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闽地一寒门

调章楶回京之事定下后,一锤定音。

章越素来坚信,官位越高,超过能力所配,此乃是祸,而不是福。

比如说有的人明明长得很好看,但照片却不上像。其实不用苦恼,这是你自身的‘炁’在保护你。

有才却不外显,方是真才;聪明而不外漏,才是真聪明。

太多的人年少时惊才绝艳,但以后却是平平。

要么是年轻时透支了一辈子的才华;要么是承受了过量的关注,从而跑偏。

这就好似量子力学,过度的观察和关注,会给人叠加一个很大的变量。

所以章越从未想过自己升官升得多快,按照他的出身科名,以及宰相岳父,苟在那猥琐发育,慢慢熬资历,都能混成了满级大BOSS。

但他当官又不是纯为了升官。

任何掌权者都知道唯名与器不可假人,但你不向天子借来名器,又如何治理天下?

如何借?借多少?

天子也很为难,一点也不给就成了一人治天下。

两端之间如何取其中?

黄裳而治天下,终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一直闹到到了三更,宴乐方才散场,宣德门上以小红纱灯球缘索而至半空,天子已是起驾回宫。一声鞭响之后,几十万盏灯火摆作的鳌山,顷刻之间都熄灭了。

是夜百姓四散而去,但上元夜的热闹才过一半。大相国寺,开宝寺等寺庙及道观这夜,皆放万姓烧香。民间还有诗会,堂会,戏会等等,勾栏瓦舍聚集了茫茫多的人,男女老幼都争看女相扑比试。

能歌善舞的妓子们唱着柳永,苏轼的小词通宵达旦。

当夜百姓继续出游,一直要玩到天明方散。

这是一个武功孱弱,却人文昌盛的时代。

追求文化,热爱生活。

似二战之前所描述的那个歌舞升平的维也纳,那个世界艺术之都,却难逃被吞并的结局。

我们热爱他,最后失去了他。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

……

天子离去后,众宰执们方下城楼。

众宰执们少不了向章越道贺,章越自当一一应答。

官拜资政殿大学士的章越,不仅稳定了参政之位,下一步要么是枢密使,要么是直接入相。

而且他方三十五岁,锐气正盛。

韩绛,王珪将章越进位子,添了臂助,许将的仕途虽多赖天子提携,但也与章越颇为亲近,这几人最是高兴的。

其余人都是含而不露,看得很沉稳的样子。

元绛终于在礼数上向章越推让少许,排名靠后已是天子钦定,老元看起来似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王琏,李承之也是一般,没有丝毫心态失衡。

章越骤得得位,却丝毫不骄,沉稳应对。

得位而骄,那是器小易盈,旁人一看就知道伱差不多到头了。

如何在气场十足的大佬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

答案很简单,你也是大佬就行了。

若不是,正常表现就行。大佬远比你想象的更通情达理,也更善于识人。

相公们各自骑马散去,身后各有一群元随簇拥。

但见冯京却坐在马上立在道边不走,章越见此催马上前问道:“枢相有什么见教?”

冯京道:“大参,此番收复青唐,还是要从此路攻夏了吧?”

章越道:“正要听听枢相的高见。”

冯京道:“没有高见,我与司马君实所见略同。攻青唐得不偿失,攻夏则必败!”

章越看着冯京默然,冯京对章越道:“度之,天下事要么大成,要么大败,此外没有他法。”

“夏国百年经营,又有契丹倚之为援,非我可灭的。但若是浅浅而为之,倒不如不为之,否则用力越多错的越多。这些年征西如明珠弹雀所得的少,所失者多也。”

章越品着冯京的话色变,冯京拱手道:“度之,我话不好听,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章越知道从另一个时空来看,冯京,司马光主张未必没有道理,宋朝攻了西夏几十年反反复复,虽说最后夺取了横山,但西夏一直苦苦支撑。消耗了那么多国力,最后被金兵攻破了汴京。

但按照这个道理,真是折腾得越多,错得越多?

冯京道:“度之,我知你新建功,但家岳当年待你不薄吧,他前些日子病了与左右言青苗,保甲,均输,市易国之四患,这四患不除,他死不瞑目。朝廷大臣逢迎人主之心,妄动刀兵,轻视西夷,日后必败!”

“家岳行将就木的人,不会嫉妒你的功业吧!度之何苦一错再错,吾言尽于此,告辞!”

