责任就说当时没找到正本,经办人手续又齐全,于是一时疏忽被他钻了空子。”

“如果关系够硬,嘿嘿,”他冷笑一声,尽显反派本色,“房管所的人可以弄掉原来的正本,一个狸猫换太子换上个新正本就行了!”

钱进大开眼界:“还可以这么玩?这不乱套了?”

刘金山说道:“本来就很乱,不过国家也在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

“要想补办土地房产证是很复杂的,登报、开证明,尤其是长住证明,没有个五年八年的长住证明补办起来很费劲的。”

钱进明白了。

难怪白东风现在很老实,原来是在等待时间呢。

他把自己和王东没想通的另外一个疑问又提了出来:

“为什么他把自己户籍办进了房子里,却不把媳妇的户籍办进去?”

刘金山下意识反问:“现在房子户籍只有他自己?没有他家里人?”

钱进摇头。

刘金山思索了一下,试探的问:“你确定?如果你确定,那我刚才说的有一个环节是错的。”

“这个坏种比咱们想象的要聪明,也谨慎!”

钱进说道:“我确定,怎么了?”

刘金山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

“他恐怕没有办假证,而是事前或者哄骗或者糊弄或者逼迫你父亲配合他签了文件什么的,由你父亲出面去居委会把自己户口挂到了你家房子里。”

“你父亲死后他销掉了你父亲户口,这样户籍上就只有他自己了。”

“后来没有你父亲相助,他就没办法把家里人的户籍挂进去了。”

钱进恍然大悟。

还他娘可以这么操作——

当下确实有这个漏洞。

跟九十年代起房产市场正规后不一样,当下房子特别紧张,存在一套住房里住两家的情况。

当然这种房产往往是在集体户的户头里,比如街道有一套大房子,总共有十个房间,那么这套房子可能住上两三户人家,两三户人家都可以把户籍挂在里头。

钱忠国在工人新村的房子不是集体所属而是个人拥有,但在这种政策背景下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刘金山又给钱进提出了一个可能。

而且是个比伪造假土地房产证更站得住的可能给。

钱进问道:“如果是这样那按照你丰富的经验,我应该怎么进行反制?”

刘金山积极的说道:“很简单,趁着现在房管所还有正本,赶紧把个人持有的副本补办出来。”

“拿到副本以后立马按照继承权改成你的名字,再趁着你父亲徒弟家里没人的时候,找开锁匠去悄无声息的开门,开门以后把他家东西全搬出去,直接鸠占鹊巢——”

“不对,物归原主,这叫物归原主!”

钱进点点头。

他和王东商量的也是这么办。

正面角色认为应该这么办,反派角色也认为应该这么办。

很显然事情就该这么办!

但根据刘金山后面的推断,他还有个问题:“户籍怎么办?”

刘金山说:“你父亲房子是个人所有,他当时把自己户籍加进去肯定是打擦边球、走偏门了。”

“你到时候就要按照正规程序走呀,反正房产证都是你的名字了,还管他什么呢?”

钱进拍拍刘金山给他亲自点了一支烟:“行,多谢了,刘副队,你好好给我监工,可不能再出篓子了。”

刘金山受宠若惊,举着烟示意:“钱大队放心的去请假,我肯定把所有工作搞得明明白白!”

钱进骑车去了单位。

杨胜仗从笔记本里抬起头,他挠挠头,头皮屑下雪似的簌簌落在呢子中山装肩头。

端起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他问道:“昨天刚来今天又来了?你小子现在跑的挺勤。”

钱进说道:“领导请恕罪,我今天又想要请假。”

杨胜仗笑道:“准备操办结婚的事情?你父母不在了,是哥哥姐姐回来帮你操办吗?”

“这个假得准,必须得批准!”

钱进摇摇头:“结婚就不请假了,我对象希望我能在新的岗位干出点成绩来,她支持我把工作放在私人生活的前面。”

杨胜仗一愣,眼角含笑。

钱进将相关资料交给杨胜仗,尽量简短的把父亲遭受的坑害说了出来:

“领导你看,这是白东风霸占我家房子的证据,我没有胡说八道。”

牛皮纸档案袋放在玻璃台板上,台板下压着的《人民日报》刊登着恢复高考的消息。

杨胜仗仔细听了他的话,打开档案袋看了起来。

钱进在旁边进行指示。

杨胜仗看完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真是反了天了,真是没有一点做人道德了。”

“竟然为了一己之力坑害师傅的房产,竟然为了坑害师傅还阻拦师傅的孩子回城,这人觉悟怎么这么低?怎么会有这样的害群之马钻进了国营工厂里?”

“他竟然还当了干部,国家之耻啊!”

“小钱,你准备怎么做?”

钱进说道:“我准备赶紧请个假把这件事办一办,先去房管所找主管领导调出我家房子的土地房产证正本,如果上面是他白东风的名字,那算我瞎胡闹。”

“如果是我父亲的名字,我必须得想办法把房子争回来。”

杨胜仗点点头:“城南区房管所的所长跟我是老相识,我帮你打个电话?”

钱进谢绝了他的好意:“这件事我想自己先去办着看看,咱走正规手续。”

杨胜仗再度点头,对他的选择深感满意:“好,那你尽管去办。”

“一旦正本是你父亲的名字,这件事就直接报警抓人!”

