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细胞【求保底月票】

“世间万物,上及闪烁星辰,下及瞬乎蜉蝣,皆是物质所生,你们可认?”

这个自然是认得,儒家的很多东西很难用唯心或唯物来单纯界定,但在理气观上,既然是“气本论”,那么其实就是认为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这个物质基础就是不同的气。

“太虚即气。”

对于姜星火的观点,反方辩手们别人还没说话,杨敬诚反倒率先认同了起来。

倒不是他想当叛徒,而是“太虚即气”这个观点,就是关学祖师张载所提出来的重要哲学命题,也是理学理气论的基础之一。

不过就像是朱熹从佛家那里缝了不少东西一样,张载、周敦颐等北宋五子也没少从道家那里缝。

“太虚”一词不是儒家本身的,最早见于道家的《庄子·知北游》里“是以不过平昆仑,不游乎太虚”,当然了,在这句话的语境里,太虚是指极端虚无的处所,还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哲学概念。

但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素问·天元纪大论》提出“太虚廖廓,肇基化之,万物资始,五运终天”的太虚化生观点,太虚才成为一个真正的哲学概念,作为一个道教术语,它开始意指的是老子、庄子所言的“道”的物质载体,也就是空寂深远的宇宙的初始状态,即万物得以生成的本原。

嗯,用现代科学的话说,“太虚”就是宇宙大爆炸的那个“奇点”。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本源,才有后续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法。

张载认为太虚是天地的始祖,天地皆从太虚之中来,也就是“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

简单来说:

太虚(奇点)→产生气(宇宙物质)

但是跟近代科学的宇宙大爆炸理论不同的是,张载的理论体系里,“太虚”和“气”的关系,是无形和有形的关系,在张载看来,气是有形有象的,太虚则是无形无象的,无形无象的太虚,是气的本体,气因其或聚或散的不同变化形式而有不同的存在,也就是世间万物的物质形态,也就是气聚则凝聚为物,气散则回归太虚。

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其实换个世人比较熟悉的角度想就很容易理解,把“气世界”理解成阳间,把“太虚世界”理解成阴间气散了,那就回归太虚。

当然了,张载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张载的“太虚气本论”正确的打开方式是:太虚是永恒的宇宙本体,而聚散变化的世界万物,则是气的存在的暂时形态,即所谓“变化之各形”,太虚是散而未聚之气,待其聚则为气,这就是张载的“太虚即气”的思想的基本内涵。

同时张载认为,包括人类在内的天地万物都是物质的存在,物质是不灭的,而佛家和道家的世界观都是错误的,也就是“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知太虚即气,则无无”.前一句是批佛家,后一句是批道家。

张载认为佛教的轮回报应、鬼神观念,道教的长生不死观念都是错误的,佛教认为“心生万法”,天地万物都是因心而生灭,心才是天地万物的根源,还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虚幻不真实的存在,我们所见到的山河大地都是虚幻的假象,这叫“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而世界都是真实的、物质的,怎么是假的呢?

对于理学“气本论”的发展脉络而言,在张载的理论中,作为气之本体的“太虚”和“气”的关系是无形和客形,无感和客感,至静和聚散,因而给人一种“太虚”和“气”是相对待的两种事物,容易使人把“太虚”理解为“气”之上的超然存在,而不是“气”的本然状态,甚至被理解为气的本原或者气所存在的原因。

或者说,程颐和朱熹不是不能理解张载这种“太虚”和“气”之间精妙的和谐共生关系,而是根据他们的现实需要,将其进行了理论对立。

于是,张载的“太虚”在程颐这里就被替换成了“理”。

这也就是刚刚所言程朱理学的宏观微观二分法,也就是理气二元论的根基所在。

之所以要对此进行梳理,就是要说明,在张载时代,最初的气本论是“太虚和气”,而到了程颐时代,就成了“理和气”,再到朱熹时代,进一步延伸成了“天理和人欲”。

所以,理欲之辩和理气之辩虽然不完全是一回事,但从本源上来讲,是有密切关联的。

既然“理”是拿来平替“太虚”的,那么谈论到底是否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肯定不能单就“理”上面来论,否则的话,理学家们拥有的论据是近乎无穷多的,而且论点非常详实。

而姜星火的思路,反方的众人也都猜了出来。

姜星火要追根溯源,从“气本论”的根源上来找破绽,继而攻破程颐和朱熹那套不是很牢固的理气二元论。

果然,姜星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命中要害。

“世上有气,焉有太虚?气者,可称物质,亦可称原子,而无论是何等称呼,都是构成世界万物的基础,是一定有这个东西的.可所谓‘太虚’,谁能证明?”

这一步,是绝对不能退的。

“理”是理学家们用来平替“太虚”的,现在的程朱理学,很少提“太虚”这茬,但你不能不承认,因为如果你不承认“太虚”的存在,那么从这里平替的“理”,就直接遭到了动摇。

杨士奇不肯退缩,这时候扬声应道:“渺渺虚空,寸寸空气,皆是太虚!”