冯京说完后,骑马离开。

章越目送冯京的身影融入了宫外的灯火。

冯京这几句话将他今日喜悦之情冲掉了大半,心情转而凝重。从政中很痛苦之事,乃过去你的朋友师长也反对的你的政见。

章越不怕政敌的敌视,可是害怕朋友师长的反对。

富弼当年多么的赏识他,还推举自己制举,如今也落了个‘朝廷大臣逢迎人主之心’的评价。

还有司马光,当年也曾赏识过他,提携过他。

还有冯京,二人当年亦关系甚睦。

可如今的如今,自己在熙河路的开拓进取,对他们而言,反是喂给国家的毒药。

章越亦骑着马出宫,望着天上一轮明月,他想到那个管不住嘴,但又逢人就说真心话的苏轼,嘴边不由一笑。

走出宫门外,唐九,黄好义迎上,章越问道:“夫人呢?”

章越寻路而去,骑马在御街上行了一段。

他看到十七娘牵着两个儿子的手,正在路边的彩棚立挑拣着上元花灯。

章越大乐下了马,自有左右随从上前清道。

他示意左右不要打扰,自己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十七娘挑着花灯。

眼见左右人都少了,十七娘觉得有异回过头看见一袭紫袍的章越站在她的身后。

十七娘嗔道:“官人,你这样还让人怎么作生意?”

章越只好无奈笑了笑。

左右有的百姓认出章越笑着道:“这位是章相公吗?”

章越笑着点点头。

“真是章相公!”

百姓们闻言争着来看章越风采。

十七娘见此只好对店家道:“且挑了这十个,钱一发算你,可省得几许?”

章越觉得好笑,十七娘出身富贵,对钱财之物并不仔细,但这些年近墨者黑,居然也与店家讨价还价了。

店家也是大着胆子道:“小本营生,娘子虽是宰相夫人,但亦省不了几文。”

闻言左右百姓都是笑了。

章越言道:“店家,你这摊里花灯我都买了,回头送到章府上。”

闻言百姓一阵起哄。

一旁的女子扯着丈夫的耳朵不甘心地道:“瞧瞧人家章相公多疼娘子。”

丈夫道:“我怎么比得过,人家章相公刚为朝廷打下了西边啊!”

“章相公,日后是要辅佐天子灭了夏国的。”

“我们大宋百年了,才出了这样一个人物,疼娘子又如何了?”

会过了钞,章越与家人方才离去。

上元节百姓出行甚众,大街上接踵摩肩,章越也命下人不必喝道了,挤着过去便是。

长子章亘,次子章丞手拿着数盏花灯甚是喜欢,章越对一旁的十七娘道:“当年也是这样的上元节,我与娘子情定于街头。”

十七娘闻言欣然笑了,目望章越问道:“官人,我当年赠你的羊角灯还留着否?”

章越额头冒汗,这可是送命题。

“嗯?”

看着十七娘微微不悦地质问,章越只好老实地答道:“娶了娘子后便不知搁哪了。”

“原来这般,”十七娘微微点头,然后伸手指道,“官人,那摊子的花灯我也很喜欢!”

章越见十七娘向前一指,但见这摊子摆着数百盏各式各样的花灯。

这一刻身为堂堂宰相的章越,也觉得囊中羞涩了。

章越于是使出了【绝招】:“娘子你看,耍鲍老啊!”

但见一群舞队耍着鲍老,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傀儡,跳来跳去。

章丞年幼看着开心地拍起手来。

十七娘闻言噗嗤一笑,也没提让章越买花灯的事。一家人看着路旁有人表演杂耍,生吞铁剑,鱼跳刀门,各种惊奇,格外的热闹好看。

章越感受着这份热闹,以往是带妹子观灯,如今一家人观灯。

“爹爹,我看不到!”章丞撒娇地言道。

章越闻言将章丞抱上了马,坐在自己的怀中。

章亘见了不服气道:“爹爹我也要上马!”