钱进才不会报警抓人呢。

王东帮他打听过了,因为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白东风侵占他人房产的事实:

改户籍这件事没有用,一旦刘金山的推断是真的,那他必然有洗白自己的准备。

钱进要对付白东风得分两步走,第一步拿回自家房子,第二步狠捶白东风。

当然这只是他的计划,具体怎么行动还得先看看土地房产证的正本情况。

钱进向杨胜仗道谢,准备带上资料离开。

杨胜仗拦住他问:“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一切不需要组织上提供便利?”

钱进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也有一件事想要麻烦组织。”

“我想跟我对象在22号那天领证,然后22号我们就是法律认定的夫妻了,可以正式住到一起。”

“那一天晚上我想住昆仑山路56号的银滩公园招待所。”

昆仑山路的前100号都是别墅,那是从民国时期开发出来的海滨市第一个别墅区。

其中56号别墅曾经归他钱家所属。

杨胜仗显然知道这个招待所是怎么回事。

这是海滨市的干部招待所,因为环境优雅服务好,被专门用来招待外地来海滨市的高级干部。

他一时有些搞不懂:“你要住银滩公园招待所?为什么要去那里住?”

钱进犹豫了一下,决定对这个很爱护自己的领导实话实说:“公私合营之前,那是我家的祖宅。”

“我父母去世了,没有直属的长辈亲戚了,于是我想带我媳妇回祖宅住一晚上,倒不是图享受什么,就是觉得我结婚没有长辈在身边,那就让我在祖宅的身边吧。”

杨胜仗缓缓坐下,说道:

“我当时看你档案说你是爱国资本家钱氏的后代,倒是没多想,原来银滩公园招待所以前是你家的呀。”

“我虽然参与了解放海滨,但并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你家祖上这么阔。”

“这个理由不过分,我帮你找领导订一间房试试。”

钱进听到这话头皮发麻。

那招待所竟然规格如此之高?

杨胜仗这种级别的干部都没有资格订房吗?

其实他心里有个想法,就是等改革开放、条件成熟的时候把那已经改为招待所的别墅弄回来。

现在我有一个想法变成我有一个梦想了。

老工人做事雷厉风行,当场拨打了电话:“韦社长,我是老杨,找您想委托帮个忙……”

他也实打实的将钱进情况讲了出来,电话里传来市供销总社社长失真的声音:

“是那个会搞发明创造的大队长钱进吗?”

“他的结婚,不需要单位帮其他忙、准备结婚用品,也不要请假还要继续上班?”

“好嘛,那么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嘛,让他去住401,那是咱供销总社的长期预留房,这个月没有安排,让他们小两口在祖宅多待几天嘛。”

钱进激动无比。

他挺身面对电话机,低头、双手紧贴裤缝:永远忠诚!

杨胜仗挂断电话露出笑容:“你听见了吧?不用我复述了吧?”

“401,那间房我去过,里面有个很大的浴缸,拉开窗帘就是公园和沙滩、大海,在里面住着舒服的很哟。”

钱进一个劲的感谢领导。

杨胜仗对他摆摆手,但在他走之前还是说:“结婚要用的烟酒糖茶还是准备个清单吧,我跟后勤那边说了,尽量给你备齐。”

“这不违反纪律,我上次跟你说过了,这是单位给干部们的福利,是经过总部批准的。不过不是免费备齐,是给你一次成本价采购的机会。”

“结婚这种事一辈子就一次,还是要好好对待,给自己留个好记忆。”

钱进笑道:“好的领导,您费心了。”

杨胜仗摇晃烟斗:“我对你费心是小事,你以后对工作费心是大事。”

“一定要在工作上干出成绩来啊,我的小同志!”

钱进下保证并蛋疼。

他其实一直想跑路去采购科室……

因为他现在是大队长,工作压力确实大,所以杨胜仗只给他批了一天假期。

领结婚证当天也得上班,毕竟那天不是办婚礼的日子。

钱进速战速决,直奔居委会而去。

高考在即,居委会工作也繁忙。

魏香米的主任办公室里没有音乐声了。

钱进敲门而进,她从堆砌的文件山里抬头,蓝布袖套上还沾着钢板蜡纸的油墨,肯定是刚油印了什么标语。

“哟,这个点你是稀客。”魏香米示意他自己倒热水。

钱进将资料袋递给他:“不喝水了,魏主任你今天务必给我帮个忙,大忙!”

“上次找你帮忙查国棉六厂工人新村的2号楼2单元602,你不是查到了只有白东风一个人的户籍吗?有问题,这混蛋坑了我家里……”

证据、推断他又摆了一遍。

魏香米摘下套袖归拢头发,说道:“看来我必须得去市房管局走一趟了。”

要想调房子正本看一眼不是容易事,而管事领导往往懒政,所以给了一些不法分子可趁之机。

得亏魏香米是房管所员工,在单位里有些人脉,这才能去接触到土地房产证的正本。

正本就不叫土地房产证了,叫做《土地使用权登记簿》,不准带离。

魏香米让钱进在窗口等待,她拿出来展示了一下。

白色的纸页间夹着张地籍图,那是用描图纸拓印的楼房平面图。

签名处是钱忠国三个字。

旁边另有鲜红的拇指印。

钱进心里顿时安定了。

魏香米明白他的想法:“要办出土地房产证来,得先登报挂失。”

她拿了一份《海滨日报》,上面有专门的遗失声明版块。

补办土地房产证按理来说不难,特别是他有关系。

可钱忠国已经去世,这就比较费劲了,哪怕他有关系!