孔希路看着杨士奇,如果他的脑袋上能冒个对话泡泡,上面肯定只有三个字——“傻小子”。

“果真吗?”

姜星火似笑非笑。

随后,姜星火拍了拍手,说道:“呈显微镜上来。”

显微镜,自第一代手工研磨的水晶显微镜开始,始终处于姜星火的严密控制之下。

第一代显微镜,只给了太医院使戴思恭研究细菌、孔希路研究细胞与微生物,除了这两处,没有任何其他流传。

而第二代手工研磨的玻璃显微镜,则是只给孔希路提供了样品试用。

今日呈上来的,就是放大倍数和清晰度都远超第一代水晶产品的第二代玻璃显微镜。

“孔公,伱觉得我这显微镜如何?”

姜星火把玻璃显微镜摆在桌案上,让孔希路仔细端量。

这姿态,活脱脱就是《西游记》里显摆宝物的妖怪。

但让众人惊异的是,孔希路竟然以极为庄重、虔诚的姿态,拿起来认真端详。

实际上,除了曹端、高逊志等人知道以外,其他人还真就不知道孔希路最近在研究什么.

孔希路最近一次公开发布消息,还是在《明报》上对经史、古文今文谱系的事情表达自己的见解,而微生物“体物之道”的事情,则鲜少有人知道。

主要是因为,孔希路自己也在进行理论攻关,很多东西还没研究清楚,没搞明白的东西,以孔希路的性格,肯定是不可能拿出来的。

等到孔希路觉得能拿出来了,那一定是他要用这个东西,彻底奠定他的历史地位。

“这是做什么?”

显微镜先给了孔希路,随后给众人挨个呈上。

“自然是眼见为实。”

显微镜上的玻璃虽小,却十分的透彻,而且在阳光的反射下还带着淡蓝色的光晕,就好像天然的宝石一般。

杨士奇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看着,心情渐渐变化,目露惊异之色。

“难道.”杨士奇忽然想起宫里的一个传闻。

姜星火有神妙法术,从大蒜中提取精华,救了成国公朱能一命,而这个法术维持的时间很短,所有的大蒜精华,只能保存极短的时间,为此,太医院的人正在进行研究。

这个版本的流言,当然是无知宫女、宦官们私下流传的,但听在杨士奇的耳朵里,却有些其他意味。

不多时,一个玻璃显微镜,跟一个小方桌,被同时摆在了杨士奇的桌前。

杨士奇拿起玻璃显微镜,仔细端详了片刻后,心中不禁暗叹:“好精妙的玩意。”

这块玻璃显微镜的外观,跟第一代显微镜其实相差无几,只是颜色略微淡些,显得更加剔透而已。

但就在此时,杨士奇却听得孔希路突然惊叫道:“你想干什么?快把这玩意扔掉。”

“为什么?”

在旁边正在试图拈起一根树枝放到镜片上观察的胡季犛停了下来。

孔希路急切地解释道:“这种玻璃是经过特殊加工的,是用来让眼睛贴上去观察的,不是用来放东西的。”

说罢,孔希路手把手地教众人,如何使用显微镜。

这种事情,如果是姜星火来做,或许还会有人不服气,但既然是孔希路出面,那不管怎么样,任谁都得给个面子照着做了,就算是觉得不对,也得照做一番再抗议。

什么叫江湖地位啊?

“先调节亮度,然后把临时装片在载物台上固定好,物镜对准通光孔,眼睛在侧面观察,避免物镜镜头接触到玻璃片玻璃片和镜头都很脆,一定要小心!”

“然后呢?”

“左眼通过目镜观察视野的变化,同时调节镜筒缓慢上移,到视野清晰为止,如果看不到,就移动一下下面载物的玻璃片,口诀是‘欲上反下、欲左反右’。”

杨士奇按照孔希路的指导,将装有不同物体的载物玻璃片挨个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这些载物玻璃片,显然是事先早就准备好的。

每组里面,有蚂蚁、树枝纤维、泥土、水滴、尘埃等等。

显微镜的镜头下。

顿时,杨士奇的目光陷入到镜片的世界之中,杨士奇轻轻转动,镜片便缓慢旋转起来,就仿佛世界被扭动变得模糊一样。

而模糊只是暂时的,通过旋转,杨士奇也看到了镜片内的景象。

镜片内的世界非常惊悚。

杨士奇努力凝神静气,才勉强看清楚,那里是一团绿莹莹的液体,而在液体之中,又漂浮着许多细小的“肉芽”,“肉芽”的形状有点类似昆虫的触角。

杨士奇再往里面看,就看到有许多“肉瘤”,这些“肉瘤”似乎并非全是死物,它们连通着许多其他部位,甚至是看不懂的组织。

杨士奇强忍着恶心,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这就是一截刚抽芽的柳树枝剥开的丝。”

姜星火很淡定地解释道。

“不是,我是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什么?”