章越见此一幕,只好下马让两个儿子坐在马上,自己在马下牵行。

走了一段路,大家都喊饿了,众人便坐在面摊上吃面。

章越也是与百姓们杂坐着吃面,这里可以看着汴河上星星点点的河灯,远处则是汴京的万家灯火。

左右百姓开始不知章越,后来知道章越纷纷让座,并恭敬地问候。

章越道:“我本不欲扰民,诸位不必如此。”

百姓们皆道:“章相公在此,我等岂敢造次。”

说完百姓们都四散而去。

章越摇头道:“哪来的章相公,不过是闽地一寒门而已。”

说完章越命人会钞,结果随从翻遍囊中,结果钱方才买花灯及供十七娘沿路杂买都花完了。

章越只好厚着脸皮对店家道:“店家,我们吃了这些,可省得几许?”

店家听了惊得下巴几乎脱臼了。

十七娘见此失笑,命随身婢女会钞方解了章越的尴尬。

一旁章丞一面嗦面一面问章亘道:“哥哥,爹爹常说自己是一寒门,这是何意啊?”

章亘道:“你且记住,就是土鳖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章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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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33章 Showhand是一种智慧(两更合一更)

新年伊始。

开封府的百姓还在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

正巧这时一场春后的新雨,如甘霖般降临大地,令百姓们更添几分喜庆。

在平定青唐的次日,韩绛率领百官道贺。

天子御正殿接受了百官的道贺,当殿宣布章越除拜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开国公,礼部尚书;章楶加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进京。

押解阿里骨以及被俘的青唐首领百余人进京。

章越因定策之功再赐金百两,钱百万,绢一千匹。

章楶赐金五十两,钱五十万,绢五百匹。

至于其他有功将士封赏由两府宰相商议后,再仔细奏来。

官家出手非常大方,深知‘有大赏方有大功’的道理。

在资政殿中。

接受两府朝贺后,官家召两府宰执,翰林学士议事。

枢密副使曾孝宽言道:“陛下命臣将阿里骨进京之事告知了西夏使节李清后,李清当即惊惶失措,双眼失神了许久。”

“最后让臣禀告陛下,明日回西夏复命!”

官家闻言大笑道:“李清十余前递国书,何等猖狂嚣张,如今狼狈而去,真是快意。”

“痛快,痛快!”

闻言一旁冯京露不悦之色。

薛向道:“陛下,如今西夏已远非昔年李元昊,李继迁时之强,这几十年西夏国主大兴土木,营造华池高殿,其宫殿极盛,西夏上层奢侈纵欲无度。”

“其昔时精锐步跋子,铁鹞子于洮水一役覆没大半,今不足为惧。”

官家闻言点点头。

宋军如今对夏第一次具备了战略优势。

冯京道:“陛下,从横山正面攻夏,有七百里瀚海,焉有粮可取?”

章惇道:“启禀陛下,可以因粮于敌。”

冯京斥道:“大言不惭,游牧之族焉有屯粮?”

章惇面露讥色言道:“枢密使有所不知,西夏经四世经营,已非家徒四壁可形容。兴灵二州有黄河环绕,引水灌田。李元昊在时,又疏通古渠,营建有昊王渠,灌溉良田十万顷。”

“七里平山上有谷窖百余所,鸣沙州‘御窖’藏米百万石,贺兰山以北‘摊粮城’,皆西夏屯粮之城,何说无粮?”

章惇言辞中那等目中无人的骄狂之色,令冯京气不打一处来。

官家大喜,对章惇投以青睐的目光。

章越心道,新党以吕惠卿,章惇政见为首,即是从横山进攻西夏,但历史证明这条路已是走不通。

否则日后吕惠卿也不会改口了。

但现在官家,吕惠卿,章惇等一致相信从横山正面,沉醉于毕其功于一役的梦想中。

章惇道:“陛下,臣愿向陛下保举一人!”

“卿且说来?”

章惇道:“前熙河路经略副使王韶,此人论兵论胆识都是出类拔萃!”

章越听了心道,王韶与自己不和,自己数度压他,章惇还要保举他。

官家闻言笑了笑,看了殿下的章越一眼道:“王韶是人才,不过犯过罪,且搁在一旁。”

章惇仍不知进退地道:“陛下,如今朝廷唯才是举,岂可以过往名将良才拒之门外。”

章惇再三坚持,劝官家启用王韶。官家见章惇如此不知甘休笑而不语。

章越则道:“王韶之事,朝廷已有定论,翰林学士不必再言。”

章惇见此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退回班中。

众官员见此一幕心道,难不成章惇不怕官家,却惧章越不成。但若是真惧,又怎会推举王韶。毕竟连官家也碍于章越的面子,也不敢启用王韶。

韩绛道:“陛下,熙河路经略使一日不可空缺,如今章楶回京,还请陛下速速定下人选。”

章越立即道:“陛下,臣举代州知州,龙图阁待制章直出任熙河路经略使。”

章越此言一出,众官员们都是心底呵呵,难道三个熙河路经路使都要姓章不成。

如今熙河路的官员将士都私下称章楶为小章经略相公,以与章越区别。

若章直再出任熙河路经略使,这要怎么叫呢?小小章不成?