这证需要本人补办,本人去世的情况下,要求继承人携带相关证件来补办。

前身的钱进是个单纯的小知青,回城之后被国棉六厂劳资科工作人员带着去办了父亲的火花和丧葬事宜,相关证件被人一句‘单位需要’给带走了。

这样如果是前身那个钱进或者他的哥哥姐姐来补办土地房产证是很难的。

所以白东风不怕他们想夺回国棉六厂工人新村的房子,他知道这件事很难很难。

钱进这边也得走流程,需要钱忠国的证件。

问题是户口本钱忠国页已经没了,还好钱进回去翻箱倒柜,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钱忠国的‘光荣退休证’。

塑封照片里的钱忠国还戴着1958年大炼钢铁时的柳条盔,那时候各单位各岗位都以炼钢工作为先。

登报挂失简单,钱进接受过《海滨日报》记者的采访,双方当时留了联系方式。

他去记者家里送了两瓶酒和一盒茶叶,记者连连说不需要送东西,报纸挂失是报社基本工作。

但钱进手里东西多,他需要打通各方面关系,所以无论如何让记者收下礼物。

这样记者不仅答应帮他挂上钱忠国的土地房产证丢失证明,还许诺以后有什么需要报社方面帮忙的事情尽管来找自己。

他能办的自己办,他办不了的找人办。

魏香米拿走《光荣退休证》又从居委会开了证明,王东帮钱进去国棉六厂劳资科里开了一张证明,这样资料齐全了。

钱进全力支持魏香米工作的好处这一刻显现出来了,魏香米投桃报李,也给了他足够帮助。

《土地房产证》还没有办出来呢,她已经给钱进办好了《地籍变更登记表》。

钱进要想继承家里这座房子并不容易。

因为合法继承人一共有四个,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呢!

魏香米帮钱进出主意,要想能最快速度将房产变更到他身上,得让哥哥姐姐填写一份自愿放弃房产继承表。

这样钱进可就麻爪了。

他自从穿越过来这四个月,没跟哥哥姐姐联系过,毕竟没有感情甚至不认识!

那么,哥哥姐姐会愿意把房子让给他吗?

钱进倒没有想剥夺哥哥姐姐的房产继承权,他就是不想让白东风这样的小人得逞。

于是他把情况跟魏清欢说了一下,魏清欢帮他拿主意:

“第一,将情况如实的告诉咱哥哥姐姐,他们也受到了白东风的迫害,无法回城。”

“第二,他们在乡下应该日子不好过,先给他们一些物质补偿。”

“第三,做下承诺,以后如果他们要以投亲身份回城,咱们家里愿意接受他们和他们的孩子!”

“第四,给他们写下承诺书,房产有他们一份,咱家不独占房子,房子四家共分,现在只是暂时为了加急办理房产证让他们写这一份自愿放弃继承书而已。”

钱进点头答应,魏清欢连夜帮他起草了一篇声情并茂的家书。

21号清晨,钱进将抄写的四封信送入绿色邮筒,他回头看这座城市。

很多青年早早出现在街头巷尾,他们行色匆匆,紧张而期待。

高考来了!

(本章完)

第129章 高考与登记,难忘的一天

其实天还没亮的时候,海滨市里头就开始人来人往。

因为时隔多年重新恢复高考,今年高考办的仓促,加上要考试的学生多且情况复杂,导致很多工作准备不全,这就让考生们受罪了。

比如说现在参加考试的流程跟以前和以后都不一样,大多数考生不是从高中教室进考场,是从机关单位、工厂矿场乃至农村生产队进考场。

于是没有提前发放准考证,一是缺乏有组织的发放条件,二是考虑到考生们会弄丢。

所以今年本省的安排是首先考生报名,报名成功以后政府安排考点,将考点通知给考生。

这样考生们当天赶到考点得再次报名,这时候考点老师要核对考生身份信息,核对通过才会下发准考证,让学生持证入场参加考试。

为此很多考生提前到考点等待,而今天虽然没下雪却是个大风天。

北风像把冰做的推子,把城区的草木都推成了光头。

钱进送信之后便赶往泰安路学习室,一路上经过学校,看到好些人在寒风里跺脚取暖。

各处考点熙熙攘攘。

海滨第二中学考点前,来自多元公社的下乡青年苏明远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他不怕冷,怕的是这场能改变自己命运的高考出意外。

于是他反复打开帆布书包看里面那张油印的考点通知。

考点通知一直在。

他的同学也是同地插队的好友陈光招呼他:“明远别在这里受冷,走,去拐角避避风。”

公路拐角的墙上用红漆刷了‘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这是刚刷的标语,颜色新鲜且亮堂。

此时已经有几个穿着藏蓝中山装和棉袄的考生在避风了,他们正在传阅一本手抄版的《作文写作丛书》。

书本书页卷边泛黄,显然是倒了几手的旧物。

苏明远对作文毫无惧意,他不需要临时突击,只需要确保一切无意外。

于是他再次摸了摸帆布书包里的考点通知,油墨味透过粗纸渗出来,已经渗到了他手上。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淡然,问道:“同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头上还有雪?今天没下雪呀。”

“那是霜。”有姑娘说道。

苏明远说:“我们是下乡知青,今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坐了公社拖拉机来的。”

“那时候正冷啊。”有人咋舌。

陈光拿出自己的考点通知看着说:“不怕冷,只要能拿到这个通天梯就行了。”

“我一定会考上大学,明远,你也一定能考上大学!”