“用程朱理学的话说,这叫做‘气’,或许是柳树的气?用我的话说,这是柳树的生物组织,是它的物质构成的‘细胞’。”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在对所有玻璃载物片挨个进行了亲自观察后,大儒们都陷入了尴尬的沉思。

这事就整得人挺不好意思的

大家以前也没想过,“气”是这个样子。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人质疑,认为这个世界的微观组成部分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或许是这个什么劳什子“显微镜”有问题,是江湖卖艺人的鬼伎俩。

但很快就被回怼的没话说了。

因为显微镜的原理,非常简单。

在如今大家都了解望远镜和放大镜的原理的情况下,你自己拿一片凸透镜和一片凹透镜重叠起来组合,也能起到放大的效果,大不了自己回家手搓嘛,只是精度不行而已但你要非得嘴硬这装置的放大原理有问题,就显得很无理取闹了。

太学之会,还没沦落到撒泼打滚耍无赖的地步。

“世间万物,都是由这个‘细胞’构成的嘛?”胡季犛好奇地问道。

今天的参与,对于胡季犛来讲,是一场非常新奇的体验,无异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所有有生命的物体,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是由细胞构成的。”

孔希路很笃定地说道:“根据老夫的长时间观察和总结、实验,一般来说,如同‘微型蜉蝣’一般的细菌,这些微生物,都是由一个细胞组成的,即单细胞生物,而植物与动物则是多细胞生物。”

“细胞体形极微,生命的运动、营养和繁衍,都是由这些细胞完成的,肉眼不可见,在显微镜下始能窥见,形状多种多样,正常的单细胞主要由细胞核与细胞质构成,表面有细胞膜植物细胞膜外有的还会有细胞壁,细胞质中常有质体,体内有叶绿体和液泡,还有线粒体;动物细胞无细胞壁,细胞质中常有中心体。”

胡季犛又问道:“这么说,气的本质,其实就是这些东西?”

“你可以这么理解,甚至细胞本身就能进行分裂,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展示给你看,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比较漫长。”

曹端沉吟片刻之后说道:“换句话说,细胞其实就是卵,它们会从母体中孵化出来,然后繁育出更多的卵,这样,它们就会越来越多.”

孔希路点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等等.卵?”

曹端愣住了:“那我们,人,是从这细胞生长出来的嘛?”

孔希路看着年轻的小伙子。

“人伦大道,父母精血,你不懂吗?”

曹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有点绷不住了。

“孔公的意思是,咱们都是由这种小小的东西孵化而来的?”

“嗯,理论上是这样的。”

姜星火这时候补充道:“而且有一种假设,就是细胞本身就是为了自我繁衍,或者说传宗接代而生,如果人完成了这个任务,对于细胞来说,同样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那岂不是.”

“嗯,它会吞噬完老旧细胞后,就会慢慢凋零,这就是人的衰老。”

听到这里,周围的人脸上,都闪烁着一丝恐惧。

这个时代的人,大概是没有办法想象,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可就在今天,这个世界上所有生命的生老病死的规律,突然地、毫无征兆地,就被揭露在了他们面前。

这种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这些站在大明现今思想界顶端的大儒们,基本都陷入了呆滞的宕机状态,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孔希路研究成果的灌输。

孔希路讲解的很详细,他并没有保留藏私的意思,因为这种观察到微观世界的宝贵经验和规律,必须得到学术界的广泛认可,才能作为开宗立派名留青史的资本。

孔希路清楚,姜星火需要他身份的背书,本质上其实是在利用他来打击程朱理学。

但孔希路不在乎。

不,孔希路不仅不在乎,反而非常非常的感激姜星火给他这个机会。

程颐、朱熹,算个屁?

老子姓孔!

别说打击程朱理学,真要论起来,整个儒家都该是姓孔的好吧?反倒是现在的程朱理学,完全篡改了先秦儒家的思想。

所以,击碎程朱理学的“理气二元论”,孔希路没有任何芥蒂。

学术之争就是道统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要么不出手,要么就做足准备,一击必杀!

此前就说过,程朱理学的“理气二元论”本身就无法解释详细宏观和微观的分界。

宏观上,怎么破解“理”,孔希路管不着。

但是从微观上,利用显微镜所发掘的全新的“体物之道”,则是可以完全地研究“气”或者说“物质世界”的构成的。

而这份无上的荣耀,姜星火完全地、毫无藏私地交给了他。

姜星火并不需要这份名声,亦如他从未对人说过,新心学的主要观点是由他所提出来的一样。

同样,新的“体物之道”,这个能够将儒家世界观里最重要的“气本论”给产生颠覆性影响的东西,姜星火交给了孔希路。

孔希路,是最合适的人选。

——南孔家主,一代儒宗,世间美好的德行的化身,孔子的人间行走。

当这个身份,拿出了有理有据的新方法,来击碎程朱理学的“理气二元论”,这就是对本就连挨了“古今王霸义利”三拳的程朱理学的又一次重击!