冯京出班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官家心底也是意许章直这发小出任熙河路经略使,但听冯京这么说问道:“卿何出此言?”

冯京当殿陈词言:“陛下,如今青唐已服,当休兵息武,整饬民生,无论从熙河路攻夏,还是从横山攻夏,其胜算都不过一二成之数。”

“谋之必败!”

章越侧目看向冯京,冯京是聪明人,三任熙河路经略使皆归章家,意味着章越还要掌控熙河路,以此日后经略西夏。

但更不高兴的却是官家。

官家道:“延州知州吕惠卿言,如今青唐已服,由此路一路兵马牵制兴灵,凉州一线的夏军,我军若从横山正面进取,则胜算有九成以上,卿怎可言一二成?”

冯京当殿问道:“陛下,吕惠卿乃奸邪,其一意惑主,他言九成,便真有九成吗?陛下便信以为真吗?”

“臣言一二成已是多了,司马君实言一成都没有,陛下又为何不听?反去听吕惠卿言语。”

见冯京批评吕惠卿惑主,官家生气地道:“吕惠卿言辞有所夸大,朕料想过去七成也是有的。”

章越心道,吕惠卿此人看着自己熙河路建功,生怕天子将战略重心转移到熙河路,从而忽略了他,所以继续在官家那鼓吹主攻横山。

九成胜算?你吕惠卿还真敢讲。

阿根廷男足踢国足都不敢自称九成胜算,吕惠卿居然敢吹九成。

官家对章越道:“卿当年在资政殿议事时,曾言若木征不降,董毡不服,攻夏胜算不足五成,如今木征,董毡皆平之,攻夏胜算则有七成,这话可是卿所言的?”

章越当初开拓熙河五州后,回朝后在资政殿接受王安石所率的两府大臣问询,咨以日后攻西夏之事。

当时的言谈都有记录在案,并给天子御览。

当时自己确实如天子所言的这么说,但自己还有几句补充条件,官家却忽略了不说。

现在列为呈堂证供。

章越能说当初是……吹牛的吗?

章越当时说七成,其实主要目的,是为了忽悠两府,争取朝廷资源上的倾斜支持,支持他继续对熙河路用兵。

至于是不是七成,到时候谁管呢?打得下来再说。

这年头大臣们吹下了的牛逼,都是数不胜数,为了天子能将攻略西夏的重心放在横山,吕惠卿都能吹九成出来,章越吹七成,觉得自己已经很厚道,完全称得上完人。

章越也不想有人事后会拿出来,而且天子居然记性这么好,还将自己吹的牛当真了。

这就是吹牛和不吹牛,章越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把青唐打服。这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进度,整整提前了三十年啊。

章越顿时埋怨起阿里骨,你怎么这么菜啊!多玩两年不好吗?

真的打下了青唐,官家追问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章越要改口的话,那就成了欺君之罪了。

可不改口,仍说是七成。

有这个胜率,天子是可以起倾国之兵伐夏,毕其功于一役的。

若是战败,章越要背上超级大锅。

元绛见章越犹豫,顿时昨日的气闷舒缓了许多,让你章三吹牛皮,如今自食其果了吧。

无论如何,章越此刻就是说破天,也无法改口的。

冯京也是一脸凝重,几乎用眼神质问这七成的话,亏伱章三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容臣当殿一试个办法。”

官家道:“卿且试之。”

章越当即对殿旁侍立的石得一招了招手,石得一也是贵官,天子的眼前的红人,见章越招手示意,便恭恭敬敬地上前问道:“章大参有什么吩咐?”