“特别是你,你帮公社领导写的每一份发言稿、给各种学习活动写的心得反馈都保守赞扬,你那笔杆子绝对天下第一,我看准能考上北大中文系!”

语气不容置疑。

因为他们要改命,必须得通过这条路。

“可把考点通知收拾好了。”一个戴棉军帽的青年提醒他,“今天风大,被吹走了通知可就找不回来了。”

陈光很乐观:“不要紧,只要知道是哪里考试就行了,待会领了准考证,把准考证保存好才最重要。”

“劳驾让让!”穿蓝布棉袄的姑娘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筐里塞着用麻绳捆住的语文课本。

苏明远侧身时瞥见她的语文课本上缠着的绳子快断了,他想提醒一句,可姑娘已经冲着校门口去了。

前面学校门口已经聚起人群,灰扑扑的棉袄和藏蓝中山装混成一片,像退潮后搁浅的贝类。

“我的考点通知!”有尖叫声刺破晨雾。

穿蓝布棉袄的姑娘刚拐过弯,有大风呼呼吹过把她的书给吹的乱翻,一张纸被吹飞出来。

姑娘扔下自行车追着被风卷走的纸片狂奔,绒帽护耳在脑后扑棱得像受伤的鸽子。

人群涌动起来,七八双手同时伸向空中。

苏明远看见那张薄纸在晨光里翻飞,掠过‘海滨自来水厂’的牌子,最后卡在法国梧桐的枯枝间。

他急忙飞奔过去,拿出下乡时候练出来的攀爬本领上了树,一把拽住了考点通知。

姑娘见此向他鞠躬道谢,眼含热泪:“谢谢你,同志,要是丢了这个,待会领准考证准会有麻烦。”

苏明远跳下树木要递给她。

目光不经意间从考点通知上掠过,他的心猛然提了起来:“哎,你准考证怎么这样?”

姑娘疑惑的说:“我还没有领准考证呀。”

苏明远脸上明显有慌乱之色,他对陈光喊:“大光你过来,她的准考、她的考点通知跟咱俩不一样。”

姑娘纳闷:“海滨二中嘛,怎么还不一样?我这是居委会给送家里的考点通知,不应该有问题吧?”

陈光也纳闷,他跑过来看了一眼,亮出自己的考点通知:

“哎?你上面是海滨市第二中学?我们是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确实不大一样。”

赶来一起帮忙撵姑娘考点通知的人群里有热心人走来:“你们是哪里的考点?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那你们怎么来二中呀?”

苏明远茫然的说:“我们、我们打听过呀,海滨市二中……”

“这是海滨二中,你们是海滨第二人民中学,不在市里头,是在下面的峤密县,其实这所学校还有个名字叫峤密二中!”说话的热心人解释说。

还有其他人也懂行,说道:“对,二中和第二人民中学不是一个学校。”

“峤密二中真他娘神经病,干啥还得挂市里的名字?很多人搞不懂,总以为这是一所学校。”

“峤密二中就是市二中帮扶建起来的,并不是为了占市区的便宜……”

苏明远和陈光脸色全变了。

原本因阳光暴晒而黝黑的面皮变得煞白。

姑娘明白怎么回事,赶紧抬起手腕看:“现在是七点十五分,还好还好,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钟头呢,你们怎么来的?能赶过去吧?”

有刚才一起避风的人说:“能吧?他们是坐公社拖拉机来的……”

“公社拖拉机来市里供销社仓库来拉尿素的,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走没走!”苏明远慌张的说。

陈光则冲其他人喊:“老刘、石头,快把同志们通知一声,咱咱咱跑错地方了,咱考点不在这里!”

说到最后他急的要掉眼泪了。

苏明远拍好友肩膀安慰他,但也不无悲怆的说:“看来我是考不上北大中文系喽。”

四周人群哄然。

十几个青年跑过来,俱是满脸慌张。

又有考生询问怎么回事,得知情况后也慌张了:“什么?第二人民中学不在这里?我也是、我也去那个人民中学考点的呀!”

几处人群一阵骚动,汇聚到一起的青年已经有了三十号人。

北风掠过公路扫过他们,将一些人的眼泪给扫了出来,人群里发出呜咽声,不知道是凄厉的风声还是着急的哭声。

又有个青年快步过来说:“你们跟我去泰山路,那里有车,那里有大卡车,我看看能不能找钱校长把你们给送下去……”

泰山路学习突击队教室前很热闹。

距离近的考生或者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或者坐公交车去考点,还有半数考点比较远的考生准备坐车去考点。

大冷的天,考生们并没有待在教室里,都在外头寻找同考点的同学准备出发。

他们精神抖擞的互相打气、答疑解惑,从他们嘴里蒸腾起哈气白茫茫,像是一团团火焰。

钱进到来后,第一眼看到停靠路边的小货车和卡车,估计得有十多辆。

司机们聚集在一起抽烟吹牛,此时属他们最放松了。

他正要去跟司机们打招呼,附近的学生先把他拦下了跟他打起招呼来。

钱进点头回应,说道:“不错,你们都很精神。”