“看来大明果然非同一般.”胡季犛一边听,一边内心如是想道。

当孔希路把他的全部研究成果讲述完毕以后,现场已经变得极为寂静了。

杨士奇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甚至是铁青色。

他知道姜星火要干什么,也知道姜星火想做什么。

他虽然不愿意接受事实,却仍然必须承认,姜星火是对的,他错的离谱。

不,不是他杨士奇错的离谱,而是程朱理学的所有前辈,都错的离谱!

这个世界,可以说是由“气”构成的,具体叫“细胞”,还是叫刚才姜星火提到过一嘴更为微观的“原子”,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气”的形态,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被揭露出来。

原来,君子不是由正阳气构成的,小人也不是由邪阴气构成的。

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是由“细胞”构成的,“细胞”就是“气”的基本表现结构,在空气尘埃中的微生物,大多都是单细胞的,而植物和动物都是多细胞的,这些细胞形态各异、功能不同,但都承担着维持生命运转的功能。

哪怕是万物之灵的人类,也是由这些小小的细胞所构成的,并且从细胞在母体中长大成婴儿,继而成为大人,随着细胞的衰减凋零而老去,随着细胞的死亡而生病、死亡。

事实胜于雄辩。

这句话,现在表现的尤为明显。

显微镜的原理,所有人都能理解;显微镜的材料和观察实验的材料,所有人都能找到;孔希路说的一切,都是基于实验观察的结果,所有人都可以复刻。

那么,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历史性的学术突破。

从此以后,新的体物之道,将代替旧有的格物方法,把事物放到更微观的层次来考察,将成为学术研究的主流。

而过去模糊的、朦胧的、没人能说的清楚的“气”的真面目,也就此揭晓在众人面前。

与之而来的,就是生命运转的真相。

这种冲击力,实在是太过巨大,以至于现场沉默了很久很久。

姜星火指了指显微镜,说道:“诸位,现在再来聊聊刚才的论点吧,渺渺虚空,寸寸空气,真的皆是太虚吗?或者说,太虚真的存在吗?”

杨士奇勉力道:“确实能观测到‘细胞’是‘气’的表现形式,但并不能因此就证伪太虚的存在。”

——还在嘴硬。

“那你觉得太虚是什么样子?”

杨士奇沉默。

“既然你说不出来,那我来说说。”

姜星火又指向孔庙前的一片草地,说:“以我所见,人之所见为太虚者,气也,非虚也。虚涵气,气充虚,无有所谓无者.归根结底,太虚,实者也。”

姜星火的意思就是说,人们所见的太虚,是气存在的一种形式,而不是虚空无物,看似虚无一物的太虚,实际充满了气,并非真的是绝对的虚空,归根结底,作为气的一种状态,太虚非无,而是实有。

“与此同时,构成一切事物的‘气’也是实有,细胞是实际存在的,实有是‘气’的最本质的特征,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事物,都是实有的,天下没有绝对的无,即使是无形,也非真无,而是实有。”

“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而物质的第一性就是客观实在性,物质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并能为人的意识所反映的客观实在。”

张宇初似有所悟,击节而歌。

“无形者,非无也,静而求之,旷眇而观之,宇宙之间,无有无形者。”

“太虚者,气之量,气弥纶无涯而希微不形,则人见虚空而不见气,凡虚空皆气也,聚则显,显则人谓之有;散则隐,隐则人谓之无。”

张宇初歌声愈发高亢,而反方的大儒们,面色却愈发难看。

“虚空皆气,显则谓之有,隐则谓之无,有是实有,无则非无,太虚之中,乃是实存之气,除此再无他物。”

翻译翻译,什么意思?

这就是将气看作是宇宙万物的唯一根源,这就在根本上否定了气之上还有其他存在的可能性,没有给“天理”“人心”等形而上的超凡之物留下任何位置。

姜星火他们不仅要证明“气”的存在就是细胞的客观物质存在,而且还要断绝程朱理学“理气二元论”的道统根基,摧毁程朱理学的世界观。

这种思想在这个时代属于划时代,但在姜星火前世的明末却有个专属的学术名词。

——气一元论!

而在姜星火手里,就是“物质一元世界论”。

但是“气”这个概念,在儒家的理论结构里,还不完全等同于物质。

“气一元论”给程朱理学带来的巨大破坏作用,几乎在下一瞬间,就被众位大儒所意识到了。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之前所谓的“君子正阳气、小人阴邪气”,并不是单纯的无知,而是这里还涉及到了一个重要的理学基础架构,那就是人性到底是什么?是善还是恶,还是非善非恶,从孟子以来,就一直没有定论,直到张载第一次提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的区别,人性问题的争论才告一段落。

而张载的人性论在宋明理学是一个非常大的理论突破。

就是因为张载把“太虚即气”的观点,延伸到了人与万物都源于天地之气,因此人性通于天性,天地之性是纯粹的,自从鸿蒙开辟,才有阴阳五行的差别,而气质之性善恶混杂,是有个体差异的,与父母的遗传、地理环境、社会条件都有关系。