章越对石得一低声说了几句话。

石得一微微惊讶然后道:“咱家这就下去准备。”

片刻内侍石得一提着一个密封好的木桶登殿,将之交给了章越。

众人见木桶上只有一个碗大的洞口,但木桶里装着什么,完全看不清。

章越当即举起木桶道:“陛下,臣吩咐石得一取了二十个石头,其中数目不定的石头涂上彩色。其中到底有多少彩石,这殿中唯有石得一知道。”

“臣与陛下和冯京,今日打一个赌,咱们各自猜猜这桶里有多少彩石,谁接近者为胜!”

官家闻言笑了笑道:“有意思,那朕先猜,有七五成之数,也就是十五颗彩石。”

章越笑了笑问冯京道:“冯公呢?”

冯京道:“五颗彩石。”

众人听出来,官家和冯京是以方才所议对西夏的胜率盲猜桶中的彩石。

虽说这二者没什么联系,但赌气的意思很显然。

章越道:“那臣姑且也猜一猜,臣就猜十颗之数。”

说完章越对另一个内侍道:“先取四颗来。”

内侍闻言伸手从桶中摸出四颗石头来,但见三颗是彩石,一颗则是普通石头。

官家见此笑道:“看来是朕赢了。”

章越笑道:“那么陛下还是坚持十五颗了,那么容臣改一改,臣改为十二颗彩石,冯公你可需改吗?”

冯京犹豫了一下道:“我改为七颗。”

当即章越对内侍道:“再取四颗来。”

但见内侍又取出四颗,两颗是彩石,两颗是普通石头。

章越笑道:“陛下,臣改为十一颗,陛下改否?”

官家闻言略有所思道:“君无戏言,朕不改。”

章越看向冯京道:“冯公改否?”

冯京微微沉吟道:“我改为八颗。”

内侍又从桶取出四颗,但见则是一彩石三普通石头。

这一回天子冯京章越三人皆不改。

最后章越命内侍将桶里石头全部倒出,众人数清楚了一共是十颗彩石,十颗普通石头。

石得一浑身颤抖,跪下言道:“陛下,臣确实是如此放的。臣……臣死罪!”

此刻没有人笑石得一,反是官家本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而殿中没有大臣言语,特别是冯京也是神色凝重至极,众人都在细细思索章越方才【桶中彩石】这则故事的深意在哪里。

章越举的这个例子是贝叶斯定理。

贝叶斯公式是十八世纪的一个求概率的定理,如今已是大规模运用人工智能等各个方面。

世界上一切事都是概率之事,从理论上说国足也能踢赢阿根廷国家队,只是一个概率多少的问题。

贝叶斯定理主要用于求逆概率,具体应用类似于上面的【桶中彩石】。

先拿出一个先验概率再乘以一个可能性函数。

比如天子说攻夏胜率七成,章越五成,冯京三成,这就是先验概率,没有经过实验,谁也不知道。

除了你将桶里的石头全部倒出,否则谁也不知道桶里彩石到底多少。

攻夏也是如此,如果宋军不出兵,否则到底胜算多大,谁也说不准。

除了天子,章越,冯京三人,还有吕惠卿的九成和司马光的零成,大家其实都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一个概率上的判断。

这叫先验概率。

大家都在那猜盲盒。

所以先从二十个石头里拿出四个石头来看看到底有几个,什么事情你不试试看,你永远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四个石头里有三个彩石后,得出一个百分之七十五的概率,这就是可能性函数。

你用先验概率乘以这个可能性函数,用来更正之前的猜测,以求得更接近的结果。

当然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尝试得越多,越接近真实概率。

所以有BO5,BO7。

先验就是先知后行,后验就是先行后知,也是实践出真知,关于先验和后验的问题,哲学上吵了无数年。

此刻殿中皆是鸦雀无声,章越这个认识是划时代的,在大多数人还在纠结于变法不变法,攻夏不攻夏的时候,章越站出来说你们都太Low了。

你们这么吵,与在那边猜盲盒有什么区别。

先验概率是重要,但我们要提高的是概率问题,而不是站在原地猜对错。

如何惟精?又如何惟一?

那些官员整天说我干大事而惜身,整天说我左右逢源。

殊不知Showhand是一种智慧,切不可底牌都不看就将全部身家往赌桌上无脑押大。

眼见众大臣们无一人接得上章越的话,最后官家道:“章卿,其中之意还是由你细细说来!”

章越目视左右,此刻众大臣们集体哑巴。

章越道:“陛下,臣想说便是‘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Ps:新年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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