有三十多岁的中年考生笑道:“这两天晚上睡得挺好,昨晚一觉醒来天亮了,确实精神抖擞。”

“钱校长你给开的那个谷维素和维生素B1真挺好用,我跟我妈说了,她有失眠的毛病,准备用上试试。”

“钱校长要是我能考上大学你得占一半功劳,得亏你教的冥想放松方法了,前两天我可太紧张了……”

还有人向钱进激动的说:“钱校长多谢你给安排的教室,想想来之前,我们公社三十八个报考知青只能找个仓库围着火炉传抄课本。”

“别说热水了,连电灯都没有,全靠几盏煤油灯,当时到了晚上煤油灯就把我们的影子投到仓库糊满报纸的土墙上,就像皮影戏里的书生在夜读一样。”

钱进指着青年说:“行,你的文采不错,今天你语文考试发挥绝对好,作文肯定能成为范文。”

“你听我的劝,读中文系以后当记者,但是要当为人民老百姓发声的喉舌,别给资本家贪官污吏做肉喇叭。”

青年大受鼓舞,激动笑道:“您说我心底了,我也想读中文系。”

“以后我肯定帮劳动人民发声呀,怎么可能去给资本家和贪官污吏做肉喇叭?”

钱进拍拍他肩膀说:“那你一定要牢记使命,不忘初心!送你一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旁边的魏雄图跺着脚在雪地上画圈。

他昨晚通宵了,帮助学生们整理了考点信息,此时他军大衣肩头结着冰碴,手里攥着的名单被大北风刮得哗啦作响。

看到钱进,他把学生考点汇总递上去:“待会按照这个点名等车准没错。”

“钱大队,十一辆车,怎么样?老哥没给你拉胯吧?光是新解放CA10就有四辆,我们五队就这四辆!”乔进步从司机堆里探出头,缺了颗门牙的嘴里叼着大前门香烟。

这个四十岁的司机如今意气风发,跟青年考生们在一起,他感觉自己也年轻了。

他们车队今天组织的很应景,车头挂上了红绸子和大红花。

魏雄图在硬纸板上写下了‘高考专列’四个字插在车窗玻璃上。

看起来像模像样。

钱进摸出喜庆的牡丹烟挨个递过去,一人又给抓了一把糖:“这是学生们的喜糖,提前恭祝他们登科的喜糖,咱们都沾沾喜气。”

司机们道谢,有年轻司机找他打听:“钱大队,他们几个的蛤蟆镜和皮腰带……”

“送完学生,高考结束后我请同志们下馆子,到时候什么都有!”钱进对他笃定的点头。

年轻司机笑了起来:“那就成!”

东方的鱼肚白变成了橙红色,太阳升起来,第一缕阳光撒落在了城市里。

街道上‘将无产阶级运动进行到底’的标语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大红漆。

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撞开朝霞,有人急匆匆赶来喊:“钱校长呢!钱校长呢!”

钱进挠挠头:“我连老师都不是,你们以后还是叫我钱……”

“钱校长!二中门口瘫了得有三十多个考生!”青年找到他后一路莽过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紫。

“有些外地来咱这边下乡的知青把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认成市二中,这会儿正在考点门口哭呢!”

周围的人听懵逼了:“二兔你说啥呢,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不就是市二中吗?”

也有人明白其中区别说道:“你说啥呢,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不在市里怎么会是市二中?它在峤密,应该叫峤密二中!”

送信的二兔急忙点头。

后面还有几辆自行车赶来,七嘴八舌的将二中考点前的事情说出来。

其中一辆自行车上有找错考点的考生代表,是苏明远。

他眼睛红红的说道:“钱校长,请您务必帮帮忙,否则我们就要一失足而成千古恨了!”

钱进明白了,他招手要了一杯热茶给掉眼泪的青年说:“别慌,任何时候都别慌,大老爷们慌什么?”

“你记住一句话,所有男同志都记住一句话,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放下心来,今天你们肯定会好好的去参加考试,什么事都不会有!”

安抚下激动的青年,他说道:“你们需要有汽车赶紧送去峤密二中是吧?咱这里有的是汽车!”

几个热心青年顿时面露喜色。

钱进看乔进步。

乔进步合计说:“峤密二中我知道,就是人民二中,隔着咱这里得有五十公里,不过都是平整好路,送过去没问题。”

“解放CA10能跑八十的速度,过去也就四十分钟。”有司机说道。

钱进问道:“那么这个时候咱是不是得帮一把了?”

他冲司机们喊:“司机师傅们,人民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困难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司机们一听这话,热血沸腾。

乔进步对个青年喊:“金海,你去送,你开车最快。”

有个汉子说道:“路上还有雪呢,你让金海跑?他太浮躁了,跑快了容易出事,还是我来送,峤密是我老家,路线上谁也没有我熟!”

“那你开我车,我车是新车,不怕路上抛锚。”有人将钥匙扔过来。

汉子说:“行,我这车也检修了,当然还是比不上新车。”

钱进喊道:“咱们这里有没有去那个第二人民中学不是第二中学考试的?”

学生们纷纷摇头。

魏雄图说:“咱这边有12个考生去第二人民中学。”

“我让他们昨晚就出发了,先去那边住亲戚家或者住招待所,不能早上赶路,否则着急忙慌、心浮气躁怎么能够发挥的好?”