也就是说“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弗性焉”。

可是现在一旦“气”被证实成为细胞,那么固然也可以用遗传因素这些来解释人性,可最关键的“人性通于天性”就解释不通了。

“人性通于天性”解释不通的后果是什么?那就是程朱理学构建的人欲与天理之间的绝对对立关系,失去了跟脚逻辑。

张载说人性通于天性,天地之性是纯粹的善,但实际上天地真的是如此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世界规律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

“天地之性”其实就是程朱理学推崇的伦理道德,是为了给儒家伦理道德寻找一个超越性的、先验性的支撑。

文丞相的那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是怎么来的?就是来自于这套理论。

而“气一元论”,杀伤的不仅是所谓的正气、邪气,更是天理和人欲之间的必然逻辑。

直到这时,杨士奇才明白,姜星火打算怎么破解“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绝杀。

可惜,晚了。

(本章完)

第517章 心性

“天地充盈者,皆物质也。”

在太学之会上,姜星火正式地宣布了他的“气一元论”,或者说“物质一元论”。

对于现代人来说,物质这个词比较好理解和带入,但从哲学角度上来讲,“气”跟“物质”或者说跟西方的“元素”之类的并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基本可以理解为一回事,都是抽象概念上组成世界的基础存在。

“天地万物皆有理,然理非实,乃虚也,朱子所言理气不离不杂,倒也非是错处。”

姜星火似笑非笑道:“太虚之中,昆仑旁薄,四时不忒,万物发生无非实理,此天道之诚也,或可言之曰‘物质之客观规律’也。”

姜星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世界上确实是存在着“理”这个东西的,但“理”并非是什么实体,而是物质的客观规律,所以天理影响不了人性。

那么辩论到了这个阶段,需要稍稍暂停一下,回顾一下整个辩论的关键理论过程。

很多人都听说过杨士奇刚才拿出来的那句经典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应该很少有人思考过,为什么要把“饿死”和“失节”对立起来,这就是因为程朱理学极端的“理气二元论”下,宏观层面上理与气互相分裂,微观层面上理与气相互交互。

用公式来表示,那就是:理+气=100%

而理多了,气就少了,反之亦然。

所以程朱理学希望达到的理想世界是维持基本的气的同时,尽量让理占据更大的比例。

这里面的“理”,是从张载的“太虚气本论”中,拿“太虚”平替的。

而“气”根据张载的人性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即人性通于天性),落实到人身上,就成了“人欲”。

实际上程颐的“理气二元论”或者说朱熹的“天理人欲论”,跟张载的太虚气本论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只能说似是而非。

正是因为气本论的发展,到了极端状态,才有了“存天理灭人欲”,才有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而在理学家的理论范畴里,去辩论“理”是没有意义的。

就天理而言,理学家在这个领域,拥有无限大的战斗力。

姜星火的破解思路,是反其道而行之,从朱熹的“天理人欲论”,反向追溯到张载的“太虚气本论”,通过微观世界的组成部分,来验证“气”在生命的身上就是细胞。

——进而完成了对张载“太虚气本论”的证伪。

证伪过程很简单,张载认为“太虚”是“气”的源头,“气”在消散后会回归“太虚”。

但细胞的源头不是“太虚”,细胞消散后也不会回归到什么“太虚世界”,所以“太虚”不存在。

不,也不能说“太虚”不存在。

而是说,“太虚”并不是一个实体存在。

这个世界是完全地由物质构成的,因此“太虚”是一个虚的概念,“天理”也是虚的概念,“太虚”与“天理”都不是客观存在的实体。

所以,姜星火的“气一元论”,或者说“物质一元世界论”,就成了“物质(细胞)”+虚理(物质之客观规律)”。

因此,不同版本的气本论就成了如下所示。

张载“太虚气本论”:太虚+气

程颐“理气二元论”:理+气

朱熹“天理人欲论”:天理+人欲

姜星火“物质一元论”:物质(细胞)+虚理(物质之客观规律)

而姜星火接下来就要回归论题本身,要论证的,就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命题里的关键,也就是人性与天理之间的关系。

“天地间只有物质充盈,生人生物,皆是禀此以生。”

“而人之心,即气之灵处,所谓知气在上也,心体流行,其流行而有条理者,即性也。”

“天地之心,犹四时之气,和则为春,和盛而温则为夏,温衰而凉则为秋,凉盛而寒则为冬,寒衰则复为春,万古如是,若有界限于间,流行而不失去序,是即虚理也,即物质之客观规律也。”

“理不可见,见之于气;性不可见,见之于心。”

从世界观上,“物质一元论”的世界观是天地间只有物质存在,包括人在内的万物皆由之而生,而对于传统的“心”、“性”、“理”等概念,也有了新的界定。

过去的天理和天性、人性,都从实概念变成了虚概念。

“理”成了“气”或者说“物质”的虚附属物,人性则成了“心”的虚附属物,而不是独立的实存在。

实际上,反对把“理”“性”都视作形而上的、超越的、独立存在的实体,是明末思想家们的主流观点。

这也是商品经济发展,在社会思想领域带来的必然变革。

即便今日姜星火不提出来,程颐-朱熹理学这种注定会落后于时代的,含混的“理气二元论”,也一定会被淘汰,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种逆历史潮流和人性趋势的理论观点,就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但姜星火一句“性不可见,见之于心”出来,反方辩手顿时就坐不住了。

胡俨正襟危坐,严肃吟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庄严肃穆的国子监孔庙前,胡俨慷慨激昂的吟咏之声回荡,文天祥这首气势磅礴的《正气歌》其中所蕴含的精神力量,仿若有形一般回荡在众人的心头。

“三纲五常为之干系,是道德社会的基石,若骤然动摇,国朝都将危矣!”