司机上车,轰轰轰的发动了汽车。

钱进叮嘱说:“去了别着急发车,再等一等,怕是还有人跑错了地方。”

“路上不用着急,时间来得及,而且即使开考也不怕,开考半小时之内拿到准考证就能进考场!”

看着卡车远去的背影,钱进叹气说:“希望别有考生把第二人民中学当成第二中学,到时候要从县里找车赶回市里,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边的学生也开始上车奔赴比较远的考点。

他们用不了这么多车,钱进留下了四辆汽车做临时安排使用。

他跟乔进步商量说:“咱的考生是用不上了,你们这车也闲不着,顺着市区内的考点你们转悠吧,绝对能收到不少粗心大意或者没搞清楚情况跑错考场的学生。”

“就当发扬风格做好事,去帮帮他们吧,说不准到时候还能赚几封感谢信呢。”

乔进步说道:“行,我带他们去转转。”

汽车全部离开。

考生全部离开。

熙熙攘攘好些日子的学习室头一次安静下来。

北风卷着零星的草稿碎片从门口掠过,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满满当当的桌椅在等待他们。

钱进去查看炉子里的火焰。

最后一簇炉火在他手里熄灭,青灰色的余烬里还蜷缩着半张未烧尽的几何草稿。

窗户玻璃结了霜花,某位考生在上面用小刀刻下了‘金榜题名’四个字,也有其他人写了‘上大学’等字样。

朝霞喷涌,从玻璃上进入学习室的时候,柔光被这些字迹切割成支离的光斑。

魏雄图弯腰拾起零散的稿纸和油印试卷,收拾好以后足足有十几公分高。

钱进走过那些用砖头垫稳的瘸腿课桌,糊墙的报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内容,被靠墙学生写满了各类题目演算过程。

魏雄图站在讲台位置凝视一张张桌椅,面色怅然。

钱进说道:“大舅哥,走吧,锁门了,咱们该去上班了。”

“怎么,舍不得这里?”

魏雄图叹气说:“我真喜欢当老师呀。”

钱进说道:“所以你拒绝了宣传科的调令?”

魏雄图说道:“那倒不是,是我当时觉得你需要帮忙,你当了大队长,身边总得有个笔杆子才好。”

钱进心头涌过暖意。

他拍魏雄图肩膀说:“你信我好了,再过个十几年吧,我一定让你当校长!”

魏雄图以为他吹牛逼呢,揶揄说:“你是校长,钱校长嘛。”

钱进说道:“这在以后未必不能成真!”

他知道改革开放后,国家就会逐步允许社会力量参与办学,打破了此前完全由公办教育主导的局面。

虽然具体哪年开始的不清楚,但起码九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就会民办中专了,以后还会到处有民办大专。

一旦改革开放他赚钱还不简单?

到时候办学校。

正儿八经的办学校,为社会主义教育事业做出点贡献。

凭借对未来的了解,他一旦办专科学校绝对能培养出人才,因为他知道很多行业的技术发展方向。

逐渐合拢的门扉将霞光挤成金线。

大门关闭。

朝霞连同一些过去被锁在了这座大房子里。

魏雄图从门窗玻璃看进去,看见讲桌上还静静的躺着支英雄钢笔,笔帽上的红五星正对着他。

那是他的红墨水钢笔。

门口红纸在寒风中岿然不动,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秋去冬来,囊萤映雪;春回夏至,折桂蟾宫!

他默默的挥挥手,暗暗地说:同学们都要金榜题名呀。

两人骑车去上班,路上能看到好些匆匆忙忙赶往考点的考生。

有乡下知青在前往考场的拖拉机上仍抓紧最后时间背诵口袋里的知识点纸条。

好些人一边骑车一边背诵古诗词。

有满面风霜的青年人往考点一步步挪,两人上去打听才知道这几个人是从附近下乡的生产队走来的。

钱进问了考点位置,赶紧合计公交车路线,帮几个青年买了车票送上车,让他们坐公交车去考点。

但也有些意外情况爱莫能助,一名35岁的“老三届”考生眼镜摔碎了,钱进也没辙,考生急的不行:“我是高度近视,没有眼镜连字都看不清。”

魏雄图只能给他出主意,找了块比较大的镜片说:“你凑活着来吧,用一支眼镜看这个镜片,当放大镜用,只能这样了。”

钱进想到修自行车的胶水,从挎包里拿出一瓶胶水给粘了下镜片。

这胶水也能粘硅基玻璃,就是胶水挥发很熏眼睛,但总比当睁眼瞎要强。

他们一路到单位,钱进哈哈笑:“咱好事做了一箩筐啊。”

魏雄图也笑。

妹妹找了个特别善良的男人当丈夫,这点很好。

到了单位,讨论话题也是今天的高考。

刘金山说:“我看还有人带着孩子去考场,一个当爹的背着个婴儿,说是孩子的娘自己回城了,把他们爷俩扔下了,他要考试,只能带着孩子。”

魏雄图感慨:“这是带着‘小战友’上阵啊!”

钱进问道:“这能行吗?孩子在教室里哭,其他考生怎么答题?”

刘金山摇头:“不知道,反正他真带孩子进考场了,我亲眼看见的。”

王浩笑道:“我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红星小学那个考点有乡下来的考生。”

“他家里人一起来送他考试,结果人家老师给考生发了准考证,他家里人以为拿到了大学录取书,直接放鞭炮了!”

刘金山轻蔑的说:“这些乡下人就是傻乎乎的。”

钱进问道:“说你爷爷呢?”

刘金山一愣,随即尴尬:“啊?钱大队您也是乡下人?不是,您跟他们不一样,您……”

“不是,我是听说你爷爷是乡下人来着,所以你刚才那评价不也适用你爷爷吗?”钱进打断他的话。

刘金山嗫嚅说:“可可可,我爷爷确实傻兮兮的。”

钱进摇摇头。

没话说了。

这孙子可太不孝顺了。

魏雄图看着时间说道:“现在开始考试了,第一门是语文考试……”

各考点的考场里坐上了学生。

解放卡车在市二中逗留了二十分钟,最终又接了十多个跑错考场的学生,然后一起将他们送到了五十公里外的第二人民中学。

苏明远、陈光等人拿了准考证坐下后,依然心情惶恐。

可是等到监考老师进入教室,当试卷分发发出了沙沙声。

苏明远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

他想起那个跟自己差不多大青年校长说出的那句话: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他深吸气接过卷子大概扫了一眼。

今年因恢复高考匆忙,各省都是自主命题。

本省的语文试卷只有三道试题,其中特别标注理科生只需要写作文就行了,另外两道题不用写。

短短一页纸上九行题目,作文题为“难忘的一天”。

这个题目他笑了起来。

今天就是难忘的一天,那个青年校长就是让人难忘的一个人。

有人跟他一样的感觉。

这自然是魏清欢。

今天她要监考,所以一早出门去了夜校考点。

还挺有趣的,上午考完语文后竟然有一名考生大胆的来找到她询问道:“您好,老师,请问您有没有对象?”

这种话题魏清欢经常遇到,但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想笑:

“您好,同志,我现在就要出发去找我的对象,我们今天中午约好拍结婚照,明天下午考试结束我们就去领结婚证。”

考生遗憾离去。

魏清欢可没有糊弄这考生。

上午考试结束她坐车回到泰山路,风很大阳光很好,树枝被吹的摇曳,又把阳光揉成大小碎片撒在路边。

魏清欢走到泰山路的国营照相馆等待,没事可干她从围巾下拿出喜欢的银饰项链。

蝴蝶结上的小玻璃在阳光下散发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她只在书本上见过描写钻石才会有这样的光。

隔了一会她踮脚张望向来路,今天特意换上的白色回力鞋在雪地上碾出两个小漩涡。

照相馆的橱窗蒙着层冰绡,里面都是展示照,什么戴军功章的全家福、穿劳动布工装的返城知青照,还有姑娘妖娆的单身照。

魏清欢往下拉了拉围巾对着玻璃当镜子。

朦胧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鼻尖这次没有被冻红,她松了口气,又梳理了一下黑发。

背后传来‘吱呀’的刹车声,她转身时围巾扬起,露出开心笑容。

钱进的二八自行车把上挂着挎包,里面一如既往的东西不少。

“你们考试结束的还挺早,等急了吧?”钱进从车筐里摸出裹着棉套的饭盒,掀开时热气蒸腾,“给你带了饭,待会先吃饭。”

魏清欢说道:“先拍照,我看里面人挺多的,恐怕要排队呢。”

钱进自信:“就咱这个地位,还能连个插队的面子都没有?”

魏清欢便改口:“那我到时候先吃饭,咱不要插队,对你名声不好。”

钱进嘿嘿笑。

他停下车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抽出支腊梅,细长的枝条上还带着冰碴:“来的路上看到的,正好送给你做礼物。”

魏清欢把花别在围巾褶皱里,暗香浮动,她笑道:“我是不是成了北高丽的《卖花姑娘》?”

钱进说道:“不是,你是要成为我媳妇了。”

魏清欢笑着拍他胳膊,跟着他进入照相馆。

照相馆里头人确实不少,其中多数竟然是考生。

钱进听他们说话了解到,他们都是知青,这次来城里考完试,有的就要回城了有的还得在乡下等高考结果,所以就想拍照片留念。

照相师周师傅扭头看到了他,立马高兴的招手:“钱总队您时间宝贵,来,先给您拍。”

钱进摇摇头谢绝:“没事,中午有时间,我们排队。”

他带魏清欢找了个僻静角落。

魏清欢问道:“要在这里吃饭吗?”

钱进说道:“不是,是我要给你化个妆。”

说是他要给魏清欢化妆,其实还得指望魏清欢自己。

但这次化妆很简单,只是涂个口红、打个粉底,整理一下头发而已。

照相馆暗房的红光透过门缝,在地面投下一道暖色河流。

魏清欢看到他拿出小镜子后笑了起来:“你心可真细,我都没想到要化妆。”

“这小镜子好精致,真漂亮。”

钱进说道:“送你的礼物,我在黑市碰巧遇到的,你看这口红才好呢,是我用侨汇劵换到的。”

这口红外形古拙,但用了宫廷雕花技术,有很纯粹的东方之美。

雕刻图案简单,是烟雨花落。

他不懂口红色调和人怎么搭配,所以就选了个哑光水润版本,按照宣传说的这个百搭,因为它不会让嘴唇颜色大变。

买的粉底也很简单,只是用来遮瑕提亮的,目的是让魏清欢的脸色在强光下更红润更靓丽。

魏清欢对着镜子简单化妆又整理刘海,钱进在登记簿上签字。

两个人的名字签上后,照相馆的服务员提醒他:“钱总队,得写关系。”

钱进说道:“我俩明天去领证,今天写夫妻没问题?”