面对胡俨的警告,姜星火并没有放到心上。

因为胡俨有一点没有搞清楚。

三纲五常确实是基石,但是只是程朱理学的基石,不是大明的基石。

对于大明来说,只要有利于统治,可以选择任何一门学说来作为官学。

朱元璋选择程朱理学作为官学,仅仅是因为它相对好用而已,并非无可替代。

前世的历史也证明了,哪怕思想界彻底革新了“理气二元论”,大明也不会因此怎么样。

反倒是带清入关,把思想界又给倒逼回去了。

顶层结构是跟着思想地基动的,小农经济下以道德社会为维系的三纲五常没什么问题,但放到商品经济下,显然就不合时宜了。

只有屋顶跟着地基动的道理,没有地基跟着屋顶动的道理。

所以,哪怕把三纲五常这个屋顶给拆了,只要商品经济的地基是稳定的,一切就都问题不大。

至于国朝的统治.这话说得好像朱棣能登基跟三纲五常沾点边似的。

反倒是杨士奇这时候清醒一些,或者说务实一些。

杨士奇没说那些没用的,只说道:“天地之性、气质之性,早已有成论。”

嗯,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程朱理学到底是怎么理解人性与天理之间的关系了。

这个还得从张载说起,作为完整的理论体系,跟“太虚即气”的太虚气本论相对应的,就是“性两元论”,张载认为人性有两种,一是“天地之性”,或“义理之性”,又仅称为“性”;二是“气质之性”,亦仅称为“气质”.这套“性两元论”会稍后再讲。

太虚气本论→性两元论

就哲学上的本质关系,其实是宇宙论→人性论,或者说本体论→人性论。

所谓本体论,在哲学上就是指通过探寻自然的本质,追寻万物之所以存在的根据以及万物之间的逻辑关系的一种理论方法。

今日太学之会,所讨论的基本都是气本论。

姜星火提出的物质一元论,就是气本论的变种,也可以说是本体论或者宇宙论。

而本体论的版本变革,必然会引起人性论的变革。

这是因为,自北宋五子以来,华夏几乎所有的思想家,都是在追寻世界的本质的视域中来建立各自的思想体系的,之所以要建构本体论的思想体系,就是为了合理地解释人的本质,为了探寻人性的善恶,从而为人的成圣成贤找到理论根据。

应该说,从理学诞生起,人性论就和本体论紧紧联系在一起,北宋五子,一直到朱熹,都是基于本体论的视角来阐述人性论的,而“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的二分,正是“理气二元论”这个本体论在人性论上的映射。

杨敬诚亦是跟着出声道:“横渠先生有言: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前面的两句自然不用解释,方才在气本论的辩论中已然清楚了,后两句则是张载关于“性”和“心”的认定。

张载认为,太虚与气构成了“性”,“性”和“知觉”构成了“心”,“性”是太虚和气共同作用的结果,太虚和气是“性”的主要来源。

张载心性论公式:

①太虚+气=性

②性+知觉=心

③(太虚+气)+知觉=心

之所以会这样解释,是因为张载认为太虚和气是两种东西,所以它们在性之形成中所起的作用也就不同。

在张载的思想中,太虚之性是至静、湛一的,太虚是性的渊源,而至静的太虚之性,就像方才所讲,张载又称其为“天性”或者说“天地之性”,天性与道相通,是纯一至善的,不会被昏明之气所蒙蔽,即使从太虚下贯于人,映射到人的身上,也不会改变其至善的本性。

所谓“天所性者通极于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性在人,正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物一也”,解释的就很生动了,意思就是“天性”像水的性质一样,无论其形态融化为水或冻结为冰,其性质本身都不会改变。

而跟太虚之性对应的,就是气的性,张载认为,由于气聚散于太虚,所以既有太虚的纯粹,也有其它性质,例如口腹、鼻舌对于饮食、臭味的嗜欲,都是攻取之性,相对于纯粹的太虚之性来说,是小与大,本与末的关系。

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性,“性”表现为太虚的“湛一之性”和气的“攻取之性”,而落实到人,则表现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