“要写革命伴侣。”服务员笑了起来。

终于轮到两人拍照了。

好事多磨,服务员过来问:“钱总队,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让两位同志插个队?”

“男同志是铁道兵,下午就要随军去成昆线了,今天特意跟对象过来拍个照,他们时间紧张。”

周师傅急忙抬起头说:“该轮到人家钱总队了,怎么能给人家插队呢?”

钱进一愣,哥们现在在街道里这么有面子啦?

他赶紧往后退:“周师傅客气了,但解放军同志优先。”

“同志,谢谢了。”穿着解放绿的青年带着个腼腆姑娘冲他笑,先行进去坐下。

钱进摆手:“别,您更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习解放军嘛,您先请。”

周师傅冲他笑:“那钱总队您先等等,其实等会也好,我看后面没什么人了,待会我给你亮一下我的技术,给您好好拍个照。”

钱进挠挠屁股,不太适应这种谄媚的姿态。

魏清欢看的很透,低声说:“你是拿到人家什么把柄了,还是他有什么要求你的?”

钱进纳闷:“我不知道呀。”

解放军同志开始拍照了。

“靠近些!”摄影师老周掀起黑绒布,“男同志手搭在女同志肩上,要表现革命战友的阶级感情。”

钱进趁机又给魏清欢整理了一下头发。

褪色的金丝绒窗帘漏进冬阳,女老师低头整理外套领口时,脖子后细软的绒毛跟着颤动。

银色链子光芒晶莹。

犹豫再三魏清欢还是没有展示出来。

风格跟衣服并不搭配。

解放军和对象拍完,周师傅对钱进笑道:“钱总队您和小魏老师要拍个什么照片?”

钱进说道:“我们要结婚了……”

“呀,结婚免冠照?”周师傅急忙拱手,“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我给你们多拍几张,到时候你们筛选一下,来两位同志靠近些。”周师傅相机后探出头进行指挥。

钱进堂而皇之的紧靠魏清欢,魏清欢试探的将头倚在了他肩膀上。

顿时,他嗅到了女老师头发上的皂角香,可惜照相馆里总有一股显影药水味,影响了他的性质。

女老师的小白鞋尖小心地抵着他的黑皮鞋,像两片谨慎试探的贝壳。

“不用这么紧,哈哈,稍微分开点吧。”周师傅又指挥。

钱进暗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呢?

他揽住魏清欢的纤腰说道:“就这么拍吧,周师傅,我觉得亲密点挺好的。”

女老师的膝盖碰到钱进涤卡裤子的褶皱,顿时瑟缩了一下。

她是出生于五十年代的传统女同志,跟钱进这样臭不要脸的未来钓丝不是一回事。

但她没有拒绝钱进的亲昵,默默的配合钱进的指挥。

周师傅确实很认真的给他们拍,别人都是咔嚓两下子解决,他们这边需要这样调整、那样折腾:

“女同志把鬓角整理一下,让耳环露出来,多漂亮的耳环,怕是钱总队送的吧?钱总队是个疼媳妇的好男人。”

“男同志头往左偏,哎对,钱总队你要显示出你那超出常人的饱满的革命精神。”

“笑容不用这么灿烂,钱总队牙齿露多了不好看……”

咔嚓声音响起。

“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周师傅笑眯眯的说。

咔嚓了十几次才算拍完。

钱进心里犯嘀咕。

他看看后面暂时没有来人,索性说:“周师傅,您对我可是够好的呀,我很感谢您,所以您要是有什么事您直说。”

周师傅搓手:“嘿嘿,都说钱总队为人直爽,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您看出来了,我不废话,是这样的,我儿子回城吧,他没有合适工作,我想知道能不能让他去您劳动突击队干?”

钱进说道:“那没问题啊。”

劳动突击队正好需要补充人手。

周师傅嘿嘿笑:“那得劳您跟魏主任申请一下了。”

钱进哂笑:“这事我自己能做主,你让他明天去吧……”

魏清欢突然挡在他身前作势帮他整理衣领,趁机给他一个眼色。

钱进莫名其妙。

周师傅更高兴:“那我给您两口子再拍几张照片?”

钱进摇摇头:“今天就不必了,周师傅我后面再麻烦您吧,正好我有足够的日用工业品购货券,要不然回头您有空了,帮我俩拍几张全身照?要彩色照。”

胶卷、相纸等摄影耗材属于计划供应的工业品,需凭日用工业品购货券购买。

钱进手里不多,所以起初没想正儿八经的拍点结婚照,但既然周师傅有求于他,那他相信对方能有办法解决这问题。

果然,周师傅痛快的说:“没问题!”

钱进领着魏清欢出门,低声问:“刚才你给我使眼色干什么?”

魏清欢说:“事若反常必有因。”

“照相馆当家人的儿子想进个街道劳动突击队还得这么献殷勤?我的大队长,小心有鬼!”

钱进嗨了一声:“那你可能对我们突击队缺乏了解,现在我们突击队那跟其他街道不一样,我们相当牛逼。”

魏清欢不跟他争辩,笑着帮他整理一下衣襟后说:“晚上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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