即公式①太虚+气=性推导出了,公式④太虚的湛一之性+气的攻取之性=性。

而公式④的条件假定为人类,则可得出公式⑤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人性

同时,从善恶性质上来讲,张载认为天地之性或义理之性是纯善的,气质之性则有善有恶,这是因为天地之性是至高无上的,气质之性则是人禀气而成的,由于人禀气不同,就会形成不同的气质之性.就是之前姜星火在太平街被攻击的那套理论的源头,对于人和物来说,物是禀气之浊者,人是禀气之清者,就人来说,又有清浊之分,禀气之极清者,为圣人,禀气之浊者为常人,禀气之极浊者为恶人。由于人禀气的不同,导致了人的气质之性的不同,气质之性就是由物质本性所决定的生理本能,生存本能是气的柔、缓、浊的特性所决定的。

说实在的,这个理论出奇的逻辑自洽。

张载给出了完整的逻辑推导,也就是人在形成胞胎和出生后的成长过程中,由于所禀之气不同,就会形成不同的“性”,人在禀气的过程中,有禀之正,也有禀之褊,禀之正则得性之全体,为纯善;禀之褊,则得性之一部分,人性便会善恶相混,就形成了气质之性。

由此,可以得到张载基于“太虚气本论”得到的“性二元论”的全部公式。

第一公式组:

①太虚+气=性

②性+知觉=心

③(太虚+气)+知觉=心

第二公式组:

①太虚+气=性

④太虚的湛一之性+气的攻取之性=性

⑤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人性

第三公式组:

⑥天地之性+气质之性+知觉=人心

所以明白了吗?

张载把至善归为天地之性,而人性的气质之性则是善恶相混,这就为历史上关于人性的善恶找到了合理的解决办法。

一方面,张载继承孟子的性善论,承认人性本善,但是另一方面,本善的人性中恶从何来却是孟子性善论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

张载将性分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既保证了人性善的先天依据,也说明了人性恶的来源,暂时解决了儒家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

而眼下张载的“太虚气本论”已经被姜星火证伪,张载的“性二元论”先天推导上,就塌了一半。

所以反方的辩手们才这么着急。

要是另一半也塌了

“天地间就是一个道理,性便是理!”

杨士奇佯作镇定,大声道:“人之所以有善与不善,只缘气质之禀各有清浊,便是用这细胞来解释,也是爹生娘养各自带出来的。”

“谬矣。”

姜星火只是摇头:“以性求性,妄意有一物可指,终失面目。”

“以性求性,以气质之性求天地之性,这四个字倒是精妙。”

胡季犛细细品鉴,不动声色地想道。

在程朱理学的理论体系里,气质之性以天地之性为根源,是从天地之性中流出,但气质之性又是天地之性的安顿处,没有气质之性,天地之性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是不可分离的。

但姜星火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不认为性是超验的实存。

“性本无所谓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分别,横渠先生所言天地之性源自太虚,实乃虚妄,太虚不存于世,性即在形而后有之中。”

姜星火极为笃定地说道:“性非是理,性乃是心之性。”

“朱子以未发言性,仍是逃空堕幻之见。”

姜星火虽然没有直接叫朱熹,而是称了子,但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却是任谁都听得出的。

翻译翻译什么叫“逃空堕幻”?

说白了,就是朱熹用的还是从佛家那里缝合来的那套东西。

“性者,有‘生而有之’之理,无处无之,如:脑能思,脑之性也;耳能听,耳之性也;目能视,目之性也。”

姜星火的意思就是,所有的“性”落在人身上,都有对应的器官去承担功能,即便大而化之的道德观念,也不过是人心之性,绝不存在什么生来没有后天才有的体验。

嗯,如果用理学家的话说,这叫做有形气便有性理,反之,无形气便无性理。

总之,这是基于物质世界论的人性观。

姜星火的话语愈发犀利,甚至直接点评起了孟子的人性论。

“孟子论性,只就最近处指点,如恻隐之心,同是恻隐,有过有不及,相去亦无多,不害其为恻隐也;如羞恶之心,同是羞恶,有过有不及,相近亦然,不害其为羞恶也。”

“过于恻隐,则羞恶便减;过于羞恶,则恻隐便伤。心体次第受亏,几于禽兽不远然良心仍在,平日杀人行劫,忽然见孺子入井,此心便露出来,岂从外铄者?”

这是儒家人性论里一个经典的例子,孺子入井,必有恻隐之心。

姜星火是直接认为,人的好坏,绝非是什么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共同决定的。

气质之性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宋儒自己创造出来的。

“宋儒又不敢明说性,而特创气质之性之说,经不起推敲。”

眼见杨士奇一时语塞,胡俨接过话来。

“伊川先生有云: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姜星火捡了一粒玻璃片上的种子,举例反驳道。

“如将这一粒种来看,生长是性,生长默默长大便是气,生长显然成象便是气质,如何将一粒种分作两项?一边说性好,一边说气质不好,所谓善反者,只见性之为善而反之,方是知性;若欲去气质之不善,而复还一理义之善,则是人有二性也,岂不可笑?”

姚广孝亦是揶揄道:“丈夫食少金刚,终竟不消,要穿出身外,何以故?金刚不与身中杂秽同止。”

这是佛家金刚身的说法,老和尚拿来讥讽理学家走另一个极端的。

姜星火接着这话头说道:“天地之性,难道如佛家金刚身不成?一切清浊偏正刚柔缓急,皆拘它不得?”

说罢,又拿起一杯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水本清也,以净器盛之则清、不净器盛之则臭、以污泥之器盛之则浊,本然之清,未尝不在,但既臭浊,猝难得清。”

“若按这般说法,则是水一性也,器一性也,性之夹杂如此,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这也是理学的一个经典梗,程颐曾经以水与盛水之器皿,来比喻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

胡俨的脸越来越黑,要是这么辩论下去,那应该是离输不远了。

姜星火用细胞学说绝杀了气本论,从太虚引申而来的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的“性二元论”本就站不住脚。

所以为了挽回颓势,胡俨不得不开口道。

“仁义礼智,皆是性也。”

“《朱子语类》曾引伊川先生所言:为仁以孝悌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悌之本,仁是性,孝悌是用。”

这回不用姜星火了,解缙开口,断然道:“性中只有仁义礼智,为何就无孝悌?说到底,即便仁义礼智,也俱是虚名罢了人生堕地,只有父母兄弟,此一段不可解之情,与生俱来,此之谓实。于是而始有仁义之名,知斯二者而弗去,所谓知及仁守,实有诸己,于是而始有智之名;当其事亲从兄之际,自有条理委曲,见之行事之实,于是而始有礼之名。”

“盖赤子之心,见父自然知爱,见兄自然知敬,此是天理源头,何消去存天理,而后发之为事父乎?”

解缙的意思就是,与生俱来的人伦关系是实在的,但其他的仁义礼智和孝悌都是后天培养出来的。

什么是孝悌?

事亲为孝,从兄为悌。

然而,程朱理学认为性中只有仁义礼智,不曾有孝悌,是“先有仁义,后有孝悌”的逻辑,无疑是先名而后实。

张宇初也跟着重重地补了一刀。

“有物先天地之性,未免说不通顺。”

正方辩手们步步紧逼,这时候不论如何牵扯话题,人性论总是争不明白的,可无论能不能争明白,对于反方来说都是劣势。

胡俨索性以退为进道:“那国师不妨讲讲,若是不认同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又该如何解释人性。”

“人乃是物质所构成,在物质之上并非有个实体的理或天理,性也非实体的天理或理所赋予,虚体的天理、规律倒是存在。”

姜星火回答的干脆:“世间万物,有物质则有性,有性则有德,草木鸟兽非无性无德,而是物质与人殊异,因此性亦殊异,德亦殊异.越是靠近人的物质性的生命,性与德便愈发接近人,便是这个道理。”

换言之,跟程朱理学“性二元论”里纯善的天地之性相比,姜星火并不强调人与物的共同善性,而是强调人与物有着共同的物质基础,都来源于物质性,而不同事物或生命的物质性不同,就导致了在性和德上面的区别。

在理学思想里,程朱理学所谓的气质之性是和天地之性相对的,以此来说明人的来源,进而为人性中恶的成分找到宇宙论的根源,但姜星火的理论,就直接将天地之性的存在给否定了,认为物质是宇宙万物的终极来源,天地之间,人形内外,无非都是物质。

“物质决定了生命现象的不同,一人有一人的生命特征,所以一人有一人的个性,而人性是在日复一日的培养中逐渐形成的,人性就和所有细胞的生命现象一样,是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这变化的根源就在于物质的运动与变化,在生命结束之前,每天都在变化,所以人性每天都在发展。”

“至于人性善恶,既有先天遗传等因素,也有后天培养,后天培养的因素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都更加重要,同时,人有自觉选择善恶的道德意识。”

“理欲之辩又当何解?”

胡俨越听心越沉,姜星火显然是有备而来,准备了一整套成系统的逻辑来应对。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姜星火出牌,再寻机反制。

“性者,人与生俱有之理,未尝或异,仁义理智之理,下愚所不能灭,而声色臭味之欲,上智所不能废,可谓之性也。”

也就是说,就人的欲望而言,人的耳目口鼻的自然欲望,对声色臭味的需求是自然而然的,是人性中的本有之物,“高级”的仁义理智之理是性,“低级”的声色臭味之欲同样是性.姜星火的观点显然跟程朱理学是背道而驰的。

程朱理学认为仁义理智来源于人的天命之性,声色臭味之欲则来源于气质之性,欲盛则害理,与天命之性不相容,所以必须“存天理灭人欲”,发展到极端就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然而姜星火的话还没完,基于物质一元论,他自然有相应的完整的配套理论,用来代替基于理气二元论的天理人欲论。

“天以物质而生人,理寓于物质而成性。”

“声色臭味保证人之成长,仁义理智以端正人之德性。”

“理以欲为体,如果没有基本的生命现象,也就无所谓人性,更不用说理了,理以欲为存在的前提,没有舍弃欲的人性,也就不能离欲而言理。”

“理和欲皆是物质的虚产物,并非实存在,理与欲共同保证了‘人之所以为人’,二者缺其一则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二者共存于人之中,互相依存。”

“换言之,理欲统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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